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竹节虫的暗恋
第0章 竹节虫的暗恋
今天仍如往常一样,放学后就到二楼的图书馆,坐到我的老位子──窗户旁边从后面算来第三张书桌。我拿下眼镜长吁了一口气,缓和自己紧绷的情绪。
现在是六月初,运动类社团正如火如荼地准备地区大会,因此最近来图书馆的学生不多,让人感到安心。在这里,高大的书架一列一列地耸立着,书桌旁架有隔板,因此不必在意别人的视线。对我而言,这是唯一能松口气的地方。
我放学后到这里坐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念书、休息或打发时间。没有参加任何社团的我,不会特地留在讨厌的学校做这种事;我坐在这里的真正理由是──为了看我暗恋的女生。
从图书馆的窗户可以清楚看到大楼门前的广场;守在这里等着看结束社团活动要回家的她,已经成为我的习惯。
她的名字是乾琴子,我们是在国三的时候认识的,现在她也是这个学校里唯一认识我的学生。
一天看一次她的身影是我校园生活的乐趣;她如果请假而无法见到她时,我甚至会加倍感受到一天的疲惫。
我自己知道这是极具风险,而且有些近似跟踪狂的行为。女孩子对视线都很敏感,男生在看着自己的哪里之类的,绝对是时时在意着。就算是文静的乾,应该也不例外。如果乾发现了我的视线,一定会觉得“好恶心”而讨厌我吧,“二年七班的森田友二是闷骚的色狼”这种传言会在学生之间流传开来,然后说不定会像国中时一样,被人在后面指指点点,而被大家讨厌。如果情势变成这样,我就无法再来上学了。
我自己那么讨厌被别人注视,却躲在一旁偷看女生,真是卑鄙……我虽然明白,却无法制止自己。我每天在教室里隐藏气息,尽可能抹杀存在感,持续着这种像竹节虫般的学校生活,因而一直闷闷地为色情妄想所苦。
最近我几乎没办法集中精神在念书或者兴趣上,一边算着微积分,一边想着国中时的酸甜回忆;背英文单字时,却听到动画角色在我耳边喃喃念着台词;计算着化学方程式,眼前却浮现起写真女郎的笑容;在学校时也不例外,看到穿着夏季制服的女生,心头就不禁小鹿乱撞。我觉得自己的心几乎快被色情妄想支配了,总有一天真的会跑去袭击女生——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我只好像这样偷看着乾,勉强压抑住自己的欲望。
……我从书包拿出化学IB课本、笔记跟文具用品,放到桌上,装作在自习的样子。虽说人不多,还是得避免图书馆里的学生觉得我很怪异。
──我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胆小呢?
我不由地叹了口气。
虽然我从来都不喜欢自己。
我知道乾什么时候会从大楼门口出来,也知道社团星期几休息。现在时间还早,我将眼镜放到书桌,趴在桌上等候着。一闭上眼睛,脑海里自然浮现国中时的回忆……
我跟乾琴子是在国三时认识的,因为换座位而坐在一起这是一切的开始。如果没发生这么好运的事,我想我们一定连话都不曾交谈过吧。
水汪汪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淡小麦色的肌肤,感觉有点像南国的……冲绳出身的偶像,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留到颈部的黑发用蓝色发圈扎在后脑勺的下方。如果绑在比较高的地方就是所谓的马尾,应该会感觉比较活泼;但这个发型却给人认真、稳重的印象。身高跟我差不多,换句话说,我在男生当中属于比较矮的,她则是女生中比较高的。她的身材相当苗条,甚至让人担心她是否有好好地吃饭。还有,那个地方,虽然我也很厌恶自己竟然注意那个部位,不过,嗯……就是所谓的洗衣板吧,胸部还没完全发育。
另外,她那小麦色的肌肤,并不是因为参加运动类社团或是喜爱户外活动而造成的,是天生黑色素比较多吧。如果一定要分类的话,她应该是室内派的文组,擅长弹奏钢琴。告诉我她有这项特长时,她本人倒是显得很谦虚;可是文化祭班际合唱比赛时,她伴奏得相当精彩。我对于乐器、音乐可说是完全没辙,会欣赏如此的她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我眼中,乾的所有一切都深具魅力。比方说,她那稍微带点鼻音的独特嗓音,光只是在一旁听着,我就全身酥软。不过,她是否会对自己胸部很小、皮肤不够白皙感到自卑呢?对我而言这些都不是缺点,可是说不定她很在意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而有自卑感,乾的个性很文静,或者该说是没有精神,总是驼着背;明明拥有充满魅力的大眼睛,却老是低着头……不,她和熟识的朋友说话时,却笑得非常开心,所以或许是平常保存精力,时候到了才全部爆发出来的类型吧。但二者之间的落差实在太大,让我不禁怀疑她跟朋友在一起时,其实是相当勉强自己的。
因为想知道有关乾的事,我下意识地收集着有关她的资料。她的父亲是个医生,她就像温室里的花朵般被养大,这是我从旁听到她被朋友取笑装清纯而得知的。不知道是否和这有关,只要男生稍微逗她一下,她就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求饶:“不要这样啦……”
尽管如此,乾却主动对坐在旁边的我说话。
“那……课本,可以借我看吗?”
“森田全部答对了,好厉害喔。”
刚开始,只有在忘记带东西或交换改考卷的时候才有这一类的对话,大概是因为紧邻而坐却不说话,总觉得有些尴尬,迫不得已才跟我说话的吧。
……我原来是这么想的,可是不久之后,她开始跟我聊天了,比如说──
吃午餐时,邻近的女生包括乾在内,把桌子并在一起,谈论着什么血型比较相配——不用说,我当然是自己一个人吃。“啊!乾是A型啊……”我边这么想边竖起耳朵倾听。
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对我说:
“对了,森田。”
“……嗯?”我对突如其来的事总是反应很慢,“什、什么?”
“森田是什么型?血型。”
“呃……我是O型。”
“咦?不是A型吗?”
“……嗯。”
“什么嘛,我还以为我们都是A型呢……”
“琴子你干吗突然问森田啊?”
“如果血型一样,会怎么样呢?”
“不、不是那样的啦,我只是想问问看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真的没有喔,森田。”
乾被朋友取笑了。
即使是这种没内容的对话,也会令我兴奋不已。光是意识到那双眼睛正注视着我,我就面红耳赤,无法正视她。
──这么说来,好像从那时候开始,乾成为我学校生活中唯一的正面因子。
没错,几乎所有的事都是负面的。
……这让我想起不愿想起的事了,也就是被欺负的事。
国中的时候,我不断被男生欺负。对他们而言,或许只是作弄我一下;但即使换个说法,仍然无法说那些行为是正当的。
总之就是东西常常被藏起来。我经常因为自动笔、橡皮擦不见而无法修正文字,也曾经因为作业不见而挨老师骂;想要回家时却发现鞋子不见了,没办法只好穿拖鞋回家。隔天到学校一看,鞋子又好端端地回到鞋柜。最惨的是眼镜被藏起来那次,午休时稍微小睡一下,起来时却发现拿下的眼镜不见踪影,桌子抽屉、书包到处都翻遍了仍是找不到;直到听到走廊上的男生在窃笑,才终于察觉并不是自己的错。他们正嘲笑着一脸困扰地找着东西的我。
并不是我有被害妄想症,即使客观来看,那还是叫做欺负。
其它还有……对了,因为自己的绰号而被欺负。我本名叫森田友二,因为跟一个艺人同姓,而被取了“塔摩先生”的绰号,个子不高这点也跟那个艺人一样。也不知道是谁起头的,在遭到欺负之前就已经被大家这么叫了,所以并不见得有什么恶意。不过──
一天午休的时候,班上的两个大块头男生朝我走过来,一把抢走我的眼镜,然后帮我戴上太阳眼镜(那个艺人的注册商标),硬是要我模仿那个艺人。
“快点,问问看‘剪头发了吗’,不然就说‘进一下广~告’。”
“快点说,不然眼镜不还你喔。”
我不肯模仿,肚子就砰砰地挨了一拳。
“喂,怎么擅自把墨镜拿下来。”
头也被揍了一拳。
类似的暴力事件多不胜数。
倘若没有乾的话,我可能早就拒绝上学了。
──已经够了,我想去没有任何人认识我的地方,一个人平静地过生活。
欺负事件不曾间断过,一个念头逐渐地在我心中萌生,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不上那些家伙大部分会去念的当地高中,而到远地的高中读书,让人际关系重新开始,过着不受任何人注目的生活。
我的志愿是珠山三高,位于距离我家要搭三个半小时电车(换两次车)的地方。在过去五年中,我们学校不曾有人到那里念高中。
珠山三高──正式名称是县立珠山第三高等学校,是县内首屈一指的升学名校,在东北地方名声相当响亮。此外,那所学校还有一项著名的特色,就是每年都更换制服的颜色。款式方面倒是维持不变,男生是高领制服,女生则是水手服,但颜色上则按照酒红色、深蓝色、苔藓绿的顺序逐年更换,让人一眼便可辨认是几年级的学生,在女生当中时常引发哪一种颜色比较帅(可爱)的争论。
可是,对于被迫留级的学生而言,却是非常残酷的制度。如果穿着原来的制服到下一学年的班级,绝对会相当显眼。不想那样的话,就只好重买一套了。为了因应这种制度,听说各社团都有毕业生留下来的制服,但是未必有适合的尺寸。
为了维持升学名校的名声,没有补考的补救方式,所以留级似乎是常有的事。
虽然听到的传言如此严苛,而且偏差值很高也是想当然尔,我却丝毫没有动摇。老是孤单一个人的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念书,所以成绩并不差。我并不认为这是自不量力的挑战,不过要相当努力就是了。
我认为自己的确相当努力,支持着我的是“断绝与其他人的关系”这个消极却强烈的意志。我专心一意地准备着考试,即使没有参加运动会或毕业旅行,也丝毫不觉得遗憾。
这段期间,我的决心也曾动摇过,那当然是乾造成的。
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是文化祭结束后没几天,发下升学调查表的时候。
虽然已经不坐在一起了,乾却特地跑到我旁边问我:
“塔摩先生,那个……你已经决定要考哪里了吗?”
“咦?嗯──”突然被她这么一问,我有些语无伦次地回答道:“我打算考珠山三高……”
“嗄?为什么?你不上本地的高中吗?是要搬家吗?”
“不是,我要一个人住……那么,你准备念哪所高中呢?”
“我还没决定……不过你好厉害喔,那里偏差值很高吧。”
“很自不量力吧。”
“没这回事。”乾直视着我的眼睛说:“我相信你一定考得上!”
“啊……是吗……”
“嗯。”然后她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我也努力试试看……”
那个时候,她已经直呼我的绰号“塔摩先生”,而不是像称呼陌生人般的“森田”。被其他人这么叫的时候,感觉很讨厌;但乾这么叫我,却让我觉得彼此的距离缩短了,因而相当高兴。“她该不会是喜欢我吧?”我拼命地抑制自己这种从被爱妄想演变来的自作多情。
……无论如何,因为有这么一回事,我确实萌生过“跟乾考同一所高中”的想法。
可是,我将两个意念放在天平上衡量过后,结果还是选择成为竹节虫保护自己。因为,在我心中她是个高不可攀的存在,自己根本配不上她。我想乾就算知道我们将就读不同高中,也完全不会感到遗憾吧。
我曾擅自想象乾是否有自卑感,不过,就我本身而言,我确实是相当自卑的。戴着眼镜的这张脸有点呆呆的;长到不行才去理发店剪的这头没精神的头发,大概只能用土来形容。戴着眼镜的人随处可见,却只有我因为眼镜而被取笑,是不是因为这张脸的关系呢?我曾经想这问题想到睡不着觉。我的视力非常差,不戴眼镜就无法正常生活,根本不可能不戴眼镜;如果换戴隐形眼镜,可想而知一定会被讥讽招摇……不久,我连看镜子里自己的脸都觉得讨厌,不只是脸,身材也好不到哪里去——个子矮小,进不了运动社团,而且还弱不禁风的。
——啊——我讨厌镜子。
思绪拉了回来,我张开眼睛。不知不觉间,回忆朝负面的方向前去,不修正回来不行。
我马上伸手拿桌上的眼镜——因为曾经被捉弄过,总是担心有没有被别人偷走。
我朝下看着大楼门前的广场。夕阳相当耀眼,中央的钟塔影子已经拉得相当长。我看了一下钟确认时间,还好,没有睡过头,距离乾的社团活动结束还有一点时间。
这个广场有着我和乾之间最深刻的回忆。
我感觉到胸口阵阵抽痛,同时再度陷入回忆的世界……
“我相信你一定考得上的,”因为受到乾的鼓励,一直到考前我都不曾松懈,考完之后觉得蛮有把握的。
在信心满满之下,即使结果通知会直接邮寄到家里,我还是搭电车直接去高中看榜单。
三月中旬,珠山三高大楼门口前的广场挤进了许多人。东北的春天来得很晚,三月还下大雪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广场旁边积了一大堆雪。阳光虽然已经有春天的感觉,不过北风还是凛冽刺骨,是个不容易穿得合宜的天气。我穿着深蓝色的外套。也许是因为人多闷热的关系,许多来看榜单的同学把外套脱了,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制服。除此之外,还有为了招揽社员(先行入社)而在此集合的在校生不同的社服,不过再怎么看还是觉得有点冷。
我远离那些人,呆站在人烟稀少的脚踏车停放处四处观看。这么一大群人让我感到头昏眼花,即使看到那些穿着弓道社、网球社、拉拉队制服的学姐,也无余力产生遐想了。
我闭上眼睛,等待榜单从校舍二楼揭开……不对,榜单一出来一定会像祭典那般混乱,要平静下来可能要等好一阵子。
——我实在不应该直接来看的……
我开始后悔了。
过了一会儿,我张开眼睛,确认一下广场中央的钟塔时间。距离发表时间还有三分钟左右……这段时间还真是难熬,我再度闭上眼睛,脑海里自然浮现出乾的身影。
——乾应该是上当地的高中吧,她考上了吗?
想起来,自从那次的对话之后,就没再跟乾谈论过有关升学的事。我从旁边约略可以看出她似乎一直烦恼到最后一刻,不过并不知道她到底要报考哪所学校。我已经告诉她我的决定,她也应该告诉我的。
……周围的吵杂声不绝于耳。因为弥漫着紧张感的关系,气氛有些异样,我也完全被卷入那种氛围之中。
在这样的吵杂声中,我听到有脚步声朝我的方向奔来。
……?
“……”
感觉好像是在叫我……不,是我多心吧。
“……先生!”
一定是我多心了。
“塔摩先生,塔摩先生!”
肩膀被人摇晃着,我睁开眼睛,呆呆地凝视着。因为实在难以置信,我忍不住拿下眼镜揉揉自己的双眼。
“太好了,找到你了,还没有公布吧?呼,终于赶上了。”
我再度戴上眼镜看着,眼前确实站着穿着驼色外套的乾。她边喘息边看着我的脸,没有绑起来而垂在肩上的柔软长发被北风吹得四处飞扬。她那将头发拨到耳后的动作,令我心中某处骚动不已。
……唔,不对。
她不应该会在这里。县内的公立高中应该也是同时发榜,她应该在那里才对呀。
我虽然想问理由,
“为、为为为为……”
却无法成言。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要说这个吧?”乾吞了口口水,调整一下呼吸,继续说道:
“因为我也考这里啊,怎么样?有没有吓一跳?”
“嗯、嗯。”
“因为爸爸的工作的关系要搬来这边,就报考了这里;但是因为不想跟大家分开,我犹豫了好一阵子。不过知道你也要考这里之后,想到不是孤单一人……就好高兴……所以我也下定决心……”
“咦……可是,考试的时候呢?怎么没看到你?”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烦恼到最后一刻,很晚才报名,所以准考证号码和你的错开了。”
“怎么有这种事……”
“其实考试的时候我看到你了,不过没有过去和你打招呼——如果因此影响到彼此的心情就不好了。而且……我想让你吃一惊,所以……一直隐瞒着。”
不知为何,她仿佛已经考上一般,情绪相当高昂。
“……啊,你看那边!”
乾指着校舍二楼的走廊,可以看见印有录取者号码的榜单从那里垂了下来。
没过多久,到处传来欢呼的声音。
“走吧,你一定会考上的,你那么认真准备……如果我也能考上就太好了。快点,我们过去吧。”
“等一下,好多人……”
乾不理会我的制止,拉着我的手腕,穿过四处已经开始抛人欢呼的人群,朝榜单走近。
我几乎快要昏厥了。过去虽然也有被人群包围的经验,不过现在又有乾在我的身边,我的心脏急遽地跳动着。
我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抬头看榜单寻找我的号码。
……啊。
“好棒喔,上榜了,你呢?”
“嗯,有我的号码。”
“太好了,太好了!哇,好高兴喔,塔摩先生,我们一起好好享受高中生活吧,”
她好像念着早就准备好的台词般,紧紧抱住了我,然后喜极而泣。
我则是因为“考上了”的安心感而浑身无力,因此几乎是靠在乾的身上紧抱着她。
“塔摩先生!啊啊啊……”
一样高的我们,将脸埋在对方的肩膀上相拥。两个人都穿着外套,所以感觉不到她纤细的身躯;但光是跟我所憧憬的乾如此接近,便已经让我的心轻飘飘了起来。她轻柔的头发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周遭的人也是互相拥抱喧闹着,所以我们并不会特别引人注目。
然后,在乾的要求下,用手机拍了合照。
之后我们一起搭电车回家。大概是累了吧,乾靠在我的肩膀上打盹。
我忍不住想伸手抚摸她的头发,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我知道她一到“决胜时刻”,便会将发圈拿下来。在纯粹只是上课的平日学校生活中,她总是绑着头发;但是到了文化祭、毕业典礼等要站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也就是希望别人觉得自己可爱的时候,她会让轻柔的头发自由飞扬。那么,今天是什么的“决胜时刻”呢……?
……我一直处在紧张之中,结果彻夜未眠。
这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我的意识再度回到现在,一边看着窗外一边托腮思考着。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自己还真是大胆;乾也一样,是因为考上的喜悦而情绪亢奋吧,她平常并不是那么积极的。
我和乾能够穿上深蓝色的制服(根据校内的说法就是青制服),高兴得无法置信。
虽然如此,我想一个人像“背景”般独自过活的目的,却因为乾跟我进了同一所高中而无法完全达成。
于是我加倍努力成为“竹节虫”,就像它的姿态一样,在教室角落隐藏气息,尽量抹杀存在感。
我成功了,入学以来应该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跟周遭的人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交谈。
然后,跟乾也变得疏远了。
好不容易进了同一所学校,一年级跟二年级却都不同班,见面的机会几乎是零。乾没有再跟我说过任何一句话,弹得一首好琴的她活跃于合唱团担任伴奏,大概是因为忙于练习,没有时间跟我说话吧?不……或许她本来就没理由要跟我说话。
要我主动跟乾说话,我是做不到的。我不敢进入别班的教室,就算在走廊遇到,也没有勇气叫她,而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重要的是,若是被谁看到我跟她说话,一定会产生“那个跟乾说话的阴沉男生是谁啊?”的疑问,然后留言满天飞;不但会对乾造成困扰,我也会遭受到各方关爱的眼神,因为失去了“背景性”,这可万万不行。

我虽然喜欢乾,但既不可能告白,也不期待与她有任何进展。乖乖地过着本来设定的竹节虫生活比较实在——我这么告诉自己。
……发榜时照的照片到现在都还没收到,我对这点是有一点遗憾,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由于过着竹节虫般的生活,对精神造成相当的伤害,逐渐地就被色情妄想所支配,只好每天像这样从远处看着她,日子过得真的很郁卒。
——啊。
看见乾从大楼门口走出来了。
我停止回想,牢牢盯住了视线。
她平常都是跟同社团的人一起回去,不知为什么今天是单独一人。
她伫立在钟塔的下方,用双手拿着书包,垂着头,像是在等谁的样子。
……我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接下去发生的事我不应该看。
——没有跟朋友一起回家,所等待的对象……
可是,我却无法移开视线。
今天的乾还是那么可爱。由于才刚换季不久,夏季的水手服看起来还很有新鲜感,非常适合她纤瘦的体型。不算短的裙子,可以看出她拘谨的个性。
一阵风吹过来,吹拂着她没有绑住的及肩长发、水手领以及裙子。
那身影不知为何却引起我的不安。在此之前,那总是让我着迷不已……
——对了。
发现了,是“决胜时刻”。我每天都在这里看,所以知道那个法则进了高中也适用。
然后,我的不安果然成真了。
过了不久,从大楼门口走出一个男生。他跑到乾的身旁,乾抬起头微笑着。两个人不知道说些什么,一起并肩离去了。
男生是红制服,也就是三年级;个子很高,留着咖啡色长发;衬衫露在外面,看起来有点不良少年的感觉;皮肤比乾更黑,虽然只是远看,但我想他就是所谓的杰○斯型的帅哥吧。
我拿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仔细再看,那光景并没有成为幻觉消失。
两人走出校门,下了坡道,足见是属于一起回家的交情。
看到那种背影,我在桌上紧紧地抱住头。
——周围的男生怎么可能只是静静看着乾什么都不做嘛。
当然,我没有嫉妒的资格。
乾会跟我变得疏远,原因完全在我。在我变成竹节虫的那刻起,就形同放弃了乾……
从明天开始,再也不能在这里看她了,我不想再看到讨厌的情景。
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勉强制止住我了,我失去了从翻腾在脑海中的色情妄想里维持理性的方法。
——惨了,我已经没有控制自己的自信了。
心灵一旦被欲望驾驭,任何女性都会成为对象,总有一天会在夜路上袭击路过的女生。女生一定会尖叫,胆小的我自然会感到害怕,想要逃走却怎么也跑不动。听到尖叫声跑过来的大人一把将我抓住,然后……
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着自己悲惨的前途。
——我…已经…不行了……
噗通。
突然,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肚子下方涌上来。
像大气泡般的东西逐渐上升。
不久,气泡破裂了,我听见好像是呻吟的声音。
“……要……形……友”
什么?
在说什么?
“……要……形……友”
再一次。
再说一次。
“我想要人形女友。”
——对了……
我马上明白这是什么声音。
那本书上所写的“愿望”,指的就是这个吧。
自己的身上终于产生“愿望”了啊。
现在的我也许有能力做出“魔像怪”。
我这么想着。
一般说到魔像怪,便会想到奇幻作品中常出现的在石头或粘土里注入灵魂的怪物。那当然是虚构的故事,我在国中以前也认为那只不过是RPG中出现的敌方角色。
但是,在某家二手书店发现有关魔像怪的书之后,我开始认为“说不定真的有”。
那家二手书店是我搬到这里没多久后发现的,不时地就会去那里逛一逛。书店的名字叫“片仓书店”,距离我住的公寓走路约三分钟,是位于坡下的地上三楼、地下一楼建筑。地基不是很大,所以给人狭长的感觉。走进里面后,也许是因为有书架的关系,感觉更为狭隘。生意不是很好,挂着‘监视摄影机录像中’的广告牌,在每个楼层都有监视摄影机在录像着。顺手牵羊对二手书店来说,似乎是攸关存亡的问题。虽然不知道摄影机是真的在录像,或者只是做个样子,但多少应该有些遏阻作用。
地下一楼主要摆放专业书籍,一楼是漫画、杂志,二楼是文库本、新书,三楼则是外国书。客人大多集中在一楼、二楼,我也常到地下一楼,那是为了挑选化学的专业书。
我对化学非常着迷。
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从国中开始产生兴趣的。刚开始连使用本生灯都感到害怕,但没过多久就发觉实验真是有趣得不得了。
我成了“物质好萌”的状态……没有啦,这是我自己发明的词。不过从准备联考那时候开始,我就有了这种感觉。化学中所使用的每一个物质就像RPG的宝物,看起来充满个性与魅力。直接跟化学老师说了之后,他私底下给我看了许多物质(当然是瞒着大家偷偷看。我再三地对老师强调,如果上课中说“每个同学都像森田这么喜欢化学就好了”,会对我造成很大的困扰)。比如说,碳因为共价键的结合方式不同,可以成为石墨、钻石或者碳簇这种类似足球的物质。我虽然具备这种知识,但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工业用的钻石——那是略略偏黄的小型结晶,以宝石而言似乎一毛不值;因为环境问题而成为话题的臭氧味道也让我闻了,果然有蒜臭味;也看过钠片在水面上燃烧;酚酞的红色喷泉则是一边忍受着阿摩尼亚的臭味,一边进行实验;纯粹为了表现化学的趣味性,老师还教我制造黑色火药的方法。虽然并没有让我实际动手做,不过只要材料具备的话,我想自己应该做得出来。当然,我并不打算用来伤害别人……等等等等,可说多得不胜枚举。
我想知道更多更多的物质,于是到二手书店翻看大学用的化学专业书。当然,内容很艰涩难以理解;不过,光是看将C、O、N等以线结合起来的复杂有机化学公式,就觉得很有趣。
总之,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就会去“片仓书店”的地下室。
然后,正好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开始到那边约莫过了两个月的某一天,我在放学回家途中,在化学书的书架上发现了那本书。
我和平常一样站着看书,穿着天蓝色围裙的打工小姐走了过来,开始整理专业书区的书架。我虽然觉得有些尴尬,但仍然继续静静地站着看下去。
小姐开始把书放上架子,在书店内部跟这里来回走动着。
“……”她抱着好几本书一直站在我的右边,盯着我看。
“……啊,不好意思……”
我察觉到她的视线,向左移动了一步,她于是开始整理起那个地方……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那个人却无言地诉说着:“你挡到我了。”她不喜欢说话吗?我假装在看书,暗中观察工作中的她。
她比我高了许多,连放在上层的书也能轻松拿到;留着有点波浪的长发;至于长相,由于只从旁边稍微瞄到,所以不是看得很清楚。
那位小姐新放到化学书架上的一本蓝色封面的书吸引了我的注意。等她走到别的地方后,我便放回手上的书,拿起那本书。
平装本,大小和课本一样是A5尺寸,厚度不到一公分,封面是蓝底白字,上半部印着《初学操形学》“赤石或火著”,中央画着同样是白色的大六芒星,封底印有条形码,定价是一千二百元。
以专业书来说算是便宜的,不过光看书名好像是入门书,或许算是合理的价钱。不过,我从来没听说过有“操形学”这个领域,那本书的左右两旁也没有和“操形学”有关的书。
我翻了翻,大致确认一下里面的内容。
前半部写的大致是高中所学的化学物质基础知识。
至于后半部——记载着“魔像怪的制造方法”。
我非常讶异,竟然有人不把魔像怪视为虚构,而当作一门学问在研究;而且感觉上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跟其它的专业书籍一样,论述得相当有系统。
平常几乎只是站在那边看看的我,这次却马上将那本书拿去结账。因为才刚放到书架上的书,如果错过这个机会,说不定很快就会被买走了,而且价格是八百元。专业书通常不太容易降价,不过我却有捡到便宜的感觉。我怀着雀跃的心情回家了。
如果买了新的电玩,我的习惯是熟读说明书后才开始玩,这一次也一样。我并没有马上着手制造魔像怪,首先把书读过一遍。
关于前半段的基础部分,难易度跟高中化学差不了多少。“魔法物质”那段有些难以理解,不过算了,回头再慢慢研究吧。
后半段的“魔像怪的制造方法”,总括来说,要制造魔像怪似乎有三大要素。
首先是“素材”,也就是成为魔像怪身体的材料。跟奇幻小说不同,好像不一定要用石头或粘土,任何液体或固体物质都可以。只要有一定程度的量(依物质而有所差异),形成魔像怪时这些物质就会像细胞分裂般增加体积。气体的话,很难收集到一定的量,所以似乎不行。
比方说,要作铁的魔像怪时,用市售的钢刷就很足够了。
再来是“咒纹”,不是咒文,是纹章的“纹”。所谓“咒纹”,是由“○”、“↓”等几何符号所组成,像是北欧文字,又像是甲骨文排列起来的文字。引用书里的话,那是为了“让物质呈现活性化状态”,以及“呼唤出必要人类对象的‘魂’来与物质结合”所需要的。
然后是“愿望”,这是魔像怪的核心。再套用书上的话:“‘愿望’是‘谁需要谁’”,而“那个愿望会成为魔像怪的存在理由”,“魔像怪跟人不一样,没有一个确定的存在理由就无法存在”,“如果没有确实成形的强烈‘愿望’,就无法产生魔像怪”。
我将功课等事丢在一边,花了无数天研读这本书之后,开始按照书上所写的来制造魔像怪。
首先要将“愿望感受能力”导入自己体内。在模造纸上照着书摹写了满满一张专用的“咒纹”,并在自己的额头用签字笔画上“古”,然后站在模造纸上,以类似祈祷的姿势双手在胸前合十,集中精神让心空无一物……之后,用签字笔画的“咒纹”散发出白色光芒,并从那里产生带有热气的上升气流;同时额头会感到热度,然后感觉有什么像星百语般的东西从那里进到空无一物的心……“仪式”结束之后,我不敢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吓得坐倒在模造纸上。房间内本来就充满着初夏的气息,不知道是因为热风的关系,还是对进入体内的异物产生的拒绝反应,我全身是汗,那一天就那样昏睡在床上。
隔天,我终于开始制造魔像怪了。将适当的“素材”放在摹写好相对应的“咒纹”的图画纸上,用手触摸念诵着“愿望”,就能做成魔像怪……应该是这样的,可是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我换了好几种“素材”,“咒纹”也依照书上的样本仔细摹写,应该没有问题的。
也就是说,问题出在“愿望”上。我应该已经确实导入“愿望感受能力”了,却感受不到愿望。仔细阅读那部分,上面写着“一般的愿望任何人的心中都存在着,但是要让它成为魔像怪的核心,必须是加了引号的‘愿望’,也就是将愿望移转到形而下,这需要相当的压抑状态……”,“另外,即使导入了能力,想要了解愿望跟‘愿望’的差别,首先必须察觉到自己的‘愿望’……”完全不知所云。
我的解读是:“明确拥有自己需要对象的具体意念”。
我思索着:“我现在需要谁呢?”
马上联想到的是乾,不过,要制造乾的魔像怪总觉得有些迟疑。
然后,我想起从以前就想要的“人形女友”。什么时候开始抱有这种想法,我不是记得很清楚;不过先是因为喜欢乾却无法实现,因而产生了有“人形女友”就满足了这种退而求其次的欲望。
“人形女友”——那是只属于我的女孩子,我一个人独占着,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联。如果她真的存在的话,我一定可以从色情妄想中解脱吧。
永远在我的房间等我回家,我做得好时会称赞我,痛苦的时候会安慰我,需要勇气时会鼓励我,跟其他人完全没有关系,永远只喜欢着我,我想要那样的女孩子。
所谓“人形女友”,只要换个名称,在很多地方其实都可以看到,例如以前的“深闺娟秀”、“大奥”等。男性将自己的重要女性藏在家中深处,不让其他男人接近;在现在的所谓萌的领域中也一样存在,“主人跟女仆”、“哥哥与妹妹”的关系相当受到欢迎。
她们无法被称之为“人”。对于真正的人,我们不可能做那样的要求。人不可能被谁所独占,人心会不断地改变,永远只喜欢一个人的事终究是不可能的。
可是,如果是“人形”的话,如果是魔像怪的话……
我虽然这么想,却怎么也无法将“人形女友”与具体的形象结合,而且那个愿望也没有制造魔像怪所需要的那么强烈吧。
结果,在“愿望”这点陷入胶着之后,我终于放弃制造魔像怪。
现在,在我体内涌起的“我想要人形女友”的意念确实已经具体成形。
绝对没错。
我终于听到了。
我相当确定制造魔像怪必要的东西已经全部具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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