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塔帕莎与天堂鸟
「这是什么~~~~~!被骗了!啾咿!」
在高卢的上空三千制尺处。
载着塔帕莎前往吕德斯的风韵龙希儿菲朵,灵巧地使用自己的前脚从嘴里挖出了某物体,同时大声嚷嚷着。
「居然让我这个传说中的风韵龙吃这种山寨品!」
它把前脚伸向背部,并把握着的东西递到了正坐在自己背上看书的主人面前。那是个呈现咖啡色,外型既像肉又像面包的弹性块状物体。
虽然眼前出现这种诡异的东西,塔帕莎依然不为所动。她只是继续翻着书,就像是根本没注意到眼前有东西。
「吃下去。」
希儿菲朵很灵巧地转过头看向后方,接着扭动身子把那个弹性物体塞进了塔帕莎嘴里。
塔帕莎面无表情地嚼了几下,然后把那玩意吞了下去。接下来她并没有讲出任何抱怨,只是继续看书。
「很难吃吧?不可能会好吃呀!啾咿!这是什么玩意啾!虽然有肉的味道,但不是肉!是冒牌货!」
塔帕莎让希儿菲朵吃下的东西,是这阵子开始贩卖的魔法加工替代食品。那是在以豆类制成的面包状材料上,使用魔法添加肉味的食品。买不起肉的平民们就会购买这种代用品。
虽然这是再怎么降低标准也很难称得上好吃的奇妙食物,然而比起餐桌上完全没有肉的情况还是好得多了,因此销路还算不错。
「能吃。」
塔帕莎平淡地说道。希儿菲朵啾咿啾咿大吵几声,发表了抗议的言论。
「真是的!不要看我这样,希儿菲我再怎么说都是个美食家啾!我要真正的鱼跟肉!主人有义务要提供使魔食物!希儿菲我只是在主张身为使魔的正当权利而已啾!」
「没钱。」
塔帕莎把足以推翻所有主张的现实情况说了出来。
「明明你一天到晚在买新书,还真敢说啾!书又不能拿来吃啾!我希望你能更注重严酷的现实啾!」
「无论吃什么,都会成为身体的营养。但是,书本是头脑的营养,必须重视品质。」
塔帕莎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使魔的要求。
虽然希儿菲朵甩着头「啾咿啾咿!啾~咿!」的大吵大闹,然而塔帕莎已经不再理会它,而只顾着默默看书。
「因为食物引起的怨恨可是很恐怖的啾!」
希儿菲朵边啾咿啾咿鬼叫着,同时继续朝着吕德斯飞去。
高卢首都吕德斯。坐落于主要市区郊外一角的凡尔赛尔缇伊露宫殿的其中一区,有着以鲜艳浅桃色墙壁为特征的小特鲁瓦宫。而这座宫殿的主人,正不耐烦地等着塔帕莎的到来。
她有着与塔帕莎相同颜色的长长蓝发。然而讲到两个人的脸孔所表露出的气质,虽然基本上都同样算是「冰冷」,然而之间的差异却大到让人很难相信她们有着血缘关系。
塔帕莎拥有的是冰凉,如同冷风般的气质。相较之下,这个高卢公主伊莎贝拉表现出的感觉却只要用「冷酷」两个字就足以完全形容,是一种能够让他人感到不安的气质。
「……有够慢。那个『人偶丫头』真的很会惹我发火。」
伊莎贝拉以明显表现出这份冷酷的语气咒骂之后,在旁边服侍的女官和仆从们就露出了害怕的表情。只要这个公主心情不好,就必定没有好事。就算说会造成性命之危,也绝对不是在夸大其词。
「好,就来举办场宴会吧。这酒还有菜肴……怎么会这么难吃呀?我已经觉得很腻了,所以就由你们来负责解决吧。」
伊莎贝拉瞄了摆在面前桌上的各式菜肴一眼之后,就如此宣布。那些都是由负责执掌这宫殿的厨房,由全国选拔召集而来的厨师们所精心制作出的午餐。而且这些菜肴光是一盘的价钱,大概就足以让平民生活一整年。
仆人们都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因为他们原本都在担心,不知道公主会提出什么样的不合理难题。如果只是要他们吃掉酒菜的话,那完全没有困难。
然而,伊莎贝拉的下一句话,却对这些表现出安心表情的仆人们当头泼下一盆冷水。
「只是,不准你们浪费时间。给我在一分钟内吃完,只要慢了一秒,就罚你们一星期没饭吃。」
仆人们的脸孔因为恐怖而扭曲。伊莎贝拉露出仿佛在表示「你们的反应才是世界上最棒的美食」这样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讨厌对食物没有感谢之心的家伙。要是听懂了,就快点吃啊!已经过了七秒罗。」
仆人们慌慌张张地冲向那些菜肴,连餐具都被丢在一旁,直接使用两手来狼吞虎咽地进食。
「啊哈哈!这样子简直就跟家畜没两样!」
伊莎贝拉放声大笑着。
就在此时……负责唱名的侍卫大声喊道。
「七号大人!到达!」
伊莎贝拉的笑容在这瞬间冻结住,并转换成更尖锐,仿佛可以射杀对方的笑容。
「叫她进来!」
正围着菜肴的仆人们,全都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因为让这位暴君感兴趣的对象,总算从他们身上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伊莎贝拉看到塔帕莎一言不发地走进来后,就指着眼前那些被吃得杯盘狼藉的料理说道。
「我偶尔也该招待一下你才是。你看,这些可是一流的厨师竭尽全力所烹调出来的菜肴喔!是你平常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接触到的精致美食呢!快吃!」
也许那些原来的确都是些豪华美食,然而在仆人们疯狂吞食之后,看起来只像是些剩饭残渣。那根本不是原本身为王族之人该入口的东西。
由于塔帕莎毫无反应,让伊莎贝拉终于失去了耐性。她火大地举起魔杖,对准塔帕莎。
「快吃!这是命令!」
塔帕莎依旧一声不吭地靠近桌子,并拿起叉子。伊莎贝拉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不准使用叉子!凡是在宫廷里的叉子,就只有王族具备使用的资格!你不知道这规矩吗!」
塔帕莎稍微眯了眯眼,把手伸向菜肴。她用手直接抓起肉类与蔬菜的残骸,并吃进了嘴里。
「怎样?好吃吧?你可要好好感谢我才行。那些菜肴可是使用了像你这种人就算花上一辈子也不可能尝到的高级材料呢!」
塔帕莎以有些僵硬的表情,默默地只使用右手把残渣清空。
等到塔帕莎吃完之后,伊莎贝拉宣布了任务内容。
「好啦,关于这次的任务……并不是正式的任务。你没有意见吧?无论是正式的任务,或者只是我个人的私事,对你来说都没有差别吧?」
伊莎贝拉调整了一下交错的双脚位置,冷冷地下令。
「我对老是一成不变的餐点感到厌倦了,所以我要你去把天堂鸟的蛋给拿回来。」
听到这句话,原本恐惧不安地站在后方服侍的仆人们换上了另一种表情。在目睹有人被丢进比自己还要悲惨的命运之后,他们的脸上都隐含着同情的神色,
「……你也知道,天堂鸟一年产卵两次。不过在目前这个季节,无法轻易取得天堂鸟的蛋。一般来说只能乖乖等到正常产季……但是我就是『现在』想要吃到。所以为了『我想吃的美食』这点小事,你就努力地赌命去拿吧!」
伊莎贝拉很满足地如此宣布。
「你说天堂鸟的蛋吗!啾咿!」
从塔帕莎那里得知本次任务内容之后,希儿菲朵惊讶得大叫。离开王宫后,塔帕莎让希儿菲朵飞往高卢的南西方向。天堂鸟是居住于耸立在那方位的火龙山脉——也就是高卢与加尔玛尼亚之间的国境——的鸟类。
「没错。」
塔帕莎以和往常相同的态度回答。
「怎么可能拿得到!你听好了,大姊姊。天堂鸟会在高山上的洞穴筑巢……而那个地点同时也是『火龙』的栖息地呀啾!目前这个季节,正好是火龙养育后代的时期!只要靠近,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会被火龙的强烈喷火给烤焦的呀啾!」
情形正如希儿菲朵所说。
所以,正常来说能取得天堂鸟蛋的旺季,都会特地挑选火龙不在的时期。在目前这个季节,「前去取得天堂鸟蛋」的行为,就跟自杀没有两样。
伊莎贝拉之所以要逼着塔帕莎为了自己的食欲前往那里……完全是因为想虐待她。
「正在养育后代的火龙,就算是面对希儿菲这些古代种的韵龙,也不会手下留情呀啾!火龙是一些智力虽不突出但却进化出强力火焰的家伙们……不像风龙那么明理,更糟的是个性还很暴躁!啾咿!」
希儿菲朵乱吵乱叫,就像在表示它不愿意前往有那种粗暴家伙们在的地方。然而塔帕莎却不肯点头。
「快一点,我希望明天能到。」
「真是的!大姊姊你真的不懂龙族到底有多恐怖!」
虽然能讲的抱怨全都讲了,然而也不能丢下塔帕莎自己逃走,于是希儿菲朵只好很无奈地飞往火龙山脉。
火龙山脉是由六千制尺等级的高山串接而成的绵长山脉。然而……在这里却看不到在一般高山山顶附近常见的冰河或积雪。
正如同「火龙」这个名字,这做山脉连山顶附近都布满了红色的岩石表面,以及黑色的火山熔岩石。烧得通红的岩浆从各处喷涌而出,把倾泄而下的雨水变成了水蒸气。四周笼罩着浑浊的白色浓雾与呛人的蒸腾热气。
山脉全体简直就像是一座巨大的三温暖。
塔帕莎站在这样的火龙山脉的山脚下,抬着头向上望。天堂鸟筑巢的位置,是还要从此处往上再爬一古里的岩壁洞穴中。
然而……那附近也是火龙栖息的地点。如果直接搭乘希儿菲朵从空路过去,立刻就会被火龙们发现。因此塔帕莎决定采用从山脚偷偷往上爬,好前往天堂鸟栖息地的方法。
「……我不要以这种样子来爬山啦啾!」
如果保持龙的外表,就会马上被火龙发现,所以希儿菲朵按照往例又使用了「变化」咒语化身成人类。她穿上塔帕莎借她的工作制服,甩着那头蓝色长发,对着默默走在前方的塔帕莎不断地抱怨。
塔帕莎完全不理会这些抗议,只顾着爬上一个又一个的陡峭岩石。
当然这里不会有所谓登山步道之类的东西。耸立的悬崖与巨大的岩石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挡着以高耸山顶为目标的塔帕莎与她的使魔。为了节省精神力,塔帕莎将魔法的使用频率抑制在最低限度以内,仅仅靠着双手双脚来克服这些障碍。
希儿菲朵用着还不熟悉该怎么控制的人类四肢跟着主人,同时愤愤地大声抱怨着。
「真是的!那个世界第一差劲的公主的贪吃欲望也太夸张了吧啾!只不过是为了她想吃山珍海味的无聊嗜好,居然敢让我这个韵龙希儿菲费这么大的力气……」
光是为了前进一古里,就花了半天。由于她们重复着走十五分就休息五分钟的步调,所以消耗了相当多的时间。在往上冒的白茫茫水蒸气中,希儿菲朵发现了闪烁着琉璃色光彩的鸟羽毛,兴奋得大叫了起来。
「那个羽毛!是天堂鸟啾!」
塔帕莎回过身来,对着希儿菲朵竖起手指。
「对……对了啾。这里同时也是火龙的巢穴呢,啾咿。」
希儿菲朵提心吊胆地缩了缩脖子,跟在弯着腰前进的塔帕莎身后。她们必须在这雾茫茫的水蒸气中,找出天堂鸟的巢穴,这可是一件相当辛苦的工作。
「可~是呢,大姊姊,这个雾气……不对该说是蒸气,还真讨厌呢啾。既闷热,而且视野也不好,真是受不了啾!」
「不过,能把我们藏起来。」
塔帕莎以跟平常相同的平静语气回答。希儿菲朵凝视着在这个宛如灼热地狱中的世界里,还能够冷静如昔的主人。
水蒸气与汗水让她的蓝发黏在额头上。身上的衬衫也已经湿透并紧贴着身体,让那瘦小的体型显露了出来。再加上爬了这么久的山,使她全身上下都沾满了泥巴。
然而,就算塔帕莎变成了这副狼狈模样,她那冰冷而高贵的气质依旧毫无动摇。她的眼里丝毫没有表现出疲劳的阴影;她的嘴巴也跟平常沉浸在书乡时相同,一直紧紧地泯成一条直线。
明明这里湿热得让人光是站着不动都会汗流浃背,而且还是火龙横行的恐怖地点,然而塔帕莎却完全不受影响。
「大姊姊果然不是普通人呀,啾咿。」
塔帕莎弯着腰,开始检查岩石的凹陷处。天堂鸟会把巢筑在岩石的这类凹陷处或是缝隙里。
不过……她并没有找到天堂鸟的巢穴。虽然偶尔可以看到鸟本身的身影,然而它们恐怕也不会把巢筑在太明显的地方吧。只有时间不断白白流逝。
希儿菲朵开始坐立不安了。也不知道那些粗鲁凶暴的火龙何时会突然现身。
「……大姊姊,今天就先放弃吧啾,明天再来找吧,啾咿。」
然而塔帕莎并没有同意使魔的提案。她只是俐落地检查着岩石缝隙,轻松得好像现在只是在找掉到桌子底下的羽毛笔而已。
「有了。」
终于,塔帕莎短短地说道。
「真的?真的吗啾?」
希儿菲朵也跑了过去,探头望向塔帕莎指出的岩石缝隙。
那里的确有一个使用岩石碎片筑成的碗状天堂鸟巢。在铺满动物毛的巢中,有三个琉璃色的蛋正闪耀着光辉。
「好棒!真的有耶!啾咿!」
感到很开心的希儿菲朵开始左右摇晃着自己的腰部。她只要一激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用人类身体来表现这份感情时,希儿菲朵就会做出这种奇妙的动作。塔帕莎看也不看她一眼,直接把手伸向那些蛋。
然而,岩缝很深,光用手是构不到的。正当塔帕莎打算使用魔法的那一瞬间……巢的主人回来了。
嘎啊嘎啊!嘎啊嘎啊!
一只翅膀宽度长达七十制分,翅膀与头冠跟蛋一样闪烁着琉璃色光彩的大鸟正凶暴地想要用爪子攻击塔帕莎,它是要保护这些蛋。虽然是个值得称许的英勇行为,然而塔帕莎也是在赌命。她挥着手想要赶走那只鸟。
嘎啊!嘎啊嘎啊嘎啊!
「真的是一只很吵的鸟啾!」
希儿菲朵抱怨着。
天堂鸟的叫声让塔帕莎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她凝视着眼前的浓浓白雾。
「嗯?大姊姊,怎么了啾?赶快拿走蛋回去吧啾。」
在希儿菲朵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雾中同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塔帕莎下意识地挥动魔杖,使出魔法把希儿菲朵的身子送了出去。接着自己也趴下躲进了岩石的阴影处。
轰轰轰轰轰~~~~~~!
一道像柱子般粗的火焰扫过了塔帕莎她们原本站立的位置。
「火龙!」
希儿菲朵发出尖叫。从雾中现身的物体正是一只全长可能超过十五制尺的巨大年轻火龙。
那体格比风龙还要高壮,爪子与利牙也粗得让人畏惧。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身如同火焰结晶般的红色鳞片。仿佛是熊熊燃烧火焰具体化后的化身,那只火龙边展现着凶暴气势,并在上空翻转一圈,再度朝着塔帕莎等人的方向飞来。
在那一瞬间,塔帕莎从岩石间的缝隙里跳了出来。
「大姊姊!」
希儿菲朵大叫道。
塔帕莎恐怕是想要一击就分出胜负吧。
震怒的巨大火龙与娇小的人类少女对峙的光景,让希儿菲朵产生一种非现实的感觉。
不过,娇小的塔帕莎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胆怯反应,她坚定地举起那把比她还高的魔杖,为了使出强大魔法而开始咏唱。
在短短数秒的时间内,精通实战用魔法的塔帕莎就完成了咒语。魔杖先端开始出现一根巨大的冰枪。
是「冰之标枪」。
塔帕莎对着逐渐进逼的火龙射出冰枪。
然而,火龙吐出的火焰却让冰枪在一瞬间就化成了水蒸气。
「!」
塔帕莎大吃一惊。她没想到那么粗大的冰枪居然会在一瞬间就被烧得精光。
冷静的塔帕莎也有弱点。就像是在棋局对奕中那样,塔帕莎擅长的方式是在瞬间就预测出情势发展,并拟定作战。
也因此,如果在途中发生了预料外的情况,她有容易判断错误的倾向。这就是因为对自己的实力过于自负而引来的弱点。
塔帕莎对火龙喷火的强度估计错误。
她脸上露出有些焦急的神色,再次咏唱着咒语。
塔帕莎的面前出现了一道冰壁。
是「寒冰之壁」。
然而……面对火龙的火焰,这也只是杯水车薪。趴在地上的希儿菲朵放声大吼着。
「大姊姊!不行呀!快逃呀啾!」
然而已经太迟了。
火龙吐出了烧得赤红的火焰。
冰壁转眼之间就被火焰吞噬,同时希儿菲朵也飞快地冲了出去,抱住塔帕莎那小小的身子并避开了喷火。
然而从旁边横扫过来的火龙尾巴飕一声把这对主从给打飞了出去。两人就像是颗球般地被抛向了空中。
还来不及咏唱咒语,她们就重重摔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你醒了?」
塔帕莎请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正身处于帐棚之中。她躺在用来代替床铺的稻草堆上,身上还盖着毯子。她猛然起身,接着感到身体四处作痛。仔细看看,才发现身上缠着好几圈绷带。
希儿菲朵正保持着人类外表,躺在自己身边昏睡着。在这个以动物毛皮及坚韧树枝搭建而成的帐棚中,堆满了让一个人能在此长期生活的各种用品。
塔帕莎联想到以前曾在书上看过的游牧民族们的帐棚。
而正以担心表情看着塔帕莎脸孔的人,是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女。她的长发随意绑在脑后,脸上也沾着泥灰。服装看起来破破烂烂,这里缺一角那里少一块。
然而她那对浅褐色的眼眸里,却带着强大的意志力。虽然有着满是平民味的肮脏外表,但是她却散发着出身高贵者特有的气质。
果然如此,她的右手握着魔杖。
是个贵族。
「是你救了我们?」
少女点点头。
「是呀。我正好待在距离有点远的岩石隐密处,看到你跟火龙对战的那一幕。你实在太莽撞了,身为人类居然敢去跟火龙正面对峙……」
「你是怎么救出我们的?」
「因为我看到你们被打飞了出去,就赶快制造声响转移了火龙的注意力。接着趁火龙在空中盘旋时偷偷靠近,用风魔法把你们运来这里。」
看来她是藉由魔法来抬起自己跟希儿菲朵两人的身体并进行搬运。既然她能在火龙回来之前就迅速做到这些,应该是个相当擅长魔法的高手。
不久之后希儿菲朵也醒了过来,在睁开双眼的那一瞬间同时发出了大叫。
「大姊姊~~~~~!火龙~~~~~!啾~~~咿~~~!」
少女慌慌张张地跳向希儿菲朵,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嘘!请不要发出声音!这个帐棚是利用魔法来伪装成岩石,太大声就会被火龙发现。」
希儿菲朵赶紧把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
塔帕莎对少女提出疑问。
少女自称叫做琉琉。
「我在瑚希雍出生,是行政官的女儿。」
瑚希雍是位于高卢西部的城镇。虽然塔帕莎并没有去过,不过听说那里是个气候温暖适合居住的城镇。
琉琉把自己的身世告诉塔帕莎。她身为行政官的女儿,在随心所欲的环境下成长。而且还是尝着珍馐佳肴长大的……
「所以我的兴趣就成了『享受美食』。靠着有钱,我到处去购买世界中的好吃食物。甚至还曾经特地为了吃顿午餐,就跑去罗马利亚及托里斯汀旅行。不久之后,我的兴趣就转移到自己动手做这方面去了。」
正常来说,就算身为女性,但贵族女孩也不太会亲自下厨。这是因为煮菜做饭被认为是由身分低贱之人所负责的工作。
「如果只是做做点心之类,是不会遭人斥责。可是当我这种贵族家女孩打算认真学习烹调时,反对的压力就很大……总之发生了很多事情,于是我就离家出走了。接着,在我前往各地流浪的途中,我察觉到一件事实。」
琉琉讲到这里,握紧拳头看向屋顶。
「那就是……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吃不起美味的食物!」
这惊人的音量吓得希儿菲朵的身子跳了一下。明明刚才这个人还以「万一被火龙发现就糟了」这理由来斥责希儿菲朵不该大声吼叫,一旦自己讲到兴头上,好像就把这种事情给抛到脑后去了。这个名叫琉琉的少女,虽然外表看来颇为文静,但内心似乎隐藏着滔滔热血。
「在旅途中,我获得各种人的亲切帮助……有一次我找不到可过夜的地方只好到处乱晃时,有位农夫提供我住宿。当我没有东西可吃,饿得倒在路边无法动弹时,也曾经有人给我面包。然而那些人……那些亲切而正当度日的人们,却吃不起以前我们享受过的美食。我认为这是天大的错误!」
琉琉把拳头握得更紧,不断点着头。
「美食并不是只属于贵族的东西!那是该受到全民认可的娱乐!」
希儿菲朵以感动的表情扑向琉琉。
「说得太好了!希儿菲好感动啾!啾咿啾咿!」
琉琉很难为情地低下头。
「……真不好意思,一讲到美食,我就会难以克制地兴奋起来。」
塔帕莎以平静的语气问了一句。
「这样的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琉琉摆出「你这问题问得真好!」的表情,窸窸窣窣地从身旁翻找出某个物体。那就是……前来这里的途中,希儿菲朵吃过的代用肉。
「哇!是那个冒牌肉!」
琉琉把头压得更低,以歉疚的语气说道。
「……没错,这是冒牌货。」
「这是你做的吗?」
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弦外之音的塔帕莎开口发问,而琉琉则点了点头。
「……是的。我想过了,如果想要让好吃的东西也能在平民之间彻底流通的话,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拚命的思考,最后做出了这个代用肉。美食之所以是只有少部分人能享受的特权,主要是因为份量不足。如果美食能变成面包或鲜鱼那类不管是谁都能轻易入手的东西,那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会一口气拉进吧。」
塔帕莎点了点头。
「这是靠着『炼金』来从豆类原料制成的代用肉。我跟城填的商人进行交易,请他们放在店里贩卖。虽然销路还算不差,可是……」
「味道实在不太好吃啾。」
「你说的对。」琉琉露出悲伤的表情。
「呃,吃起来感觉是有像肉啦啾。不过该怎么说,好像欠缺关键的某种要素啾?就是因为少了这个,让代用肉无法成为『真正的肉』。」
对食物相当挑剔的希儿菲朵以煞有介事的表情,边点着头边发表评论。
「这都是因为我修行还不够。」
「咦?」
「我有必要更加、更加的去了解这世上的美味食物,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天堂鸟的蛋。」
塔帕莎这样一说,琉琉立刻产生激动的反应。
「没错!难道你也是……?」
希儿菲朵与塔帕莎对看一眼,接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的目的一样!啊啊!我呀,很想吃吃看被称为世界七大美食之一的天堂鸟蛋!而且还要是几乎不可能入手的,这个季节的蛋!我想那一定比正常产季的蛋还要美味!」
「所以,你才会在这种地方搭起帐棚啾?」
「是的……我已经埋伏了将近一个月了,但是却因为受到火龙的阻碍,不管我怎么做都无法靠近。那只天堂鸟只要看到有敌人靠过去,就会用叫声呼唤火龙。」
塔帕莎想起刚才那只天堂鸟的行动,也点点头表示了解。
「那只鸟,很聪明。」
「先把成鸟杀掉就可以了吧啾?」
「……要是做出那种事情,这一带的天堂鸟就会全部聚集过来,火龙也会一起……万一演变成那样,我想根本不可能活着下山。」
塔帕莎也点了点头。
琉琉以为难的表情继续说道。
「而且……天堂鸟一生只会选择一次伴侣。如果杀掉那只鸟的话,另一只就只能一辈子独身。我已经要把蛋抢走了,不能做出那种杀生之事。」
「那该怎么办呀啾?」
「我一直都在考虑这个问题。」
「想了快一个月?」
「是的。」
琉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希儿菲朵傻着眼对塔帕莎说。
「这孩子,虽然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不过也太温吞了吧。」
即使到了晚上,两个人还是没有共识。
塔帕莎一主张「两个人一起挑战火龙」,琉琉就摇头否决。
「那么可怕的事情我没办法做到!」
希儿菲朵也用力摇着头。
「真是的,这个小不点还真会开玩笑啾!明明刚刚自己才彻底见识到了火龙的实力啾!」
希儿菲朵用两手在塔帕莎的头上乱捏乱按。
「虽然火龙的脑筋不怎么好,可是它的喷火威力却强大到区区火魔法根本望尘莫及啾。像大姊姊做出来的冰,也只会立刻就被溶化。」
塔帕莎轻轻咬了咬嘴唇。她是在不甘心吗?希儿菲朵觉得表现出这种孩子气反应的塔帕莎实在太可爱了,忍不住边啾咿大叫边咬着她的头。
「真是的!像这样含蓄表现出不服输态度的大姊姊真的好可爱喔啾!不过因为非常危险,所以禁止你跟火龙战斗啾!来考虑其他作战吧啾!」
一直双手抱胸沉思至今的琉琉这时抬起头来。
「……这种方法如何呢?其中一边发出声音来成为诱饵。」
隔天,塔帕莎在崎岖岩石堆中四处逃窜着。三只极为愤怒的火龙追着塔帕莎,还不断喷着火。
昨天才只有一只……看来住在附近的火龙都聚集了过来。
塔帕莎使出风魔法,如同身带轻功般地高来高去,闪避着火焰。
作战非常单纯。
趁着塔帕莎拖住火龙的期间,琉琉赶快跑去偷蛋。
然而……光是一只就已经难以招架了,同时面对三只火龙,根本无法一直闪躲下去。
塔帕莎脸上浮出汗水。不光是因为气温与湿度,焦躁情绪也很难得地让塔帕莎流下了汗水。
纠缠不休的火龙们不断吐出火焰,追赶着塔帕莎。
琉琉她们……也差不多该拿到蛋了吧?
塔帕莎如此判断,并使出特地为此时准备好的魔法。
「拉库兹·渥塔尔·德鲁·温德!」
冰片在周围飞舞,并包住了塔帕莎的身体。
等到这些碎冰消失之后,塔帕莎也已经不见踪影。一直追逐着她的火龙们开始哼着鼻子在附近搜索着。
然而,它们完全找不到塔帕莎。
火龙们似乎放弃了,一只接着一只地回到了自己的巢穴去。
等到周遭恢复寂静之后,地面突然隆起,满身是泥的塔帕莎爬了出来,原来她是利用「冰风暴」来隐藏自己的身影,并趁机使用风魔法来挖出一个洞,接着躲到了洞穴里面。
塔帕莎连脸上的泥巴都没有抹去,直接前往琉琉与希儿菲朵去偷蛋的地点,却听见了惨叫声。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呀~~!」
「不要吐火呀啾!不要对着希儿菲喷火呀啾!」
仔细一看,一只特别巨大的公火龙正在追赶两人。
塔帕莎悄悄靠近,施展出「冰风暴」以隐藏住她们的行迹。
「这方法不行呀啾。」
当天晚上,满脸污泥的希儿菲朵说道。
琉琉也摇着头,露出已经放弃的表情。
「果然,还是没有办法……拿到这季节的天堂鸟蛋吗?……我太低估火龙的数量了。听说在这个季节,哈尔凯尼亚中的火龙都会为了繁殖而聚集到火龙山脉来,看来是真的……」
现场充满了即将放弃的气氛。
在这种情形之下,只有塔帕莎还在看书。
「大姊姊,当我们正在拚命动脑时,你这个『跟我无关』的态度是怎么一回事呢啾。」
塔帕莎把手上的书递给两人。
「什么什么?『龙族的特征与其生态』?」
琉琉念出被塔帕莎翻开的页面的其中一段。
「『火龙大多会袭击牛或马之类的动物并取食之。尤其喜爱把得来的猎物埋进火龙山脉的灼热地面里烧烤过后再食用。』」
「哦~明明只是只龙,却喜欢吃烤肉呀啾?」
塔帕莎开口说道。
「要准备大量的烤肉。」
「咦咦?要怎么准备?去抓那么多牛马来吗?不可能的!」
塔帕莎对动摇的琉琉说道。
「你来做。」
「……咦?」
琉琉惊讶得张大嘴巴。
「用魔法大量制造火龙喜欢吃的东西,并把他们引开。趁这机会偷蛋。」
「如果只是一般的量,火龙才不会上当啾!怎么可能做出那么多肉呢啾!」
「不过,要来试试。」
塔帕莎淡淡地说道。
隔天早上……一行人来到山脚下的村庄,重新搭起帐棚,并开始制作魔法加工肉。
为了制造出「代用肉」的基本咒语乃是「炼金」。
「炼金」的特征是,使用的材料与想做的东西越是类似,那么难度就越低,做出来的成品也会更像真货。
例如想要用炼金制造「钢铁」时,铁就是最容易成功的材料。就是这种感觉。
还有另外一点。
施展魔法者对目标物越是了解,那么也越容易制造出几近完美的成品。
再来就是跟魔法师本身的品味与等级等有关……总之最重要的,就是必须对目标物有着彻底的理解,还有施法者究竟能以多强烈的意志,在脑中描绘出想炼成的东西这一点。
「简单来说,就是对目标物的热情。」
琉琉边讲解,同时把魔杖朝向放在眼前的碎肉、稻草、泥土等材料。
她口中吟诵出「土」系统的卢恩符文。材料被淡淡的光线包围……开始变化。
「是肉啾!」
希儿菲朵大叫着跳了过去。不过她只咬了一口就立刻吐出来。
「呸!这是什么!虽然看起来是肉,可是果然还是不好吃啾!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欺骗火龙呀啾!」
琉琉失意的垂下肩膀。希儿菲朵讲完之后才露出「糟了!」的表情,赶紧开始安慰琉琉。
「对……对不起呀啾!明明是你特地做出来的……」
傍晚。琉琉茫然地抱膝坐下,凝视着远方的风景。在火龙山脉的山脚下是一片荒地……但熔岩到达的范围之外,却可见到一整面的美丽绿色草原。
火龙山脉本身是植物无法生存的不毛之地,但是山下土壤却富含着植物所需的各种养分。当有毒成分在荒地被除去之后,剩下的养分便造就出这片美丽的草原。
在山脉脚下的这个村庄,是位于火龙山脉的数个矿山村之一。在火龙养育后代的这段时期里,矿工们也会暂时歇业。
喝得醉醺醺的矿工们看到这些在村外搭起帐棚的疯狂贵族,全都笑个不停。他们大概只把塔帕莎等人当成在这季节里闯进山里的怪异人士吧。
琉琉不知道叹气多少次之后,才察觉到自己背后有人。她回头一看,蓝发的塔帕莎正站在那里,用冰冷的眼神凝视着自己。
「塔帕莎小姐。」
塔帕莎默默地在琉琉身边坐下。
「……为什么我没办法做出跟真肉一样的东西来呢?是不是因为我缺乏魔法的才能呢?」
琉琉以疲惫的语气说道。塔帕莎思考了一会……接着似乎有点犹豫地开口说道。
「……炼金,本来就是这样,很难制造出完全相同的东西。就算是矩形级魔法师,也会多少混入一些杂质。只是在应用上这点并不是个问题,所以没有人在意。只不过……」
「只不过?」
「如果对象是食物,就另当别论。就算只有些微差距,人的味觉依旧能察觉出那微妙的变化。所以要使用炼金来制造食物很难。」
「说的也是呢。」琉琉又叹了口气。
「虽然魔法的确很强大……但却比不上由手艺高超的厨师烹调出的菜肴吧?是不是,已经只能放弃了呢……」
听到琉琉以疲倦的声色这样说完,塔帕莎冷冷地回应。
「那么,你最好下山。」
琉琉对着站起来并转身离去的塔帕莎问道。
「话说回来,我还没问过你呢。你们为什么会来拿天堂鸟的蛋呢?」
塔帕莎没有回答。
她只是一动也不动的……以冷淡的眼光凝视着琉琉。琉琉从塔帕莎的眼神中察觉出她有着不能说的理由,只能停止追问。
等到塔帕莎再度转身离开之后,琉琉再次追了上来。
「等等!请等一下!塔帕莎小姐!我想你一定知道!像你这种如此高明的魔法师,甚至强大到能跟火龙对峙的骑士必定知道原因吧!为什么我的『炼金』无法赢过真正的食物呢!为什么呢?」
塔帕莎并没有回头,直接开口回答。
「因为对你来说,这件事并不是切身的问题。简单来说,魔法取决于精神力的强度;而精神力的强度,取决于对目的渴望的程度。美食对你来说,并不是绝对必要的存在。你从来不曾彻底体会过『没有食物』的状态,所以你制造不出真正的食物。」
听到塔帕莎这番话,琉琉羞愧地垂下头。
「是呀,也许正如塔帕莎小姐你所说。其实我……并不算是完全离家出走,我有接受家里送来的援助。虽然曾经碰过没东西吃,必须接受他人施舍的情况……但那顶多也是在收到钱之前,只需要忍耐一个晚上的程度,这样的我却讲出『要为了吃不起肉的人来制造出肉』这样的话,也许太厚脸皮了吧。」
塔帕莎并没有停下脚步,但琉琉依旧继续追问。
「可是,又能叫我怎么办呢!出身于贵族家庭并不是我的责任呀!但是,我是真心想要为了有困难的人们尽一份力!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塔帕莎没有回答。
琉琉跪了下来,颓丧地瘫坐到地上。
看到塔帕莎回到帐棚里并开始收拾行李,希儿菲朵开口发问。
「大姊姊,怎么了啾?」
「采用正面攻势。」
希儿菲朵脸色发青。「正面攻势」——这是她最不想听到的言论。
「这是怎么回事啾?不是要让琉琉小姐做肉,并拿来使用……」
塔帕莎摇了摇头。
「行不通。」
仿佛全身都没了力气,希儿菲朵突然整个人跪倒住帐棚地上。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请原谅不肖女儿先走一步。伊儿库库将会遭到那些连说话都不会的下贱火龙的毒手,充满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啾咿。」
虽说要从「正面」展开攻势,但如果真的直接采取攻击,当然毫无胜算。
为此,塔帕莎选了个非常夸张的作战。
「本来听你说有作战,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现在这样比大姊姊你说的『正面攻势』还要更加危险呀!啾咿!」
正在抱怨的希儿菲朵的外表,跟平常的样子有极大的不同。看它那身火红的鳞片,以及从口中暴出的尖牙……
「居然要希儿菲我变化成火龙……你这人该遭天谴到了夸张的地步啦啾!」
被迫使用「变化」咒语化身为火龙的希儿菲朵正在啾咿啾咿啾~咿闹个不停。
在这段繁殖期间,会兴奋暴动的大部分是找不到雌性对象的公火龙。
也因此,塔帕莎认为只要化身成母火龙的希儿菲朵在这附近漫步的话……公火龙就会聚集过来。
然而从来不曾变成火龙的希儿菲朵却吃了很多苦头。在这三天之内,希儿菲朵都被迫接受变成火龙的特训。
它必须躲在岩石阴影处不断观察着靠近的火龙,然后重复施展「变化」咒语。最后,希儿菲朵变出的火龙外表终于达到了塔帕莎认可的程度。
「好啦,那我要问个重点问题啾。」
「什么?」
「希儿菲我努力吸引了火龙,大姊姊成功拿到了鸟蛋。在那之后,希儿菲我该怎么办?」
听完这问题,塔帕莎拍了拍希儿菲朵的脚。
「交给你了。」
主从之间沉默了一阵子。接着希儿菲朵望着远方开口说道。
「希儿菲我呀,偶尔会产生非常想回到野生状态的冲动啾。对,例如这种时候。如果我可以一口咬住大姊姊你再吞下肚的话,我想这种非常难以忍耐的感觉或许多少会好转一点吧?啾咿。」
塔帕莎把希儿菲朵这番话完全当成了耳边风,开始接近天堂鸟的巢穴。就像是注定会碰上的后果一般,天堂鸟开始嘎啊嘎啊乱叫。
而在这些叫声的吸引之下……照惯例,火龙又出现了。
希儿菲朵做了个深呼吸,接着以缓慢的的脚步,忸怩作态地往前走。它伸直脖子抬头往上看,从脚尖开始着地,偶尔还拍了几下翅膀。这是希儿菲朵尽全力摆出的风骚态度。
被天堂鸟叫声吸引来此的是一只年轻的公火龙。它察觉到希儿菲朵之后,毫不犹豫地靠了过来。
接下来公火龙伸长鼻子,开始闻着希儿菲朵的头。
希儿菲朵感觉对方那高温如同热风的呼气接触到自己的头部,不由得开始发抖。
「啾咿……啾……啾咿咿……」
因为过于害怕,希儿菲朵忍不住发出了小小的叫声。然而,对方似乎很喜欢这叫声,开始重复跳着求爱的舞蹈。它展开双翅,就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身材有多么健壮雄伟一般,在希儿菲朵身边跳来跳去地绕着圈圈。希儿菲朵它们韵龙并不会做出这么可笑的举动。
虽然差点笑出来,但希儿菲朵还是忍住了。这是因为万一自己的真面目曝光的话……转眼之间就会落入跟烤焦面包没两样的下场吧。
一只出现之后,第二只、第三只公火龙也跟着聚集过来,争先恐后地加入求爱舞的行列。发着抖的希儿菲朵偷偷地往塔帕莎的方向看了一下。虽然由于浓雾阻挡而看不见塔帕莎的身影……但希儿菲朵还是祈祷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塔帕莎瞄准了巢中的两颗蛋,知道蛋快要被抢走的成鸟则在她的头上持续嘎嘎吵闹着。
塔帕莎对成鸟郑重鞠了一躬,接着使用「念力」来将蛋捡起。
嘎啊嘎啊!嘎啊嘎啊!
天堂鸟飞往上空,更激动地吵闹着。对方也是在赌命。
当塔帕莎把拿到的蛋放进篮子里,打算就此下山的时候……
有一股非常巨大的火焰朝着她喷了过来。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
塔帕莎紧抱着篮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跳往旁边。为了以备万一,塔帕莎事先就在自己身上施加了「飞行」魔法。
喷火熔化了地面,让只有被火柱扫过的那条直线部分化成了沸腾的岩浆。那是光想像都会让人觉得畏惧的超高温喷火。
塔帕莎一转身……就看到有一只身长十八制尺左右巨大火龙正在俯视着自己。
它的头上并没有公火龙该有的冠。
鳞片的颜色也比雄性来得深,宛如滚滚燃烧的烈焰。
那是只历练老成的母龙。
所以它并没有被希儿菲朵欺骗,而是对天堂鸟的母鸟叫声做出了反应。
巨大的母火龙就像是感染上了母鸟的愤怒,它发出一声吼叫。
嘎啊!
虽然音量不同,但那声吼叫却与天堂鸟的叫声极为相似。住在这山脉的天堂鸟们应该是学会了藉由模仿母火龙的叫声,来保护巢穴的方式吧。
母火龙扭动着庞然巨体,瞄准塔帕莎甩出那巨大的尾巴。在那根有着数个突起部位的长长尾巴的前端,长着一个如同铁锤般的巨大肉瘤。
塔帕莎利用「飞行」浮上空中,避开了这一击。
尾巴上的肉瘤砸中了从地面往上突起的岩石,并把岩石打得粉碎。
四散的岩石碎片冲向塔帕莎。
塔帕莎的背后被一块大碎片给击中,让她痛得差点昏过去。
接着塔帕莎狠狠地摔倒在地。
一阵让塔帕莎觉得背后快要裂开的痛楚冲击着她。即使如此,塔帕莎还是将装着蛋的篮子紧紧地抱在腋下。就算要把自己的身体当成缓冲,她也要死守住这个收获。
塔帕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母火龙俯视着她。
这头历练老成的母火龙,体型超过了希儿菲朵的三倍以上。
它震动着这拥有红色鳞片的巨大身躯,对着塔帕莎咆哮。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是普通的动物或人类,这阵咆哮甚至足以让他们惊吓致死。
在体型上,母火龙与塔帕莎有着等同于狼与老鼠之间的差别。然而母火龙就算是面对一只小老鼠,似乎也没有手下留情的打算。
它接下来仰着头再度咆哮了一阵。
一些火炎从它的嘴里冒了出来。
就算只有那么一点点火焰,还是让周围空气随之扭曲。
那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热能。
塔帕莎凝视着那些火焰与母火龙的巨大体型,身子也因为恐惧而颤抖着。即使再怎么擅长魔法,还是有人类绝对无法匹敌的存在……那就是这头龙。
虽然她同时间品尝到刺激着皮肤的惊人热气,以及震撼了内心的复杂感受,然而塔帕莎依旧举起右手拿好魔杖。
她用隐藏于内心深处的怒气来压抑住恐惧。
她靠着如同冰一般的怒气来包围住宛如火一般的恐怖。
塔帕莎吟诵出咒语。
「拉库兹·伊斯·伊萨·渥塔尔……」
塔帕莎的魔杖前端出现了一把粗大的冰枪,并不断地膨胀扩大。
母火龙张开大嘴,为了把这只不自量力的小老鼠给烧得精光,它吐出了一股连岩石都能融化的高温火焰。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同时,塔帕莎也瞄准喷火放出了冰之标枪。
火柱与冰枪在空中剧烈缠斗着。
砰!
冰枪败给巨大的热量,逐渐溶化。
火柱遭到冰枪的冷却,渐渐烧干。
如果以时间来看……这一切全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当蒸腾的水蒸气终于散开时……母火龙看见了令它惊讶的景象。
那就是在眼前,有个举着魔杖与自己对峙的人类身影。
「…………」
母火龙无法相信这地上居然存在着能完全挡下自己喷火的生物。
咕噜噜噜噜……
它的喉咙深处发出了讶异的低吼。
虽然它原本想要再次吐出火焰……然而从来不曾体认过的情感却在它的内心里不断膨胀。
万一,这个人类再次挡下了自己的喷火?
到了那时……一直自认为地上之王并支配一切至今的自己,到底该做出何种反应?
不……不光是挡不挡得下的问题……就连自己被打倒的可能性,它也无法完全否定。
就像是自己会去猎杀野生的马或牛那样,万一这次轮到自己被这个可憎的人类给猎杀呢?
母火龙并不知道,在自己心中产生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那其实是这头已经活了百年以上的母火龙第一次感受到的「恐怖」感。
母火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处理这份叫做「恐怖」的感情。
它再次俯视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蓝发少女。
在那对如同小颗蓝宝石的碧眼之中,完全看不出任何感情。
唯一能得知的是……那冰冷,如同刺骨寒气般的决心。
『这个人类不会退缩。』
母火龙如此判断。
而且……她身上具备的冰冷之风,说不定会伤害到自己这身如同火焰结晶般的鳞片。
母火龙似乎很厌恶地甩着头,接着呜噜噜……咕噜噜……的低吼了几声。这些吼声听起来似乎很为难。
之后,它就展开双翅飞上天空……最后消失无踪。
在母火龙离开之后……塔帕莎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并紧紧抱住篮子。
她察觉到自己的膝盖还在发抖。
如果……对方再次喷火,自己根本无法避开。由于塔帕莎竭尽全力放出了「冰之标枪」,所以现在精神力已经完全耗尽了。
塔帕莎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她从来不曾像现在这瞬间这样,觉得「自己的身子还在」是一件足以让她感动到如此地步的事实。
这是因为刚才如果稍有差池,自己或许已经被那只火龙的喷火给烧成灰烬,连骨头都不剩。
幸好自己没有变成一堆焦炭——这份安心感让塔帕莎表现出这年代的少女该有的反应。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希儿菲朵的惨叫声传进了塔帕莎的耳里。
「大姊姊~~~~~快救救我呀~~~~~!这些家伙好缠人呀~~~~!啾咿!」
塔帕莎回头一看,化身成火龙的希儿菲朵正往自己这个方向逃。
而且在它的身后,还紧跟着好几只公火龙。
深沉的绝望感在塔帕莎的内心扩散开来。
自己已经无法使用魔法了。
「大姊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如此,塔帕莎还是举起魔杖。绝对不能对自己的使魔见死不救,这是她身为魔法师的自尊。
由希儿菲朵率领的火龙群出现在塔帕莎的眼前。
就在此时……
塔帕莎前方的地面突然发出蓝白色的光辉。
「?」
她还来不及觉得奇怪,蓝白色的光芒就速速消失。而原本充满硫磺味的这一带,却出现了一股笔墨难以形容的香喷喷味道。
火龙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股香味。
它们原本还拚命追着希儿菲朵到处跑,现在却一头又一头的停下脚步,使劲抽着鼻子。
嘎哦!嘎哦嘎哦!
其中一只注意到那股香味的来源其实来自脚底,所以试着把鼻尖塞进了地面中。
嘎哦!
接着那匹火龙发出喜悦的叫声,把脸塞得更深入之后,咬起了藏在地表下的物体。
塔帕莎茫然地说道。
「……肉?」
没错,那的确是烤得恰到好处的「肉」。
一边散发出能引起食欲的扑鼻香味,鲜甜的肉汁从那只嘴里咬着「肉」的火龙嘴边溢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
其他的火龙们也开始寻找着一一出现在脚边的「肉」。
周围到处响起因为这些突然出现的美味餐点而发出的喜悦叫声。
总算摆脱掉火龙群的希儿菲朵也狐疑地歪了歪头。
「发生了什么事啾?」
此时,塔帕莎注意到站在雾里的人影。
那正是举着魔杖,气喘咻咻的琉琉。
「我呀……三天没有吃饭。」
琉琉坐在飞往吕德斯的希儿菲朵的背上,开口这样说道。从她紧握在手的篮子里,可以看到她和塔帕莎各到拿一个的天堂鸟蛋正在闪闪发光。
「三天!真让人不敢相信啾!」
希儿菲朵啾咿啾咿乱叫着。关于希儿菲朵的事情,塔帕莎已经以「希儿菲朵其实是石像鬼」这个藉口对琉琉做了说明。
听到琉琉这么说,塔帕莎则是默默地凝视着她。持续三天的断食行动让这名贵族少女的外表有了变化。她在断食期间应该也有一直持续吟诵咒语以当作练习吧?她的两颊凹陷,眼睛下方还出现了夸张的黑眼圈。
即使如此,琉琉依旧以充满活力的语气继续说道。
「不过就因为这样……我能够学习到『对食物的切身感受』。毕竟我出生至今,还是第一次那么想要吃肉呢。」
琉琉嫣然一笑。
「这都多亏了塔帕莎小姐你的协助。我绝对不会白白浪费这颗蛋,一定会用魔法把它的味道再度表现出来!」
「是说,既然我们花了这么多功夫,所以这颗蛋一定非常好吃吧!啾咿!给那个笨蛋公主吃实在太可惜了!啾咿啾咿!」
听到希儿菲朵这句话,让琉琉不解地歪了歪头。
「公主?」
塔帕莎一言不发地用魔杖戳了戳希儿菲朵的头。
「好痛!没……没什么啦!啾咿!」
接下来琉琉动也不动地盯着篮中的鸟蛋……过了一会之后,她开口说道。
「要不要吃吃看?」
「咦~?可是那个,是琉琉小姐要用在修行上的吧?」
「虽然说是修行,也只是拿来吃而已呀。我是要用魔法再度表现出这个味道,所以只要吃过一口,那也就够了。」
琉琉这样说完,就拿出一颗蛋并咏唱起魔法。蛋周围的空气被加热,原本闪着琉璃色光芒的表面在经过蒸煮之后逐渐变成了土黄色。
「怎么看起来似乎不太好吃啾?」
「东西好不好吃,跟形状还有颜色没有直接关系呀。」
蒸好之后,琉琉剥开蛋壳,里面的蛋白看起来充满弹性,一股好闻的香味也弥漫开来。
「这就是,产自于梦幻季节的梦幻天堂鸟蛋呢……啾咿!」
两人与一只很公平地把蛋分成了三等份,接着放进嘴中。这是费尽千辛万苦后才得到的食物,肯定是如梦似幻般的美味。
「…………」
「…………」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
「……那个,是因为烹调方法不好吗?」
琉琉很遗憾地说道。
「没有那种事。唯有单纯的调里方法,才能让食材本身的味道发挥到最大限度。看来只能说……这个季节的天堂鸟蛋实在不适合食用呢。」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结果梦幻的味道也只不过是一场梦幻而已啰啾。」
塔帕莎只用一句话作为评论。
「好难吃。」
听到这句话,琉琉与希儿菲朵都开始放声大笑。
「那个任性公主的失望表情肯定非常值得一看啾!」
希儿菲朵似乎很开心地啾咿啾咿乱叫着。
加尔玛尼亚——
在与托里斯汀的国境附近,封·查伯斯特的宅邸里,一名蓝发少女正待在床边看护着一名病患。在她的手上,握着那把无论是睡觉或洗澡时也绝不离手的,粗糙多节的惯用魔杖。
她就是高卢的北花坛骑士塔帕莎。
窗外正飞舞着零星雪花。维恩之月已经过了一半……冬天的脚步也逐渐接近。少女把原本阅读着的书本放到了身旁的桌上,四处观察着这间虽然豪华,然而却不够稳重的好友房间。原本还以为该排放古代壶的地方,却放上了现代风格的绘画。大约有自己身高两倍的巨大暖炉上方,有两把听说是祖先传下来的巨大军杖交叉装饰在那边,然而旁边却悬挂着应该是佣兵用的盔甲……就是这种风格。
此时,走廊上有个脚步声越来越靠近。
那是塔帕莎已经很熟悉的,由好友鞋子所发出的声音。
房门打开,一头红发与古铜色肌肤特别引人注目的齐儿可走了进来。她摊开双手,对着塔帕莎说道。
「被父亲大人念了一顿。」
托里斯汀与阿尔比昂之间的战事开端,大约发生在半年前左右。当时阿尔比昂神圣共和国虽然派兵入侵了托里斯汀的塔尔布,然而托里斯汀军却漂亮的击退了敌军。在那之后,齐儿可的祖国加尔玛尼亚与托里斯汀结为同盟,在这半年内一直准备着军备。
最后,终于在一星期前,两国展开了对阿尔比昂的攻击。
当然阿尔比昂也没有坐以待毙。为了把贵族子弟当成人质,阿尔比昂派遣了经验丰富的佣兵队前往托里斯汀魔法学院。
拯救学院危机的英雄……就是现在躺在床上的寇伯特。他挺身而出,打倒了佣兵队队长梅努维尔,而自己也受了重伤。
这样的他,与负责保护学院的枪士队队长雅涅丝之间有着深厚的因缘。为了瞒过将寇伯特视为仇敌并想找他报仇的雅涅丝,齐儿可谎称「寇伯特已经死了」,并拿出「想要厚葬保护自己等人的他」这样的理由,把寇伯特带回了安全的自己老家。
「父亲大人说什么『别在战争时期把麻烦带回来』。是啦,祖国是在打仗啦,不过这跟没有从军的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吧?你说对吗?」
齐儿可摆出平常那种态度,眯了眯眼露出调皮笑容,接着整个人都靠到塔帕莎身上。塔帕莎看穿隐藏在好友这种态度背后的情绪,温柔地搂住了齐儿可的头。
就像是过去……齐儿可对自己曾经做过的那样。
看到塔帕莎的反应,齐儿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接着她的眼中涌出了泪水。坚强的齐儿可居然会哭泣,这是很少见的事情。齐儿可就像是个小孩一般,把脸埋进身高比自己低两颗头的少女的膝盖间。
「谢谢你,塔帕莎。其实我很害怕。很奇怪吧,我居然会害怕。可是,那时候我真的很害怕。像那样诡异又不吉利的火焰,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明明是靠着憎恨燃烧,然而显现出来的火焰却点缀着欢喜。」
齐儿可如此评论着梅努维尔的火焰魔法。塔帕莎点着头,不断轻轻摸着好友的头。
「跟这样的我完全相反,老师他真了不起!骂他是个胆小鬼的我真是可耻。真正胆小的人,其实是我呀……」
齐儿可凝视着躺在床上的寇伯特,从她的眼里,可以看见温柔的某种感情。
就在这时……一只猫头鹰从窗外飞了进来。
塔帕莎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阴影。
猫头鹰把一个信封交给塔帕莎之后,立刻又飞走了。塔帕莎在来到加尔玛尼亚之前,已经事先把自己的行动向祖国提出报备。如果自己没有这么做,不知道被囚禁的母亲会遭受到什么待遇。
齐儿可对着收下信件的塔帕莎发问。
「任务?」
齐儿可知道自己这个蓝发的娇小好友,因为某些复杂的隐情,必须服从伯父王的命令,在祖国执行过度严苛的任务。
「我也一起去。」
塔帕莎对着这样表示的齐儿可摇了摇头。
「可是……」
塔帕莎转身面向寇伯特。
「你有你该处理的工作。」
于是齐儿可很忧郁地叹了一口气,看来塔帕莎已经彻底察觉到自己的心情了。
「……真抱歉,老实说,我很担心老师。我很想陪着他,因为,我这条命是被他所救。可是,我对你的担心与对他是同等的。啊啊,如果这身体能分成两个就好了!」
「一个人也没问题,别担心。」
塔帕莎抓起魔杖,站了起来,接着靠近窗户。于是她忠实的使魔就突破了静静落下的雪花形成的帘幕,拍着翅膀飞向这里。
齐儿可原本想对匆忙从窗口出发的塔帕莎说些什么……然而她又把话吞了回去。她只是努力地挤出笑容,毕竟在正要前去面对危险的友人即将离开之际,自己又怎能用泪水来送别呢。
「我说,塔帕莎。我呀……说不定已经找到了。找到了我胸中燃烧热情的归处,找到了值得让我挥杖作战的理由。」
塔帕莎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眼中,似乎带着满足的神采。接下来她从窗口跳出,搭乘到希儿菲朵背上。
塔帕莎与风龙的身影立刻就融入了夜晚的黑暗中……再也看不见了。即使如此,齐儿可还是倚在窗边,动也不动地凝视着那吞噬了塔帕莎的黑暗。
冰冷的雪风从窗口吹入房内……裹住齐儿可的身子。她以像是在祈祷般的语气,喃喃自语道。
「你要平安回来呀……我的夏洛特。」
高卢的军港圣·马隆——这个沿着海岸建造而成的巨大军港,是高卢空海军的一大根据地。在面向大海的码头与盖在地面的铁塔上,都可看到高卢自傲的大舰队正停着帆养精蓄锐,以便在有状况发生时能迅速制压哈尔凯尼亚的空域及海域。
漂浮在海面上的帆船们只要搭载风石,打开航空用的船帆与翅膀之后,立刻就能迅速转变成空军用船舰。这只惯称为「两用舰队」的庞大舰队,也可说是以「哈尔凯尼亚最强国」之姿来让他国敬畏的高卢的力量象征。
在最高的铁塔上,停泊着一艘比周围战列舰还要大上一圈的巨船。全长约有一百五十制尺,是一艘巨大的木制空中战列舰。
那艘巨舰正是高卢两用舰队的旗舰——「夏尔·奥尔良」号。以三年前因为狩猎中的「事故」而身亡的王弟之名来命名的这艘巨舰的第二作战室中,舰队的首脑成员们正因为这阵子引起军港骚动的某事件而头痛不已。
「这已经是进入本月后的第二起爆炸事件了!」
舰队参谋吕西尼昂子爵那平板的脸上罩着一层阴影。坐在上座的人是舰队总司令克拉维尔卿。即使已年过五十,那晒得黝黑的皮肤与尖锐的视线依旧让人不敢正视。这名将自己的大半人生都奉献给天空与海洋的天生军人,满心厌恶地喃喃说道。
「真是的……没想到除了老鼠与谷蠹之外,还有其他能让我不知该如何解决的敌人……」
如果是在空中或海上,即使面对号称无敌的阿尔比昂舰队也不曾感到畏惧的百战司令,现在却重重地叹了口气。
「国王陛下是因为信赖我才将舰队托付到我的手中,没想到这只舰队却这么可耻地在陆地上表现出如此难以见人的丑态……这是要我拿什么脸去面对陛下?」
就在此时……窗外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吕西尼昂子爵站起来往窗外一看,低声说道。
「是『黑珍珠』号。」
「又来了吗!居然在这种大白天里肆无忌惮地下手!可恶!这下已经有六艘船舰遭殃了!再这样下去,在参战之前两用舰队就会消失!」
托里斯汀·加尔玛尼亚的联合军和阿尔比昂新政府之间的战事正式展开之后,很快的,半年即将过去了。
双方的阵营几乎每天都派出特使前往高卢王政府,敦促高卢加盟并参加战事。
然而「无能王」约瑟夫却还无法决定该支持哪一方……虽然这阵子像这样的谣言已经从首都传到了此地,但执掌舰队的克拉维尔卿只是默默地专注于舰队整备上,为了不久之后将会发生的战事先做好事前对应。不管祖国最后会站在联合军侧还是阿尔比昂军侧,这支两用舰队将会被率先投入战场,而管理这支舰队的克拉维尔卿的责任也非常重大。
就在这种重要时期,却接二连三的发生了「爆炸事故」。
不……那并不是事故。是有人刻意针对船上火药库下手,并使其爆炸。
「……至少,关于犯人身分该有点头绪了吧?」
吕西尼昂子爵摇了摇头。
对王政府有着不满的新教徒或是前王弟派,还有绷紧神经观察着高卢动向的托里斯汀或阿尔比昂……拥有进行爆炸行动之动机的对象,其实并不在少数。听令于上游某组织的犯人,混进了士兵中并伺机进行爆破行动——舰队高层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对士兵的调查结束了吗?」
吕西尼昂子爵点了点头。
「不过,阁下。由于进行舰队强化,结果导致士兵数量膨胀到以前的两倍左右。由于其中出身可疑的分子并不在少数……」
吕西尼昂子爵以苦涩的表情对着长官报告。他的意思就是,若想要彻底清查新雇用的大量士兵们的背景关系,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这一切都是那个『无能王』的无谋举动所造成的结果。无论是盗贼团出身者或犯罪者,还是城镇中的流氓混混……就是因为在不问出身的情况下雇用那些人,才会演变成目前这种状况。我等并不是陆军,增加船舰的时候,不能采用跟增加步兵部队时相同的方法啊。」
克拉维尔卿以锐利的眼神瞪视着吕西尼昂子爵。
「批判政治并不是我等的工作。」
「真是非常抱歉。」
「总之,我已经向王政府申请了援军。我等在空中或海上或许能所向无敌,然而一旦上陆,就跟被钓上岸的鲜鱼没两样,完全无计可施。」
「正如您所言。那么,援军是指?」
「是北花坛骑士。」
吕西尼昂子爵的表情因不快而扭曲。一肩扛下王政府所有污秽工作的北花坛骑士,连其存在本身,也让王军的将士们深感厌恶。对王军的将士来说,北花坛骑士——既是紧盯着叛乱行为的监视者,也是把相关行动逐一向王政府报告的密告者,同时还是基于微不足道的怀疑就执行暗杀行动的处刑者——甚至可说是「恶魔」的代名词。
「我无法赞成让那等人物加入本舰队。」
「这也是不得已之事。光凭我等并无法驱逐在舰队中筑巢的老鼠。必须以暴制暴,就是这么一回事。」
吕西尼昂子爵重重叹了口气。
「那么,我顶多只能祈祷,希望来一个经验丰富之人吗……」
此时,房门被敲了几下,甲板军官的声音传了过来。
「由王政府派遣来的使者大人到达了。」
「来了吗。」
克拉维尔卿为了迎接客人而起身。然而当房门开启……久候多时的「北花坛骑士」出现在他眼前时,那原本混合着不快与期待的表情转变成惊讶,接着又换上了失望。
因为站在那边的是……一名年纪尚轻的蓝发少女。
「……我应该,是请求王政府派一位『骑士』前来吧?」
蓝发的少女完全没有表现出畏缩的态度,报出了自己表面上的宫职和姓名。
「花坛骑士塔帕莎,依王命前来拜访。」
克拉维尔卿与吕西尼昂子爵面面相觑,两人同时失望地垂下了头。
「真是非常抱歉,特任少校。明明还专程请您从首都前来……」
塔帕莎离开第二作战室之后,甲板军官维莱尔少尉对她行了一礼。这是个举止严谨的年轻军官。
他正在为了自己长官的无礼反应向塔帕莎道歉。克拉维尔卿与吕西尼昂子爵一看到塔帕莎之后就失望的叹着气,只讲了句「知道了,接下来就随便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甚至连军事会议都不让塔帕莎参加,直接把她赶出会议室。很明显的,他们对看起来像个小孩的塔帕莎并不抱有任何期待。
然而维莱尔少尉并没有对塔帕莎表现出任何瞧不起她的态度。花坛骑士偶尔必须去指挥王军的连或营,也因此所有的骑士都拥有少校以上的军阶。不管身为军人的少尉内心作何感想,对长官的态度不能因为对方外表而有所改变。
「现场在?」
打算立刻开始着手任务的塔帕莎,并没有表现出对先前待遇不满的态度,而是对着维莱尔少尉发问。
「请往这边。」
塔帕莎与照惯例又化身成人的希儿菲朵被领往的地点,是今天刚遭到破坏的「黑珍珠」号原本停泊的位置。那是一艘全长五十制尺,搭载三十二门火炮的小型驱逐舰。
然而,现在这艘船已经不见踪影。由于装载在船上的黑色火药发生爆炸,把整艘船都炸得四分五裂。就连原本系留着这艘船的铁塔,也像是被巨人给动手凹折过般地扭曲变形,展现出悲惨的外貌。
周围四散着被炸得粉碎的船体残骸。塔帕莎拿起一块为了防止腐烂,上面涂着柏油的黑色木片。然而除了油的味道以外,别无其他。
「由于一半的船员已经上陆了所以逃过一劫……不过包括舰长的八十名船员都和这艘船一起步上了相同的命运。」
维莱尔少尉以沉痛的语气解释。毕竟整艘船都装满了为战事而特地准备的火药,发生爆炸之后一定连尸骨都不剩。
「……对于原因,有头绪吗?」
维莱尔少尉摇了摇头。
「说来惭愧,引起爆炸的原因究竟是因为被安装了炸裂物,或者是因为某种魔法造成的?我等连这点小事都还不清楚。」
塔帕莎点点头,凝视着被自己捡起来的「黑珍珠」号碎片。
既然已经炸成这个样子,也很难从中找出爆炸原因。
「犯人避过了警卫的监视,潜入战舰后让火药库爆炸。现在我们有把握的事情只有这些。」
希儿菲朵看着塔帕莎与维莱尔少尉,不客气地开口说道。
「明明有这么多的军人在场还发生这种事情,还真是丢脸呢啾~~~」
维莱尔少尉望向这个站在塔帕莎身后的蓝发美女。年龄约在二十岁左右,虽然拥有耀眼的美貌,但她与塔帕莎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希儿菲朵露出了满面的笑容。
「希儿菲我是随从啾。」
「呃……随从?」
「你知道随从是什么吗?伟大程度仅次于骑士哦啾!」
「是……是吗……」
维莱尔少尉露出「还是不要继续追究下去好了」这样的表情,再度领着塔帕莎等人继续参观。
塔帕莎与维莱尔少尉逐一眺望着停泊在此地的船舰。然而高卢两用舰队可是舰艇总数高达两百艘的大舰队,不可能针对每一艘都进行详细的检查。在这个过程中,塔帕莎产生一个疑问,于是她开口发问。
「有些船配备了警卫,有些没有。」
原来如此,情况正如塔帕莎所言。在某一艘战列舰前方,有一群手拿长枪或滑膛火枪的士兵们,警备森严地护卫着这艘船舰。然而在下一艘的小型驱逐舰前方,却一个人也没有。塔帕莎就是想要知道这种差别待遇的原因。
这个疑问马上就获得了解答。
「噢,没有警卫的船舰上还没有装载火药,毕竟船舰上并没有常时满载着火药。目前火药工厂的生产速度,还来不及供应所有舰艇在战争期间需要的搭载量。虽然已经在催促工厂加紧赶工……但是如果想让所有舰艇全都装备够用的火药,应该还要花费两星期左右吧。」
接下来,又是一座弯曲的铁塔。周围还拉起了绳索,禁止进入。
「这是上个月被破坏的『维拉』号,还没有清理完毕。」
跟先前的「黑珍珠」号相同,四处散落着沭目惊心的碎片。那边还站着一名女性,正在诚心的祈祷着。
塔帕莎毫不犹豫地靠近那名女性,她抬起头来,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手上紧握着圣具,身上则穿着蓝白两色的法衣,应该是名神官吧?那头长长的金发扎了起来,整齐的盘在头上。
女性察觉到塔帕莎与维莱尔少尉正在靠近自己,对着他们行了一礼。
「她是?」
「璐希修女,是这艘『维拉』号的随舰神官。」
按照惯例,战列舰以上级别的船只都必须有神官随行。由于他们或她们都是虔诚的布利弥尔教徒,因此负责执掌每天的祈祷、告解等等宗教上的行事。当然如果不幸出现战死者,他们也要负责为死者送终,神官是对于船舰来说不可或缺的存在。
这名叫做璐希的女性看到塔帕莎之后,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这位是从首都来此的花坛骑士大人,是为了调查本次事件特地来访。」
「是这样吗。」
「你在这里是?」
塔帕莎提出疑问。
「我是在为了船员们祈祷。明明战争尚未开始,却像这样因为发生在停泊地的事故而丧失了性命……我想他们一定也非常遗憾吧。」
璐希沉痛地抬头看着铁塔。已经断裂的系艇索随着风空虚地晃动着,仿佛是在哀悼那艘原本由自身固定在此的船舰。
塔帕莎动也不动地凝视着璐希……接着低声问道。
「你也主持告解吗?」
所谓告解,是指犯下了某种罪过的人前去向神官忏悔,并请神赦免自己的行为。对神官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璐希点点头。
「是的。」
「如果听说什么可当作线索的消息,就来告诉旗舰上的我。」
璐希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维莱尔少尉则悄声对塔帕莎说道。
「她是个圣职人员啊,怎么可能会把告解者的秘密泄露出去。」
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快的成分。听到这句话,璐希抬起头来,瞪着维莱尔少尉说道。
「您到底把这神圣的任务当成什么呢?负责听取告解的我们,乃是神的代理者。如果我们把信徒的秘密泄露出去,那么人们将会失去能让他们正视自身罪过的场所。当然,如果有那种犯罪者出现,我会要求他彻底悔改。要我说多少次您才能理解呢?我们并不是法官,引导人们遵从正确的教诲才是我们的工作。在信徒之中,当然也会包含着犯罪者,然而他们同样是神之子民。」
维莱尔少尉一脸无奈地甩着头。
「我知道啦修女。算了,我也不认为会有跑去找随舰神官告解的犯人啦……」
然而塔帕莎还是握住了璐希的手。
「拜托你。」
希儿菲朵对塔帕莎的这种行为提出抗议。
「我说大姊姊~你这样让她很为难呀啾!啾咿。」
语毕,希儿菲朵抓住高度只到自己胸前的塔帕莎的头部,乱骚乱抓了一阵。
「姊姊?」
璐希吃了一惊,来来回回地看着塔帕莎与希儿菲朵。
「啊~就是那个,该怎么说啊……这个小不点是姻亲那边的姊姊啦啾,我还顺便当她的随从哦啾!」
希儿菲朵讲着一些很奇妙的藉口。
虽然这番话相当诡异,但璐希却微微一笑。
「是这样吗?为了你的姊姊……这真是件值得称许的行为呢,你是位心地良善之人。」
虽然希儿菲朵很明显看起来就比塔帕莎年长,璐希却毫无怀疑。她有着非常率直的眼神,还伸出手给予希儿菲朵祝福。
「愿神保佑你。」
也许是璐希这种表现让希儿菲朵非常感动吧,她也啾咿啾咿吵闹着回握住璐希的手。
「你呀,跟希儿菲我知道的神官完全不一样!不摆架子不生气也不会用奇怪的眼光看我啾!」
「因为在神的面前,所有的存在都是平等的。」
璐希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容,点头致意后离开了现场。
塔帕莎目送她离开之后,就钻过绳索走进了残骸中,开始极为仔细地调查爆炸事故的现场。维莱尔少尉也跟她一起展开搜索。
两人搜寻了一个小时左右……然而却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
「到底犯人使用了何种方法来引起爆炸呢?」
维莱尔少尉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说着。
「再怎么想都很奇怪呀。第一次的爆炸事件发生后,我们把警卫的人数增加到三倍。贵族军官们除了去休假的人以外,全部都被借调过来。明明做了这些措施,犯人还是可以潜入舰中。根本不可能办到那种事情啊,就算是魔法师也无能为力。」
「在贵族中没有可疑人物吗?」
塔帕莎如此发问,但维莱尔少尉却摇头否定。
「虽然贵族军官共有七百人左右……但是大家都是从以前服勤至今的成员。就算有几个后来补充的军官,但身家背景也已经做过了彻底的调查。像我们这种在船舰上执勤的军官,以某种角度来看,就像一个大家庭,很难想像会出现背叛者。」
「…………」
「果然,是那些新补充来的士兵之中,潜藏着图谋不轨的家伙们吧?也许在各船舰上都有这种背叛者……并进行了自爆。毕竟新教徒一定都是些平民,所以他们不是用魔法,而是利用打火石。因为要是使用了导火线,就会立刻被察觉,所以这真的是一种自爆攻击呢。如果是那该遭天谴的新教徒们,像这种事情大概也能轻易办到吧?」
接下来维莱尔少尉甩了甩头。
「我只是说说。不管是新教徒还是别的,自杀这种行为都无法得到神与始祖的宽恕。总之,讲到那些个神官,明明自己的信徒正在被人狠心杀害,却连协助都不肯。这还真是件很辛苦的工作呀,特任少校。」
维莱尔少尉看着璐希离去的方向说道。
塔帕莎被分配到旗舰「夏尔·奥尔良」号上的一间军官室中。虽然瞧不起她只是个小孩,但是似乎打算给予她还算合理的待遇。只是,在食物方面似乎就不打算多费心了。那天晚上,看到勤务兵送来摆在小桌上的晚餐之后,希儿菲朵愤愤地抱怨着。
「啾咿啾咿!这些菜色是什么呀!又咸又辣的盐巴腌肉!只有苦味的枣子!而且这面包还很硬~~~~!啾咿!」
希儿菲朵大吵大闹着。对美食主义者的希儿菲朵来说,这种餐点内容完全不可原谅。看来这似乎是一般士兵的饮食,如果是贵族军官,桌上应该会出现些更能入口的食物。换句话说,塔帕莎被舰队司令部给看扁了。
由于希儿菲朵无法原谅这种待过,所以她只是气冲冲的嘟着嘴,死盯着塔帕莎。然而塔帕莎却默默地把餐点都塞进嘴里。
「真是的!明明大姊姊你也是个美食家,为什么却没有怨言呀啾!」
「有得吃就很好了。」
希儿菲朵把头转向旁边。
「那人家不要吃!这种东西怎么能吃呢!啾咿!」
结果塔帕莎却不发一语的伸出手,开始把希儿菲朵的份也吃下去。拿、吃、拿、吃……盘子里的餐点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希儿菲朵本来耍着性子转向旁边,但是立刻就无法继续忍耐,抢走盘子大吃大嚼了起来。
「我说大姊姊,这次的事件你打算怎么解决?根据听来的情报,这事情简直就是在捕风捉影而已啾。连是谁用什么手法来犯案的都不知道。再加上有这么多船,到底哪一艘会爆炸……这点也无法预测啾。」
塔帕莎的表情产生了一丝阴影。
「我总觉得马上就会知道谁是『犯人』。」
「咦?为什么?希儿菲我完全搞不清楚呀啾?到底是谁?」
塔帕莎不再回答,只是默默地继续吃饭。希儿菲朵不得已,也只能再次开始与实在算不上好吃的晚餐战斗。
吃完饭后,希儿菲朵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窗帘拉了起来,只有提灯发出的微弱光芒照亮了室内。
坐在椅子上的塔帕莎,很难得的并没有在看书,只是动也不动地望着挂在墙上的一幅画。
这里是来宾用的军官室。在墙壁上那些战场及历代舰队司令官的画像之中,也包括这艘高卢两用舰队旗舰的画像。
在这幅画的隔壁……则挂着一幅拥有与塔帕莎相同发色,看起来颇有魅力的年轻男性的肖像画。
虽然那比本人更多少强调了威风的气势。
在塔帕莎记忆中的他,总是露出了更温柔的笑容。
在画像下方这样写着:
「夏尔·奥尔良大公。」
明明把包括自己在内的家族全员身为王族的权利都予以剥夺,却把父亲的名字用在这高卢两用舰队的旗舰之上……这到底是基于何种心境才做出的行为呢?
塔帕莎想像着伯父王——那可恨仇敌的心理。
当然,自己无法理解,也没有理由能理解。不管那是基于何种原因而导致的行为,自己根本就不想要去理解。
塔帕莎站了起来,对着父亲的肖像画鞠了一躬。
接着……她吹熄灯火,钻进了床铺里。
不过,她睡不着。
离别时齐儿可说过的话,在她的脑中盘旋。
『我呀……说不定已经找到了。找到了我胸中燃烧热情的归处,找到了值得让我挥杖作战的理由。』
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挥杖战斗呢?
是为了复仇。
只有对杀害父亲,又夺走母亲心智的伯父王的复仇心……才能驱使自己行动。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所以自己成为北花坛骑士,并持续建立着功绩。为了能够更靠近伯父王……
所以这次的工作,无论如何都必须成功。因为每一次的成功,都能让自己与伯父王之间的距离更缩短一步……
塔帕莎躺在一片黑的房间里默默思索着。
对舰队的破坏工作……虽然伯父王的冷酷而让人畏惧,而无能让人轻蔑,但是对他主宰的王政府抱着怨恨之人,其实所在多有。
然而,可以区分出几个大类。
首先是平常就遭到镇压的新教徒。光是因为对教义的解释不同,高卢全国的寺院以及王政府就把新教徒们当成了眼中钉。
再来是托里斯汀与加尔玛尼亚。这两国或许会因为担心高卢将与阿尔比昂联手参加战事,所以做出了妨碍活动。不过,这两国下手的可能性并不高。为了让高卢成为同盟,两国正在与高卢进行交涉。塔帕莎并不认为他们会破坏有可能成为自己同伴的舰队。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势力……
塔帕莎仿佛事不关己的喃喃自语道。
「如果真是那样,我想我的这个……发色将带来真相。」
隔天,塔帕莎默默地继续搜查工作。她进入爆炸现场,仔细地搜索着周边。然而果然还是没有找到什么特别值得注目的东西。
她用握在手里的长魔杖来翻开木头碎片,确认着下方。直到中午过后,塔帕莎都一直在进行搜查作业。
圣·马隆这个港都一面靠海,三面被丘陵环绕,是个适合防守的都市。铁塔码头并列于内陆地区,城镇部分则沿着丘陵地带发展起来。是个白色墙壁与咖啡色屋顶特别显眼的美丽城镇。
冰冷的冬季海风抚过塔帕莎的脸颊,她稍稍缩了一下身子。此时希儿菲朵对着塔帕莎开口说道。
「大姊姊,这样是白费力气啾!既然都已经炸成这种支离破碎的样子了,找不到任何证据的啾!」
不久之后,塔帕莎似乎找到了什么。那是一个小小的,闪耀着光芒的金属碎片。她聚精会神地凝视着这碎片……接着收进口袋。
「大姊姊,你到底找到什么了啾?」
然而塔帕莎却不肯开口。
「让我看!让我看看啦啾!」
希儿菲朵扑向塔帕莎,还咬住她的头。因为她以人类女性的外表做出这种行为,让附近闲着没事的军人们全都好奇地聚集过来。
「这又不是在表演啾!」
希儿菲朵慌慌张张地摇着头。
在人群之中,也包括维莱尔少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塔帕莎把她捡到的东西展示给维莱尔少尉看。
「我找到这种东西。」
「这是……!这应该是圣具吧?」
布利弥尔教徒会随身携带的圣具,是把始祖张开双臂的身影予以抽象化后做成的东西。
「可是……款式不同,这有表情。」
正确显示出始祖相貌的做法,被认为是不敬的行为。也因此,一般的神官所使用的圣具上并没有脸孔。然而……这个圣具很显然地模仿着始祖年轻时的身姿。
「……这是新教徒那些家伙的圣具吧?」
聚集在周围的人们也纷纷开口议论。
「果然是那些家伙的勾当吗!」
「可恶,那些该遭天谴的……」
或许是注意到这些骚动,穿着法衣的璐希也来到现场。她发现塔帕莎之后,就对她行了一礼。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让我看看那个圣具吗?」
塔帕莎把圣具递给璐希。
「这是……」
「简单来说,就是那些新教徒们已经潜入了这支舰队中了。」
维莱尔少尉就像是在讲解给自己听一般,边说边点着头。
璐希凝视着塔帕莎,接着……那原本很平稳的圣职人员的脸孔上,浮现出某种严苛的成分。塔帕莎也直直回望着她的双眼。
这一天,塔帕莎的调查工作就到此告一段落。她回到「夏尔·奥尔良」号上的房间里,立刻上床呼呼大睡。
隔天早上……睡眠充足的塔帕莎醒了过来,而希儿菲朵还躺在身边张着嘴打呼。塔帕莎一走出房间,在门旁等候吩咐的维莱尔少尉立刻对她问候。
「呃,特任少校,您是要上哪去?」
「寺院。」
维莱尔少尉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立刻就吞了一口口水。
随舰神官们的寺院并不位于圣·马隆的市街区,而是位在铁塔码头林立着的道路尽头。和城里的寺院不同,这里是用素烧坯的砖瓦建造而成的简陋建筑。在凛冽的海风吹拂中,塔帕莎寻找着自己的目的地。
告解室位于寺院的一楼,被设置于礼拜堂的深处。前来忏悔罪恶的人们可以隔着看不到彼此脸孔的小窗,与神官们相对。
告解室的墙上挂着「在室」的牌子,因此塔帕莎直接钻进帘子里,在坚硬的木椅上坐下。
身材矮小的塔帕莎一旦坐下,那挂着窗帘的小窗就正好对准了她嘴部下方的位置。这是为了让信徒与神官不会看到彼此的脸而做出的设计。神官绝对不会把在这里听到的信徒秘密给泄露出去。
「你犯下了什么样的罪过呢?神与始祖布利弥尔将会倾听一切,并洗净全部的罪恶。」
这清澈的声音,正是璐希没错。塔帕莎装出假声,压着嗓子说道。
「我炸掉了战舰。」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璐希叹着气开口。
「您是前来调查的骑士大人吧?」
塔帕莎没有回答。接着响起了璐希从椅子上起身,以及走向这边的脚步声。最后帘子被拉开,璐希站在塔帕莎的眼前,并以悲伤的表情示意塔帕莎跟着她走。寺院的更深处是神官们的值班室,就跟军舰里的房间一样,这里也只有桌子跟床,是个简朴的房间。其他神官可能都登上了各自负责的船舰,没有看到其他人的身影。
璐希看着塔帕莎,很困扰地开口。
「您是打算做什么呢?」
「我想知道你的反应,」
塔帕莎若无其事地回答。
「骑士大人您也觉得我很可疑吧。」
「也?」
塔帕莎反问之后,璐希表现出苦恼着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的态度……最后开口说道。
「最初的爆炸发生之后……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就是我。」
塔帕莎动也不动地静静凝视着璐希。
「为什么?」
然而璐希却不回答,她只是满脸为难地摸着自己的掌心。
正当塔帕莎打算继续提出其他疑问时……外面却传来军官与士兵们的怒吼声。
「是『荣耀』号!」
「发生什么事了?」
璐希以不安的表情侧着头。
塔帕莎握紧魔杖,冲到了寺院外恻,璐希也跟了上来。在早晨耀眼的阳光之中,可以看到士兵们气喘吁吁地往前跑去。
塔帕莎对其中一名士兵问道。
「发生什么?」
士兵看到塔帕莎,第一个反应是为什么军港里面会有小孩?但在注意到斗篷之后,立刻敬了一礼。
「找到爆破犯了!」
「荣耀」号被停泊在距离寺院约三百制尺的码头上。船体正被由铁塔垂下的钢索牢牢吊在空中,船上正在进行风石的搬运工作。
甲板或码头上都聚集了许多士兵及军官,大家都看着上方吵闹着。
「把那个混帐打下来!」
还可以听到这种喊声。
塔帕莎在人群中发现维莱尔少尉的身影,赶紧跑了过去。
「特任少校。」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维莱尔少尉指着「荣耀」号的桅杆。有个士兵正站在了望台里,举着手枪大叫大嚷着些什么。
「那家伙是这艘『荣耀』号的士兵,也是火药库的值班警卫。他似乎刺死了同事,打算在火药库里放火。」
看来,他是想趁着清晨舰内松懈下来的那一瞬间来执行爆破任务。毕竟在晚上期间,对犯行的警戒心较高,警备也比较森严。虽然贵族军官们试图压制他,然而却被他逃走,爬到了桅杆上方。
在甲板上的士兵们打算举枪瞄准他,但是军官却立刻大声斥责。
「不要开枪!要活抓!」
这不妙啊。维莱尔少尉喃喃说道。
「万一他死了,就无法查出幕后的黑手。」
维莱尔少尉大声吼叫,试图让桅杆上的男子听见自己的声音。
「喂!快说出你的要求!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不过男子并没有回答。他甚至把枪口放进嘴中,手指也放到了扳机上。
「可恶!」
热心工作又认真的维莱尔少尉举起魔杖吟诵起咒语。
是「飞行」。
看到开始往上飘浮的维莱尔,周围的军官纷纷斥责着他。
「喂!维莱尔!你要做什么!」
「说服他。」
「快住手!别刺激对方啊!」
然而认真不知变通的维莱尔少尉还是前往男子身旁,对着他大叫。
「别这样!始祖布利弥尔不会宽恕自杀行为!你会下地狱的!」
维莱尔少尉这个说服举动带来了最糟糕的结果。
「实践教义万岁!」
男子大声叫道,枪声也随后响起。
男子的身体失去力气……往甲板方向掉落。当塔帕莎使用「飞行」咒语来到甲板上时,男子已经断气了。由于他用枪打穿了头部,即使是水魔法也爱莫能助。
如同当初用声音判断的结果,这人的确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性。在满身鲜血的男性尸体周遭,士兵和军官们正以苦涩的表情团团包围着他。
「果然是新教徒干出的勾当!那些米虫废物!」
一名军官愤怒地大吼。自杀的男子刚才说出了「实践教义」这个名词,这正是新教徒们主张的概念。哈尔凯尼亚的寺院几乎全都跟贵族勾结,随心所欲地享受着权势。以改革这种腐败寺院为目标的教义——就是实践教义。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平民都支持着以「清贫」为主旨的这个概念。由于担心要是过度镇压反而会造成叛乱的起因,因此基本上处于被放任不管的状态,但表面上这还是被国法禁止的教派。士兵们的反感情绪也相当严重。
在所有人的脸孔都因为怒气而扭曲时,却有个人一脸苍白。那正是先前打算说服男子的维莱尔少尉。
一名军官靠近他,开口说道。
「喂!维莱尔,你啊,居然敢擅自做出那种行动!这下不是害得我们无法从这家伙口中问出哪些人是同伙了吗!」
「……真……真抱歉。」
听到同僚的斥责,让维莱尔少尉沮丧地低下头。塔帕莎侧着眼看了看被军官们责怪的维莱尔少尉之后,就走到尸体旁边蹲了下来。
那名男子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新教徒。
牺牲了自己的身体,试图反抗贵族的男子……
塔帕莎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眼睛。
「?」
她从尸体的眼中察觉到奇妙的光辉。
那是魔力造成的光。
而且这道光还非常迅速地从男子眼中变暗消失。
「…………」
此时,有个看来是这男子友人的士兵,抱住尸体大声哭喊着。
「约翰!约翰!为什么你会做出这种事!明明你一向那么认真啊!你不是说过,你要在这里存钱,然后回乡下买地吗!这样的你是新教徒?我无法相信!」
一名军官打算拉开这个士兵。
「喂!士兵!所谓新教徒这种东西,就跟白蚁没有两样!是一种不知道何时偷溜进来,会像这样把房子给蚕食殆尽的生物!」
「可是……可是上尉!我真的无法相信这家伙会是新教徒啊!」
「把这尸体处理掉!」
「至……至少请让我来埋葬他!」
「不行!少管闲事,快点回你的岗位去!这可是军务!」
「求求您!」
「够了!啰唆什么!」
怒上心头的军官打算拔出魔杖。
这时塔帕莎却突然伸出手,制止了那名军官。
「什么事?」
「照他讲的做。」
士官似乎很困扰地看着塔帕莎。由王政府派遣到此地的花坛骑士塔帕莎,地位等同于校官。
「那么,就麻烦骑士大人了。」
军官一脸无趣地丢下这句话之后,转身离开现场。只有那名自称是约翰友人的士兵,以及垂头丧气的维莱尔少尉还留在原地。
士兵不断对着塔帕莎行礼道谢。
塔帕莎再度望向尸体的眼睛。先前察觉到的魔法光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那光芒却已经深深烙印在塔帕莎脑里,她开始在脑中的图书馆里翻找着。
那如同鲜红炭火般静静燃烧的光……塔帕莎从记忆深处捞起了那个咒语。
「制约(Geass)……」
塔帕莎低声自语道。
隔天早上……那名叫约翰的男子被埋进了远离军方墓地的荒地里。理由是因为该用来让战士们的魂魄长眠的英灵殿,当然不可能允许背叛者进入。
冰冷的海风飕飕地穿过了枯木或散乱的岩石之间。
在这片荒地中,有一把短剑孤零零地被插在隆起的土堆上,那就是墓碑的替代品。
傍晚,结束在舰内进行的调查工作后,塔帕莎就带着希儿菲朵来到荒地。正好看到璐希跪在墓前虔诚祈祷。
塔帕莎与希儿菲朵站在她的身后,等待祈祷结束。
过了一阵子之后,璐希抬起头。
「骑士大人……您也来了吗?」
「明明对方是新教徒,你也会为他祈祷?」
「……因为在神的面前,众生都是平等的。绝对不能因为在信仰定义上的部分差异,就做出歧视他人的行径。」
这是些很危险的发言。就算自己讲出了即使被当成异端分子也难以辩白的言论,但璐希还是继续开口说话。
「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能够感同身受。」
璐希很忧伤地低下头。
「感同身受?」
「是的,就是昨天早上没能跟您说清楚的事情……那个,我原本并不是神官。我是因为某个事件而失去了贵族名分,并因此出家成为圣职人员。」
「某个事件?」
「是的,我的父亲原本是王弟殿下……奥尔良大公的部下。」
听到这名字,塔帕莎的眉毛跳了一下,站在她身后的希儿菲朵则吞了口口水。
「话虽这么说,但以他的身分并没有资格踏进大公家宅邸……即使如此,大公仍然是他的主人。骑士大人您也听说过吧?奥尔良大公因为狩猎中的『事故』而往生之后,在宫廷中席卷肆虐的肃清风暴……凡是被认定为奥尔良大公派的贵族,一个不剩地失区了性命或官职。我的父亲也被列名在内。」
璐希悲伤地垂下眼帘,看来她并没有察觉到塔帕莎的真面目。算了,这也最无可厚非之事,他的父亲似乎身分不足以在宅邸中伺候,别说是当时年幼的塔帕莎,恐怕连直接见到奥尔良大公的机会也是少之又少。再加上塔帕莎跟三年前相比,给人的印象已经有相当大的变化。即使自己拥有一头可说是王族象征的蓝发,但也不是没有其他贵族拥有这种发色。
虽然眼前这少女正是璐希父亲过去主人的女儿,但她却以完全没察觉的态度继续说着。
「在父亲被处刑之后,我们一家的房子与财产都被抢走,家族也分崩离析。我投身于寺院之中,并决心出家。我已经不想再跟俗世杂务有任何牵扯。可是,我却再次被卷入像这样的事件中……神明究竟要给我多少次磨练才会满意呢……打从一开始,我就成为第一个有嫌疑的对象。我多次被人施加魔法,并调查我究竟有没有说谎。还多次遭人质疑我是不是前奥尔良大公派。的确,我的父亲服侍过奥尔良大公,可是……我只想静静地度日,我只是个普通的神官,完全不想跟政治有任何的关联。」
塔帕莎回想起第一次见到璐希时,维莱尔少尉那尴尬的表情。对于介意预兆吉凶的军人们来说,针对神官进行调查的行动,一定是场如同恶梦般的任务。就是因为这份尴尬,才会让维莱尔少尉对璐希摆出那种态度吧。
接下来璐希再次把视线焦点放到约翰的墓上。
「就因为我碰过这些遭遇……所以像这样被虐待着的人们,我总是能体会出他们的内心感受。」
对她来说,也许神官这「工作」只不过是让她可以逃避的场所。正因为如此,她甚至能够为了新教徒的犯罪者献上祈祷。
「只不过是宗派不同,为什么却必须争执到这种地步呢?只要新教徒跟旧教徒都能互相承认就好了。」
塔帕莎摇摇头。
「不是新教徒下的手。」
璐希一脸讶异。
「那么究竟是谁……」
「这一点还不清楚。只是,约翰是被人施加了『制约』。」
「制约?」
璐希表现出更困惑的反应。
「这是很久以前就被禁止使用的水系统魔法,能够操纵人心。被施加这魔法的人,只要碰上符合设定条件的时候……条件无论是时间或地点都可以,就会做出使用者期望的行动。例如『在火药库里放火』这类简单的行动。在魔法发动之前,无法辨认出是否被施加了此咒语。被施加者也不会察觉自己已经中招。」
「您意思是有某个人正在做出这种事情吗?」
塔帕莎点头表示肯定之意。
「居然操纵人心……这真是可怕的事情,真的太可怕了……」
璐希悲伤地甩着头。接下来她抬起脸,以放弃的语气对塔帕莎发问。
「您果然还是在怀疑我吗?虽然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毕竟贵族军官都是些身家清白的大人们。而我是在贵族身分被剥夺后才出家的,拥有可疑经历之人。」
塔帕莎摇头。
「不是你,你不是会说谎的人。」
璐希听到这句话,先是身子一震,然后眼里含泪地对塔帕莎说道。
「谢谢您。」
在前往「夏尔·奥尔良」号的归途中,希儿菲朵边啾咿吵闹,同时敲打着塔帕莎的头。
「都到了这个时候,如果大姊姊你还打算怀疑那个璐希小姐的话,希儿菲我就不得不对大姊姊你的本性提出质疑了呢,啾咿。」
「…………」
「那个人,真的是一个很直率的人,在现在这时代里,还真是少见啾。如果是面对她的话,希儿菲我甚至可以从『伟大的意志』跳槽到始祖布利弥尔这边啾!虽然我其实不相信啦!啾咿!」
啾~啾啾啾~~~~希儿菲朵一边乱叫,同时扭动着身体。看起来她似乎觉得很感动。
途中,塔帕莎停了下来,凝视着约翰的坟墓。他是在「制约」魔法控制之下,不由自主地假冒成新教徒,并接受了爆破自己搭乘舰艇的命令。
更过分的是,「万一失败就必须自杀」这个反应,一定也被「制约」事先写进了剧本之内。塔帕莎闭上眼睛,将双手交握。
她对着这名不幸成为某人目的之道具,生命也被随意糟蹋的年轻人,静静地献上了祈祷。
回到「夏尔·奥尔良」号后,塔帕莎直接前往舰队总司令室。在舰队首脑成员齐聚一堂的会议上宣布作战之后,引起了一阵混乱。
「你说要把火药搬下船!这什么蠢话!现在可是准战争时期。我已经从陛下那里,接下了『必须尽快让舰队可以实际运作』这样的命令!比起这种事,应该要快点找出新教徒吧!那些家伙就是躲在士兵之中吧!为什么不进行调查!」
总司令克拉维尔卿率先反对。他是那种虽勇猛却不知变通的军人典型。由于过于执着在命令上,因此不肯直视现状。明明现在已经有六艘船舰遭到破坏,他似乎仍旧没有把火药卸下的打算。
「一一清查士兵身分的方法不可能办到,而且不能继续让船舰被炸沉。」
塔帕莎一说,以吕西尼昂子爵为首的其他舰队首脑人员也点头附和。
「的确,命令很重要……然而我等失去六艘船的现状也是事实。如果舰队的士气再下降的话……」
「你们害怕了吗!只要一开战,无论愿不愿意都会产生损失!万一在把火药从船舰上卸下的途中,开战的诏书也同时发布,那该怎么应对!我必须承担这些责任啊!」
看来他自己的责任问题,比士兵的生命来得优先。高卢,不……哈尔凯尼亚大部分的将军都抱有这种心态,克拉维尔卿同样也把保身与出人头地当成自己的一切。战场上的勇气,极尽智谋的作战,全部都是因为有这个目的才会出现。
塔帕莎淡淡地说道。
「一切责任由我来担。」
语毕,舰队首脑成员一时都沉默不语。克拉维尔卿以严肃的语气开口发问。
「那是以王政府派遣至此的花坛骑士之身分来讲出的发言吗?」
「我以骑士身分立誓。责任由我来担,所以把舰队的所有火药都搬回陆地。」
即使塔帕莎这么说,克拉维尔卿还是以不以为然的表情,开始书写命令书。此时塔帕莎追加了一句话。
「不过,只有这艘『夏尔·奥尔良』号上的火药必须保留。」
所有人的脸色都刷地变白了。
「意……意思就是,这艘『夏尔·奥尔良』号将……」
「会被对方盯上。」
塔帕莎以不为所动的态度回答。
「是不是该用别艘船比较好?这艘船可是陛下的御用船舰,跟普通船只的价值完全不同。」
「正因为是这艘船,只要安排机会,对方就一定会发动攻势。」
在场的人都无法反驳,毕竟塔帕莎的发言乃是正确的理论。只是,也未免太无视于可能会造成的牺牲。
把旗舰当成诱饵。
如果是在军校中作答,这作战绝对是零分。然而……对手并不是位于空中或海上的舰队。在这种非正规的战斗中,这个娇小的北花坛骑士还是比在场所有人更为优秀。自己等人一旦上陆,再怎么说也只是群门外汉……
克拉维尔卿从这名娇小少女的冰冷蓝眼深处,察觉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自己并不是认同了她的做法,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吕西尼昂子爵。」
克拉维尔卿对着副官下令。
「既然事情演变成这样,也是不得已的选择。啊~司令部要转移到陆上去了。」
「我也……那个……可以跟您一起移动吗?」
「不行,你必须留在舰上,随时向我报告状况。」
「怎么这样!太无情了!」
那我该怎么办呢?请给我离舰许可!舰队首脑成员七嘴八舌地吵闹着,而塔帕莎丢下他们,自己离开了会议室。
在门外,维莱尔少尉还是一脸消沉地站在那里。看来昨天的失态……让约翰扣下板机的那件事情,依然让他非常在意。
「维莱尔少尉。」
塔帕莎一呼唤他,维莱尔少尉才以总算清醒过来的态度,赶忙抬起头来。
「啊,特任少校,会议结束了吗?」
塔帕莎点点头,并凝视着维莱尔少尉。
「有什么事情吗?」
「你累了,最好休息一下。」
「非常感谢您的关心,但这是我的任务。」
维莱尔少尉深深叹了一口气,喃喃说道。
「至少,我必须专注在任务之上……可恶,都是因为我的错,才会让重要的线索给……」
此时塔帕莎突然蹲了下来,把手伸向维莱尔少尉的鞋子。
「特任少校?」
「鞋带掉了。」
塔帕莎俐落地把系带靴的鞋带给重新绑好,这个行动让维莱尔少尉不知所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个长官会帮部下绑好鞋带。
「非……非常感谢您。」
维莱尔少尉的面部表情扭曲,似乎很痛苦。他像是无法继续忍受内心涌出的罪恶感,敬礼并说了句「先告退了」之后,就转身离开了现场。
除了「夏尔·奥尔良」号,全体战舰上的火药都必须卸下的这道命令,在发布当天就已经被彻底执行了。装在木桶里的火药再度被送回了砖造的保管仓库里。
为了因应突然发生的爆炸事故,保管仓库被建造于远离码头的位置。就算对方攻击这里,被害也不会波及到舰队本身。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这里还是配置了相当数量的警卫。
已经装载了火药的船舰大约有五十艘,从这五十艘船舰上搬下来的火药桶则将近一千桶。这些火药桶依序被运进阴暗的保管仓库的景象看来还颇为壮观。
希儿菲朵站在保管仓库的入口,看着士兵们拉着堆满火药桶的推车前进,然后开口说道。
「如果那些都爆炸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呢,啾咿!」
塔帕莎没有回应,只顾着看一本笔记。
「大姊姊,那是什么?」
希儿菲朵提出问题。
「是这些事件的牺牲者名册。」
「你在看可怕的东西呢啾!」
塔帕莎看完最后一页之后,点了点头。
「不过大姊姊……你居然让自己搭乘的船舰,成为唯一装载了火药的船只,到底是在想什么啊啾?一个不好,就会跟船舰生死与共的啾!也难怪舰队的大官们会急着想要逃下船啾!」
塔帕莎并没有回答,只是动也不动地凝视着牺牲者名册的封面。希儿菲朵很忧郁的啾咿一声。
「大姊姊心里打的算盘,希儿菲我可是一清二处呢啾!你是想把这艘船当成诱饵,好把犯人给逮住吧啾!」
希儿菲朵拍打着塔帕莎的头。
「为什么不重视自己呢啾!或者该说,我希望你要顺便重视希儿菲我呀啾!要我在这种地方被爆炸卷入,然后一命呜呼,那可是免谈呀啾!」
于是,塔帕莎对希儿菲朵说道。
「那,你在空中待命。」
由于塔帕莎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打算吩咐自己去旁边等一下,让希儿菲朵慌了手脚。
「我……我是在开玩笑啾!希儿菲我可是大姊姊的第一家臣!是忠实的使魔啾!我怎么可以丢下大姊姊一个人逃到天上……」
希儿菲朵讲着讲着,还闭上眼睛,一脸得意地摇着手指。结果塔帕莎立刻接口说道。
「轰隆!」
她一模仿爆炸的声响,希儿菲朵就啾咿大叫了一声,跑到旁边树下缩成一团,开始瑟瑟发抖。
希儿菲朵立刻发现这是塔帕莎在恶作剧,她抬起头来发表抗议。
「不要做那种事情啦啾!害我寿命缩短了啾!大概少了两百年!啾咿!」
「没问题,如果我的判断正确……那么今天晚上就能解决事件。」
听到塔帕莎这句话,让希儿菲朵惊讶得张大了嘴。接下来她来到塔帕莎的脚边蹲了下来,抬头看着塔帕莎的脸。
唉~~~~~希儿菲朵大大叹了一口气后,站了起来。
「我就相信你吧。而且,大姊姊你要是没有希儿菲我的陪伴,就什么都做不好嘛。万一你随便就死掉了,也会害我睡不好呀。真没办法,我就陪陪你吧,啾咿!」
希儿菲朵讲完,就看到塔帕莎低下头。
「什么?因为太感动所以哭了吗?真是这样的话,会让你的别名『雪风』哭泣的啾!冷酷无情的小不点魔法师……那才是大姊姊呀,啾咿!」
「轰隆!」
希儿菲朵再度抱着头蹲了下来。接着她发现自己又被骗了,边啾哇啾哇乱吼,边站了起来。
塔帕莎再度低下头。
「谢谢。」
希儿菲朵赶紧用左手握住自己已经高高举起,准备挥下的右拳。接下来她似乎很难为情地伸手抱住了塔帕莎。
「其实你很害怕吧啾?真是的,老是这么不坦率!放心吧,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个希儿菲都会保护大姊姊你啾!」
「听说在快要沉没的船上,老鼠会率先逃走。」
「这话一点也没错。」
在舰队首脑成员都已撤离的「夏尔·奥尔良」号上,士兵们正在抱怨。这里的警备比平常还要森严。
在舰内,光是为了警戒就配置了将近二十个贵族军官。此外为了让火药库不受到背叛者攻击,还借来了约一百五十名士兵。
再怎么看这都是如同铜墙铁壁的阵势。
二十名魔法师代表的意义就是……就算有一整个团的敌人来犯,也能够抵御对方的攻势。
在军港逐渐被暮色笼罩后,甲板上点起了篝火,凡是阴影处一定安排了士兵驻守。士兵们都露出了害怕的表情,这也无可厚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船钟也被敲响了两次。现在是双响,也就是凌晨一点。
一名军官对着身旁正耍着魔杖的维莱尔少尉开口。
「要把『奥尔良大公』当成诱饵是无所谓啦……不过都已经大张旗鼓到了这个地步,我想那些家伙应该不会出现吧?新教徒们也不是傻瓜,我想他们还不至于跑来这种满地都是魔法师跟士兵,跟龙的巢穴没两样的地方执行攻击吧?」
然而维莱尔少尉没有回应。
「喂,维莱尔!你怎么了?还好吗?」
点头回应的维莱尔少尉脸色惨白。
「……你不舒服吗?」
维莱尔少尉摇了摇头。
「我看你连站着都很辛苦吧?去医务室休息吧!安啦,反正有这么多魔法师在,少了一个人也没有关系的。」
军官唤来一名士兵,并对他下令。
「把维莱尔少尉送去医务室吧。」
在充满消毒酒精味的医务室床铺躺下的维莱尔少尉虽然一开始闭着眼睛,然而士兵们离开之后,他立刻睁开双眼。
他小心翼翼地在不发出任何声响的情况下缓缓起身,走向外面。只见通路上站着负责巡逻的士兵。
「哎呀?维莱尔少尉,您已经没事了吗?」
维莱尔少尉拔出魔杖,用杖柄重击那名向自己发问的士兵腹部。士兵痛得昏了过去,瘫倒在地板上。
接下来,维莱尔少尉口中吟诵出卢恩符文。
「伊尔·渥塔尔·斯雷普·克劳迪。」
那是「睡眠之云」的咒语。
从他往前举起的魔杖前端,涌出了一股感觉很浓稠的白色烟雾。转眼之间,舰内就充满了这股烟雾。例如军舰内部这种既狭窄又复杂的地点,会让「睡眠之云」发挥出惊人的威力。
打从心底认定敌人是新教徒,根本没有预料会受到魔法师攻击的士兵们,接二连三地被睡眠之云给缠住,纷纷昏睡过去。
维莱尔少尉默默地在四处点着魔法灯光的舰内前进,目的地是位于中甲板的火药库前。负责巡逻的士兵人数虽然增加为三倍,然而却全部因为维莱尔少尉之前使出的魔法而进入了梦乡。
火药库的门上施加了重重的魔法门锁。维莱尔少尉咏唱起咒语,以强大的风魔法把门和锁一起击飞到远处。
接着,维莱尔少尉以毫无表情的脸孔,走进了火药库内。
在火药库里存放着约三十桶火药。如果这些火药全部爆炸,不只是「夏尔·奥尔良」号,连停泊在附近的船舰恐怕也会受到波及。
维莱尔少尉毫不犹豫地举起魔杖,吟诵着「点火」咒语。
之后,他朝着火药桶挥下魔杖。
桶子的外侧木板开始劈劈啪啪的烧了起来。
在短短数秒之内,桶内的火药就会被点燃,包括维莱尔少尉的所有人都将被炸得粉碎吧……
然而,并没有发生爆炸。
被烧坏的木桶外壳掉了下来,开始冒烟。某种黑色的细粒物体从桶上的缺口往外落。
「…………?」
维莱尔少尉走近木桶,检查那些黑色粉末。
「?」
这并不是黑色火药,这是……普通的木炭。虽然是黑色火药的原料,然而就算点燃也不会产生爆炸。
「……以我的炼金魔法,顶多只能把火药变成木炭。」
维莱尔少尉听见背后传来少女的声音,他转身一看。
一名蓝发少女正站在那里,凝视着自己。
那正是塔帕莎。
只要是使用风的魔法师就能察觉,她那年幼的脸孔周遭正围着一圈微妙的气流。就是靠着这道气流,睡眠之云对塔帕莎并没有产生效果。
维莱尔少尉挥动魔杖,咏唱起咒语。
「乌鲁·卡诺·伊斯·伊萨·温德。」
他的魔杖先端出现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红色火球。这颗直径几乎与塔帕莎身高相等的火球,瞄准塔帕莎一直线飞了过来。虽然看起来很容易闪避,然而这颗火球却会准确地追逐着目标。速度并没有风魔法那么快,但也不是单凭人类动作就可以甩开的攻击。更何况现在是位于狭窄的舰内,完全无路可逃。
塔帕莎并没有表现出打算闪躲的动作,而是直接举高魔杖,接下了那颗火球。
火球膨胀了起来,仿佛会将魔杖连同塔帕莎一起吞噬……但是在下一瞬间,火球就像烟火般爆开,往四周分散并消失了。这是因为塔帕莎把魔杖当成中心点,让空气如同龙卷风般回转着。
她能够轻松操纵足以让火球四分五裂的强大风魔法。
然而维莱尔少尉并没有表现出失望的态度,而是迅速使出下一个魔法。
虽然他身为火的使用者,但维莱尔少尉目前展现出来的气势,却宛如正放散发冷气的寒冰。他原本应该是感情立刻就会表现在脸上的类型,但目前的表情却像雕像一般固定不变。动作没有任何多余之处,只针对着一个目的——消灭塔帕莎。
那是不具备憎恨、愤怒、喜悦等诸多感情,甚至连热情也不存在的冰冷火焰。
维莱尔少尉以被操纵者特有的动作……创造出一条有着火焰外形的长鞭。
轰~~~~~~~~~~~!
塔帕莎虽然试图以风魔法吹断它,然而扭曲的火焰依旧保持连结状态攻击着她……在这一瞬间,塔帕莎才终于咏唱出咒语。
「拉库兹·渥塔尔·伊斯·伊萨·温德。」
「疾风之冰柱」在塔帕莎的周围出现,数十支冰箭朝着维莱尔少尉飞去。
「!」
维莱尔少尉缩了缩身子。
「?」
但是这些冰箭却从维莱尔少尉的身边、头顶、双脚之间掠了过去,接着把他身后的火药桶群给打得粉碎。
哗啦!
从桶里溢出了水,那是塔帕莎拿来替换掉火药的水。这些水让维莱尔少尉挥舞的火焰鞭熄灭并消失。
热气造成水在一瞬之间就融入了空气之中,白茫茫的水蒸气挡住了维莱尔少尉的视线。
「拉纳·德尔·温德。」
塔帕莎毫不犹豫地咏唱着咒语,同时冲进维莱尔少尉的怀中,并使用大气之槌击中了他的胸口。
受到空气撞击的维莱尔少尉瘫倒到地上。
「…………」
战斗结束之后,放在深处的木桶桶盖突然弹开,希儿菲朵从桶内探出头来。
「我吓一跳啾!犯人居然是维莱尔少尉!明明他看起来就是个个好人呀!这就叫做人不可貌相吗啾!啾咿!」
塔帕莎仔细观察着维莱尔少尉的眼睛并做出回应。
「他不是犯人。」
「啾咿?」
「维莱尔少尉只是被『制约』操纵了。」
塔帕莎检查着已经失去意识的维莱尔少尉的鞋子。那是一双系带靴,仔细一看,鞋带上缠着蓝色的头发。
「那个,是大姊姊的头发吧啾?」
塔帕莎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人偶,那是用黏土做成的小小亚尔维人偶。她把自己的头发塞进人偶的背部,接着吟诵出几句属于通用魔法类的咒语,于是人偶就一翻身站了起来。
「啾咿?」
「这个亚尔维人偶,会前往这根头发曾经去过的地方。」
也不知道塔帕莎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似乎是一种魔法道具。看来这个娇小的蓝发主人,已经察觉出犯人是谁了。
塔帕莎在维莱尔少尉身上施加了「飘浮」魔法,让他浮在半空中之后抓住了他的脚。要是把他丢在这里不管,他就会被当成犯人。看来塔帕莎打算带着他走。
亚尔维小人偶开始往前走。
塔帕莎与希儿菲朵则紧跟在它的身后。
亚尔维小人偶前往的地点,是附属于军港的寺院。被门上的魔法灯光给映照出来的人像,使得那扇门看起来就像是通往别世界的入口。
浪涛声从右边传了过来。
希儿菲朵望着这间寺院。
「怎么会……难道……是那个璐希小姐吗?是那个璐希小姐对维莱尔少尉还有士兵们施加了魔法吗?」
她脸色发青的继续说道。
「犯……犯人一定是其他神官吧,啾咿。」
「维莱尔少尉交给你。」
塔帕莎解除了飘浮咒语,在少尉摔到地上之前,希儿菲朵伸手抱住了他。
「跟上。」
塔帕莎推开门,走进寺院内部。
把绑在头上的金发放下来的璐希,正站在里面,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塔帕莎。她身上的气质跟白天完全不一样,似乎带着一股冰冷且可以刺伤人的某种气势。
那股气势正是愤怒。
愤怒转化成魔力,笼罩在她的身上。希儿菲朵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么恐怖的气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光是看到这简直可以让人冻结的冰冷气势,就让希儿菲朵看穿了璐希的真面目。
她并不是神官。
她是一个,靠着愤怒鞭策身体往前行动的——复仇者。
所谓魔力,也只不过是感情的激流。璐希边展示着身上这股几乎可与矩形级魔法师相匹敌,充满愤怒的气势,边看着塔帕莎。接下来,她把视线移到了希儿菲朵身上。注意到被希儿菲朵抱在怀中的维莱尔少尉之后,璐希重重地点了点头。
「您是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塔帕莎摇头。
「就跟你使用的『制约』一样,我只是制造出一条会自动通往犯人的道路而已,」
「为什么?你跟白天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啾!或者该说璐希小姐你是犯人?为什么?」
希儿菲朵感到很混乱。她并不是人,但也因此她对人特别敏感。自然而然的,希儿菲朵就可以理解眼前的人是什么样的人、有何种思考模式、会做出什么行动。
白天的璐希完全不是能做出那种恶行的人类,她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去爆破船舰的凶暴分子。希儿菲朵非常确定这一点。
只是……眼前的璐希却是根本不同的另一个人。
是一个因为愤怒而浑身颤抖着的复仇者。
人类能够像这样,在白天与黑夜里产生如此剧烈的变化吗?
璐希对着塔帕莎发问。
「您愿意听我告解吗?骑士大人。」
塔帕莎点了点头。
璐希露出一丝微笑,那是个悲伤的笑容。
「正常来说,根本不应该请求不是神官的您接受我的告解……但是我也不是个具备真心的神官,就算是彼此彼此吧。」
蓝发少女与假冒成神官的女性来到告解室相对,然而彼此的位置却做了交换。
坐在信徒座位上的璐希轻声叙述着自己的罪。
「理由其实也不必再多说了吧。光凭着『身为奥尔良大公派』这个原因,王政府就杀了我的父亲,害得我的家族分崩离析,所以我要找他们报仇……就只是因为这个。我一直都待在修道院里,窥视着机会。当我被任命为随舰神官,必须前往两用舰队赴任时,我认为自己报仇的时机终于到来了。」
「…………」
「方法很简单,我想骑士大人您也已经了解了。我只是使用『制约』,将『让船上的火药桶爆炸』这念头灌输到前来告解的信徒身上。受到犯罪意识苛责的信徒们,会寻求着能依归之所,也寻求着宽恕。把『制约』用在这样的信徒身上,不但非常容易成功,效果也非常强烈。再加上这里是告解室。来到这里的人们,甚至连自己曾经来过这里的事情,都不会泄露给他人知道。所以我在这边施行『制约』的秘密,也因此被完全封锁住了。」
在塔帕莎身旁一起听着璐希告解的希儿菲朵,对着坐在小窗对面信徒座位上的璐希大叫道。
「可是!可是!白天的璐希小姐,根本看不出来在进行这种报复行为啊!」
璐希发出尴尬的笑声。
「是的,必须将藏在心里的复仇意志,深深埋入内心深处。如果没有那样做,就会被感觉敏锐的人看穿。所以我白天必须表现出充满慈爱的神官该有的言行举止。」
「到底,怎么做……」
璐希很干脆地继续说道。
「我是使用镜子,对自己施加『制约』,好让我在白天能表现出完美神官的样子。为了让效果完整到连眼神深处会透露出的『制约』造成的残光也能予以抵销,也为了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我试图复仇的意志,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对自己重复施加『制约』……」
希儿菲朵感到很害怕。璐希她……为了复仇,连对自己的心都能下手改变。明明能鞭策她身体动作的是复仇之心,明明她唯一的生存目标也是复仇之心,她却利用魔法来压抑掩饰住这一切。
为了复仇,而去抑制复仇之心。
希儿菲朵无法理解这个心态到底是怎么样的东西。
她也不知道究竟要多庞大的憎恨,才能让人办到这种事情。不知不觉间,她流下了泪水。璐希一直抱着这种憎恶之念活到现在,像她这么悲哀的人,世界上一定找不出第二个了。
「我可以请教骑士大人几个问题吗?」
塔帕莎以沉默表示肯定之意。
「为什么您会怀疑我呢?虽然刚才您说过,您只是制造出能到达这里的道路,但这是谎言吧?骑士大人您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了。」
没错,希儿菲朵也这么想。就是因为塔帕莎她已经看准了个性认真又身为虔诚信徒的维莱尔少尉,在犯下昨天的失态之后一定会立刻前去告解,因此才会在他的脚上施加了魔法机关。
通往真实的道路?
不对。
那是通往璐希的道路。
璐希在背地里控制着一切。为了掌握住决定性的证据,塔帕莎才会把维莱尔少尉当成诱饵。
塔帕莎喃喃说道,
「白天的你,太完美,太正直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璐希开口说道。
「真是讽刺啊。应该要遮掩复仇心的假信仰……反而成了让我的复仇心曝光的要素。这一切,都是背叛神和信仰的报应吗……」
接下来,璐希以似乎看开了的语气继续开口。
「在船只的残骸前碰到您的那一刻,我就有预感了……您不会被我欺骗。只有比我更需要将复仇意志深藏于心底的您,我无法顺利应付。」
「咦?」
希儿菲朵发出惊讶的叫声。难道……难道这个璐希……
她已经知道塔帕莎的真实身分了?
在下一瞬间,希儿菲朵瞄见小窗对面似乎有把枪枝晃过,她慌忙叫道。
「大姊姊!快逃!」
然而塔帕莎却没有站起来。她只是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将彼此隔开的屏风。仿佛她在凝视的是——坐在这屏风对面的璐希。
「离别的时候到了。既然说是告解,不请求神宽恕我的罪孽是件很奇怪的行为……但是毕竟我有义务前往地狱。」
塔帕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璐希以极为温柔的声色说道。
「如果说神曾经给过我这无神论者任何一次指引的话,我想,由您来终结我的复仇行动这件事,或许就是神之旨意吧。夏洛特大小姐。」
在屏风的另一端响起了震耳的枪声。这声响让架构古老的告解室随之震动,黏在屏风上的尘埃也纷纷落了下来。
背上载着塔帕莎的希儿菲朵,正拍着翅膀飞行。
往下一望,可以看见圣·马隆的军港。还可以看见几艘船正忙着把火药再度搬运到船上。事件才一落幕,舰队立刻开始努力把失去的力量再度取回。那是个单调的景色,看起来就像是一群蚂蚁正在忙着把食物运回巢穴里。
其中,可以发现「夏尔·奥尔良」号的桅杆上,有着一个在挥手的小小人影。
那是维莱尔少尉。露希的死,同时也让他从「制约」的咒缚中解放。
只有他挥动的手,是对拯救了舰队的塔帕莎等人唯一的送行举动。
希儿菲朵每挥动一次翅膀,下方的圣·马隆军港就离得更远。
希儿菲朵茫然地思考着。
那军港歇息的舰队,接下来将会造成多少憎恨呢?
也会制造出多少的报复呢?
璐希抱持着的情感,跟那些舰队将会引发的后果相比,一定是微不足道之物。
虽然希儿菲朵有很多问题想问塔帕莎,然而主人正躺在自己背上沉睡着。一离开寺院之后,塔帕莎立刻失去意识倒了下来。
这也难怪。
就算是一直待在塔帕莎身边的希儿菲朵,也不知道这次的事件究竟给她的内心带来多少伤害。
啾咿……希儿菲朵叫了一声,并推测着璐希的灵魂将会前往何方。
它想像着璐希身上那份,永远无法被治愈的罪孽。
在与她相遇之后,塔帕莎还会继续把复仇意志深藏于心底吗?
希儿菲朵哭了。从眼中流出的液体沿着风韵龙那粗糙的脸滑落,再被风卷起,洒到了塔帕莎的脸颊上。
塔帕莎似乎因此而有些半梦半醒……她讲了一句话。
「父亲大人。」
事件已经解决的军港逐渐远离。
冠上父亲之名的船舰也逐渐远离。
她到底梦到了什么呢?希儿菲朵思索着。
「父亲大人。」
塔帕莎又重复了一次。
希儿菲朵想像着塔帕莎的灵魂终于获得救赎的那一天。
它在脑中描绘着复仇的诅咒终于解放的那一天。
那是遥远又不确定的未来。
「回到学院以后,要吃好吃的东西啾!吃很多!对吧,大姊姊?」
希儿菲朵以开朗的语气,对着在梦中呼唤父亲的塔帕莎说道。
它使劲拍动着自己的翅膀。
仿佛是要甩开什么一般。
同时也献上了希望主人的睡梦能够安稳平静的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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