第4章 卵
1
「那,我走啰。」
唯以一身像是刚烫好的没有任何皱痕的水手服姿态,从容地站起身来,当然,那身制服是用自己的身体变形而成的。
「妳真的要走吗?」
「……嗯。」
唯是在昨天晚上告诉我,她决定要到父母那边去,而且并不是以中里郁子的样貌,是以自己本身的样貌「回去」。
当然,我不得不担心已经死了的她复活,会不会造成大骚动。
可是在她心里,似乎已经全盘考虑过了。
「友二到学校的时候,我可不是光待在家里什么都没做,我想了很多,想到我是不是深深地伤了爸爸,就感到很担心,而且从那之后,我也没有再回家过。我想就算以我原本的姿态回去也没问题的,虽然刚开始可能不会相信,但只要我将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出来,告诉他们我是魔像怪,他们一定会理解,会对我说『可以待在这里』的。嗯,不过其实我很害怕,因为我还没死之前,从来没有跟父母面对面好好谈过。」
她果然还是有点讨厌待在我这里吗?我忍不住这么想着,不知是否显露在脸上,唯安慰我说道:
「我并不是讨厌待在你这里,虽然有点腻了,不过我很高兴你对我说『可以待在这里』,话说回来,虽然是你让我复活的,只是我不想当个吃闲饭的,所以请你谅解……」
回到家有唯在已经变成理所当然的事,虽然会被挖苦、有点像是被她性骚扰,不过还是很愉快,比起一个人的时候热闹多了,而且又可以跟她商量干的事,我能跟干告白,也是因为有她在后推了我一把。
昨晚,我们用香浓的牛奶干杯饯别,然后唯教我功课,腻了之后打电玩到半夜。
现在,她准备离开我家了。
头发梳理得好奸的,换上严肃的表情,打扮也很整齐,看起来简直像是要上战场的水兵。
我也站了起来送她。
「喂喂,别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
我似乎又将寂寞的表情明白显露出来了。
「如果伯父伯母不接纳妳的话,再回来这里吧。」
「谢谢你,不过,不会有那种事的,我相信。」
「那么,随时要回来玩喔。」
「嗯,我会再来亏友二的。」
我所制造的魔像怪又要离我而去了,虽然不是从此无法见面,但离别真的好痛苦,胸口好疼,眼角发烫。
——糟糕,我快哭了。
不知道是否察觉到我的样子,唯有些吃惊地说道:
「傻瓜,我一直待在这里的话,你没办法进行个人行动很痛苦吧。」
她想开玩笑逗我笑,但我却笑不太出来。
「而且……你已经有很重要的人了,总有一天会请女朋友来玩吧,让她知道我跟你同居的话,很难解释这个误会唷。」
「我真的很没用……」
「喂喂,不要动摇我的决心啦,……好吧,既然这样……」
唯啾地一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因为实在太过突然,我顿时僵住。
「你那是什么表情?不满?被魔像怪亲不高兴吗?还是说,连×××××也一起做了吧?」
「妳妳妳妳在说什么啊!太不知羞耻了!」
我用手按着被吻的脸颊说道。
「啊哈哈!」唯高声笑着,「嘴巴的初吻就留给女朋友吧,处男。」
唯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然后,她的表情再度严肃起来。
「再见了。」
唯提起装着手的画像跟素描本的包包,走出了我的房间。
我现在有着以往从未体验过的不安心情。
并不是干有没有瞒着我什么事、我是否能够度过没有唯在家的生活这一类的不安,虽然那些事确实令我不安,不过我靠着自己的想法来消除,就算干有什么事瞒着我,我也相信她,而没有唯在房间,依然要生活下去,想想不过是回复到原本的生活而已。
有种跟这些完全不同的不安,忽然想起时,就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掠过脖子,胸口突然一阵痛楚而无法冷静下来。
——我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这么想时,我脑里闪过一个非常适合的病名,就是这个没错吧。
「贫乏症」。
以前认为「我会就这样一直孤独一个人,念念书打发时间,压抑自己的性欲,度过没意义的人生」,我的未来没有什么绿洲,会在沙漠一直走到筋疲力尽为止。
所以,我没办法好好享受「干」这样的幸福。
因为不相称的幸福摆在自己的眼前,而被吓呆了。
「绿洲其实不过是海市蜃楼。」忍不住会想,该不会有这样的陷阱在前头等着吧。
眼前涌出许多水,就在我犹豫着可不可以喝时,水从眼前消失了,同时发现自己的四周有着像高墙的东西,最初以为是沙丘,但它的阴影高得将我整个覆盖住,举头望上去,看到的是具有人的形状的巨人,我发现那是沙的魔像怪。
接着,沙的魔像怪像是要将我吞噬般地从四面八方开始崩裂,
「哇啊!」
我被吓得身体抖动,同时叫出很丢脸的声音。
「塔摩先生……你没事吧?」
越过桌子一脸担心地看着我的干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
——又是这种模式……
「我心想你很累了不要叫醒你,可是你却突然做梦惨叫,所以……」
我好像是在保健室的床上准备考试时打起瞌睡了。
「今天就回去了吧?」
「不……,念书吧。」
「可是……」
——我真是蠢,怎么可以让干担心呢?
「塔摩先生,我不行吗?」
「嗯?」
「我不行当你的商量对象吗?如果你有烦恼的话,就跟我说啊,能让你敞开心门的,不是只有我吗?」
干的声音响荡在寂静的保健室里,我像是在安抚她似地说道:
「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有点不太习惯而已,可以跟妳这样,让我觉得幸福到害怕,总觉得幸福很可怕。」
「?」
干眼睛睁得圆圆的,然后脸马上红了起来,两手捧着脸颊,十分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声「什么嘛」,回到她原来的位置。
「不要说那种令人难为情的话啦。」
「啊哈哈,对不起。」
因为干的可爱动作,我忍不住笑了。
「干。」
「嗯?」
「我会回教室考试的。」
「咦?」
「如果在这里考的话,即使是周防老师,还是会觉得有些困扰吧,而且,我是在不在都无所谓的人,所以也有『在』这个选择。」
「……不要紧吗?你不需要勉强喔。」
「嗯,不要紧的。」
「真令人担心呢……」
「当然我是个很没用的人,不过这点事我还做得到。」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来念书吧。」
我用两只手拍了拍脸颊,振奋精神。
没错,我只是不习惯而已,过了一段时间后,有她在我身边这件事一定会成为理所当然的。
所以在此之前,我想尽量恢复自然状态,恢复日常生活。
为此,我要停止到保健室上学,回到班上去。
2
期末考最后一天,考完所有的科目走出教室后,干在走廊等我,被其它的学生看到,我有些不好意思。
干不知是否因为从漫长的准备考试中解放,一脸神清气爽。
「塔摩先生,你的表情很不错。」
我也是同样的心情,刚开始回到班上虽然很不安,不过已经不再自寻烦恼,能够集中在考试上。
「考得怎么样?」
「很好,多亏了妳。」
我对说着像是「普通」高中生对话的自己,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接着呢,从今天开始又有社团活动了。」
「这样啊。」
「我想跟社团请假,跟你在一起……」
「那可不行,妳有妳活跃的地方,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咦?你不等我吗?」
「取得平衡比较好,我希望妳今天就先集中精神在钢琴上。」
「……你好严格喔。」
干苦笑着,我也搔搔头补了一句:
「我也真是的,在说什么自以为是的话啊。」
「没那回事,我知道社团也很重要。」
干带着些许寂寞的表情说道:「那么,拜拜。」挥着手走向音乐教室。
我目送她离去后走进厕所,一边上一边小声叹了口气。
我当然想跟干在一起,可是我认为,不能因为我而让干也变得跟我一样没用,我只有干,不过干除了我之外,还有许多重要的东西,我不希望她忽略了。
我想起了准备考试,从图书馆借了好几本参考,于是去哪里还了书,一本名为《矿物、宝石事典》的书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开始专心阅读起来。
——没有记载哈尔摩尼亚……
「有发现好的『素材』吗?」
「没有,还是很……咦?」
突然被人问起,我不知不觉地回应,吓了一跳看向旁边,不知何时有个女生坐在那里,是穿着绿色制服的一年级生,特征是短发、戴眼镜、双眼皮以及看起来很困的眼睛,我马上发现她是我拿走唯的「手」时,在美术教室前偶遇的一年级女生。
「好久不见了。」
那女生笑嘻嘻地说道,不过眼镜另一端的双眼却相当锐利,我有些感到害怕,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把椅子撞倒了,砰咚的声音响荡在宁静的图书馆里。
「你怎么了?」
「没有,我没事……」
我马上将事典放回书架上,准备离开图书馆,可是那女生从后面追了过来。
「学长,你忘记书包了。」
那女生双手抱着我的书包走了过来。
「啊,请还给我。」
我虽然这么说了,她却没还给我。
「你可以不要落跑听听我说的话吗?」
我感受到图书馆里的学生对我射来的冷淡视线,对一直是竹节虫的我而言,被人盯视有着致命般的痛楚。
「我听,我听就是了,在别的地方……」
「了解,那我们走吧。」
我走出图书馆,跟在她的后面,她并没有将书包还我。
「考完试终于可以跟学长说话了。」
在楼梯问她这么说。
「对了,学长,佐藤唯还活着吗?」
「什、么?」我明白那句话的意思,顿时失去血色,「妳……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魔像怪。」
她没有回过头如此说道。
然后我们走进化学实验室,里面拉上了遮光窗帘,因此很昏暗,温度比走廊还低,隐约可以闻到混杂着许多药品的独特臭味,她只开了讲桌上的日光灯,然后按下空调开关。里面摆放着讲桌跟3×3张的实验桌,实验桌上面很黑,各自含有水槽、瓦斯炉,讲桌上放有像是女用的笔记型计算机跟背包,她将我的书包放在那些东西的旁边。
「我是化学社的社长,啊,请坐。」
我听话地坐在实验桌旁边的圆椅上,虽然似乎也可以抓了书包就这么逃走,我却没那么做,她暗示我知道魔像怪的事,我觉得必须听她说完才行。
「话虽然这么说,社员只有我一个人。」
「我没听说过有化学社。」
「因为我没有招募社员,只是个名义而已,这样就可以在这里做实验,而且,虽然为数不多,但多少从学生会费里拨了一点预算下来。」
「不说这些事了,妳怎么会知道魔像怪?」
「啊,请等一下。」
那女生从书包拿出手机,「啊,哥哥?现在我在……」一边跟谁讲电话,一边走出实验室。
我最初以为她是想恐吓我,但看她的样子似乎并没有那个意思,只不过是很我行我素罢了。
而且,我也不知道有化学社,我至今去过好几次隔壁的准备室看化学物质,却从没察觉,不过,由一年级的她担任社长的化学社,说不定是今年才成立的,我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吧,如果知道的话,我或许会入社,我对化学有兴趣,社员又只有她一个女生,应该可以勉强交流吧,大部分的社团活动都有阶级组织,我无法进入那种地方。
……不对,是魔像怪,她怎么会知道?对了,因为化学,化学跟操形学在处理物质上有共通点,我发现《初学操形学》也是在二手书店的化学专区。
说不定她也发现了那本书,操形学似乎是不为世人知晓的冷门学问,但仔细想想,除了我之外还有人对它有兴趣并不足为怪。
只是,唯的事被她知道仍是一大问题,前几天,唯来了电话,说她家人接受了她,身为制造者,任何威胁她稳定生活的要素都要拔除才行。
那女生似乎很高兴地满面笑容走回来,在讲桌另一端的椅子坐下。
「嗯,我们刚才讲到哪里了?对了,对了,我是化学社的社长,话虽这么说,社员只有我一个人。」
「那些刚刚说过了。」
她以跟刚才几乎相同的语调说着,令我有种她已在脑海里想好要说什么的感觉。
「不谈这个了,为什么妳知道唯的事——」
「思——,对了,我叫做片仓媛,爱媛县的媛,嗯,学长叫做森田友二吧,我知道,所以学长不需要自我介绍。」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有种像是喉咙被哽住的戚觉,总之,从见到那女生——媛开始,总觉得一直被她摆布着,而且她也已经知道我的名字,感觉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你有很多疑问吧?学长所有的疑问我都准备好要回答你了,所以不用着急。」
媛边说着边打开笔记型计算机,喀哒喀达地响起敲打键盘的声音。
「学长,片仓这个姓氏你有印象吗?」
「……啊。」
「没错,就是『片仓书店』,其实那家店是我爸爸在经营的,我爸爸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东西,那些收藏品中也有二手书,因为很有兴趣,所以开了二手书店。」
刚搬到这里的时候常去那家书店,虽然有察觉到是「国中女生在看店」,不过经她这么一说,才发现那确实是媛,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听到那家店的内幕,……不,那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媛用手指向上推了推眼镜,继续打电脑,「请看这个。」说着就将萤幕转向我,我靠过去想看窗口上到底是什么画面。
「这是!」
「这是书店监视摄影机的影像。」 ;+
画面上呈现出书架之间的通道,在通道中央有个站着看书的男高中生——我。
「学长或许以为那个监视摄影机只是做做样子,不过真的有在拍摄喔。」
我知道自己已经脸色发青,当然我并没有顺手牵羊,但如果这样的影像被流传到网络上,会侵害到我的隐私权。
「就算妳是那家店的人,这也——」
「你不用担心,我没有意思拿这个去做任何违法行为,也绝对不会流到外面去,请你放心,其实本来应该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处理掉的,不过这个我想要留一下。」
「……为什么?」
「我照顺序说吧,我常常帮忙盘点跟看店,看店没事的时候就会看摄影机的画面,去年,我注意到学长在几乎没有人会去的专业书区,因此吸引了我的注意,我一边看着学长,一边想着如果是喜欢化学的人,说不定会相信魔像怪,因此,我决定放『诱饵』看看。」
「诱饵?」
「以《初学操形学》为饵,将学长拉到这个世界来。我对操形学很有兴趣,在进行魔像怪的研究,不过我很想要有个助手,其实那本是我在国中就看完的书,然后,没错,拍到这个影像的那一天,我让你看到小树在整理书架,不着痕迹地将《初学》放上去,你看,有拍到小树喔。」
媛探过身指着画面。
「……啊——,妳是指打工小姐啊。」
「要是被别人买走就糟了,所以我用这个方法,不只是《初学》,操形学的书很稀少,是我爸爸到处搜寻,才终于找到的。操形学是非常冷门的学问,或者应该说,因为研究的是像魔法般的传奇事件,被世人视为是不存在的学问,现在还在研究的也只有赤石教授而已,这是题外话啦。就跟我想的一样,学长上钩了,将书拿到我所在的收银台。我必须知道学长是怎么样的人,所以才会保留着带子。」
「……原来如此,」我尽量让自己显得冷静的样子,腋下却流着不舒服的汗,「可是,那么贵重的书怎么会交给我呢?」
「我爸爸说如果是为了研究而拿去没关系,而且学长当了助手后,就等于是回到了我手上,……学长,你愿意当我的助手吧?」
「……让我考虑一下。」
我几乎想配合媛的步调立刻答应她,但我打消这个念头,坐回圆椅上仔细考虑。对于得到《初学》并不是偶然,而是她的计谋,我感到很吃惊,同时也讶异于在国中时就将那本书看完的她的聪明。
「妳还有其它更高深的操形学的书吧。」
「是啊,我正在研究。」
神童,这个年纪竟然就在做这种研究,当这样的她的助手,可以知道更多有关魔像怪的事的话,我觉得倒是可以考虑……
「为什么不在书店直接跟我说呢?唔,可能很难跟我攀谈吧……,可是从监视摄影机被人看到,感觉不太舒服耶。」
我问着正用布擦着眼镜的媛。
「是为了『愿望』,」她戴上眼镜,「即使看完书,用『咒纹』将『愿望感受能力』导入自己体内,并不会因此而能够听到愿望,你刚开始应该也是这样吧?为了让人的那种能力觉醒,首先自己心中得先形成『愿望』才行,不是一般的愿望,而是能成为魔像怪存在理由的强烈『愿望』。为此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人绝望,精神上被逼到绝境,『在欲望不被满足的状态下绝望,然后渴望着在那之后剩余的些微希望,愿望便会栘转到形而下』,这是赤石教授说的,人在危机状态下,会首次产生自己的愿望,感受到它之后,便能听得见别人的愿望,不觉醒的话就不适合当助手了,所以我将学长逼到绝境。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吧?以学长的年纪又几近足不出户,应该是压抑着性欲的状态,所以我想就利用这一点,用性欲将学长逼到绝境,如果我跟你直接接触的话,就会变得跟女生有来往,压抑状态会减轻,所以自始至终都要间接地、远远地进行才行,我想那对你来说是非常痛苦的事情,这点我必须向你道歉。」
感觉内心的妄想被人窥视,我羞愧得要命。
「妳竟然能调查到这种地步……」
「从画面上马上就知道你是这里的学生,我哥哥是这里的三年级生,所以我请他调查了一下,接下来就请小树变身跟踪,然后等我入学完成计划,也就是做最后一击。」
「?」
这时,实验室的拉门喀啦一声被打开,有两个人站在那边。
「哥哥!」
媛跑向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一把抱住他。
「小媛,我来得正是时候吧?」
「嗯!」
我马上想起那个男生,咖啡色头发、肤色黝黑,我怎么可能忘得了,是那家伙,那时候跟干一起回家的帅哥。
然后,站在他斜后方的人是——
「干,妳……」
是干,她面无表情,也没有正视我的双眼,完全不看向我。
「怎么样?」男子露齿微笑说道:「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真相。」
「哥哥,哥哥……」媛像猫一样用脸颊磨蹭男子的胸膛撒娇着。
「妳说累了吧?小媛,接下来换我吧。」男子抚摸着媛的头发说道。
——那些都无所谓了,干,干,为什么干会……
男子将媛横抱起来走进里面,干静静地关上门跟着他。男子将媛放到讲桌上坐好后,自己也坐在她的旁边,干隔了一段距离站着,我跑向干,摇晃着她的肩膀。
「为什么,干,这是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冷静一点。」后面传来男子的声音。
「你……」我回头瞪着他。
「你冷静想一想,只有你会制造魔像怪的前提已经不存在了,舍弃你的成见,想想看有什么可能性。」
我再次看向干,——不对,她不是……干?
「难道她是魔像怪……」
脑海里慢慢地将发生的事连结在一起,我知道魔像怪的事后,目击了那个最糟的情景,在绝望中发现了「愿望」,直到制造出小堇为止,这些完全都照着他们的剧本在走吗?
我浑身无力跌坐在地上。
「你好像明白了呢,没错,你的事我们都知道,虽然你打算不被周遭的人注目,可是想看的人还是在看着的,我们调查得相当彻底喔,包括你单恋的对象,看了你的视线马上就明白了,也知道你每天到图书馆是为了什么。琴子真是个好女孩呢,好到配你实在有些可惜,我想让她参加我们的计划而去跟她搭讪,她却甩都不甩我,那样专情的女生现在很少了,无计可施之下,只好让小树变身为琴子。」
我再次瞪向那男子,如果他再那么亲昵地叫干的名字,我会马上上前揪住他。
「喂喂,不要那样看着我,我可是帮你解开心中的一个大问号喔。」
「不一定只有我会看到那一幕呀,那时候,干……的冒牌货虽然是单独一个人,但万一被同社团的朋友看到怎么办?那会立刻变成八卦,这样会给干带来很大的困扰的。」
「就算变成八卦我也无所谓,如果因为那样能让琴子注意到我,说不定会有什么进展。」
「而且,也无法肯定不会遇到干本人。」
「也是啦,不过要是那样的话,改天就行了,反正你每天都在图书馆。」
——我快要爆发了……
「学长,」抱着男子撒娇的媛说道:「我也有『愿望』感受能力,所以学长内心形而下的『愿望』,也就是『我想要人形女友』我听到了,还有佐藤唯的『愿望』我也听到了,所以那个时候,我才会和学长在走廊相遇,如果我早一点到的话,让她复活的就会是我了,她还活着吗?还是实现『愿望』后升天了。」
「……」
「好好了,小媛,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那个改天再问就可以了。话归正题,」男子看着我,「我希望你以后加入化学社,当小媛的助手,我在此郑重为过去利用、探听你的隐私而道歉。」
「我也很抱歉,我已经道歉了,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吗?现在,学长内心的『愿望』变弱了,似乎快消失了,『愿望』是很珍贵的,人没有那么容易被逼到绝境,所以我希望可以拿来做为研究,拜托你。」
「……」我考虑了一会,说道:「我知道了,看来也不可能逃离你们的手掌心。」
「谢谢你。」
「只是,」我对他们两个用力说道:「不要再牵扯上干,还有唯,她现在还好好地活着,所以,请不要去打扰她。」
「这样啊,我知道了。」
「妳也一样,」我抬头看着化身为干的魔像怪说道:「以后不许妳再变成干的样子,马上变回原状。」
「小树只听我们的话,我会跟她说的。」
「真的很抱歉,」男子拿着我的书包走过来,「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虽然接过书包,但却站不起来。
「真拿你没办法。」虽然百般不愿意,靠着男子支撑着我的腋下,我终于站了起来,「不好意思。」我对这样反射性回答的自己感到相当懊恼。
我责备着自己。
为什么认为能够制造魔像怪的只有我呢?
为什么看不出那个干是冒牌货呢?
为什么会怀疑干呢?
我之所以想加入化学社,并不是因为被他们拜托这种消极的理由,我想让自己至少变得稍微有用一点,以往自己没有参加任何社团,因此一直对干抱有自卑感,所以就算只是形式上,我也想加入某个社团,做个配得上干的人。
对于竟然如此积极思考的自己,我也感到有些困惑,「这样勉强自己,不会迷失自我吗?」这是由贫乏症而来的反作用力,不过我会选择积极思考,恐怕是因为从期末考试的沉重压力下解放,又消除了对干的怀疑,在这样从容的心情下,所以才做得到吧。
我变成耗费能量在自己热中的化学、魔像怪的状态,我如此分析着自己。
3
放暑假的前一个礼拜,考卷陆续发回来,并没有红字。
周遭的人已经像是开始放暑假一般浮动着,我也是,说不定脚都没有着地呢。
我又可以跟干一起回家了,因为有社团活动,回家的时间几乎一样。我一直忍到考试的最后一天,心里一直盼望能够一起回家。
「这样啊,你开始参加社团了呀……」
「嗯,什么社团现在还不能告诉妳,不过每天都很充实唷。」
「……」
不知为何干别开视线,表情看起来很不安,不过那只是一瞬间,她马上又绽放出笑容说道:「那太好了。」
没错,很充实,我每天放学后都到化学实验室,听媛讲授有关魔像怪的事,媛的哥哥没有在授课的地方,我心里松了口气,他如果在的话,媛会跟他撒娇,这么一来应该就不会上课了。
媛的哥哥叫片仓照,照的念法很特别——「terasu」,好像是游泳社的,所以皮肤才那么黑,看来很困的双眼跟妹妹特别像。
媛的授课从高深的标题开始。
「《初学》只是普通的序论,只写着如何使用这本书,只要照着摹写书上的『咒纹』,基本上就可以制造魔像怪,不过没办法好好应用。要确实制造魔像怪的话,还是要自己创造『咒纹』,变成不管怎样的『素材』都能成为魔像怪才行,可以做到这一步,才能看见我们所追寻的道路,也就是『通神之道』。」
「『通神之道』……?」
「没错,在现代生命科学中,生命伦理这个领域已经发展很久了,不过我们是以完全不同的研究法面对生命,经由魔像怪产生生命,也可以说是探索『将人形变为人的力量』。」
我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不过媛的话很有意思,每天到实验室都很愉快。
「首先就从概论开始吧,《初学》略过了这个抽象的部份,但对我们所研究的目标而言,这是不可或缺的。操形学的基础是数学、哲学、理论物理学,这种思考性的学问占了很大一部分,我们先暂时离开操形学,想想看一般生物是在怎样的要素下成立的。」
媛在黑板上写下一条公式。
Soul×Body=Creature
「这是表示『生物是在灵魂跟肉体的相关下成立』的式子,灵魂藉由生殖而产生,存在于肉体中,肉体受到损害没办法继续维持时,灵魂也就消失了,灵魂消失也就是死,死去后肉体会像普通的物质般被分解。这个公式所表示的是,灵魂跟肉体的关系再怎么也无法切割开,『×』是表示『相关性』,也有『充分必要』的意思在,也有其它流派使用『←→』,不过传统上还是以用『×』为主流,你明白了吗?接下来我会教你一些类似这样的公式。」
媛的我行我素丝毫没变,直到说完自己要说的话为止,完全没有发问的空间。在大学也都是这样在授课的吗?基本上打算升学的我,对于自己的前途不禁感到不安起来。
「因为已经没有时间了,学长的『愿望』现在好像快要消失了,虽然我想可能会很辛苦,不过请你努力跟上。」
就像普通的高中生跟神童之间有着难以弥补的差距一样,要完全理解实在相当辛苦,支持我的是对于操形学单纯却又强烈的好奇心。
每天都学好几个公式。
「『个体是具有精神的生物』
(Soul×Body)+Psyche=Individual∈Human
Psyche——精神是什么呢?大概是被称为心、人格、自我的东西,从群体当中取出其一,只有这个跟其它的不同——也就是说,可以想象为能够辨别出个体的东西,是在人的自我和其他人的关系中形成的东西。不是个人而是个体,是因为考虑到还包括饲主可以辨别出宠物的例外。将Individual单纯化为Human.把它想成人类也无妨。」
「『魂是在灵与精神的相关下所成立』」
Spirit×Psyche=Ghost
出现了新的用语,跟第一个公式比较看看,将灵想成跟灵魂一样是攸关生死的东西,灵是凭借着存在于形而下的『愿望』而产生,附加在其对象的精神上,精神受到损害时,就不能维持而失去灵,灵失去后,也可以说是死了,那样的话精神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会烟消云散。这里所谓的魂,以后我会再说明,不过请先有个概念,魂是魔像怪的本源。」
「『魔像怪是魂依附在素材上之物』
(Spirit=×Psyche)+Material=Golem
魂是人无法感觉到的存在,换言之就是不固定在哪个物质上就不存在,这个公式其实包含着魔像怪的本质。试着想想看人跟魔像怪的外型,能够感受到是生命的容器各是什么?人的话,是Body,也就是所谓的肉体,魔像怪的话就是『素材』,这二者有决定性的不同,那就是是否与生命有关,人的外型变化跟生命息息相关,另一方面,魔像怪不管怎样变化,对于生命没有任何影响,所以魔像怪可以依据自己的意思自由变形。」
「相对于生物的生殖,我们以『咒纹』进行仪式,经由引出『咒纹』潜在的力量制造出魂,并依附到『素材』上。」
「嗯,现在我们来剖析一下『愿望』吧,虽然《初学》写的是『谁需要谁的意念』,那也对啦,不过,严格来说应该是『想要的精神』吧,对自己很重要的人去世了,因为需要那个人而形成『愿望』,这可以说是魔像怪最普遍的模式,可是并不是只有『眷恋』能当成『愿望』使用,这个你应该很熟悉,就是佐藤唯。她想要继续存在于这世上,没错,『愿望』的对象不只是他人,再生也是可能的。至于学长的『我想要人形女友』又是什么情况呢?对象存在于现实生活中吗?只是笼统地想要『人形女友』,并不是想要特定的某个人,也就是说,『愿望』的对象是想象的角色也可以,小树也是根据我的想象制造出来的。」
「魔像怪也常常被称为『人形』,『人形』是什么意思呢?照字面上解释的话就是『有人的形状的东西』,不过魔像怪不是人形也能存在,所以这里就将『人形』想成『复制的人』吧。请回想一下之前我们学过的公式,魔像怪本源的魂是代替灵魂的灵跟精神的相关,另一方面,精神是人的个性,精神是在人的心中形成的,从这二者可以想成『魔像怪是以人为本的存在』,魔像怪无法离开人独立存在,没有原始存在的话,也无从产生复制,所以是『人形』。」
「天我们来探讨一下魔像怪的死,精神的伤害超过一定的量,魔像怪会变回普通的『素材』。那么精神的伤害是指什么呢?可以说是不被需要、没有存在理由、失去活下去的意志、被忽视……。制造魔像怪很容易被认为是让死者复活这种长生不老的秘术,不过魔像怪其实非常脆弱,只要一没有存在理由,马上就会消失,可是,人又是怎么样呢?精神受到致命的伤害时,人会怎么样呢?这个就留给你当作业吧,希望你可以回去好好想一想。」
——啊,头好烫……
授课结束时因为智慧热而过烫,自己也感觉到自己头脑的机能低下,有种像是考了一整天模拟考的疲劳感。
「呼阿——」
媛也因为长时间卖力上课的关系,结束后相当疲惫,坐在椅子上咕噜咕噜地灌着清凉饮料
「啊,谢谢。」
授课完后,一身红色制服的小树帮我按摩,虽然很没规矩,我在实验桌上铺上坐垫,趴在上面,让她帮我揉腰,相当舒服。
关于小树的事,我从媛那里听到一些,小树——本名是片仓树畅,媛希望她「悠闲畅然」,所以取了这个名字,是以木制的傀儡木偶为「素材」,平常总是以那个样子进到媛的背包。回想起来,我一直被她所骗,变身为「片仓书店」的打工小姐、欺骗我的眼睛的干,似乎还跟踪我,调查我的事情,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植物,以植物为「素材」的她,变身为各种植物、木材,比我更像背景,丝毫不被我察觉地注意着我,要比喻的话,就像是瞄准竹节虫为猎物的变色龙,在同样有「背景性」的互相欺敌战中,我彻底输了。
小树基本的形象是打工小姐的样子,个子很高,稍微有些波浪的长发,眼睛上斜得有点可怕,总是像在看着远处一般发呆着,我从没见过她说话,在学校变身时,会变为穿红制服的模样。
一边感受着小树强而有力的指压,我暂时闭上眼睛躺着。
「唔哇——,还是一样在讲这么难的东西啊——」
照走进实验室,看着黑板上写得密密麻麻的文字说道。
「哥哥,你怎么会来?」
媛突然恢复精神,扑到照背上。
——小堇,妳现在怎么样了?……
兄妹的身影重迭到我跟小堇身上,我不禁这么想着。
「小媛,不好意思,我今天有话要跟森田说,妳先到大楼门口等我。」
「嗄——!」
「我马上就过去了,听话。」
媛说完「快一点喔」,就走出实验室。
我对照没有好感,因为他跟妹妹那么亲昵,还想去跟干搭讪。
「你就那样听我说就行了。」
「……」我再度闭上眼睛。
「你跟小媛进行得还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如果你是个会让小媛哭泣的男人的话,我绝对会把你给揍扁,我一定要保护小媛才行,她一直被欺负,一个人孤零零的,精神被逼迫到产生『我想要可以一起玩的人形』这样的『愿望』,而制造出小树来,你应该也知道吧,小孩子会联合起来欺负稍微比较有自我个性的人,小媛虽然很聪明,却不懂得如何和人交往,所以我一直保护着她,特别是在父母看不到的学校。」
「所以媛才会那么依赖你啊。」
「没错,现在小媛只对我一个人敞开心门,对其他人,特别是对男生,以知识这个外壳将自己隐藏起来。」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我除了当她助手之外没有其它意思喔。」
「因为我有危机意识,明白吗?高中我还可以勉强让她跟我念同一所学校,可是她总有一天必须离开我,很遗憾,我并没有制造魔像怪的觉醒,成绩也比不上她,不可能一直跟她在一起,她必须学习如何跟我之外的人交往,我认为几乎没有其它人际关系的你是最适合的,如果是会背叛小媛、跟其它人多嘴的家伙就很头痛了。」
「小树,已经够了,谢谢。」我从实验桌下来,「你是在要求我除了助手之外的事吗?」
「没错,我希望你得到小媛的信赖,现在她光是说一些深奥的事,你可能也不太能跟上,不过我希望你可以让她持续看到你努力不懈的样子,那样的话,总有一天她会对你说魔像怪之
外的事。」
「……照,这样好吗?」
「如果是真心为她着想,这样是最好的。」
就像我不想放开小堇一样,照其实应该也很想一个人独占媛吧?他却抹杀自己的心情,考虑对妹妹比较好的一条路,我对他稍微有点改观。
「我不会特别改变我的作法,我本来就打算如果她叫我来的话,整个暑假都会来上课的,
因为听魔像怪的事很有趣,虽然很累……」
「嗯,以后也拜托你了。」
照带着小树回去了,我关上实验室的门窗,走向大楼门口,干在那里等我。
「干,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才刚到。」
「你有见到照吗?那个游泳社的帅哥……」
「咦?……没见到啊。」
「是吗?那就好。」
「塔摩先生,那个、那个……」
「嗯?」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呃……那个……」
「……回去吧,干。」
我牵起干的手,慢慢走着直到山脚的桥畔。
太阳已经下山,天空是一片深蓝色.河风吹过,冷却了我的脑袋。
4
《佐藤唯的故事 之5》
因为我已经累了,在高中没有学籍,所以不需要考虑以后的出路,有喝牛奶的话也死不了。
只要父母还接受我,便可以一直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
不过光待在家里我已经腻了,我开始帮妈妈做家事,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菜的我,跟着妈妈学做料理,爸爸回家吃了之后,赞不绝口地直说好吃。
——感觉挺不错的。
带小狗洛洛到河边散步也是每天必做的事之一。
当然,必须变身为中里郁子才行,因为说不定还有人记得我的长相。
这个「我」可爱到可以媲美偶像,我忍不住想着会不会有人前来搭讪。
那天,难得在夏天里会有凉爽的风从河川下游吹过来,虽然天气晴朗但是有雾,感觉有点凉凉的,只穿无袖上衣似乎嫌少了些,所以我变幻身体,变了件外套出来。
我走下河堤慢慢散步着,发现桥下的阴影处摆有长椅,那恐怕是珠山三高的学生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吧,椅背上印有饮料商标的蓝色长凳面向着河川,上面坐着一个珠山三高的女学生。
走近一看,似乎在哪里见过她,虽然相当可爱。可是却低着头,感觉很忧愁,到底是谁呢?——啊。
「女—朋—友。」
这么叫出口后,她吓了一跳,反射性地看向我。
「妳是友二的女朋友吧?」
「妳是……?」
「我可以坐妳旁边吗?」
我在她的旁边坐下,从洛洛的项圈取下链子,洛洛很有精神地在空地上跑来跑去。
「我……,我叫做中里郁子,请多指教——」
「我叫干琴子。」
「没错,琴子,我想起来了。」
「……」
「琴子,妳今天怎么没去学校?」
「……今天举行结业典礼,所以中午就放学了。」
「这样啊,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啊。」
这么说来,我想起刚刚来的路上和几名学生擦身而过,可是有社团活动吧?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应该是在烦恼着什么事,跟友二之间发生什么事了吗?不过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不太好追问这种事。
我一边想着该怎么做,一边盯着河川看,水从右边慢慢地流向左边。
「那个……」
「嗯?什么?」
「那个……,就是……好可爱的狗……啊。」
「琴子,妳刚才有什么话想问我吧?没关系,妳尽管问啊。」
「……呃,那个……,妳跟塔摩先——森田之间是什么关系?刚刚妳好像直呼他的名字……」
「啊——,对喔,因为是女朋友所以很在意吧,嗯——,该怎么说呢……」
当然不能说自己是魔像怪,可是若是乱扯个不合理的谎,会被怀疑偷腥吧?那么……
「我跟友二同居过。」
「嗄!」
「因为我离家出走,借宿在友二那里。」
「这、这样啊……」
「啊,妳放心,我们没有暧昧关系,如果友二想将我扑倒,我会狠狠地踢×××××的。」
「呀!」
琴子将耳朵捣了起来,糟糕,我用了太过刺激的字眼了吗?
「对不起,对不起,总之请妳不用担心。」
「……我可以相信妳吗?」
「嗯,我也知道友二喜欢琴子啊。」
洛洛跑了过来,凑鼻嗅着琴子的鞋子,琴子摸摸洛洛的头,洛洛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不过,我还是有点难过,我以为能让塔摩先生打开心门的只有我,擅自这么想的自己好像傻瓜一样,他有像妳这样的商量对象啊,他从没跟我说过。」
「再怎么样也很难直接对女朋友说出『我跟一个女生同居』吧。」
「而且,我也还没直接叫过塔摩先生的名字。」
「那个以后就会的,以后,以后。」
「看来我还是不行……」
琴子相当寂寞地叹了一口气。
真厉害,跟友二一样悲观,我不禁担心起他们两个往后能够顺利交往下去吗?
「洛洛,过来。」我拍拍手,它便摇着尾巴靠过来,我抱起洛洛,用面纸擦拭牠的前脚。
「妳看,妳看。」
「看什么?」
「脚掌,妳摸摸看。」
我抱着洛洛凑近琴子,拉着洛洛的前脚让她看,她靠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戳了戳脚掌。
「再戳用力一点,戳一下。」
「戳一下?」
她说着用食指朝脚掌压了下去。
「戳、戳、戳。」
这样戳了几次之后,她的表情逐渐开朗起来,是吧,不是很可爱吗?
我将洛洛放到地上,然后,
「让我看一下妳的手。」
「?做什么?」
我拉过琴子的手来观察,手指纤细修长,很漂亮,指甲也修剪得很整齐。
「不要看得那么仔细啦,好难为情……」
「听说妳在弹钢琴?」
「咦?有啊。」
「相当漂亮的手嘛,妳应该对自己有自信一点,我会在一旁支持你们,希望友二和琴子的感情可以愈来愈好,加油喔。」
琴子的脸红了起来。
我帮洛洛系上狗链,站起来准备回家。
「那个……」
「什么事?」
「为什么妳离家出走会想待在塔摩先生家呢?」
「嗯——,我曾经自暴自弃过,觉得什么都无所谓,想就这样死了算了,那个时候,友二对我说我『可以待在这里』,那句话解救了我,大概是因为这样吧。」
「『可以待在这里』……?」
「我想只要有那句话,就能活得下去。」
洛洛汪汪地叫着,或许它也赞同我所说的话。
「还、还有,我还有一件事。」
「咦?」
「那个……塔摩先生他是不是比较喜欢像妳这种胸部大的人?」
「……啊?」
我难得说了些好话……气氛全被破坏了。
「这、这个嘛,应该没有关系吧,友二说不定意外地喜欢洗衣板唷,我觉得妳不用太在意。」
洛洛似乎在催我快一点,又汪了一声。
「原来如此,『六花水』是那个女孩子的泪水形成的啊。」
「嗯,到底小堇跟魔法有什么关系呢?」
「那个……我也不清楚,我们只会制造魔像怪,制造不出魔法物质。」
「这样啊……」
「可是,很可惜呢,如果可以分一点给我的话,我的收藏家爸爸应该会很高兴吧,我也没亲眼看过……」
我向媛问有关「公化水」的事,却没有得到答案……或许那样比较好,就让谜一直是个谜,回忆一直是个回忆,这样不管过了多久都能好好珍惜。
——没错吧,小堇。
「……女孩子的意念说不定能让水变为魔法物质。」
「……也许吧。」
「好,那我们就开始上今天的课了。」
媛在黑板上写下公式。
(Spirit×Psyche)+Body=Ghost+Body=X
写到P的时候可能是太过用力了,新粉笔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学长,你明白这个公式的意思吗?」
「……是指魔像怪本源的魂依附在肉体上吗?」
「没错,」媛点点头,「现在暂时以X来表示,不过这到底代表什么呢?是魔像怪吗?还是生物呢?」
是在测试着以往的学习成果吗?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说道:「首先,生命的根源不是灵魂而是灵,所以我想应该不能说是生物,那是以『素材』做为肉体的意思,所以我想应该是魔像怪比较正确吧。」
「没错,这正是我所期待的答案,……嗯,接下来是什么?」媛侧头想着,「啊,对了,是小树。」她从背包拿出傀儡木偶,它逐渐膨胀、变形,变成红制服的小树。
「就像你所看到的,小树的『素材』是木头,我以前说明过吧,其实以木材为『素材』的魔像怪,在操形学里是非常难制造的,概括来说,也可以想成是以有机物为『素材』,学长已经开始上有机化学了吗?」
「还没有上过,不过我曾自修过,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这样啊,我完全没有在听化学课,因为太无聊了,……咦?我好像离题了。」
媛的头歪向跟刚才不同的方向,眼镜也歪了,就暂时那样静止住。
「……怎么了?」
「啊,」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她转回脑袋,一面戴好眼镜,一面说道:「木材是人类最容易加工、最常见的『素材』吧,你觉得为什么它很难制造成魔像怪?」
「为什么?因为有机物……很复杂吗?不对,不是那样的吧,嗯——」
「很多的有机物本来就被用来做为灵魂的容器,这点你应该知道吧,生物是灵魂跟肉体的相关,让灵进入那个灵魂的容器的行为,能够轻易做到吗?」
「原来如此,那应该很难吧。」
「油的魔像怪、橡胶的魔像怪、塑料的魔像怪等等的有机魔像怪成功的例子屈指可数,灵跟肉体、灵跟有机物的相容度很低,抵抗力很强,为了反抗那么强大的抵抗力,需要大量的『咒纹』,我的第一号有机魔像怪就是这个小树,很可惜,实验没有完全成功,她没办法开口说话……」
没想到小树原来是那么稀有的魔像怪,我再次对制造出她的媛感到佩服,「真厉害。」我不知不觉脱口而出并看向媛——她呆呆张着口凝视着远方。
「喂——,媛。」
「咦?」
「妳从刚刚开始就怎么了?今天状况不好吗?不要勉强比较好喔。」
「我我我我没事,不用为我担心,呃,接下来是……」
今天的媛给人感觉好像脑筋的状况很不好。
「对了,是神,终于来到这里了,终于可以解释『通神之道』的意思了。能够制造有机魔像怪后,接下来的目标就只有这个境界了,也就是『让魂进入人的身体』,如果可以做得到这点的话,人所制造的人形,也就是魔像怪,就跟人非常地接近了。」
我终于了解媛在第一堂课所讲的标题。
「我有赤石教授成功例子的报告,但那似乎无法再现。人类的肉体的话,抵抗的强度强到无可言之,不过虽然只是理论上,我改良报告上的『咒纹』,让它变得有可能再现,为了完成它,无论如何都需要你。」
「我?什么意思?」
媛不知为何从黑板那里朝我走过来,在旁边的圆椅上坐下,然后说道:
「学长,请跟我做爱。」
「?」因为她说话的语调跟在上课没两样,我一时无法理解。
「你知道魔像怪没有性,也就是肉体的性吧,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让魔像怪有性,也就是说,制造可以做爱的魔像怪,为此,单纯的『愿望』是不行的,必须要渴望对方肉体的这种『愿望』才行,因此,你必须跟我做爱。」
「妳在说什么啊?一点都不像妳,突然说这么没头没脑的话……」
「不,这是有理论根据的,以现在你心中有的『我想要人形女友』为核心,以肉体为『素
材』,来制造魔像怪,因此你要跟我做爱,将你的『愿望』变为『我想要可以做爱的人形女
友』。」
「妳是认真的吗?」
「还有,跟学长做爱对我而言也是有意义的,我想体验看看肉体相系能够产生多大的力量,也想知道做爱能够带给魔像怪多强的存在理由,光只看书上所写的知识,还是没办法了解这部份,经由这个行为,我的『咒纹』完成度也会大增。」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呢?我只是对魔像怪有兴趣,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我无法直视坐在旁边的暖,因为感觉自己似乎会看着她开始遐想起来。
「总之……,不是今天应该也没关系吧。」 一
「我不是说过你的『愿望』快消失了吗?已经没有时间了,你不用担心,虽然我是第一次,但我学过做爱的方法,你就放轻松把身体交给我吧,我会确实避孕的。」
「我不是在担心这种事。」
「你比较喜欢拿掉眼镜吗?那我就拿掉,两个人都戴着眼镜有点奇怪吧。」
媛将眼镜摘掉,放到实验桌上。
「我知道自己的胸部算是大的,那对男生而言很有性魅力,所以我想一定没问题的。」
——胸部?我在上课的时候,应该有避免自己去注意她的波霸身材吧……?话说回来,我应该比较喜欢干的洗衣板吧……?
我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了。
「那么我们马上开始吧,请你先将坐垫铺在那里,然后脱掉衣服躺下,嗯,窗帘已经拉上了,再来就是……」
媛走向门口,从里面将门锁上,然后调整空调。
这样下去,我会就这样顺着媛的步调真的做下去了。
「等一下,这种事得跟自己喜欢的人做才行啊。」
「我知道,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媛突然加强语气,第一次用充满感情的声音对我说话,她背对着我继续说道:
「你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意吗?我怎么可能将自己的贞操随便献给一个人,学长你是我的初恋情人,从我在书店见到学长开始,就一直很在意着你,所以,今天也是一想到、要跟你做爱,就没办法专心,……我知道你有心爱的女友,我没有要将你抢过来的意思,只要能跟你一起做研究,我就心满意足了,做爱也是,只是个名义……拜托你……」
媛用双手捂住了脸。
看到她那个样子,我发现我……我的身体有了反应,脑袋里被跟媛做爱的景象所支配,完全挥之不去,我虽然拚命想抑止,却完全不管用,我恼了起来。
这是在告诉我,自己的身体是最诚实的吗?
差劲。
太差劲了。
想就这样做下去,输给欲望的自己真的太差劲了。
不对,做下去不就好了吗?这种机会可是很少有的,就在两个月前,我不是一直妄想着这种事吗?而且,干不是拒绝了我的吻吗?
干……
如果干知道我变心爱上其它女生,会怎么想呢?我跟她「一样」,她连对周防老师都会吃醋,是很善妒的人,就像我看到干的冒牌货跟照一起回家的情景时一样,她会崩溃吧?而且干一直喜欢我,完全不理会照的搭讪,如果我在这里跟媛做了的话,就是最差劲的背叛,哪一天跟干做的时候,如果知道我「不是第一次」,她一定会受到伤害吧。
可是相反的情况,又变成了背叛媛,她信赖着身为助手的我,才会对我说这些话,让我看了至今只让自己哥哥看过的内心世界,啊——,要是不知道那件事就好了,世界上真的有太多的事不知道比较好,都是因为照说要我喜欢她,我才会陷入无法弃她于不顾的纠葛中。
不正常。
绝对不正常。
竟然会有两个人喜欢我这种人,这绝对不正常。
「学长。」
听到她的叫声,我拾起头,媛满是泪水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我明白你犹豫的心情,所以就算变成是我勉强你做也没关系,只要我脱掉衣服,你就会有那种性致了吧?」
媛解开左边的袖扣,当准备要解开右边的袖扣时,我抓住她的双手制止她。
「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
「不要,我不要这样.」
媛甩开我的手,走向门口,打开门锁。
「小树,将这家伙压住,」
拉门突然被用力拉开,男生——照的怒吼声传进教室里。
「哥哥……?」
「小媛,听话,在外面等我,我会说服他的。」
我被站在教室里没有存在感的小树从后面架住双手,那力道十分强劲,我挣脱不开。
「放开,放开我,」
照走近我,揪起我的前襟,他的双眸充满怒气,他勉强克制住地说道:
「我说过了吧,如果让我妹妹哭泣,我会揍扁你。」
「我做不到。」
「做不到才怪,给我做,竟然让小媛做到那种地步,想害她没脸见人吗?给我负起责任来。」
「我做不到,我做不——」
「你没有其它话好说吗!」
我看见他握起他的拳头真,心里做好被揍的准备,咬紧了牙关。
——为什么我会成为这种戏剧化事件的当事者呢?我以为自己是跟这种事最无缘的人,为什么会……
「让开!」
在拳头的另一边,我发现有人推开媛跑向我这里。
「我没听说要做到这种地步,住手,不要伤害塔摩先生,」
会叫我塔摩先生的只有她,她紧紧抓住照的手,想保护我。
「干,为什么——」
在我说完之前,那个就来了。
噗通!
嗡嗡的耳鸣声。
我听不见干的声音,也听不见自己的。
呼吸困难。
猛烈地吐气。
全身麻痹。
视线模糊,变得白茫茫一片.
然后——
噗通!
突然之间又变成很舒服的状态。
或许是我的脑袋切掉了感觉痛苦的神经吧。
那是——像在小堇体内时所感受到的,只有心空荡荡地漂浮着的感觉。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我想与琴子相系,我想被琴子所拥有。」
——小堇,就是这个吧,我「真正的愿望」,我终于明白了。
剎那间,脑袋一片澄明,觉得脑海闪过记述宇宙的唯一算式。
之后,我很舒服地失去了意识。
等我张开眼睛,我看见装有拉帘轨道的天花板,太阳已经下山,头上的日光灯却没打开,房间很暗,只有些微的光线透过拉帘射进来。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尽量拉长时问,慢慢地呼吸。
想确认一下自己的肉体是否还好好的,我动了动手指。
然后,尝试回想那道闪过脑海的算式,可是却不知道被藏在脑中何处,反倒是关于魔像怪的公式跑了出来,本来就有点不确定脑里是否真有闪过宇宙算式的,所以我干脆不再回想。
我张望四周,看到一个人的脸。
「……嗯?是谁……」
那个人默默地将眼镜递给我,我戴上之后,看清楚是干。
「……干。」
干的脸逐渐开始变形,变成了小树。
「……什么嘛,是小树啊……,我说过不可以再变成干的……」
「……」
「……对了,若是被周防老师看到就不好了,……干呢?」
「……」小树仍然不发一语,从胸口口袋拿出一张折起来的活页纸交给我。
「森田学长:
琴子学姊现在在体育馆,好像想要一个人静一静,不过我想她一定希望学长能陪在她身边,请你看到这封信后去找她,然后请她告诉你事情真相,我想那样会比从我口中知道要好。
片仓媛」
小树大概是确认了我看完了信,静静地走出拉帘。
「……事情真相……」我喃喃自语。
那恐怕是媛真正的目的,还有干真正的心情,既然以「真」来修辞,那就是以「不是真的」来伪装不得不隐瞒起来的事,要将这样的事说出来是很恐怖的,我一直像竹节虫那样拟态,隐藏着真正的自己,所以我明白那种恐惧,要干说出她害怕被人知道而隐藏起来的真正心情,这种事我做不到,没错,要由我来说才行,虽然我不可能完全明白,不过至少要明白个一、二点。
从媛跟琴子认识这个事实,我可以明白什么?然后——
「如果……干是……的话。」
我失去意识之前,脑海闪过的不是算式,大概是这个吧,如果这个假设是正确的,干一定……
我检查一下自己的服装,衬衫的钮扣有两个被打开了,我将它扣好。
然后穿上拖鞋走出拉帘,周防老师发现到我转过头来。
「森田,」老师的表情相当担心,「你可以起来了吗?」
我点点头,脸很冰冷僵硬,做不出任何表情,如果照镜子的话,一定会觉得像是看到没有血肉的人形吧。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老师说:「片仓同学将昏倒的你抬了过来,然后琴子一直在旁边陪着你,你们没有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没有。」
「……」老师等着我继续开口,但不久就放弃道:「是吗?真没办法,不过要是有什么事的话,一定要马上跟老师说。」
「谢谢老师。」
我点点头准备离开保健室。
「森田,」老师叫住我道:「……不.没事,我到底想说什么呢……」
「老师,暑假结束后,我可能会再来这里麻烦您。」
「咦?你的意思是……又要来保健室上课吗?」
「我先走了。」
我离开保健室,走向体育馆。
打开体育馆的厚重大门后,听见了钢琴的乐声,幽暗的体育馆在标示安全门的绿色光与月光的照射下,流泻着熟悉的乐曲,那是国中时练习过无数次的合唱曲,我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歌词。
我被琴声吸引着朝舞台走去,从左边上到舞台,发现了正在弹钢琴的干,她应该没有注意到我,刚好是曲子的副歌部份,正集中精神弹奏着像是倾盆大雨般的激昂曲调,为了不干扰到演奏,她的头发绑了起来。
我站在钢琴的中凹处旁,闭上眼睛,竖耳聆听着乐曲。
不久,曲调变为犹如暴风雨过去,月光从云间露出一般舒缓,刚好适合现在的气氛,然后曲声渐歇。
我沉浸在余音之中一会,然后慢慢张开眼睛,看着干,她一直凝视着键盘呼吸着,她的身影在从窗外射进的微弱月光照射下,显得相当缥缈不实。
「干。」
听到我的叫声后,她讶异地看向我,因为光线微弱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她看起来好像在哭。
「……妳在哭吗?」
「没有,」干摇摇头,「哭过头,已经没有眼泪了,现在我已经冷静下来了。」她这么说着,视线再次落回键盘上。
「嗯,我有件事要跟你说,……那个——」
「不,妳不用说没关系,」我打断她的话,「由我来说,我舍不得让妳亲自开口说这种痛苦的事。」
「?」
「干是魔像怪吗?」
「!」她睁大双眼抬起头来,「为什么——」
「果然没错,那么,妳和那对兄妹所做的事,全是为了要让妳变成人吧。」
「……」干移开视线,但却没有否认我说的话。
「我完全相信媛所说的,以为只是想以『可以做爱的人形』为目的来制造魔像怪,可是,考虑你们对我所设下的陷阱,还有因此而产生的结果,也就是『我想与琴子相系,我想被琴子所拥有』这个『真正的愿望』,便可得知你们其实是另有目的,因为这个『愿望』只有妳可以用。」
「……」
「说是推理有点夸张,不过我试着说出我所想到的事,哪里说错的话,要跟我说喔,接着,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这不是我自以为是,是客观来看,就是我喜欢你,同样地妳也……那个……喜欢我,这个前提应该没有问题吧?不是那样的话,往后的事情就说不通了。」
「……」
干静静地点头,放下钢琴盖,两手交握靠在上面,然后好像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似的,她闭上了眼睛。
「要从哪里开始说呢……?就先从国中的时候开始照顺序说吧,我……喜欢上妳,被欺负、被班上排挤的我,有女生主动跟我说话,简直像是在做梦,想到说不定她对我有意思,至少应该不讨厌我吧,就心跳不已,就那个……喜欢上妳了,可是却担心那说不定只是我自作多情,因此不安地没办法主动跟妳说话。
当然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魔像怪存在于现实世界,也不可能知道妳是魔像怪,以为妳跟我同样是人。
我也有想到最坏的可能性,如果你们的计划从国中就已经开始的话,会怎么样呢?妳跟我说话以及和我上同一所高中,都是因为遵循计划,那么妳就对我没有任何意思,只是不得不喜欢我,不表现出那种样子不行,不过,我还是无法想象会是这样,妳喜欢我这点,刚刚已经确认过了,而且要来这所高中念书是我自己的意志,再怎么厉害,应该也预测不到我要进这所学校。
没错,我和妳以及那对兄妹四人会聚集在这所高中是个偶然,不,妳会来这所学校的其中一个因素若是出于对我的爱意的话,那可能就不是偶然……,总之,妳来到这所学校后先认识照,之后也见到了媛吧,然后妳被媛看穿是魔像怪,大概差不多是这样吧……,不过如果照跟妳是搭讪认识的,我就不太喜欢了……
然后,知道媛对魔像怪有深刻研究的妳,便拜托她让妳成为人。
到这里为止,我有说错的地方吗?」
「嗯,」干维持同样的姿势说道:「我决定念这所高中并不是因为搬家、偏差值之类的,是因为想跟你在一起,就只有这个理由,没有其它原因。」
「呃……」我的脸发烫了起来,「后面都对吗?」
「我才没有被他搭讪呢,应该说我从来没被搭讪过,我老是逃避男孩子,照是在骗你,那个人最喜欢开别人玩笑了。不是照,是媛主动来跟我说话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她发现,在那间二手书店,还是国中生的媛突然跑来问我说:『妳是魔像怪吧?』」
「这样啊……对不起,那我继续说啰……
我跟妳进了同一所高中,虽然很高兴,却又莫名地害怕,不敢跟妳说话。
于是我不想引起别人注意地隐藏气息,像竹节虫那样拟态着,可是我的拟态似乎不太成功,我的行动都被你们看在眼里,……对了,媛他们在跟踪调查我之前,就已经从你口中对我有某种程度的认识了吧?我被选为可能产生让妳成为人的『愿望』的人,也就是可能喜欢上你全身上下的人,妳跟媛他们说了有关我的事,比方说我完全没办法跟女生说话之类的,然后知道这点的那对兄妹就定了激起我的性欲的计划。
首先,一年间压抑我的心意,蓄积我的性欲,妳曾经顺口说过『不被允许』跟我说话,不是不跟我说话,是不能跟我说话吧,为了维持我的压抑状态。
接下来,经由书让我知道魔像怪的存在。
然后,让我看到照跟妳的冒牌货一起回家,给我最后一击,让我绝望。
就跟你们所想的一样,我觉醒了,自己体内产生了『愿望』,能够感受成为魔像怪的核心的『愿望』,这样,计划的第一阶段就成功了。」
「……对不起。」
我不希望干跟我道歉,所以,我继续说:
「为什么照跟媛会想要帮妳呢?是因为魔像怪很稀有,媛将妳视为研究对象吗?照的话,可能只是因为无法拒绝妹妹的要求。」
「……这是有条件的,如果让我有了人类的身体,现在在我体内的『素材』就必须给媛才行。」
「妳的『素材』是那么贵重的东西吗?……不对,那个等会再说,呃,然后计划的第二阶段开始了,第一阶段在我心中产生的『愿望』……『我想要人形女友』,并不能使用在妳身上,媛的真正目的是让我萌生『真正的愿望』。做为这个的准备,首先妳和我说话了,不需要继续压抑下去,妳也不再被禁止来见我,就像我不断累积对妳的思念『一样』,妳也一直思念着我,然后我们互相告白,那个……变成可以待在彼此身边,那对媛而言,是为以后发生的事先行埋下的伏笔。
接下来,考试结束之后,媛跑来跟我说话,然后今天说出那种话,演得一副她喜欢上我的样子,媛不仅头脑好,说不定也有演戏的才能,我完全被骗了,还是说只是因为我很单纯好骗。那是为了让我夹在妳跟她之间,逼迫我精神上有所行动,拒绝媛的我,接着就被照揍了,因此有了第二次的觉醒。
我必须跟妳道歉才行,没有跟妳说社团的事,虽然说我是被骗了,可是我却被媛吸引了,对于被逼到有点想就那样顺势发展下去的自己,我后悔得不得了,对不起。」
「不对,不对!」干奋力甩着头,「必须道歉的人是我,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不知足引起的。」
「干,」我绕过钢琴向她走近,「已经没关系了,我不要紧,所以——」
「不要,不要靠近我,」
干站起来碰倒了椅子,想要远离我而向后退着。
「我不是人,这些体温、呼吸、眼泪全都是假的,只是在模仿人类,我已经不想继续骗你了。」
「所以等一等,妳的精神即将移到肉体上了,媛现在应该正在准备……」
「为什么你不怪我呢?我骗了你,又利用了你,你大可骂我的!」
「就跟发榜日那时一样,隐瞒是为了日后的惊喜,我怎么可能怪妳,知道自己还有被喜欢的人利用的价值,我感到很高兴,从以前到现在我都觉得自己没有存在的理由,如果我是魔像怪的话,大概早就消失了,所以妳怎么骗我、利用我、牺牲我都没关系。」
「……」干凝视着我的眼睛,「塔摩先生真是温柔,太温柔了。」
「……一点都不像我吧。」
「没那回事,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如果我是魔像怪的话这种话,虽然那是理所当然的。你太狡滑了,说了那种话,我会感动的……」
我走近干,她没有逃开,我伸手将她抱住。
「我希望妳能有人的身体,因为那个必备的『愿望』已经存在于我的体内,不用的话太可惜了,这一年来,你们就是为此而努力着,努力得要有回报才行。」
那之后,我们并肩坐在舞台上说话。
应该早已看习惯的体育馆,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似乎有些不同,地板上画的线、窗户的横格、篮球的球框、天花板的灯以及网状的钢筋,全都沭浴在月光下。
「这种情景……」
「嗯?」
「这种情景我曾经看过,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想大概是我诞生之前,曾经在像这样有点高的地方俯视过体育馆,我有这种戚觉……塔摩先生,听说我的『素材』是哈尔摩尼亚。」
「咦?那么那个故事……」
「嗯,我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到那个故事,吓了一大跳呢,这是我妈妈跟我说的,我是养女,真正的女儿还在襁褓时就死了,于是有人送给他们代替她的『傀儡人形』,那就是我,不过我完全没印象就是了,自己是魔像怪这件事也是那时候才知道的,我是靠着食物里含有的微量金属维持生命的。」
「所以妳才那么苗条吗?」
「或许是吧,听妈妈说,成为我本源的精神,外表就是这种感觉,……要是胸部再大一点的话就好了,我是魔像怪,虽然可以自由变换外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胸部没办法变大,到底是为什么呢?」
「对不起,我的意思不是指妳的胸部……」
「……最近觉得强求没有的东西也无济于事,本来想要放弃了,我虽然不是亲身女儿,爸爸妈妈却对我疼爱有加,想要什么都买给我,我得要忍耐才行,……可是,我还是想要有男朋友,唯独这点还是无法放弃。」
「快吐我槽啦,你不说话我会更不好意思的。」
干啪地打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突然失去了自信,我这种人可以当妳的男朋友吗?」
「……当然可以啦,这还用说,……啊,对了。」
干从口袋拿出手机,不知在按些什么。
「虽然违反校规……不过我一直随身携带着手机唷,你没有手机吗?」
「没有,就算有,我想来电纪录也会是0。」
「不怕孤独这点就是你最酷的地方,像我就耐不住寂寞。」
「也不是不怕——」
「啊,有了,」干将一张照片显示在屏幕上让我看,「这是我一直随身携带手机的理由。」
画面上显示着我和干的合照,这是什么时候照的啊……啊,是发榜的时候。
「我寂寞的时候总是看着这个。」
「真不好意思……」
「看了这个之后,将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睡觉,竟然就梦到了你呢。」
「是受到从手机传送出来的电波影响吗?」
「或许吧,」干嘻嘻笑着,「可是,我听说梦到自己喜欢的人时,那个人也会梦到自己唷。」
「这个啊,我也梦到过妳好多次……,如果做了甜美的梦,在正甜美的时候醒过来,那天会一直想着……」
「……我好高兴——」干将手机放回口袋,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一年好长喔……,我一直好不安,想说会不会其实你根本不喜欢我,早就已经忘了我,就算是为了要让我变成人的身体,不能见面也实在太残忍了,然后想到要让你痛苦,我的心就好痛……
虽然我知道你不跟任何人交谈,但我还是担心会不会有其它人喜欢上你……会不会被谁抢走……,我很会吃醋,独占欲很强吧?我自己也知道,也最讨厌那样的自己,更讨厌自己改变不了讨厌的自己,不过不行,我还是绝对无法忍受你被谁给抢走。」
「我也是『一样』的唷。」
「你知道我喜欢上你的理由吗?一半是积极的理由,因为你跟我『一样』,所以很多事都有同感,因为我知道你所隐藏起来的温柔与坚强。另一半则是消极的理由,因为我知道你将自己的心封闭起来,因为我知道你没办法跟女生交谈,所以我想如果我能打开你的心,一定能够独占你,你绝对不会花心,我也不会因为嫉妒而痛苦,……你一定很瞧不起我吧?」
「我才不会瞧不起妳呢,我也一样啊,刚开始是因为妳先喜欢我,我才喜欢上妳的,很被动的理由。」
「那么要是其它人喜欢上你的话,你也会喜欢上她吗?」
「不会……我会将心紧紧关上,让自己不被其它人喜欢上,不会与其它人有所关联。」
「嗯,……都是我一个人在说,没关系吧?因为我想将积压在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我发现了自己不能跟人……做爱,是在发榜日那时发现的,你不是紧紧地抱住我吗?就是那个时候,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跟男生那么接近。
在那之前,我对于自己是魔像怪并没有多大意识,我看起来会吃饭、有穿衣服、有呼吸,也能够哭泣,认为自己的血型是A型,虽然要检查身体时还是有点麻烦,不过我骗学校说我有病,不参加学校的健康检查,由我爸爸——他是医生,帮我开假的诊断书。
然后,就这样一面隐瞒自己的身分,一面像普通人那样过生活,可是那个……月经却模仿不来,我的身体不具备生育孩子的机能,知道这点之后,我就好怕被喜欢的人触摸……,自己的体温是假的,这欺骗了喜欢我的人,而且对于喜欢我的人会不会因为我不能做爱而离开我,感到相当不安,想到不能将你以自己的身体维系住,就无论如何想要人的身体。」
「这样啊……」
「不过,我是不是太不知足了?能像这样以魔像怪身分活着就很幸福了……,对了,我今天遇到了唯,啊,不过她那时自称是中里,我问了媛才知道她的真名是唯,也才知道她是你制造出来的魔像怪。」
「对不起,没有告诉妳,对我而言她虽然很重要,不过不是喜不喜欢那种关系。」
「这个我知道,唯也是那么跟我说的,她接受自己是魔像怪的事实活着,还说只要有人对自己说『可以待在这里』,就可以存活,也有那么了不起的魔像怪,我不禁觉得自己实在太贪心了,想要人的身体果然是不对的……,塔摩先生,我有必要变成人的身体吗?」
「我『想与琴子相系』,妳得到肉体是我跟妳两个人的愿望,应该要将它实现。」
「……嗯,那么我就为了你得到身体吧……」
「如果实现的话,我『想被琴子所拥有』,我至今制造过两个魔像怪,然后因为我是制造者的立场,发现自己无可避免地都会以所有者的立场跟她们相处,不对,不只是魔像怪,我一直想要『人形女友』,脑海里一直想着要将女生占为已有,可是,我终于察觉到,我也可以被谁所拥有。
我想成为妳的所有物,以后我要努力当个完美的竹节虫,完全化为只会被妳发现的背景,将心门用只有妳的基因才能打得开的锁锁上。我回到班上时,妳不是对我说不需要勉强吗?妳是担心我跟班上的女生接触吗?所以,如果妳希望的话,我不会再到班上上课,也会退出化学社,一直在保健室的床上也无所谓,到班上啦、参加社团啦,或者更进一步地说,跟社会接触会让自己成长的话,那么我不要那种成长也没关系。
现在,现在我只要能消解妳心中的不安、嫉妒就好,妳至今一直因为自己是魔像怪的事感到痛苦,妳再也不需要痛苦了。」
「呜、呜哇哇……」干的眼中流下泪水,「应该已经流干了,可是却又流出来,可是,这也是假的眼泪……」
「眼泪说不定是假的,但是心情绝无虚假。」我伸出手指轻抚她脸颊上的泪水。
「你只在『愿望』中叫我的名字吗?我希望你可以很平常地叫我的名字。」
「……很难为情耶,妳还不是一直都叫我的绰号?」
「……那,等我变成人的身体之后,你可以那样叫我吗?」
「嗯,我会努力试试看。」
「那么,那么,到那时候……我们要多多接吻多多亲热唷,说好了唷!」
媛跟小树来到体育馆。
媛背着背包,手上抱了好几卷模造纸,小树则是两手拿着一个水蓝色的冰桶,大到像是钓鱼用的。
「啊,学长……」
媛走到舞台前面,表情有些尴尬地看着我。
「事情你都听干学姊说了吧……,对不起,又骗了你……」
「已经没关系了,」我走下舞台,「倒是我还有几个地方不明白,为什么妳要教我操形学呢?如果只是为了将干移转到人体上,应该只要让我产生『愿望』就行了吧,让我会制造魔像怪只是因为妳想要助手吗?」
「不是的,制造魔像怪的时候,『咒纹』发动者跟精神对象必须有一个人拥有『愿望』才行,唔……不过我确实是想要有个助手啦。」
「这样啊……,还、还有,如果那个时候我变心的话,那妳打算怎么办——」
「那可不行。」干走下舞台,紧紧抓住我的手腕。
「我是说如果。」
「如果也不行。」
「这件事嘛,」媛伸手推了推眼镜,「那个机率非常低,所以我完全不担心。」
「可是妳的演技很逼真呢。」
「演技?嗯,就是啊……」镜片反射着月光,「……开始准备吧,对了,琴子学姊,妳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嗯……麻烦妳,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再跟妳确认一次,这并不能完全变成人,只是将妳的魂移到肉体而已,那里没有灵魂,性器、性征应该会出现,可是能不能怀孕就不知道了,另一方面,应该也不能再像魔像怪那样自由变幻外型,介于人跟人形之间,说难听点就是变成四不像般的存在,这样也无所谓吗?」
「嗯……即使那样也无所谓,只要能跟塔摩先生在一起的话……」
「理论很完美了,『咒纹』应该也没错,可是不一定百分之百成功,操纵人生命的操形学重复同样的实验,却得不到经验法则,没得演练,每次都是直接上场,最糟糕的情况,魂无法依附在『素材』,也无法依附在肉体上,即使有这样的风险也要试吗?」
「……」干的身体更贴近过来,「友二……我好害怕。」
我安抚她说:
「也就是说,只要我强烈想着『愿望』就可以了吧?」
「真不愧是学长,上课的成果展现出来了,这在其它科学虽然被讥为一点都不科学,不过对操形学来说却是很重要的,强烈希望对象存在的意念是很重要的。」
「没问题的,妳什么都不需要担心,我会好好祈求的。」
「……嗯,我也会祈求的。」
「那就麻烦妳了,媛,动手吧。」
「好的,你们两位都有那份心在,一定会成功的。」
四个人将模造纸铺在体育馆舞台旁的地板,每张都用黑笔描绘上密密麻麻的「咒纹」,铺了二十张后用胶带黏了起来。
「话说回来,暖,『素材』呢?该不会是用真人的肉体吧。」
「在冰桶里面。」
我打开来往里面瞧,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到半满,中央的地方有个像是细胞的东西露出来,是个被果冻状的透明薄膜覆盖着的紫红色、垒球大小的球体。
「这是『卵』,是做为肉体材料的有机物。」
「这会变成人啊……可是这是从哪里来的?」
「我应该跟你说过我爸爸是『素材』收藏家吧,我家里藏有一些贵重的魔法物质,其中就有这个,根据赤石教授的报告,这是成为肉体的『素材』。」
「那么珍贵的东西可以拿来用吗?」
「没关系的,相对地我可以得到哈尔摩尼亚,互不吃亏,而且我可以对琴子学姊进行研究,我甚至还赚到了呢。」
连媛也不清楚的魔法物质世界,觉得「物质好萌」的我,自然相当有兴趣,小堇说不定握有关键。
——希望小堇也能一起祈求着仪式能够成功……
「学长?」「塔摩先生?」
「……啊,对不起,我发了一下呆,好,那么开始吧。」
打开的冰桶放在4×5张模造纸画着六芒星的近中央处,然后,我跟干隔着它面对面坐在画着双圈符号的地方。
媛跟小树则走到离模造纸稍微有点距离的舞台前方。
「听好了,我数到三之后,请向着『卵』用力想着要将自己的愿望传达过去,直到完成为止尽量不要减弱下来,如果有什么状况的话,我会马上中止的,那么,我要数啰……」
「等、等一下……」
「干,还是怕怕的吗?」
「我现在的这个身体是最后的了……」她两手交叉抱住自己的肩膀维持那样的姿势数秒钟,「……可以了,我准备好了。」
「学长呢?」
我看向干,然后闭上眼睛,做个深呼吸,然后点点头。
「琴子学姊也闭上眼睛……我要数啰——3.」
「2」
「1」
瞬间寂静下来。
接着,全身感觉到空气正朝着「咒纹」中心聚集流动。
慢慢地,风势增强,可以听见体育馆的窗户喀哒喀哒地响着。
然后我感觉到自己体内「真正的愿望」啪地脱离了。
讶异之下,我不知不觉张开双眼。
从「咒纹」处发出白色的光芒,每个记号开始有规律地闪烁着,像是灯饰一样漂亮。
我看向干,被制服包裹着的干的身体散发出银色光芒。
不久,那道光芒渐渐微弱,只剩制服掉在地上。
同时,无数个闪耀着的细微红色粒子从冰桶飞到上方。
被那些粒子所包围,有个人形从冰桶站起来,是个婴儿。
下一瞬间,婴儿长高了,头发也变长,变成小女孩,然后又变化成少女。
是干,变成了干。
在红光的粒子之中,因为上升气流而头发倒竖的干闭着眼睛站在那里。
我一时看到呆了。
不久,响起像是在弹奏什么的声音,红色粒子飞散到四周,从中心散发出的空气将我吹到模造纸外。
我奋力抬起头看,发现「咒纹」的光芒渐渐减弱下来。
与此同时,体育馆内的空气也恢复平静。
站在「咒纹」中央的干身躯歪斜,倒了下去。
「干。」「琴子学姊。」我跟媛冲了过去,媛抱起干的上身,手指按她的颈部确认脉搏,然后点了点头。
「好像没事……,小树,把琴子学姊带到保健室……」
之后跑过来的小树听到媛这么说,就抱起干走向门口。
「……媛,干到底……」
「仪式目前看来是成功的。」媛走向「咒纹」上的制服掉落处,边捡起边说道:「之后的事我和小树会处理,学长请你收拾好模造纸跟冰桶后就回家去。」
「我要跟干在一起……」
「不行,琴子学姊全身上下都是货真价实的女人了,学长你是男生……」
「可是……」
「虽然不能说完全没问题,但是请你相信我和琴子学姊,在家里等着吧。我想她现在一定营养失调,也就是空无能量的状态,所以要到医院打点滴,还有,琴子学姊的父母那边我也会跟他们联络的,她父母也知道她是魔像怪。啊,……有了。」
媛从干穿的衣服里面捡起某样东西给我看,是个手掌大小的银制小盒。
「这是八音盒,哈尔摩尼亚的八音盒,听说哈尔摩尼亚在乐器的状态下最安定,好像是真的,根据之前协议的,这个我就收下了,在操形学的课程中我再让你听。」
「……」
媛说到这,紧握住八音盒低下头。
「……学长。」
「嗯?」
「你在生气吗?我说了那种话……」
「……不,我没生气。」
「……太好了,」媛用她爱困的双眼看着我,眼神充满柔情,「学长,请你不要辞掉助手职务,要再来上课喔。」
「……」
「……那我走了。」
媛朝我点了一下头,然后将干穿的衣服装进背包里,走出体育馆。
不久,我听到救护车的警笛声,干被载走了。
我一个人收拾着模造纸,在那上面,我发现了用来绑头发的蓝色发圈。
5
《佐藤唯的故事 之6》
与魔像怪有关的这一连串事件,只有我被撇在一旁。
打电话想告诉友二我曾跟琴子聊过,却觉得他有点怪怪的,于是就叫他全盘招来。
琴子竟然好像也是魔像怪,而且因为她想要人的身体,所以将友二拉进了魔像怪的世界。
我完全没察觉到琴子竟然是魔像怪,而且将友二的精神逼入绝境,产生「愿望」,成功地让琴子进入了人体内。
这和我并非毫无关系,要是没有她的计划,友二就不会有制造魔像怪的觉醒,那样的话,我不就无法复活了吗?
「我想就算我没这样做,媛她听到妳的声音了,妳还是可以复活的。」
友二虽然这么说,我却不那么认为,假使那个叫做媛的女生让我复活为魔像怪,也不一定是同样的结果吧,成了魔像怪之后,因为「可以待在这里」这句话,让我能够继续存在的是友二,救了我的毫无疑问是他。
以前中里郁子在咖啡店跟爸爸说话的时候,她(我》脱口说出友二是「朋友」,听到她这么说,我蓦然惊觉,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还真辛苦呢,我的制造者。
因为琴子他们的计划,他应该受到相当大的伤害,我死的时候产生的愿望也是相同状况,是在他绝望的生活之下制造出来的,虽然就结果而言,实现了喜欢的人的愿望,但还是很痛苦吧。
——就是这样,包含对他的感谢与慰劳的心意,我请他到家里吃饭。
日落时刻,他穿着一身黑色T恤、黑长裤来了。
「打、打、打扰了。」
不知为何他全身僵硬,如果是到女朋友家就算了,到我家竟然也会紧张。
「打扰了。」旁边的琴子很有礼貌地打招呼,同时也担心友二的情况,「塔摩先生,你没事吧?」
「我我我、我没事。」
我也邀了琴子,因为我认为只邀友二的话,他可能会拒绝不来,果然请她来是对的。她穿着粉红色短T恤跟牛仔裙,没有绑头发,比在桥下遇到时更生动可爱。
「友二你怎么穿得一身黑?」
「为、为了可以隐身在黑暗中。」
「你是忍者啊?」
就这一点而言,还真的很像他。
我将爸妈骗到外面吃饭,总有一天我想介绍制造我的友二给他们认识,但突然介绍的话,他可能会紧张到昏倒,而且,今天我想自己亲手做料理请他们。
凉爽的风从餐厅的窗户吹进来,我带他们到餐桌就座,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
「不好意思,我只会做从妈妈那里学来的菜,全是些家常菜。」
两个大盘子各装着冷涮肉片(附有莴苣)和炸牡蛎(附有高丽菜丝》,每个人有一碗马铃薯色拉和白饭,还有海带味噌汤,甜点则是冰过的白桃,……与其说是家常菜,应该说更像定食吧。
魔像怪就算吃也没有意义,所以没有我的份,并不是不能吃,魔像怪也是有味觉的,我都试吃过。
「看起来好好吃喔,对吧?塔摩先生。」
「嗯。」
我以牛奶和他们两个的乌龙茶干杯。
「琴子要多吃冷涮肉片,友二要多吃炸牡蛎。」
「为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问道。
「因为是很好的肉,琴子刚变成这样的身体没多久吧?所以要吃点好的,长点肉才行,妳是柚子醋派还是芝麻酱派?」
「柚子醋。」琴子装了一点柚子醋到自己的盘子里,沾了沾就开始吃起来,然后说道:「好好吃!!」
「那炸牡蛎呢?」友二问道。
「因为我学会了怎么炸东西。不喜欢牡蛎吗?」
「也没有啦。」
「因为我听说含有很多锌。」
「?」友二呆了半晌,「什么?」像是想到什么,脸扭曲了起来,眼镜也歪了。
「?」更加呆住的琴子将嘴里的东西全吞下后,说道:「怎么了?锌是……?」
「不愧是觉得物质好萌的化学痴,果然知道呢。」
「咦?什么什么什么?只有我不知道吗?讨厌,塔摩先生告诉我啦。」
我不理会僵住的友二,对琴子说道:
「琴子,男人啊,就像是锌的魔像怪,特别是友二。」
「咦?塔摩先生也是魔像怪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对吧?友二,锌是那个的材料吧?男生的——」
「不要再说下去了,干不需要知道这些,」
「牡蛎无法放久,要全部吃完喔,可以补充精力呢,这里有柠檬,来,尽量吃吧。」
我用小盘子装了许多牡蛎给友二。
「——嗯?友二,你刚刚是叫『干』吗?为什么不直接叫她的名字?」
「总觉得那样好像太过亲密了……」
「叫『干』太生疏了吧。」
「就是啊,塔摩先生,叫我的名字啦……」
「好,就在这里叫,预备!」
「琴、琴琴、琴琴……」友二的脸红得像岩浆,「不行,还是好难为情……」
「讨厌,不理你了,那我也不叫你的名字。」
「看这个样子,你们还没有接吻、上床过吧?」
「就是啊,我也好想试试……啊!说这种话,会觉得我满脑子都在想这种事吧,不、不是的,你们两个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啦。」
琴子自取灭亡。
老实说,我实在有点受不了他们这样卿卿我我的,不过——
——嗯,感觉相当不错。
我不禁微笑起来,对于包含我在内的三人之间不普通的关系感到非常高兴。炸牡蛎不只含有锌,钙质也很丰富,所以我也大口吃起来。
「啊,对了,」我换了个话题说道:「如果让妳听了不舒服,我先说声抱歉,对于琴子是魔像怪,我其实还蛮高兴的。」
「为什么?」
「因为可以让妳看到原本的我,只能让父母看到没有变身的我,我感到有点郁闷呢。」
「我也很高兴有魔像怪的同伴,……啊,不过我已经有一半是人了……」
「唯,妳不会想要有肉体吗?」
「嗯?你这等于就是在问我想不想做爱嘛,对吧?琴子。」
「就当作没有问这个问题吧。」
看到琴子的脸涨得通红,我不禁笑了起来。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吧?既没有那个『卵』,也没有喜欢我身体的对象。」
「可是我有责任,身为唯的制造者,只要妳有那种愿望的话……」
「嗯,想要的时候再说吧,那是以后的事,以后以后。」
「这样啊……」
我无意中看向客厅窗外的庭院,——啊。
「专心做菜,完全忘了洛洛的晚餐。要再来一碗也没问题,自己添吧,友二要把牡蛎全部吃完喔。」
「会吃坏肚子的……」
「塔摩先生,我还是很在意,锌是什么的材料?」
我拿着狗食盒走到外面,天空晴朗无比,可以看到满天星斗,虽然说是夏天,还是相当难得。
——「愿望」,就这样向星星许愿吧。
我做个深呼吸。
——关在家里画手,跟妈妈学做点家事,负责听爸爸发牢骚,带洛洛去散步,尝试各种乳制品,虽然从升学考试中解脱出来,仍然要继续念书,边开没用的小情侣玩笑边在一旁守护他们,还有……
生活也差不多要多一点刺激了,也想谈谈恋爱。
已经死了的我,以后要怎么过?
是石膏魔像怪的我,以后要做什么?
以后、以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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