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哈尔摩尼亚的钢琴
第3章 哈尔摩尼亚的钢琴
1
在刺眼的朝阳照射下的学校音乐教室。
我跟乾同学在那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乾坐在钢琴椅上低着头,琴盖是合上的。
我站在钢琴旁边,望着她的侧脸看到入迷。
“你……”乾开口说道,并未看向我,“一大早的,你要跟我说什么?”
“对不起,我想你放学后大概很忙。”
“到底什么事?”乾冷淡地说道。
“那个,乾!”我看着乾的眼睛说道:“那、那个,我从国中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很喜欢你,请你跟我交往,”
“咦?那、那个,我要说的是……”
乾仍然低着头不看我。
“虽然很难说出口……不过这样我很困扰……让你会错意我觉得是我不好,嗯,我之所以和你说话,该怎么说呢,我是同情你。你不但被大家欺负,又没有人和你说话,我觉得很可怜。那时候,发榜日说的话也只是一时兴奋,因为太高兴了,只是在开玩笑,所以你可以把它忘了吗?抱在一起也是……感觉很恶心……”
“对不起。”
“说实话,像这样两个人单独说话,真的不希望被谁看见。嗯,要是变成八卦的话,我就不能再来上学,连我也会被欺负的……”
“……”
“而且,我有正在交往的对象,你也看到我跟他说话吧?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跟我告白呢?要是被他误会了,我会很困扰的,希望你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说完之后,乾从我身边走过,离开了音乐教室。
砰咚一声,门关上了。
我呆立在当场,动弹不得。
感觉到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刺入我的胸口。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哇啊啊啊啊!”
我踢掉盖在身上的毛毯,用力抓着头。
“呼、呼……啊?”
睁开眼睛,看到了环绕三面的白色拉帘,总算察觉这里是保健室的床上。
——原来如此,刚才的情景不是现实啊……
我松了口气,深呼吸一下,满身大汗的感觉很不舒服。
拉帘被拉开,有个女人探头进来。
“森田,你没事吧?叫得好大声……”
是负责保健的周防老师。我坐起身,用右手拭去流到脖子上的汗。
“是,我没事……只是做了一下恶梦。”
“可是感觉不只是‘一下’喔……喝点东西吧。我去拿过来,你躺下。”
“啊,老师,”我叫住老师,“……我是不是很麻烦?没有生病,却来保健室麻烦老师……”
“真是的,我说过不用在意这种事的。”
老师在床右边的椅子上坐下,直视着我说道:
“我怎么可能对做恶梦做到汗流成这样的人说‘不要来’呢?保健室的工作不只是照顾生病和受伤的人,我希望这里能够成为学校的绿洲。午休时间,女生们会聚集到这里来,我也从来没赶她们出去过不是吗?她们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应该也是无意识间想到这里寻求歇息或抚慰吧。所以森田也一样,如果想来这里就来,不需要顾虑,知道吗?”
“可、可是,我已经连续一个礼拜都在这里……”
“没关系,森田‘可以待在这里’唷,知道吗?”
周防老师说到“知道吗”时,朝我眨了一下眼睛。我的脸蓦地红了起来,不敢看老师的脸。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我会不会有点太放纵了?我去拿水过来。”
老师走到拉帘外面。
——周防妙子老师,老师是学校绿洲里的女神。
她总是像这样温柔地对学生说话,不管谁来保健室,都以温柔的笑容对待,留着非常适合她的短发,白衣无法遮掩住的诱人身材相当性感。
唔,我在想什么啊?
我用力摇头,将我的杂念甩开。
……我已经连续一个星期都在保健室上课了。
自己这么说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不过我想大概是所谓的“相思病”吧。
上星期天,我跟好久没说过话的乾交谈之后,精神状态就有点奇怪;每晚被害妄想就化为刚才那样的恶梦袭击我,在半夜惊醒过来。
遇到那样的事,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了被爱妄想——“如果没有对我抱有好感,应该不会那样说吧”,我对像这样朝好的方面解释的自己感到厌恶,心想真的是这样吗?于是反而又陷入被害妄想,“疑心生暗鬼”,一点点的怀疑,就萌生为被害妄想,将我缠住——真是的,为什么我只能有这么二极的想法呢?
被唯霸占了床铺,每天晚上在榻榻米上睡觉也助长了慢性的睡眠不足状态。真是的,我对舒舒服服睡在床上的她恨得牙痒痒的。
除此之外,清醒的时候一直不断叹气,突然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凝视着天空某处,呆呆想着乾,这样的事屡屡发生。
跟唯同居,有了跟女孩子说话的机会,想着也许可以变得可以主动和乾攀谈,不过还是不行。如果我主动跟她说话而被讨厌了怎么办?恶梦成了现实的话怎么办?总之就是很不安。
另外,除了“相思病”外,到保健室上学还有其它的理由。
就是觉得“可以待在这里(保健室)”。
我在自己的班上一直感觉很不自在。当然,那是因为我自己要变成竹节虫,但只要想到“就算我不在那里,没有任何人会察觉,也没有任何人会感到困扰”,就觉得在教室上课很愚蠢。要念书的话,不上课也可以念,一个人配合自己的步调来念反而比较有效率。
跟在班上不同,在保健室里,我感觉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处;不过如果要批评我“那是在对周防老师撒娇”,我也无法反驳就是了。
在一楼的保健室,除了摆放着药品的柜子和身高、体重计外,为了让学生可以聊天,还放了一张大大的桌子,上面总是摆着盆栽、点心和茶壶,我很欣赏周防老师的这些小小用心。另外,墙边排着四张以拉帘隔开的病床,我包下了其中一张。跟医院一样能够在床上装上桌子,我便在那里念书。保健室还开着不会令人感到寒冷的冷气,只要在拉帘里面,就无需在意别人的眼光,冰箱、水槽、炉子、厕所一应俱全,所以可以一直待在这里不用出去,是个非常舒适的环境。
——我会不会就这样变成没用的人……
我再次感觉到自己的没出息。
吵杂声无可避免地会从拉帘外传进来。操场传来的学生上体育课的声音,下课时间则有换教室途中,学生们无顾忌的笑声传到耳里;越要自己不要在意那些声音,反而就越在意。
午休时,会有一些学生来这里,其中好像也有常来这里吃中饭的常客。今天好像也来了几个人,几乎都是女生。我虽然在拉帘里面,不过从声音可以得知。
老师不会赶她们出去,太吵的话会请她们注意一下,但多半都陪着学生聊天,真是个很好的老师。
我不可能进入那样的圈子里。拉帘外是另一个世界,不允许我加入的世界。
世界——看到老师拿来的杯子里的水,我想起了小堇。
——对不起,小堇,这样跟逃学没什么两样吧。
我垂下肩膀,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我去不了学生餐厅,一如往常地开始慢慢吃着上学途中在便利商店买的面包,注意着不让面包屑掉下去……再度叹了口气。
“老师,”入口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我……”
是乾的声音。那个稍微带有鼻音的声音,我绝对没听错。我停止进食,竖起耳朵听着。
“怎么了?琴子,你好像很累呢。”
“今天有游泳课,我游了好久,感觉有点累。”
“啊,这样啊,坐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看来老师也认识乾。
不过,游泳啊……我不知不觉想象起乾穿泳装的样子。小麦色肌肤的她穿着学校泳装,跟朋友互相泼着水,闪闪发亮的水花……
——我真是色啊,不要妄想啦!
“老师,我想躺一下,吃了午饭后感觉很困……”
“可以啊,还有空床。可是吃完马上睡的话,不怕变成牛吗?”
“我只是躺一下而已啦……”声音朝我接近,“全部都没人吧,那我睡这里。”
“啊,那里有人……”
我床边的拉帘被打开,看见了像平常那样绑着头发的乾。
“啊……对、对不起!”
她一边说着,一边马上将拉帘拉上。
“……咦?”
拉帘又被拉开,一双大眼睛牢牢盯视着我。
“塔摩先生?”她歪着头,像是搞不清楚状况似地静止在那里。
“……”我与她四目交接,也是无法动弹。
“对不起,琴子,那边有人在用,你到其它的床……怎么了?”
“老师,这里就可以了。”
“啊,等、等一下,”
乾进到里面,迅速拉上拉帘。
“我跟森田是朋友,所以没关系。”
“这、这样啊,这样的话就好。”
老师这么说,似乎是放弃了。乾好像松了一口气。
“……你在做什么?”
我这时终于能够开口说话。
“……塔摩先生才是呢。”
乾转头过来这么说道,然后坐在床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我。在她那担心的眼神下,我的脸红了起来,立即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看向放在桌上的杯子。
乾用拉帘外听不见的细微声音继续说:
“怎么了?热感冒吗?”
“不,那个……不是感冒……”
“说得也是,”乾看着桌上的书本、文具说:“感冒的人怎么可能还可以念书,”然后,她看向我拿着的面包,“也不会在这里吃东西。”
我连忙将面包藏到桌子下。
“……你才是,不是因为游泳累了吗?”
“已经没事了。”
心脏大声地砰砰乱跳,我不禁担心会不会被乾听到。
“你该不会一直都来这里,没有去班上吧?”
“……对不起。”
“啊,对不起,你不用跟我道歉,我是开玩笑的,不过猜中了呀……”
听不出来是在开玩笑,简直就像是看穿了我的行为。
“我很没出息吧?”
我自嘲道。乾没有回答,想了一会儿后才说:
“直到放学为止你都会在这里吧?我会再来的,我们聊聊吧?”
“可以是可以啦,社团呢?”
“我们社团从今天开始自主练习,因为是考前……啊,对了,”乾拍了一下手说:“教我念书吧,可以吧?”
“嗯,可以啊。”
“太好了!”乾露出笑容,“那么,待会儿见啰。”她说着走了出去。
我看着她离开,确认她已经走出保健室后,一口气将水灌下。
我拿下眼镜,一边揉着眉角一边思索着。
——怎么回事啊?那样兴奋的乾……自从发榜日之后,我就不曾见过。
我将恶梦中的她与刚才的她两相比较,搞不清楚哪一个才真的是梦。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和我这种人说话。
上个星期她确实对我说过:“再聊吧。”
那个时候一起回家的帅哥怎么了?
“啊——真是莫名奇妙。”
“感到莫名奇妙的是我。”
“老、老师,”
老师打开拉帘进到里面,站在床边,双手盘在胸前。
“我不赞成喔,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在床上两人独处。”
“什、什么都没做,那种不纯洁的事……”
“开玩笑啦,”老师的表情温柔了起来,“我安心了,森田也有会来探病的朋友嘛,太好了。”
“那……不是那样的……”
“嘻嘻,不要害羞,不要害羞。”
这是什么情况啊?果然不是现实,那个恶梦才是现实,现实才是梦境吧?可是,这么想的时候,我其实就已经体认到现实才是现实了;也就是说,这是不现实的显示——简单来说,就是难以置信……
梦与现实不断在我的脑海里翻腾着。
放学后。
夕阳斜照,透过拉帘射进来的光也微弱下来,变得昏暗不明。保健室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相当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振动声。
到了这个时间,我再也读不下书,一直很紧张,跑了好几次厕所,害周防老师为我担心。
不久,提着游泳袋跟书包的乾同学静静地进到拉帘内——跟刚才不同,她没有绑着头发。“哈啰——”她说着朝我挥手,所以我也笨拙地点头响应。
“你一直躺在床上,好像卧病在床的老爷爷喔,下来吧。”
“说、说得也是,嗯。”我听她的话下了床。
“好耶,那我就不客气了。”
抓准这个空隙,乾脱掉拖鞋,将游泳袋跟书包交给我,往床上一躺,然后嘟起嘴巴说:
“都是因为你,害我午觉都没睡,下午的课也兴奋得无法集中精神,好累喔。你要负责唷。”
我看着横卧在床上的乾,水手服包裹着的窈窕身材毫无防备地展现眼前。一年多以来都是在远方看着她,所以不清楚,现在一看胸部还是一样小,果然这样比较适合乾,突显了她的可爱。从合乎校规长度的百褶裙伸出的双腿又细又漂亮,单一重点设计的白色袜子也很清爽可爱。
“啊——你的眼神很低级耶。”
“……啊,对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在无意识中竟对她性骚扰了。我马上移开视线,乾拉过毛毯盖在自己身上。
“喂,已经可以了,面对我坐下吧。”
我听她的话,在床边的椅子坐下看着她。毛毯盖到胸部的她,双颊红通通的,脸上表情看来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有些高兴。
“呼啊。”从她的薄唇间发出一声叹息,眼睛也有些惺忪,看得出来她的确游泳游累了。那慵懒的姿态看起来实在很引人遐想,我不禁咕噜地吞了口口水。
——这样下去不行,得想点别的……
“啊,对对对对了,要念书吧?准备考试,嗯。”
“今天不用了,难得的机会……”
“嗯,对不起。”
接着,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那样的沉默很恐怖,越想找个话题,脑海里越是一片空白,令人感到焦急。
“国中的时候……”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乾。
“咦?”
“国中我们坐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么安静呢。”
“对不起,我也知道自己应该积极一点,其实我也想多说一些有趣的话,不过就是会紧张。”
“是吗?以我来说,能够像这样一直看着就觉得很幸福了。”
……她是在顾虑我的感受吗?乾的脸变得更加红了。
“嗯,塔摩先生,你是因为喜欢周防老师所以才来保健室的吗?”
“怎么可能啊。”
“可是,老师的胸部好大,而且又漂亮又温柔,我真的好嫉妒喔。哪像我完全没有胸部,好伤心喔,根本不需要胸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看来一副快哭的表情,我慌了起来。
“没有胸部也没关系,应该说这样比较适合你,比较可爱……啊,对不起,我没有什么下流的意思。”

“你不用安慰我……”
“那个……当然老师很温柔,我确实有些在对她撒娇;不过,她是不可能像这样永久在我的世界里的。”
“……喔——那只有我可以这样呀……”
看到她绽放出笑容,我松了口气,然后又沉默了下来。不知是否因为受到她的优美嗓音安抚,我的紧张缓和不少。我试着反省目前为止的谈话,察觉到彼此都说了告白边缘的话,我说的话简直就是在间接告白了。
看来我果然是在做梦,不过是非常幸福的梦。
“‘好了吗?’”
乾像是在喃喃自语般地说道。“咦?”我反射性地发出疑问。
“我问你‘好了吗?’”
“……捉迷藏?”
“没错,捉迷藏。你在玩吧?从进了高中以后,你就一直躲着,一边说着‘还没有喔’,一边寻找躲起来的地方,没错吧?”
“呃……”我思索着这些话的涵义,然后,莫名地有些了解,胸口揪紧发疼了起来。
我让她寂寞了一年多。那是因为我只想着要保护自己,融入背景藏匿起来的关系。躲避和乾说话,我犯了不管怎么道歉都不可饶恕的罪——我虽然这么想,但很没用的是,连“对不起”这么简单的话都说不出口。
“你不用跟我道歉,你玩捉迷藏正合我意。”
“咦?为什么?”
乾嘻嘻地含蓄笑着。
“并不是玩捉迷藏的你不好,而是找不到你的我不对。我没有那样的勇气,也没有那样的力量,我相当自责呢。我心想成绩那么好又那么温柔的人,我可以和他说话吗?……而且,我不被允许和你说话……”
……不被允许是什么意思?说不定是那个帅哥不允许乾跟其他男生有牵连——我虽然这么想,却没问出口。
“……不,还是我不对,我心想这么一个可爱的人,我绝对配不上她……真的对不起。”
“我才不可爱……”这么说完,乾又嘻嘻地笑了起来,“不过,我们真的‘一样’呢,对自己感到自卑,光是称赞对方。”
“嗯,好像是这样呢。”
被乾称赞,我也直接赞美乾很可爱,实在好难为情。她也跟我差不多,毛毯拉到眼睛下方,将脸遮了起来。
尴尬的沉默又将我们两个包围住。
然后,四目不期地相交,乾把脸从毛毯露出来说道:
“……那,我再问一次,‘好了吗?’”
“呃,已、‘已经好了’,这样说可以吗?”
“‘找到你了!’”
乾从毛毯里面伸出右手,握住我的左手。那只手轻柔温暖,感觉抓得好紧再也不放开。
“不会再分开了。”好像这么说着。
2
“还记得吗?发榜那天的情景……”
“记得,因为你吓了我一大跳啊。”
“……对不起。”
“不,我没生气,不过……幸好我们都考上了,如果其中一个没考上的话,就……”
“的确,”乾嘻嘻地笑着,“太好了,你也记得这个回忆。那么,国三时的合唱比赛呢?”
“我记得啊。”
“太好了……”乾看着天花板,眯起眼睛,“好怀念那时候呢……”
然后她开始述说着回忆,我们仍然手牵着手。
“是在国三第二次换座位时,我和你坐在一起吧。
那时候每天都好高兴喔,光是能见到你就好兴奋。
我很怕和男生说话,不过总觉得你和我很像,所以能够放心交谈——与其说像,应该说是‘一样’。
什么地方‘一样’呢?自己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就是都很拘谨;还有,都对自己没自信吧。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说的话喔。
‘森田,你的理科很好耶。’
很奇怪吧,是叫‘森田’,没有叫绰号。
‘咦?……也没有特别好啦。’
你好像相当紧张,不过是突然跟你说话的我不好。
‘而且其它的科目也学得很快,好厉害喔。’
‘乾你才聪明呢,又很认真努力。’
‘你有在注意我啊?’
‘不,也不是那样啦……’
那时候我们都沉默了下来,非常尴尬。
‘那个……你有什么兴趣吗?’
‘嗯?这个嘛,跟大家一样啊,漫画啦、电玩啦……啊,还有,我从小时候就开始学钢琴。’
‘真的吗?好厉害!我觉得会音乐的人都很厉害,因为我完全没有那种才能。’
‘才没有呢,我老是被老师骂。’
‘不,好厉害,好厉害喔,希望有机会可以听到。’
‘才不要呢,不行不行,很丢脸的……’
我满脸发烫,甩着头想冷却下来。
那时候,我第一次主动跟别人提起钢琴的事。因为我一直以来,与其说是在学,不如说是被教,所以我一直不想跟别人说。
然后,文化祭的合唱比赛快到了……
我们班决定自选曲就花了不少时间,而且指挥跟伴奏也完全无法决定人选。
‘这样拖下去真的很不妙。有没有人毛遂自荐?推荐别人也可以,真的没有人吗?’
班长真的是拼了命。
虽然可能有点夸张,不过我那时候真的痛苦得快死了。自己有在学钢琴,说不定可以当伴奏,却不敢自告奋勇。没有其他任何人举手,就好像在逼迫着我一样。我觉得自己必须要做,却没有主动开口的勇气,好害怕……
‘明天再决定不了的话,指挥人选就用抽签决定!伴奏的话……怎么办?总、总之,明天之前大家好好考虑一下!’
‘咦——!’
‘你是说真的吗?我绝对不要当指挥!’
‘班长自己上嘛——’
班上的那些声音令我很难受……
打扫时间结束后,我回到教室独自沉思时,你出声叫了我。
‘你……怎么了?因为伴奏的事在烦恼吗?’
‘……嗯。’
‘如果我跟你同样立场的话,我大概也不愿意吧,不过……’
‘……’
‘我希望你能担任伴奏。’
‘才不要呢,我……’
‘为什么?’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的合唱比赛啊。我不想因为担任伴奏,而没办法和大家一起唱歌……而且,责任很重大。三年级的合唱会制成CD成为毕业纪念品,要是弹错的话,会一直留传下去……’
‘这样啊……或许确实有很大的压力……不、不过,我想,会弹钢琴的人很少,就算我想当,也绝对做不到。’
‘……’
‘我想听你弹钢琴,没有这样的机会应该就听不到吧?我虽然没办法当指挥,也对合唱很不擅长,不过我会努力唱的……’
‘……’
‘啊,对不起,竟然说了这么自以为是的话。’
‘没那回事。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话,让我感到开心了一点。’
‘……’
‘……嗯,我知道了,我会试着努力看看……从现在开始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不过我会试着加油的。’
那时候,虽然嘴上说着不要不要,其实觉得自己不做不行。因为你帮我起了个头,我才终于鼓起勇气。
因此,隔天早上便决定由我担任伴奏,结果到了合唱比赛时也还应付得来。
如果可以获胜就更好了,不过我们班实在太不团结了。”
“练习合唱的时候,在大家不认真的歌声之中,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唷。因此,我也是一边想着琴声会传达给你一边弹奏着的。”
“听到我五音不全的歌声啊……”
那时候班上的男生仍然不断欺负我。合唱练习的时候,所有的男生说好了歌曲一开始时都不唱,只有我五音不全的歌声回响在体育馆,旁边的男生立刻齐声爆笑——那种事发生过好几次。
如果是以前的我,会觉得很沮丧,不过那时候却有些意气用事地努力着。因为我看见她在音乐教室留到很晚,一边哭一边练习钢琴,所以决定就算只有我一个人在唱,我也要唱下去。
“那时候,因为有你鼓励我,所以我才对钢琴有了一点自信。”
“所以你高中才加入合唱团当伴奏啊。去年的文化祭,我只去看了合唱团的演出喔。”
“你有来听啊,我好高兴——”
“感觉你非常努力,跟我完全不同。相较之下,我只比较擅长化学,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我只是在扯大家的后腿,完全不行。你很会念书啊,以后一定有可以发挥的地方的……当我专属的老师吧。比起为许多人服务,只为唯一的一个人服务更有价值,也有这种情况吧。”
“嗯,我不知道自己教得好不好,不过我会尽全力教你的。”
“……谢谢。”
能考上珠山三高,乾的成绩应该也是相当好的;不过因为社团活动很忙,所以可能没有足够时间念书吧。只是教她功课,这我应该做得到。
——只为唯一的一个人……?
脑海里掠过乾与帅哥学长一起回家的情景,我突然不安起来,下意识地用力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则紧握住长裤,下定决心开口问乾:
“那么,你心中的唯一的一个人是谁?”
“这种事很难为情呢,不要叫我说啦。”
“和你一起回家的那个帅哥到底是谁啊?”
“?哪有这个人,我怎么可能跟哪个帅哥一起回家。”
“……唔,对不起。没事啦,把它忘了吧,一定是我看错了。”
“……你看着我回家吗?”
“对不起,做了像是跟踪狂的事。”
“我也一样,只要你进入我的视线,就会不知不觉一直盯着瞧——我和你果然‘一样’呢……”
“‘一样’……啊……”
“说起来,那样被人注视,实在是一线之隔呢。被讨厌的人看感觉就像身在地狱,被喜欢的人看就感觉很幸福……啊,我说了‘喜欢’……”
3
“……就是说了这些,你觉得怎么样?”
“……你这家伙,我不吭声,你就讲你的无聊情话讲个没完没了。”
在那之后,我们离开学校一起回家,到了桥头后跟乾分手。我在回家路上恢复了冷静,还是很在意那天见到的情景和刚才乾的态度之间的差别。制造出小堇的那一天,和咖啡色头发的帅哥一起回家的绝对是乾没错;而且,怎么看两个人都是在交往。
因此,回到家后,我就试着和唯讨论。
唯没有变身为偶像,而是维持着自己的样貌,以背心、短裤这种让人眼睛不知道该朝哪里看的打扮,在床上盘腿坐着听我说话。我只是说出内容的重点,并没有描述情话的意思,但是我的头却挨了她一掌。
然后,唯双手盘在胸前,皱眉说道:
“嗯——她这是怎么回事?言语之间感觉隐约透露着神秘呢。”
“是吗?”
“她为什么把你晾在一边一年都不管呢?”
“那是因为她跟我‘一样’,不好意思不是吗?”
“很难想象呢。在入学之后到现在这段期间,她跟那个帅哥之间发生过什么事,还是这么想比较合理。”
听到她这么说,我立即垂头叹了口气。
——果然是那样吗?
“那个帅哥是三年级的吗?如果知道更多特征的话,就可以锁定人选……”
“我虽然不愿意这么想,但乾是在说谎吗?嗯,她在劈腿吗?”
“劈什么腿,你跟她又还没有交往。”
“那个帅哥是真命天子,对我只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说‘喜欢’吗……”
“‘塔摩先生虽然是个好人,不过并不是恋爱对象’这样的感觉?”
“……请不要学乾说话,一点都不像……”
“嗯——”唯思索着,“为什么光在这点上说谎呢?……唔,不过,也不必那么悲观啦,又没有证据显示她在跟那个帅哥交往。说不定有什么理由,像是……跟那个男生交往的女生是乾的朋友,有什么事情要跟她商量,所以一起回家之类的。”
“那样的话应该会跟我说,可是乾却没那样做,而是完全否认跟男生一起回家这件事,看起来又不像在说谎……”
“这样啊……那事情不就很简单吗?如果她说的话是真的,就是你看错了;如果她是在说谎,就是两个都喜欢。不管是哪一种,她都是喜欢你的,这点准没错……真是愚蠢,搞什么啊,果然还是情话嘛!”
我又被打了一掌。
“总之,你也喜欢她吧?怎么可以不相信自己喜欢的人。”
“……说得也是。”
“然后呢,有牵手吗?”
“牵、牵了。”
“一起回家吗?”
“是,走到一半。”
“有接吻吗?”
“接吻了……才怪,你在说什么啊,请不要这样诱导询问。”
“真是的——你这个拒绝女生主动示好的×××××,看是要亲还是要干吗就做下去啦!”
“你说话太低级了。”
唯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然后,“你真是有取笑的价值呢,嗯——”伸了个大懒腰说道:“肚子好像饿了。拿牛奶过来,已经凉了的那个。”
我站起来打开冰箱。那时唯喃喃说了什么,因为跟开冰箱的声音重叠,听不清楚。
“你说了什么吗?”
“咦?我说我也试着相信看看好了。”
“相信谁?”
我将装了牛奶的杯子放到和式桌上。
“……没事。”唯喝了一口牛奶,“我只是在自言自语,别管了。你回答她了吗?”
“回答?”
“她对你说了喜欢不是吗?就是这个啊。”
“……”
“没有啊,你果然是个蠢蛋,明天也会见面吧?一定要好好传达自己的心意喔。”
——自己的心意啊……
我坐在坐垫上,以一只脚的膝盖抵住额头思考着。
今天的乾话很多,我想可能是将一年间所压抑的份一口气宣泄出来。讲到国中的回忆时,眼睛闪闪发亮,说话毫无停滞;相较之下我实在很没用,因为紧张说不出什么有趣的话,一开口就是道歉,最后还将对她的怀疑问出口。这样真的不行,我一定要更积极才行——可是,该说什么才好呢?至今没有跟任何人认真交谈过的我,可以顺利地说出来吗?
希望将我的心意传达给她,虽然现在依旧对于会不会恶梦成真而感到相当不安,不过还是非说不可。
“呕——”想到明天的事,现在就已紧张不已,胃酸似乎快涌上来了,我灌下放在和式桌上的牛奶。
又被唯用桌上的书打了一下头。
“你在干吗呀!间接接吻喔,间接接吻,”
“对、对不起!”我一边按着头一边说道:“啊,那本书……”
“什么?这本书是……?”
那本书是《初学操形学》。
4
“今天也不去教室吗?”
“我实在很没用……总觉得很难走进去……”
“我认为你不需要勉强,而且这样对我来说比较好。”
保健室的床旁边排着两双拖鞋。
我坐在床上。隔着桌子,乾也以枕头代替坐垫,坐在床的另一边,同一条毛毯盖在我们的膝盖上。
昨天的乾特别多话;不过,她基本上是个认真努力的人,今天就没有多聊什么,马上开始准备功课。
不怎么大的桌子散布着我们的参考书、笔记,只要一写字,就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声。
“塔摩先生,这个公式我不懂耶……”
“嗯,这个是燃料电池的公式,水溶液的负离子失去电子……然后电子移动……”
“啊,原来如此……”
“燃料电池因为最近的环境问题而成为话题,而且负离子反应式也是最基本的,我想考试应该会出相关题目吧。我如果是老师就一定会出。”
“嗯,我会留意的。你果然很可靠呢,可以独占这种情报的我也很幸福。”
当我有什么要教她的时候,乾马上会把脸凑过来。她的嘴唇近在眼前,是涂了唇膏的关系吗?相当有光泽。因为昨天被唯嘲笑过,我实在无法不去意识。
‘看是要亲还是要干吗就做下去啦!’
“没办法,那个我没办法啦。”
“?”
因为我突然叫出声来,乾有些吓到。
“……怎么了?问题很难吗?”
“对不起,突然发作……不是啦,我没事。”
——怒——都是因为唯说了那种话……冷静,去除杂念,集中精神。
时而安静、时而小声地互相研究,我们一直念到太阳西下。
“两位,要不要休息一下?”
拉帘外面传来周防老师的声音,乾将拉帘拉开。
“老师要回去了,你们还要继续念吗?要的话我把钥匙放在这里,结束之后关上门窗,将钥匙交回事务室。最晚七点以前要回去,不可以在床上乱来。嗯,对于你们,我应该不用担心啦。”
老师说完后就回去了,我真的觉得她是个好老师。
“塔摩先生……你看老师看到呆了,是胸部……”
“我才没有看呢。”
乾有些无精打采,可能是相当吃醋吧,跟我“一样”。
我放下笔,摘下眼镜揉着眉心。集中精神两个小时,真的是累了。另一边的乾也是可爱地“呼”了一声休息着,她在毛毯中的脚放松了下来,触碰到我的膝盖。
——这说不定是个机会,得跟她说才行。
我坐正身子开口说道:
“乾,我可以说一些我喜欢的事吗?当作休息。”
“嗯,可以啊。”
“可是说不定会很无聊,只是我自己觉得有趣,可以吗?”
“可以啊,只要不是恐怖的事就可以。就气氛而言,那可能不太好。”
“说不定会有点恐怖,那……”
乾,你知道什么是魔像怪吗?没错,就是电玩常出现的那个,以粘土或石头当作身体,可以自行行动的人形。关于那个,虽然没有到都市传说的地步,在古老传说里是有的。
很久以前,在某个山谷的村落里,有一所很小的学校。虽然只是位于山脚的小学分校,却有足够的学生,大家悠悠闲闲地在那里上课、游戏。
虽说是分校,规模小归小,但理化教室、图书馆、烹饪教室样样具备,不过独缺了音乐设备,音乐教室只有一架小小的风琴;没有钱,所以买不起钢琴。在学习发表会、毕业典礼时,便将风琴搬到体育馆使用。但使用风琴,不管是合唱或唱校歌时,总觉得有点扫兴,放录音带的话又没有那个气氛;即使如此,还是只能忍耐将就着用。
有一天,那所小学来了一名吟游诗人——不,说不定这个国家根本没有所谓的吟游诗人,但总之他本人是那么说的。他带着风笛、手风琴、木吉他等乐器,好像在周游全日本。
他受到分校老师们的欢迎,不仅欢迎他来到这种深山,还说务必要让孩子们听听。被老师这么一说,吟游诗人非常高兴。在他以往所造访的学校中,好像曾经被说过怎么能让来路不明的人进来,而吃过闭门羹。
他面对三十个不到的孩子,真诚地展露自己的技艺,以有趣的故事跟愉快的音乐,感动了孩子跟老师们。结束之后,孩子们奋力地鼓掌欢送他。
小孩回家后马上跟家人说,吟游诗人的事迅速在村里传开。到了晚上,村里的人聚集到他原先预定住宿的学校,几乎成了庙会一般。诗人更加高兴了,像这样有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听自己的故事跟歌曲还是第一次。之后,这场盛会围绕着他一直持续到半夜。
隔天早上,先行回家的孩子们到了学校,只看到醉倒的村里大人们,吟游诗人却不见了。取而代之地,一架豪华的平台钢琴跟道谢的信一起放在体育馆的舞台上。那之后遍寻不到他的人影,学校于是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很不可思议地,那架钢琴使用了好几年,音色都依然保持准度,据说完全不需要调音。
那之后过了好几十年,已经没有人记得那名吟游诗人;不仅如此,因为人口太少,村民的人数也越来越少,分校不得不关闭,还可以用的设备便被搬走。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钢琴被留在体育馆。也许是因为就算费力将钢琴搬下山,目的地的学校已经有钢琴,反而麻烦。因为没有拆毁校舍的经费,分校就那样摆放着钢琴而残留了下来。
不久,再也没有任何村民了。
没过多久,在山脚的小镇上流传着“废校的钢琴在晚上会自动响起”的传言,有对此产生兴趣的小孩在满月的夜晚跑到废校去探险。小孩们真的听到从体育馆中传出钢琴的声音,有废校的校歌、合唱的伴奏,还有肖邦的乐曲,总之响个不停。小孩们鼓起勇气从腐朽的门跑进体育馆。就在那一刻,音乐停止了。然后,他们看见好像有人站在舞台上。体育馆的地板上画着某种图案,散发出光芒,接着从钢琴中出现了发光的人形。那人形轻轻地从钢琴降下,被刚才那个人抱住,小孩子们吓得动弹不得。不久,图案散发出的光芒变强了,那些孩子因为刺眼的强光而睁不开眼;等光芒消失后,地板的图案和那两个人全都消失不见了。
隔天,大人们前往调查,发现钢琴的琴弦不见了;而且并不是键盘或琴槌等构造坏掉,而是只有琴弦消失。大人虽然不相信小孩说的话,但也想不通为什么只有琴弦被偷走的理由,觉得实在不可思议。
从那之后,废校就只成了人们试胆量的地方,没有再发生过任何灵异事件了。
那大概是哈尔摩尼亚的金属,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它是传说中的“魔法物质”,是只有用魔法才能炼成的金属,质地柔软,有着银色的光泽,而且似乎拥有跟“波”有关的性质,比方说光,周遭的些微光芒,经由哈尔摩尼亚的折射,可以集中起来反射出去;例如地震,哈尔摩尼亚可以吸收震动,作为缓冲:另外还有声音,它具有使周围的空气振动的力量——也就是说,用这个金属所制造的乐器,可以配合周遭空气的温度、湿度,自动调整出最优美的音色,我想那架钢琴应该就是哈尔摩尼亚制成的吧。
如果精神寄宿在里面,就会产生魔像怪——没错,终于提到魔像怪了。那个人形其实就是魔像怪,现在好像仍然活在某个地方,虽然不知道是以怎样的形式——说不定又变回钢琴的琴弦,或是变成小喇叭、八音盒;最糟的情况,也有可能已经被熔解了,不过也或许它已完全化身为人存在着。
说完之后,我瞄了一下乾。可是她低着头,被刘海挡住看不见她的表情。
——果然只是我一个人觉得有趣吗?
那个故事写在《初学操形学》里,因为跟乐器有关,感觉很适合乾,所以我昨天决定告诉她这个。
可是仔细想想,魔像怪这种事,突然这么跟她说,一定会觉得很困惑吧,而且内容也是动响起的钢琴”这种无聊的怪谈,说不定她会认为很愚蠢。
“……很无聊吗?”
我这么问她,乾摇了摇头。
“……有点……可怕,不过很有意思。”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而且微弱地颤抖着。
“乾,你在哭吗?”
“……我才没有哭呢。”她抬起头,挤出一丝笑容,“塔摩先生,你今天好像很健谈呢!”
“啊,是吗?……一点都不像我吧。”
“不会啊,我觉得很高兴。”
仿佛被那个笑容所诱发,我不知不觉开口说道:
“乾——”
“咦?”
“我喜欢你,一直都很欣赏你。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我想将这一点告诉你。”
——说了,我说出口了……
乾睁大双眼,呆了数秒钟,不久低下头,满脸通红,一边用左手的食指在床单上不停画着“の”字,一边嗫嚅道:
“讨厌,你不用勉强说的。”
我也不好意思地直搔着头。
“一点都不像你呢,塔摩先生。我只要能在你身边就感觉很幸福……”
“一点都不像我哦。”
“不过,我其实有一点点期待。因为我跟你‘一样’,所以你会不会像我喜欢你一样也喜欢上我;可是,却一直没有勇气确认……很不安。”
“对不起,乾,一年来让你这么不安……”
“你还不是一样,应该一直都很不安吧?跟我‘一样’……”
“……嗯。”
“……”
“……”
已经找不到任何言语可以填补我跟乾之间的沉默了。
乾站起来,越过桌子,就那样扑入我怀中。我吓了一跳,但随即伸手抱住她。
轻柔却又紧密地拥抱住乾纤细的身躯。
闭上眼睛,脸靠在她头上,鼻端充斥着润丝精的幽香。
我心想着希望能永远这样下去。
不久,乾抬起头,湿润的双眼凝视着我,距离是如此接近;然后,嘴唇也是……
我下意识地伸手抚摸她的脸颊,然后在那里印上自己的唇。
她的气息,令我的嘴唇发痒。
明明已经这么接近。
“还是不行……”
乾在最后一刻这么说着。她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胸口。
“现在还……不行……有一天一定可以的……”
“对不起,我太得寸进尺了……就是啊,没什么好着急的。乾,没什么好着急的……”
我像是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似地说道。
我认为世界上有许多事不知道比较好。
艺人的丑闻、老头子们的金钱交易、杀人事件、天然灾害、战争……
每天不断散放的有害电波,明明是跟我完全不同世界所发生的事,却不论是闭上眼睛也好、塞住耳朵也好,硬是入侵我的内心,想要动摇我的心灵。
让我知道,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呢?对另一个世界的人们,我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不对,不只是远方的世界,在班上也是,就连坐在我旁边的人的事我都不想知道。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事,因为我帮不了任何人。
虽然如此——
我却看见了,男生——那个帅哥站在乾的旁边。
我却知道了,在乾的心中,有什么像是刹车般的东西。
怎么办?知道了不知道也没关系的事的我,该怎么办才好?
……不对,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忍住再怎么阻止仍然冒出脑海的怀疑,
挥去再怎么抑制仍然不断膨胀的不安,
相信,我要相信她。
因为乾不是远方世界的人,不是别人。
而且,我只希望让她一个人知道我的事。
我第一次对要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事感到恐惧。
今天仿佛是在讲虚构的故事,不过总有一天,我想跟她说真的有魔像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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