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手的石膏像

1

《佐藤唯的故事 之1》

那一天,手的素描画得很不错。

专注画图之下,不知不觉外头已经天色全黑,美术社社员都走光了,我脱下运动服换回水手服,关上窗户走到外面。

从早上就下个不停的雨,别说是缓和了,已经成了倾盆大雨。

我撑起伞,拿伞的手腕感觉有点酸,因为一直在画素描的关系吧,在感觉很好的疲劳感下,我对自己的手说了声「辛苦了」。

离开学校后,走到山渡桥,因为多了许多水,河川的水流很湍急。

  过了桥后,我默默地朝自己的家走去,发觉虽然已经这么晚了,家里却没有来任何联络。

  ——爸妈一点都不担心我吗?

  不过,我马上停止这种想法,因为社团活动而晚回家已是稀松平常的事,他们一定已经吃完饭了,我只要将冷掉的饭温热来吃就可以了。

把这件事抛开,我想起自己刚刚画的手部素描。

在图画纸上用铅笔描绘的自己的左手,不论就阴影的角度、掌纹的强弱、指甲的光泽而言,都可以在最近所画的图之中排到前五名。

——有种已经画到相当纯熟的感觉……

我在伞下端详着自己的左手,在濡湿的柏油路反射的街灯光芒照射下,跟在美术社看起来另有一番韵味。

  我换了一只手撑伞,开始端详自己的右手,整只手黑黑脏脏的,其实这样也不错啊。

  ……从地面反射的亮光变强了,穿透蓝色雨伞的光也变得明显。

  我把伞举高想一看究竟,只见射出强烈光芒像眼睛的东西径直朝我逼近。

  我知道那是车子,仔细一看,原来是卡车。

  喇叭的声音振动着我身边的空气。

  冲击!

  然后,我被抛到那股空气中。

  在视界不停翻转之中,我想着:

  ——我要死了。

  我战战兢兢地张开眼睛,察觉到自己仰天倒在草丛之中,看见飘着数朵白云的蓝天。

  ——?真奇怪,刚刚明明是下着大雨的夜晚。

  我起身环视四周,原来是一望无际的绿油油草原,虽然没有来过,不过就像蒙古草原一样,直到地平线为止全都是草。

我无法理解自己处于什么情况下……

情况——对于刚刚才意识到死的自己而言,仔细想想之后就很明显了,是天国吗?地狱吗?介于两者之间吗?不管是哪一个,应该是死后的世界。

我再一次眺望着地平线,以死后的世界这个想法来看之后,果然,地平线不是曲线,这不是球形的世界。

我走了一会,来到一条小河旁边,河宽大概是如果助跑的话可以飞跃得了的距离,水清澈得连河底的小石子也能看见,涓涓地缓缓流动着,跟刚才的浊流完全不同。

——是冥河……,很通俗嘛。

  眼前所见到的光景跟我所想的天国形象完全吻合。

  我在河边坐下,烦恼着是否要渡过这条河。

  ——过去的话,我就真的死了吧?

……死?

  「我死了的话,有谁会难过吗?」

  突然有人这么说。

  不对,是我说的吗?

  我不知道。

不过,我想起来那一直是我很在意的事。

我突然对死感到害怕。

我想确认一下,我必须看看自己死了之后变成怎么样才行。

才刚出现这种想法,便感觉有谁在拉我的脚,仔细一看,刚才一直以为是草的东西全变成了手。

「呀!」

  我虽然想尖叫,喉咙却只发得出像拉动生锈的门的声音。

  手在我站的地方抚摸、摆弄、抓着,想要将我拉入河里。

  「不要!」

  那个声音也是完全起不了作用地相当微弱。

  我把手伸得老高。

  ——拜托,谁来救我,抓住我的手,我不想死!

  我一边在心中吶喊,一边伸手向天,尽可能地伸长。


一周开始的星期一早晨,我跟平常一样七点半就到学校,并不是基于什么积极的想法,而是为了避开上学时的人潮,如果被卷入上学的尖峰时间,我可能会因此而不想来学校。

自己其实仍然不想来学校。

——这样可以吧,小董。

  既然小董都这样对我说了,我终究还是没办法逃学……:

  可是,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才好?不知道自己会变得如何?

  我站在校门口,仰望着阴天背景下的校舍,叹了口气。

  进了忠大楼,走到鞋柜准备换拖鞋,就在这个时候!

  「……死……有谁……吗?」

  耳边传来似有似无的声音。

本来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附近没有其它人,所以无法判断有没有人也听见了。

  我凝神倾听,又再次听到了,声音非常细微,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那是「愿望」绝对没有错。跟还在我体内的「我想要人形女友」,以及小董的「我想跟友哥哥再见一次面,然后说再见」一样具体,仿佛可以触摸得到,当然声音本身是无形的,要比喻的话,就像是声音被包在泡泡里面的感觉。

  我朝着发出那个「愿望」的地方走过去,有种它在呼唤我的感觉。

  是从四楼走廊尽头的美术教室传来的。

  门没有锁,我悄悄地拉开拉门。

  「我死了的话,有谁会难过吗?」

  我清楚地听见了,是女孩子的声音。

  ——我死了的话,一定不会有人难过吧……

我一边想着一边环视美术教室,似乎没有人在,我蹑手蹑脚进到里面,悄悄将拉门关上。

我的艺术课程选的是书法,所以这是第一次进到美术教室,我自己都觉得我的行动范围实在太狭隘了。由于外面是阴天,窗帘又拉上,教室里非常昏暗,但担心会被人发现,所以不能开灯。教室的西边是黑板,南边是水槽,北边跟东边排列着许多展示作品的玻璃柜,因为很暗的关系,玻璃柜里的人头雕像看起来让人感觉毛毛的。

我寻找着声音的来源,竖起耳朵一个一个玻璃柜确认,其中也有上锁的柜子,大概是放美术社员的个人作品吧。

然后,在教室最里面的某个柜子的玻璃门里,我发现一座白色的手的雕塑。

好像是直接以手为模型,除了是白色的之外,其它就跟手完全一模一样。是人的左手,手腕前面的部份被切掉,断面黏在圆柱形的底座上稳稳站着,纤细修长的手指,看起来好像正在轻轻抚摸着什么,指甲也修剪得很漂亮,像是涂了薄薄的树脂般散发着光泽,看起来像是年轻女性的手。

那只手在向我招手。

……我将眼镜拿下来,揉揉眼睛,再度看向那只手,它回到了还没动过的状态,是我的错觉吗?

我打开玻璃门,触摸那只手,剎那间好像触电一样,那个「愿望」在我身上窜流,像是尖叫般的声音在体内回响着。

我反射性地移开手,然后再度小心翼翼地碰触那只手并握住它,摸起来冰凉柔软,是石膏制成的,跟放在架子上供素描用的胸像是同样的材料。

那只手回握着我的手,我也稍微感觉到它的温度。

  我马上将那个「手的石膏像」装进书包。

  然后立即走出美术教室。

  悄悄关上拉门的时候,

  「学长,你到美术教室有什么事吗?」

  突然有人跟我说话,我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有个女生正盯着我瞧。

穿着绿色制服,是一年级生,身高和小董差不多,身材也很纤细,属于娇小型的,不过胸部很大,留着短发,戴着眼镜,眼睛被浏海以及眼镜双重遮住,也许是人的本性吧,被遮住了反而更为注意,她的眼睛是非常明显的双眼皮,眼角下垂,看起来有点昏昏欲睡的样子,……

  不过,深藏在里面的目光却很锐利,仿佛是看到什么可疑人物般地盯着我看。

「……怎么了吗?」

  ……糟、糟糕,竟然一见面就猛盯着人家瞧。

  「没、没有,昨天上课有东西忘了拿……」

  我别开视线,慌张地想瞒混过去。

  「昨天不是放假吗?」那女生这么说着,不知为何脸上隐约浮现出笑容,「那么,有找到吗?」

  「嗯,有,找到了,那我先走了。」

  「这样啊。」

  我从她旁边闪过,急忙走向自己的教室。

  ——糟糕,不能引起其它人的注意。

  确认教室还没有其它人来后,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调整一下呼吸。

  这时我才发觉自己犯了窃盗罪。

  但我却没有将「手」还回去的意思。

学生已经陆陆续续来到学校,刚才的一年级生是美术社的社员吗?以后说不定还会到美术教室附近,再也不能做出令人起疑的行为了。

我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早上的导师时间开始后,传来校内广播,说上周末下大雨的夜晚,有个高三的女生因为交通意外而去世,名字是佐藤唯。我心想该不会是她吧,在不引起周遭的人注意之下,悄悄看了一下「手」的底座,那里雕刻着Y.Sato的签名(译注:佐藤唯的罗马拼音是Sato Yui),我终于有些了解为什么会有那个「愿望」了。

上课中,我比平常更警戒着四周,「手」一直不断地发出「愿望」,我提心吊胆着要是班上同学也听到的话该怎么办?虽然很难想象还有其它人有「愿望感受能力」,不过还是担心不已。

  放学之后,我急急忙忙想赶快回家,有人在楼梯间对我说道:

  「啊,学长,」是早上遇到的女生,「怎么了吗?这么匆忙。」

  ——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啊?……该不会被看到了吧?

  「你打算要我怎么样?」

「咦?你在说什么啊?」她是在装蒜吧,「既然你这么说,我们可以谈一下吗?」

「不,我有事,所以先走了……」

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吧,总之,我想赶快冷静下来。

下山之后,刚好有巴士来,于是跳上车,平常我是不搭巴士的,但现在在逃跑的意识下不由自主地就上了车。我从后面的窗户确认后方,她并没有追来。

然后,巴士停在新市镇的山脚,我快步走回自己的公寓。

我一边擦汗一边想着。

不能将这只「手」制成魔像怪,任意制造然后又失去,那个伤害实在太大,这是我从小董身上学到的教训。

——小堇为什么会消失呢?

  星期六、日我一直无精打采地待在房里想着小董的事。

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寂寞,孤独一人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就算小董消失了也无所谓,但是那只不过是在逞强,自己心中的寂寞似乎早已饱和,失去她成为一个开端,寂寞冲出心中的堤防溢了出来。

——不管是谁都可以,希望有人待在我身边。

这个意念侵袭着我。

不过,我没办法用残留在我心中的「我想要人形女友」来制造魔像怪。

因为我想不出具体的形象,不对,我所想到的就只有小董,虽然如此,却无法再用小董来制造魔像怪,想用动画的女性角色或写真女郎的形象,却怎么也无法对准焦距,「素材」没有任何反应。

也不能制造干同学的复制,绝对不能制造,我在自己的心中下了决定。

——不过,利用别人的「愿望」的话……

没错,没什么好犹豫的,就算失去了,再在哪里找到「愿望」重作一个就是了,只要可以排解一时的寂寞。

而且,我对「我死了的话,有谁会难过吗」的心情颇有同感,如果让她复活的话,说不定可以助她一臂之力让她没有遗憾。

  于是我开始制造第二个魔像怪……

2

《佐藤唯的故事 之2》

  「喂,你没事吧?」

  从恶梦醒来,某个人的脸映入我的眼帘,模模糊糊的看得不是很清楚。

  「你可以说话吗?起得来吗?」

  「嗯——,很吵耶。」

  「对、对不起。」

  「这里是……哪里?……医院吗?」

  「不是,那个……」

  日光灯的灯光很刺眼,我揉了揉眼睛,只见自己的手在眼前晃动。

  「好白……」

  我看着手,说出我内心所想的,那只手超乎寻常地洁白。

  我的睡意瞬间消逝。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石膏……」

  「石膏?」

我坐起身看着自己的全身,我在床上,身上没有穿任何衣服,只盖了一条毛毯,然后,手、胸部、肚子,全部都是白色的。

「这是怎么回事?我、我怎么了?」

  「我想,妳应该是佐藤唯,那个,该怎么说呢?妳好像是在交通意外中去世了。」

  从刚才就一直畏畏缩缩说话的这个没见过的眼镜男是谁啊?

  「你是谁啊?不对,我不是没穿衣服吗?……不要看啦,你这家伙!」

  「啊哇哇,对、对不起,」

  我用毛毯遮住胸部。

  眼镜男转过头移开视线。

  「那个……,我的确好像是死了……那怎么又复活了?还有,这身体是怎么回事?」

  我伸手摸头发,白色细长的碎片咯吱咯吱地折断掉落。

  「啊,不行,妳还硬梆梆的……」

  「叫你不准看的,你先去拿衣服过来啦。」

  「那、那个,请妳想象自己的样子,应该可以变出皮肤,也可以变出衣服的」

我照他所说的,试着想象我原来的身体,于是身体渐渐变成肤色,变回我熟悉的皮肤,接着想象我平常的穿著,身体变形成了蓝色的运动服跟紧身牛仔裤。

「咦,真有趣呢,你可以转过头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以解释给我听吗?」

眼镜男说我成了魔像怪,以前制作的「手的石膏像」似乎寄托着我的精神,身体好像可以照我所想的自由变幻。

  虽然像是在说梦话,不过,现在也只有先相信眼镜男的话了,因为眼前看到的就是现实。

  「总之,先谢谢你让我复活,不过,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因为很寂寞,想要有谁陪在我身边……」

「啊?」

「不、不对,不对啦,不是那样的。我是因为听到了唯的『愿望』——『我死了的话,有谁会难过吗?』所以想帮妳确认这一点……,我太多管闲事了……吗?」

「这样啊。」

我一边看着自己的手一边思考着。

——对自己的死渐渐有了自觉,被卡车撞到的情景鲜明地残留在我脑海里——石膏的身体有没有脑我是不知道啦。然后,在快被许多手拉走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是这个眼镜男抓住我的吗?

死了之后又复活,恐怕不是一般人都有的经验吧?我对于不普通这件事兴奋起来。

我最讨厌普通了。

身边的女孩子很普通地使用普通这个字眼,普通这个很难理解的价值观统一了她们,普通的打扮、普通的用字遣词、普通的兴趣,以跟团体相不相同来区别是不是同伴,要是稍微表现出自己的个性,就会被疏远、被排挤、被欺负,为了加强她们之间的团结而被利用,我是属于被欺负这类型的人,所以交不到朋友。

我家也是个普通的家庭,上班族的父亲,家庭主妇的母亲,一只狗,住在还在缴房贷、附有庭园的透天住宅,典型的小康家庭,然后,在父母的劝诱之下,我进了偏差值高的升学名校,恐怕也希望我能进一流大学吧,因为女生就职很艰难,因为在意面子。

这是个展现出个性就很难生存的世界。

  可是,对生来就与众不同的我来说,抹灭自己个性的生活方式也很痛苦。

  自懂事以来,我就察觉到自己拥有与别人不同的东西。

  那就是对手的执着。

  仔细观察一般人的视线,会发觉绝大部分的人都注意人的脸部,从看着眼睛说话、因为不好意思移开眼睛等等,就可以知道是因为意识到对方的脸。

相较之下,我的视线总是朝向手,不需要看脸便可以从手了解那个人的感觉与个性。

首部模特儿漂亮的手,没有多余的手毛、伤痕,手指纤细修长,我认为会细心呵护手的人没有坏人。

棒球投手也很注重自己的手,好像会每天用锉刀修整指甲,如此才能不断投出各式各样的变化球,过度使用的手也不坏。

  「喂,让我看看你的惯用手。」

  「干、干嘛啊?突然这么说。」

  「别问了,让我看啦。」我强行抓过他的手来观察,「啊——,果然如此。」

  眼镜男惯用手的中指长有茧,这是从小就很认真的勋章,是学历社会的牺牲者吗?

  「啊——,干嘛流汗啊?因为兴奋吗?你没有跟女孩子牵过手吧?」

  「妳、妳在说什么啊,」

  眼镜男急急忙忙将手抽了回去。

  人内心的不安会明显表现在手上,像玩具一般的测谎器就是藉由手汗来检测。

  ——虽然如此,不过眼镜男实在太好了解了。

  还有,有一件事我直到最近才搞懂,我一直以为女生照相的时候喜欢把手伸到脸的附近,是想要拍自己的手,不过,真正的原因似乎是为了以手和脸比较,造成脸小的错觉,一般人难道不知道手掌的面积几乎跟半个脸一样大吗?

就像这样,我生来就不普通,虽然如此,世界却强迫我变得普通,为了配合,我也以自己的方式努力过。

可是,那不会变成到处都有可以取代自己的人吗?我有这样的疑问。

那样的人如果死去的话,有谁会感到难过吗?

  没有成为无可取代的存在的话,失去那个人不就没有任何人会觉得惋惜?

  我想确认。

  我是否是独一无二的。

  「我要回家。」

  我站起身,眼镜男马上制止我,「等、等一下。」

  「那个,唯已经死了,如果去的话会引起大骚动的。」

  「……对喔,可是我要确认一下在告别式里有没有人哭……不,等一下。」

在告别式能否真的确认呢?在那种场合,即使心里不那么想,也会装出一副很悲痛的表情,为了不扰乱现场的气氛,为了表示自己有正常的感情,只得装出那种样子。

「思——,我想妳还是先冷静一下,想一想该怎么做才能知道对方的真正心意……」

  我再度坐回床上。

「那我要暂时待在这里喔,眼镜男,你应该是处男吧?不会偷袭我吧?要是你起了什么色心,我就将手变成硬梆梆的石膏,把你的头给劈开。」

「请不要说那么恐怖的话。」

「不过话说回来,我真的死了吗?明明还这么活蹦乱跳的。」

  我翻身躺在床上,朝着日光灯伸出手咕哝着。


  我本来期待着一旦制造出女孩子的魔像怪,她会对我怀有好感。

  首先,「没有我的话,她就无法存在」,因为这一点魔像怪应该是对我抱着感激之情的。

  另外,因为没有其它地方可以去,当然只好待在我这里。

  再加上,我知道魔像怪核心的「愿望」,自然能够理解对方。

  因此,应该会自然形成像「主人和女仆」般的关系。

可是,等到女孩子真的出现在眼前,我立刻陷入惊慌失措当中,佐藤唯一复活,马上取得主导权。

  而且重点是,魔像怪无法成为性欲的对象。

《初学操形学》里写道,即便魔像怪可成为精神上的性(=gender),却非肉体上的性(=sex)。

  被唯握住手的时候,我确实心跳不已。

  可是要说是身体起了反应,也不是那么回事。

就算想要做,回想起制造魔像怪时的情景,就没了性致,石膏像烤过的年糕那样膨胀变成洁白人型的样子,跟美术教室里素描用的胸像没两样,就算我是处男也还是做不到。

唯的身材比例很好,体型相当结实,留着短发,像男孩子的五官,确实跟她说话时使用男生的自称语很相配,分明比我还矮,却因为个性、外表的关系,完全压在我头上。

唯从那天开始就一直窝在我家。

专注于收集手。

从不要的杂志上剪下手的部份、画自己的手……

「手对床戏果然很重要呢,为了让异性有感觉,用各种不同的招式,哈哈,招式实在是很棒的词呢。」

「喂,妳是从哪里找到那个的,」

「我在家里的话,你没办法进行个人行动,很痛苦吧?」

  趁她不注意时藏起来的色情漫画跟偶像杂志轻易地被她找到。

  真是的,这女的怎么那么大胆啊,实在难以想象她变成魔像怪之前也是这样的人。

不过,还是比一个人的时候好,因为跟唯互开玩笑,可以忘却寂寞。

  虽然是同居,却不会特别感到有什么不方便,她平常都在床上翻来翻去,只是静静做着自己的事,不会打扰我念书,好像知道什么时候才适于消遣我似的。就像小堇不喝水不行一样,唯不摄取组成石膏的钙质不行,所以必须喝含有钙质的牛奶,不过她所花的生活费也就是那样了。

提到男人和女人,马上就会联想到恋爱关系,不过,我跟唯之间并不是那样的关系,我发觉自己发现了一种能够放轻松的关系。

3

《佐藤唯的故事 之3》

  我知道父母对我有什么期望。

就是成为符合所谓普通这个价值观的人,得到跟大家一样的幸福。

  所以,我对手执着的事情不能让他们知道,因为我知道,在父母眼中那看起来会是异常的行为。

我变得锁住房间的门,关在房间里画图,爸妈他们也是,爸爸每天忙于工作,妈妈则忙着家事,彼此互不关心,只是在家里生活,不知从何时开始,三人之间的沟通变成只是形式上的。

所以我死了,我最怀疑会不会为我难过的人就是父母了。

但是,最希望为我难过的人也是父母。

  我死了已经一星期了,应该大致平静下来了吧,我想差不多该到自己家去了。

  「我了解啦,那么完全变成别人就行了吧?」

  「对!」眼镜男——森田友二好像很担心,「被发现是魔像怪的话,会有很多危险的……」

  我一边看着镜子,一边开始将身体变成别人。

  我对变身成别人很有兴趣,自己创造的角色中有自己存在,这点令人兴奋不已。

  ——变成什么样子好呢……对了。

  「友二,我上次不是找到一本杂志吗?把那个拿来给我。」

  我想起了在友二的杂志中,有个偶像拥有纤细修长的白皙手指,于是决定以她为参考对象。她以前好像是个赛车女郎,身材高佻、凹凸有致,五官端正,秀发向内侧,我最近一直留着短发,偶尔换一下长发也不错。

「这不是一摸一样吗?」

「哇?」

完全变成偶像了,在不失均衡的前提下,我将自己的脸稍微合成进去,珠山三高制服的红色短裙,非常适合模特儿的体型。

  「很美吧?」我转了一圈让他看,「你可别爱上我唷。」

  可是,友二的脸上却明白显示着不满。

  「比我还高……」

  「怎么?你不满吗?」

  「没有啊……啊,裙子——」

  「你在看哪里啊?色狼,性骚扰!」

  「才不是呢,裙子太短了,又不是去玩。」

  「啊,对喔,我好像已经死了……」

  「还有,妳这个样子,用男生的自称语实在很不适合。」

  「啊——,是要改一改。」

  我喜欢用男生自称语那种不普通的感觉,就算是小地方也想表现出我的个性,可是,以后出去外面的时候,得要改过来才行。

「也得决定一下名字……。对了,就叫中里郁子吧,郁子,多念几次会变成一子,蕴含着『独一无二的人』的意思。」

「喔——」

「干嘛,没兴趣啊?」

  友二随便敷衍我,我有点生气。

  「算了,总之我想先到学校,我想拿一样东西。」

  「我有点担心,我和妳一起去吧。」

  「我一个人没问题的,你真是爱操心耶。」

  一个星期没来学校了。

  总觉得很怀念。

  因为是星期天,学校周边很安静,这样就不会有人觉得没看过的三年级生中里郁子(我)很可疑吧。

校园内充满午前的凉爽空气,感觉很舒服,可以听到操场传来的棒球社吆暍声以及音乐教室传来的钢琴声。

在走廊跟友二分开,我走向美术教室。

假日美术社没有活动,我轻轻走到里面,果然没有任何人。

我去看我所使用的柜子抽屉,仍然上了锁,里面放有我的作品跟画材,我原本有些担心因为我死了,会不会有人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因为「手的石膏像」无法放进抽屉,所以放在玻璃门里面,也幸好如此,友二才能制造出魔像怪。

  ——可是,这不是偷窃吗?

等会儿要亏一下友二。

  我将锁打开后,出现了许多手的素描。

  有着重阴影所画的铅笔素描,还有相扣的两只手,我记得这比单画一只手花了更多的时间。

也有水彩画,画着正在编织红色围巾的老婆婆,描绘的重点是拿着两根棒针的双手,其它的部份终归只是背景,那时候是打算画出比毛线还要柔软的双手。

「一起洗手吧!」也有像这样在好玩之下所画的海报,卡通人物向正面伸出掌心,这是使用计算机的整面涂满功能所画的。

  每一张每一张都是我的重要宝物。

我之所以想将手化为作品,是因为想要把手留下来。

手也无法避免地会成长、老化,等察觉到时,已经有了令人吃惊的改变,所以想要留下那瞬间的手,等我成了老婆婆时,想拿年轻时自己的手跟满是皱纹的手比较看看。

  可是……我死了。

  成了时间轴外的存在。

  泪水滴在我的手——不,我漂亮的手上。

  擦眼泪的手。

  制作手的手。

  被制作的手。

  手。

  手。

  手。

  爸妈看到这些手后,如果能认可我是无可取代的存在的话……

  ——为什么?我分明是个魔像怪,为什么眼泪却流个不停……

  在那里,我忘了时间,只是静静地不断流泪。

  哭了一会儿后,终于平静下来。

  ——我要保持冷静,不然会从「郁子」回到「唯」的。

我将手的画塞进从友二那里借来的书包,走出美术教室,搜寻友二的身影,在音乐教室前面发现他,……不过他在跟二年级的女生单独说话,我躲在楼梯,竖起耳朵听着。

「好久不见了呢。」

「……嗯」

……?好像不太说话呢,两个人都低着头扭扭捏捏的,感觉很不自然,不过,这幅景象看起来很有趣。

  嗯,很有一套嘛,友二。

「啊,对了,塔摩先生总是很认真在读化学对吧……」

——塔摩先生?……原来如此。

我又发现一件可以拿来亏他的事,这个有趣多了。

  还是不要打扰他们比较好,我静静地朝家走去。

站在熟悉的家门口前,我不知不觉紧张起来,爸爸勉强买的附有庭园的二楼洋房,妈妈喜欢的园艺,以及爸爸总是擦得发亮的车……。我再次为自己家的普通感到惊讶。

仔细看看后,发现杂草长长了,车也有明显的脏污,是因为梅雨的关系?还是……

小狗洛洛看到我直摇尾巴,虽然是小型柴犬,但若是有没看过的(以狗来说的话,应该是没闻过的)人来的话一定会大声吠叫,是只很可靠的爱犬。

  ——没有叫呢,难道知道是我?

  我知道狗的感觉很敏锐,直接以我为模型的「手的石膏像」成了我的身体,大概有我活着时的味道吧。

有确实带它去散步吗?有没有喂食它?我有些担心起来。

不能让父母发现,我再次完全变身为郁子,按下电钤。

  「请进,我马上去泡茶。」

  妈妈出来迎接,感觉不太好意思,她看起来有些憔悴。

  我被带到和室,那里有我陌生的祭坛,放着香以及水果,另外还有骨灰。

  ——我真的死了啊……

自己最喜欢的手成了骨灰装进那个小箱子里,我想要手的那部份。

我看向遗照,是国中毕业纪念册上的半身照,所有的照片中大概只有这张没有照到手吧,记得拍这张相片时,被吩咐不能用手摆姿势,但我真正想照的是手啊。

  爸妈他们果然不知道我对手的执着。

  「对不起,让你特地跑一趟,请坐。」

  ——啊,我又变回唯了。

被妈妈这么一说,我赶紧再次变回郁子。

接下来是中里郁子的胜负关键。

「我叫做中里郁子……。跟小唯同样是美术社社员,所以成了好朋友。」

「这样啊,那孩子有这样的朋友啊,我都没听说过,不过我总算安心了,告别式时,只有班上代表跟美术社社长来而已,没有自称是她朋友的人来,我还担心小唯在学校是不是总是一个人。」

其实我没有朋友,在周遭人的眼里,我应该是个很难相处的人,我对妈妈竟然会担心这件事感到相当讶异。

「是这样的,我带了小唯的作品来,就是这些画……,她只让我一个人看,她好像对手很执着的样子,她还说要是画得再好一点的话,哪一天要拿给爸妈看……,所以虽然有点犹豫,要是她不希望我这么做的话怎么办……不过,我还是决定拿来给伯父伯母。」

我自己都很佩服自己,竟然能编得出这种谎话。

「哎呀,真的啊?」

我从书包拿出几张手的画交给她。

  看着画的妈妈,手有些颤抖。

  其实我的手也是抖个不停,我很在意妈妈的反应。

「那孩子在画这种图啊,真讨厌,我又开始哭了……,对了,也得让她爸爸看才行,爸爸!爸爸!」

我听到下楼梯的声音,爸爸来了,比妈妈的神情更为憔悴,可以明显看出他的变化,我实在看不下去,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这位同学带了小唯的画来。」

  「真的吗?呃,可是……我看没关系吗?这样小唯应该不会生气吧?没为那个孩子做过什么的我,有资格看吗……」

  「你在说什么啊,一定要好好欣赏才行,」

  「……是吗?」

我很久没看到爸妈之间用心沟通,自己的孩子死了,已经无法再认为「只要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就行了」吧。

因为妈妈的哭声,惹得我也想哭了,因为手不停地抖着,我紧紧抓住裙子,却还是停止不了。

  「可恶,可恶,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对那孩子真的什么都……」

  看了画的爸爸,当场泣不成声,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个样子,胸口好疼。

  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再这样下去,我会变回自己,甚至脱口而出:「我在这里啊。」

  「那么我先回去了。」

  「哎呀……」妈妈用手指拭去眼泪,「真是讨厌,让你见笑了,真对不起。」

  「那个……我还可以再来吗?我有很多话想跟你们说。」

  「嗯,当然……」

  我仿佛是要逃离爸爸像是吶喊般的哭声,远离了自己家。


唯说要去学校,所以我也跟着去了。

对小董也是这样,对于自己所制造出来的魔像怪,无论如何都有眷恋的感觉,就像对自己的宠物所抱持的感情一样。

当然魔像怪跟宠物不同,有人的精神,具有人格。

唯很有个性,又比我能干,我想应该没问题,不过,想到她说不定也会像小董那样消失,我就坐立不安。

到了学校后,她说要去拿自己的作品,我们就各走各的,那种时候,我在身边会打扰到她吧。

于是就在没有什么人的校舍内随处逛逛。

安静得好像平日的喧闹是假的似的,不必像平常那样警戒着四周,这恐怕是我第一次在学校这么轻松吧。

  我稍微有点觉得学校或许还不赖。

  经过音乐教室前面时,听到钢琴的声音,好像是在练习伴奏。

  ——是干弹的吗?

  我知道干进入合唱团担任伴奏。

  我不禁停住脚步,站在那里聆听着。

国三时的文化祭,我们班参加歌唱比赛,伴奏者决定由干担任。

因此在班上的合唱练习结束后,她一个人留下来借用音乐教室的钢琴练习伴奏,钢琴无法使用时,就跟音乐老师借电子琴。

受到那个身影的刺激,我也决定对不擅长的合唱加把劲。

  我靠着墙壁,一边感受从微微打开的窗户吹进的凉风,一边听着琴音。

  不久,钢琴声停下来,音乐教室的门打开了。

  「啊,塔摩先生……」

  「啊……」

  蓦然间,绑着头发、穿着夏季制服的干走了出来。

  ——不会吧,竟然真的是干在练习。

  「琴子,我去教师室,你先休息一下。」

  「咦?啊,休息吗?我知道了。」

  随她之后走出来的女生,跟干说完话后,就下了楼梯。

  干走近我,小声说道:「好久不见了呢。」我只回了声「嗯」。

  我没办法直视她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你听到了吗?钢琴。」

  「嗯,听到一点,我刚好经过这里。」

  「好丢脸喔,我才刚开始练习而已,还弹得很烂哩。」

  「没那回事啦。」

  「很烂的,而且今天是跟朋友来玩而已。」

  对话无法延续,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我知道自己脸红了。

  干轻轻靠在我旁边的墙壁。

  「啊,对了,塔摩先生总是很认真在读化学对吧……,我看到了考试的排名喔。」

  「那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啦,其它科都不好,在社团努力的你才厉害呢。」

  「我只是在扯大家的后腿而已……」

  「没那回事……啦。」

  「你自己才是……」

  「……」

  「……」

  窗外传来的棒球社吆喝声,突显了沉默的尴尬。

  「啊……你是不是正要去哪里啊?」

  「啊,对喔,你也是有事情才来学校的吧?今天放假啊。」

  「嗯……。那我走啰。」

  「嗯,下次再聊吧。」

  我们在走廊朝不同方向离去、分开了。

我走了一会儿回头看,确认她已经离开后,走到走廊的洗手台,拿下眼镜,将脸啪唰啪唰地洗了好几次。

  然后,边看着流下的水边思考着。

  ——我到底想跟干有什么样的关系。

  流下的水——跟小董的关系是只有两个人的封闭世界,只要我们两个快乐地玩在一起就可以了,其它什么都不要。

可是,干不是只有一个人,她有朋友,也有一起回家的男生,跟她单独相处的关系是不可能的。

那跟唯的关系呢?相当特别,制造者跟被制造者,明明没有爱情,却同居在一起。

如果我对干没有怀抱爱意的话,说不定可以跟她聊得更融洽,可是光是看着她我就心跳不已。

  我不知道我想跟干怎么样。

  我不知道刚才干为什么会跟我说话。

  ——小董,为什么那时候不告诉我「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我再度用冷水洗了一次脸。

  直到夜深人静唯才回来。

  电钤响了之后,我前去开门。

  「你去哪里了啊?我正想出去找你耶。」

  「喔,你在担心我啊。」

  「应该说,不要一句话都不说就跑出学校啦。」

  「有找我吗?」

  「整个学校都找遍了。」

  「对——不——起,塔——摩——先——生——」

  「什么!」

  「因为——,塔摩先生跟女朋友说话说得很高兴嘛。」

  「什、什、什……」

  当我僵在那里的时候,唯绕过我跳上了床。

  「竟然瞒着我,该做的全都做了,你这家伙——」她说着说着将枕头丢了过来。

  「她又不是我的女朋友……」

  「喔——」她朝我投来怀疑的眼光。

  「……别管我的事了,你那边怎么样?」

  「……啊——」

  唯的表情突然黯淡下来,我后悔问了不该问的事。

  「……嗯,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

  我从冰箱拿出牛奶倒进杯子里,递给唯。

  「……谢了。」

  然后将枕头放回原来的位置。

  「友二——」

  「干嘛?」

  「……不,没事啦。」

  唯将牛奶一饮而尽。

4

《佐藤唯的故事 之4》

  我每天都去自己家。

  当然,那时候并不是以我自己的身分,而是中里郁子的。

  因为郁子设定为女高中生,而且爸爸要工作的关系,我只能晚上过去。

白天闲得发慌,友二去学校之后就很无聊,手大概收集得差不多了,要画手也好像无法全神贯注,外面太热了,不想离开房间。

  我就边喝牛奶补充钙质,边在床上滚来滚去打发时间,等到太阳西下,跟友二换班出门以中里郁子的身分第一次造访家里时,因为心情激荡而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唯还是郁子,不过去了两三次后,已经可以完全变为中里郁子了。

爸妈也没有再那么失态,不过,只要我提起唯的事,他们就会热泪盈眶地倾听着。

「小唯绝对不参加比赛,大概是因为她的理想很高吧,就像是坚持着『这种画不能见人』的感觉。」

「在学校也是那样子啊,我好几次趁小唯去学校的时候,进去她的房间想看看她在画些什么,可是那孩子的抽屉上了锁,收得好好的。」

「她不是像中里同学这么坦率的孩子,所以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哈哈哈,真是丢脸,我们实在没资格当父母呢。」

跟父母谈着这些事,我很心满意足。

看到因为我的死而伤心后悔的父母而感到满足,我觉得自己很罪过。

但能够确认自己是无可取代的存在,我还是很高兴。

活着的时候几乎没怎么跟父母说话的我,能够像现在这样交谈,我想是因为经由中里郁子这个「外型」来沟通的关系。

中里郁子揭露了去世的我的事,而我也在场看着这一切,我沉醉在远离自己的这种奇妙快感中。

「……同学,妳是中里同学吧?」

「……爸爸?」

那是我第一次去自己家几天之后的事。

下午五点左右,我以制服的样貌到许久没去的商店街闲逛,偶然遇到下班回家的父亲。

外表虽然是郁子,不过内心却还是唯,虽然被叫住了却还没回过神,我吓了一跳,赶紧变回郁子。

「……啊,你好,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我今天工作比较早结束,中里同学你现在要回家吗?」

「咦?嗯,对啊,对啊,一时兴起想绕一下远路。」

「对了,等一下你有时间吗?我有话想跟你说,因为在我太太面前不太方便说……」

我答应了他,进到在商店街一角的某家咖啡店,店面小而舒适,灯光也很柔和,轻柔的音乐缓缓流泻着,感觉很沉静,只稀稀落落坐着几名像是上班族的客人,我门面对面坐在窗边的位子。

爸爸跟前来点餐的打工小姐熟悉地交谈着,他常来这边纾解工作的疲劳吗?

「那么,麻烦老样子,中里同学呢?」

「……咦?啊啊,那么,有冰牛奶吗?请给我一杯。」

爸爸看来已经渐渐恢复精神了,虽然自己的孩子死了,却好像没有请几天假,最近有很多上班族得到忧郁症,希望他别太勉强自己。

双方点的东西都来了之后,我像平常那样开始说了起来。

「今天要讲什么呢?嗯,我老是说小唯的事,说说我一个男的朋友的事好吗?他是个戴眼镜的阴沉家伙,不过……」

「不,平常总是让你一直说,今天由我……」

爸爸的表情跟平常不同,看起来相当严肃,我有些紧张地喝了口冰牛奶,没办法直视他,我看向窗外,路上行人慢慢变多了。

「全是我女儿的事,虽然很不好意思,不过,请让我说。……那孩子——小唯,她小时候比较开朗,也跟我很亲近,似乎特别喜欢我的手,常拿着我的手在脸颊摩挲,对我说『爸爸的手好大好温暖喔』之类的话。」

那恐怕是我还不懂事时的事吧,我不记得了。

「但是,幼儿园的时候吧,小唯想要切下小狗的手,从厨房拿了菜刀出来……,她常常说狗狗的脚掌好舒服,可是没想到竟然会……小孩子的好奇心实在很恐怖,在最后关头被我制止了,然后我骂了她,从出生以来第一次那么大声骂她,结果……以那时为界线,她关上了心门……。我直到现在都还很后悔,就算那时吓了一跳……可是为什么要那么大声骂她呢……」

那件事我有印象,现在觉得被骂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当时却觉得自己喜欢手这件事被人否定,而相当受伤。

我不知从何时开始紧紧握住了裙摆。

爸爸按着眼角,像是在忏悔似地继续说道:

「我以为那只是一时的,但却不是那么回事,那孩子彻彻底底地讨厌我,请教公司同事和幼儿园的其它爸爸们,他们也觉得那时候就进入叛逆期很不正常,我相当焦急,可是情况已经变成连只是想接近她,她都会逃开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成了自然状态,等我回过神,小唯已经是个高中生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不知为何竟紧张到流汗,我明明是魔像怪啊……,被手抓住的裙子湿了一片,变得皱巴巴的,大概是刚才喝的牛奶的水分流到手里的关系吧。

「啊,对不起,说了让人不愉快的话……」爸爸啜了一口咖啡,「不是现在这只狗,不过名字一样就是了,……对了,帮它取名为洛洛的也是小唯呢……」

「请问,」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你吓了一跳吧,突然说这种话……。大概是因为我想跟女儿道歉,而你很像我女儿……」

  「咦?」

不应该会这样的,唯跟郁子应该完全不同,我已经做了区隔……

「身高、长相虽然不同,但是动作跟说话方式跟我女儿非常像,特别是像这样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的小动作……,我好像真的在跟她说话似的,因为有你,我终于能够振作起来,非常感谢妳。」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表情,低下头利用垂下的头发将脸遮住,庆幸着现在不是短头发。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你可以当我女儿吗?」

  「……你在说什么啊?」

  「我知道自己这么说很自私,可是我不曾为我女儿做过任何事,我想一并弥补给你,为了赎罪……」

「……你这样我很困扰,我又不是小唯。」

「拜托你,以后我们可以两个人单独见面吗?然后,请你当我的女儿,只要假装是这样就行了,可以叫我爸爸吗?」

「那从旁人的眼里看来,会被视为援助交际喔?」

  「别人怎么看无所谓,我只是想尽当父亲的义务,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可是,

  「请等一下,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爸爸抓住我的手腕,手的力道实在太过强劲,我不禁悲从中来。

  「没错,我是作为你女儿的替身被制造出来的,可是……」

  「中里同学……」

  再也无法保持中里郁子的身分了,恢复自我的我吶喊着:

  「只有一个我呀,只有我是佐藤唯呀!」

店内回响着我的喊叫声,虽然感觉到客人跟店员的视线,我不在乎地继续说道:

「爸爸,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我难道不是无可取代的存在吗?要中里郁子当我的替身?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只有唯一一个死去的女儿』?」

「小唯?你是小唯吗?等一下,请等一下,」

我甩开爸爸的手,冲出咖啡店,在商店街狂奔着,推开入潮一直线地狂奔,我想那张脸已经变回佐藤唯了。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回到友二的房问,夕阳将房间染成暗红色。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我倒在床上呆呆出神。

  「你怎么了?振作一点。」

  友二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很担心地看着我。

  「……我说不定已经不行了。」

  「发生什么事了!」

  「……我已经确认了有人因为我的死而伤心,可是,我还是成了普通人,有可以取代我的人,所以,已经算了……」

  「不行算了,唯是独一无二的人。」

  「我已经不是人了……」

  「对不起,我只会制造魔像怪……」

  「我不是那个意思,死去的人就不应该存在。」

  我看着自己的手被染上鲜艳的橘色。

  想要移动手指却动弹不得。

  ——无法动弹。

  「我好像要变回石膏了,没办法再照自己的意思变幻身体。」

  「不行啦,你的心意要更坚定一点才行,我不要,我不要再有魔像怪消失了!」

  「因为已经没有任何人需要我了,不是吗?我已经没有任何眷恋了吧?已经没有存在理由了……」

  「不要,我不要,唯是我制造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不对,制造我的是我的父母,让我复活的是你……嗯?」

  ——制造我的父母也希望我得到幸福吗?

  「喂,那就是制造者的心情吗?所有的制造者都是这么想的吗?」

  「那是当然的啰,也有责任感,也有爱恋,还有,嗯……」

  「友二……」

  「总之,我不希望你消失,」

  「不要……」我伸手擦去友二的眼泪,「再哭了。」

  ——咦?

  「手可以动了。」

  「真的吗?」

  友二伸出两只手握住我的手。

  「太好了,太好了。」

  「……喂,我还『可以待在这里』吗?」

  「可以,那是当然的啦。」

  我回握住友二的手。

  「谢谢。」


对于为了排解自己的寂寞,并希望顺利的话也许可以成为自己的女朋友而制造魔像怪的自己感到可耻。

  当魔像怪的制造者,责任是很重大的。

  我想我暂时不会再制造魔像怪了。

「可以待在这里。」

  这句话有着不可思议的感觉。

  像蒲公英的绒球般轻飘飘的感觉。

  跟「愿望」不同,具有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承诺着安稳的必要性。

  ——只要有这句话,无论是魔像怪或者人,都可以继续活下去吧。

  我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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