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章
「不會吧……」
負責拍攝的小林訝異地低語,史季則晃動著肩膀喘氣,絲毫不敢大意地看著倒在地上的蒼絃。以攻擊的手感來說,非常完美,但他無法肯定是否就此分出勝負了。
如果是不良分子,這時候或許應該要趁勝追擊,但史季不是不良少年,追打已經倒下的人,實在令他過意不去。
因此史季就像武道世界說的殘心(編註:日本武道與藝術界用詞,指技藝結束之後,不減緩力道或鬆懈,維持注意力的狀態。),維持臨戰架勢,以防蒼絃起身攻擊。
但其實他內心很害怕,心想要是剛才那記攻擊沒有分出勝負該怎麼辦。
接著十秒、二十秒過去,當他鬆了口氣,認為時間過去這麼久了,應該是不會起來時──
「…………唔!?」
蒼絃突然用力提起上半身,令史季不禁抖動雙肩。蒼絃似乎很痛,他用手壓著被踢的右側頭部,看了看史季和小林……然後咂了下嘴。
「小林同學,我剛才昏倒了多久?」
小林沒料到蒼絃會這麼問,在訝異之中回答:
「應該還不到三十秒。」
「也就是說,我大概昏了二十秒嗎……」
蒼絃一臉懊悔地大大嘆了口氣。
「既然昏了那麼久,我也只能承認自己輸了。」
「那、那麼……」
史季莫名惶恐地說不出話來,於是蒼絃代替他宣布:
「折節同學,這次是你贏了。」
暫且不提這句縈繞在腦中的話語帶著一股矜持(自尊)。
「太好了……」
史季打從心底鬆了口氣,跌坐似地直接癱坐在地上。
蒼絃見史季如此,投以宛如在看珍禽異獸的眼神。
「不是『成功了』而是『太好了』嗎?你真的是個怪人耶。」
「因為要是再繼續打下去,可能會受多餘的傷……」
「你會擔心受傷,卻不擔心輸給我嗎?其實你也有很像不良少年的一面嘛。」
「咦咦!?」
史季在驚訝之中察覺,經蒼絃這麼一說,自己似乎從被木刀打到頭開始,就完全沒在思考自己打輸的事,因此有些消沉。
史季本身只是希望能擁有對抗暴力的力量,並不想變成不良少年,因此聽到別人說自己「有很像不良少年的一面」,實在不是他的本意。
(……不,如果是像小日向同學她們那樣……)
在他就要接著這麼想之前,即使頭很痛,他還是不斷地甩頭甩掉多餘的想法。我是一般學生(普通人)我是一般學生(普通人)──他這麼告訴自己。
不過,雖說已經開始凝固,但他的頭受到木刀強烈到導致出血的打擊,而且還被木刀砸到,不斷左右甩動似乎不太合適,感覺到一陣暈眩且身體站不太穩的史季用手撐著地面。
「勸你不要讓頭動得太厲害喔。我這樣說可能沒什麼說服力,不過在我的木刀紮實地打到你的頭兩次時,我有感覺到你絕對再也站不起來的手感。可是你卻站起來了,而且雖然不能說沒事,但還是有辦法正常對話。這已經超越驚訝,根本讓人傻眼了。」
看到蒼絃聳了聳肩,史季露出微妙的表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現在或許是可以笑著應對的場面,但身為實際被木刀打到頭的人,該笑也笑不出來。
「就是因為有那種手感,我想說你會多加閃躲或防守,才把木刀丟向你的……為了當成以後的參考,我想問一下,在最後關頭的攻防中,你看穿我的目的到什麼地步了?」
「我沒有看穿喔。只是……該說是我對你扔過來的木刀沒有恐懼……還是扔了木刀之後的你比較可怕……」
即使要形容,他也只能說自己「感覺到了」,所以回答無論如何都會十分含糊。之所以能夠應對擒抱,也是因為他的目光一直不在絲毫感覺不到恐懼的木刀上,而是在感覺得到恐懼的蒼絃身上。
他不可能會接受這種回答──當史季這麼想時……
「……原來如此。所以你看出我是為了布局才會丟木刀了啊。那下次就算只是布局,我還是以要殺死對方的氣概丟出去吧。」
沒想到蒼絃自己下了個好聽的註解。而且還附加了一個莫名令人寒毛直豎的改善方案。
「對了,小林同學,你知道姊姊他們現在情況如何嗎?」
只見小林緩緩搖頭。
「目前別說電話,連LINE都沒有消息。」
史季聽著他們的對話,才發現單挑開始前下方傳來的喧囂聲,現在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正因為發現了,才讓他更在意夏凜她們的戰鬥情況,在意得不得了。於是史季對蒼絃他們提議:
「既然如此,我們馬上下去吧。這樣也比較快。」
「你說得對。而且如果只看傷勢,你比我傷得更重。就算是為了接受應急處置,也應該快點下去。」
傷勢的始作俑者居然替自己操心。照理來說應該會感到些許不悅,但史季卻連不悅的「不」字都沒感受到,令他十分費解。
是因為雖然只有兩次,他卻跟作為岩谷的他相處過嗎?
還是真的打過一場後,親身體會到他的『認真』了呢?
又或者是多虧夏凜讓他變強,使得想法產生變化了?
無論如何,面對這股過去不曾經歷過的感情變化,史季可說是困惑不已。
「折節同學,你怎麼了?要下去了喔。」
「咦?啊……嗯,我馬上過去。」
他在這麼回答時,忽然想到一件事。仔細想想,在他能和剛打得那麼激烈的對象如此正常地對話的當下,狀況本身就已經不正常了。
一定是因為這樣,感情變化才會變得那麼怪,他下了一個等同於不去深究的結論,就這樣在蒼絃的催促下,走下了樓梯。
◇ ◇ ◇
夏凜等人打贏朱久里率領的鬼頭派後,透過朱久里的智慧型手機,聽到坂本說春乃那邊有點麻煩。他們聽說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內容後,無論是小日向派還是鬼頭派,所有人都抱頭苦思。
夏凜她們和朱久里並肩齊行,來到作為決定戰舞台的廢棄醫院本棟旁的別棟。明明是廢棄醫院,不知為何走廊的電燈卻亮著,醞釀出絕妙的靈異地點氣氛。
「喂,夏凜。」
聽到千秋明顯表露出的厭煩聲,夏凜以微妙地顫抖的聲音回應:
「怎、怎樣啦?」
「離我遠一點,很煩。」
想當然耳,夏凜被醫院內的氣氛嚇得直發抖,她縮起身子,緊抓著千秋的手。
「我、我只是……想說這麼有氣氛,妳、妳應該會嚇死吧。所、所以我才會好心黏著妳啦。」
千秋對這種說法感到火大,甩了甩手,想把夏凜甩開。
「呃……啊,不要……不要鬧啦……」
即使如此,夏凜還是死命地抓著千秋的手,以毫無『女帝』威嚴的聲音懇求她。
「凜凜,妳真是的~不要選小千,選我的話,妳想怎麼黏就能怎麼黏了啊~」
「就是因為妳會說這種話啊。」
千秋代替沒有餘力吐槽的夏凜開口。即使如此,她對夏凜依舊毫不留情,繼續甩著手,想把黏在身上的人甩掉。
朱久里見狀,帶著苦笑對夏凜說:
「真是的,妳還是一樣怕這種東西。」
「我、我說了,我才不是怕咧,鬼頭學姊!」
「是嗎?如果是這樣,那我為了妳特地選廢棄醫院(這裡)當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的舞台,說不定是選錯了。」
夏凜帶著有些水汪汪的眼睛,發出「咕唔唔……」的聲音瞪向朱久里。
該說是理所當然嗎?論口才,還是朱久里要高明多了。
「不要用那種眼神瞪我啦。用這種方式賠罪是有點奇怪,不過我們鬼頭派會當桃園小妹朋友的後盾的。」
剛才坂本在電話中,說春乃已經成功說服美久(朋友),雙方都沒有受傷就棄權了,這件事夏凜她們也有聽見。
而她們也在開打前從朱久里口中聽說,那位美久就是在綁架事件時,被荒井派威脅,把春乃叫出去的朋友。
正因如此,夏凜認為由與荒井派水火不容的小日向派擔任美久的後盾太危險,由組織能力是四大派系第一的鬼頭派來擔任後盾會安全許多,也就沒有反對朱久里的提議。而這點千秋和冬華也一樣。
「如果春乃還有那個叫美久的女生接受,我就沒意見。」
夏凜的態度宛如在說「妳可得遵守分寸」,朱久里於是回答「當然」。
另外這是題外話,其實朱久里知道美久就是荒井的妹妹。
明明知道卻沒有告訴夏凜她們,並說願意當後盾,當然不只是出於善意,也有那麼一點或許可以利用的盤算。
學姊如此大意不得的心思,夏凜等人自然不得而知,雖然不到和樂融融,但他們以平和到難以想像剛才大打出手過的模樣走在走廊上……隨後,一行人抵達別棟一樓的大病房。
聽說在決定戰敗陣受傷的一年級生都在這個病房進行應急處置,春乃也在這裡……但當她們進入大病房的瞬間,儘管已經事前聽說變成了這樣,夏凜等人還是一時之間難以理解眼前的光景。
因為春乃就在大病房的正中間,替受傷的一年級生進行應急處置。
如果只是這樣,那還能理解,但令人費解的是,一年級的混混們為了接受春乃的包紮,竟乖乖地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好了!這樣就行了!」
春乃替長相凶悍的不良少年包好繃帶後,笑著說結束了。
「嗯~謝謝妳~」
長相凶悍的男子一臉嬌羞,以宛如貓咪撒嬌般的聲音對春乃道謝,帶著陶醉的表情離開隊伍。
排下一個的是臉上明顯寫著「我只是因為受傷了才無可奈何地來排隊」的不良少女。
這個不良少女好像不喜歡把男人們都收服的春乃,那張被揍得瘀青的臉上,明顯帶著看不順眼的情緒。
「沒事吧?會不會痛?」
但或許是被春乃設身處地著想的模樣感化,最後她就跟剛才那個凶悍的男子一樣,將冰袋放在陶醉的臉上,離開了隊伍。
除了幫忙春乃的四白眼女生──她應該就是三浦美久了──還有窩在大病房角落,不悅地瞪著春乃的粉色頭髮不良少女,每個人都呈現正在被春乃收服當中的狀態。
現在就先不說這件事,就是日後創立了被譽為學園史上最大型的桃園春乃粉絲俱樂部(非官方)的契機。
夏凜和朱久里看到眼前的狀況,都啞口無言。
「為什麼我會對替春乃擔心這件事感覺到一股敗北感啊?」
在場所有人都對千秋這句話充滿共鳴。
「……嗯。這個確實如坂本所說,是一件麻煩啊……而且是不知道該怎麼收拾的那種麻煩……」
包含朱久里的所有鬼頭派成員都兩眼無神地望著遠方。
「春乃兒……!太讚了……!妳真的是太讚了……!」
只有冬華一個人抱著肚子大笑。
這時候,不只負責主持決定戰,同時也負責管理這裡的坂本來到朱久里身邊。
「桃園和三浦看受傷人數很多,主動說她們也要幫忙。桃園是醫生的女兒,我就順水推舟讓她試試看,結果……」
「就變成這樣了,是吧?」
「太慚愧了。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但先別說這個,現在該怎麼辦?」
就算朱久里再厲害,也無法馬上給出答案,所以她轉而問坂本:
「桃園小妹的處置都有到位嗎?」
「有。她不愧是醫生的女兒,比鬼頭派準備的救護小組都要到位──」
「唔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現場發出一道宛如恐龍被踩到尾巴的偌大哀號,朱久里和坂本因此中斷對話。
仔細一看,只見春乃手上拿著消毒水,感覺手忙腳亂的,而讓她處理傷口的不良少年則像個不知道哪來的菜鳥特務,雙手按著眼睛,痛苦地叫著「眼睛……我的眼睛……」。(編註:引用日本動畫電影《天空之城》的劇情。)
看樣子是春乃的糊塗病又犯了,對不良少年的眼睛噴了消毒水。
「……雖然偶爾會笨拙地搞砸啦。」
「……要是在這種狀況下叫她換人,難保事情不會變得更麻煩啊。反正就請她繼續替一年級療傷,然後好好盯著她,以防她又像剛才那麼迷糊──」
「咦!?學姊們!?妳們來啦!?」
「哦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春乃發現夏凜她們的存在後,用力握緊裝有消毒水的瓶子,結果用力噴出來的液體再度直擊不良少年的眼睛。
「呃……喂,春乃!我明白妳在意學姊們的心情,可是妳現在先專心做眼前的事吧!那小子很可憐耶!?」
美久(朋友)急忙出言勸誡,春乃回答「嗯、嗯!」之後,對不良少年低頭道歉,總算專心在療傷上頭。
朱久里二度被打斷話題,眼神顯得更加無奈地說:
「就連我……也實在無法預測那個女孩下一秒會出什麼包。」
聽到這句話,夏凜等人也不禁苦笑。
只有冬華一個人繼續抱著肚子大笑。
「現在已經確認春乃平安無事了……但看來說教要等下次比較好。」
千秋以「是啊」同意夏凜這句話。
說到說教,當然是要唸她雖說是為了朋友,卻瞞著眾人與朱久里接觸,最後甚至參加了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
「那再來就是史季了。」
夏凜以看似悠哉,實則混入迫切心情的語調說著,看向朱久里。她們現在只確認到無力戰鬥的春乃平安,但夏凜的視線清楚透露出她也同樣──甚至更擔心史季。
「我知道。跟我來吧。」
朱久里說完,看了一眼坂本,確認他點頭回應後,再度移動步伐。
夏凜也跟在朱久里身後前進,當千秋理所當然地要跟上兩人時──
「不~行。」
原本還在爆笑的冬華突然從背後抱住千秋。這樣一個舉動,千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嘆氣的同時止步。
「反正也不能放著春乃她們不管,所以要留下來是無所謂啦。可是既然鬼頭學姊都一起離開了,我們在不在應該沒差吧?」
「妳說~有沒有差呢~?」
◇ ◇ ◇
那是史季跟著蒼絃及小林抵達本棟一樓大廳時的事。
他與跟著朱久里過來的夏凜碰個正著。
「史季!」
夏凜在呼喊名字的同時奔跑上前。帶著一看就知道她很擔心的表情。
到頭來,他還是讓夏凜露出了這種表情,也給她造成多餘的負擔和麻煩。他很想道歉想得不得了,但他更擔心和鬼頭派大打出手的夏凜她們,因此開口第一句話就問:
「小日向同學,妳有受傷嗎?月池同學和冰山同學都沒事嗎?」
「我才不知道默默脫隊的人有沒有事咧……我本來是想這麼說啦,但你別擔心,我和她們都沒受傷。這個問題輪得到你問嗎?」
夏凜帶著苦笑伸出手,就像對待易碎的玻璃製品那樣,以纖細的手法溫柔地撫摸史季滿是鮮血的頭。
多虧她那絕妙的撫摸方式,史季並不覺得痛,但在蒼絃、朱久里還有小林面前這麼做,讓他覺得有點害羞。
摸了一陣子後,夏凜的手離開史季的頭。
畢竟還沒乾透,她的指尖沾上了些微的血。
夏凜的表情自然地因難過而扭曲。
「小日向同學,如果我說那是我打的,妳會怎麼做?」
蒼絃挑撥似地這麼說,讓史季忍不住叫了他的名字,表示責備。可是看他那副顯露難得有這個機會的表情,就知道他無意收手。
一觸即發的氣氛瞬間造成,正當史季心裡七上八下時──
「不怎麼樣。我又沒有欺負喪家犬的興趣。」
夏凜露出一抹惡質的笑容,隨即堵住蒼絃的嘴。
史季知道自己的模樣比蒼絃狼狽,所以他很好奇夏凜怎麼有辦法猜中誰勝誰負,老實地詢問:
「妳怎麼知道是我贏了?」
「這點小事看你的臉就知道了。對吧?」
語尾的問句是針對朱久里的提問。
「……很遺憾,妳猜對了。」
朱久里懊悔地說道。儘管弟弟和『女帝』就要一觸即發,她剛才卻沒有開口介入。史季認為或許是還無法完全接受弟弟敗北的事實。
「小林,你去把單挑的結果告訴坂本吧。」
「知、知道了。」
朱久里目送收到指示後慌張跑走的小林,而蒼絃一改態度,一臉做錯事似地輕微微低頭道歉。
「姊姊,對不起。我輸了。」
「你不用道歉。比任何人都要懊悔的人是你吧,蒼絃?」
蒼絃老實地點頭回應姊姊的問題。朱久里看了,輕輕敲擊弟弟消沉的胸膛。
「既然這樣,就把這份懊悔化為動力,變得更強,再找折節小弟復仇就好了啊。」
「……是啊。妳說得對。」
蒼絃面帶苦笑地接受姊姊的話語,史季卻說不出「復仇就饒了我吧!?」這種話。
史季的想法大概又寫在臉上了,蒼絃於是聳了聳肩說:
「不過折節同學本人已經是這副德性,短時間內沒機會就是了。」
「這部分就期待他改變心意啦。」
鬼頭姊弟的視線完全是盯上獵物的獵人眼神,令史季嚇得往後退。夏凜見狀,以「拿你們沒轍」的表情勸誡朱久里和蒼絃。
「你們可以不要太欺負他嗎?他不是為了不被混混(笨蛋)糾纏,才答應當懸賞目標的嗎?要是談條件的對象也盯上他,呃~……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先不論那沒信心的語氣,在這種不經意的場面看見讀書會發揮了成效,史季不禁有點感動。但先不說這個。
也許是談條件這個詞發揮了效用,朱久里和蒼絃都尷尬地閉上嘴。
「真是的,妳平常明明很好騙,有時候卻會直搗核心,實在很不好對付。」
「鬼頭學姊,妳說我好騙是什麼意思啊!?」
聽見夏凜發出抗議的大叫,史季忍不住苦笑,但因為頭上的傷,他感到一陣暈眩,腳步因此站不穩。
「史季!你沒事吧!?」
夏凜從正面抱著他,支撐住他的身體。史季不會明言是什麼,不過當他感覺到腹部一帶傳來柔軟的觸感時,他幾乎因為另一個原因感到頭暈目眩,但還是回答「我、我沒事」。
「看樣子,是吃到蒼絃紮實的攻擊了。」
「而且還是兩次喔。」
聽到蒼絃這句絲毫不覺愧疚的補充,就算朱久里再怎麼處變不驚,也忍不住覺得頭痛。
「這樣實在有點擔心呢。無論如何,現在也不是能立刻接受應急處置的狀況,既然這樣,就直接去這家醫院看診吧。只要搬出我的名字,就能免費接受治療了。」
朱久里說完,從懷中拿出一份折成四折的紙張,交給史季。
他攤開紙張,發現上頭印有前往朱久里剛才說的醫院的路線,感覺是從網站列印出來的地圖。
從地點距離這個廢棄醫院走路不到五分鐘來看,這間醫院就是坂本說的其中一個「預防出事所做的準備」。
不過現在比起那個,史季有更好奇的事,於是直接詢問朱久里:
「可以免費看診,又準備了這種大舞台,鬼頭學姊,妳到底是何方神聖?」
「怎麼?小日向小妹沒告訴你啊?」
朱久里說著,視線看向夏凜,夏凜卻用鼻子「哼」了一聲回答:
「我又沒興趣當大嘴巴,隨便講別人家的事。」
「但這也不算是什麼隱私啊。畢竟如果是熟悉土地的人,一聽到我的名字就會發現了。」
史季聽到朱久里這麼說,便馬上想通,訝異地瞪大眼睛問:
「難道學姊的父母是這附近有名的地主……之類的?」
「答對了。」
朱久里咧嘴一笑,做出肯定的回答。史季這才明白,難怪她有辦法獲得春乃雙親的信賴。春乃的雙親是醫生,既然他們家是地主,就算見過面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隨後,朱久里不知道曉不曉得史季想通的事,繼續補充說道:
「因為我們家父母的關照,所以很多事情都能給個方便,比如在像這間廢棄醫院這樣找不到買主的土地玩樂,或是去剛才介紹給你的醫院。」
「雖然姊姊說得這麼謙虛,但這是因為姊姊判讀情勢的能力比爸爸還強。我能像這樣隨心所欲地行動,也是多虧有姊姊幫爸爸工作,並且獲得了成果。而且這次舉辦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所花的費用,也都是從姊姊玩股票賺到的錢裡出的。」
(等等,她真的有在投資股票!?)
史季內心驚訝不已,而一旁的夏凜──
「不是,高中生可以玩股票嗎!?」
則喊出了非常理所應當的吐槽。
「以結論來說是沒什麼問題啊。還有,雖然蒼絃說是因為我他才能肆無忌憚,不過其實也是因為爸爸認可了蒼絃的熱忱,你們可別誤會喔。」
「姊姊,妳在說什麼啊?之所以能說服爸爸,有很大的原因也是有妳替我說話啊。」
「那種小事只能算是舉手之勞啦。而且爸爸他啊,就愛功成名就這個行為,不會管是哪個領域。就算沒有我幫你說話,你一個人也足以說服他了。」
看到鬼頭姊弟發揮起蠢姊姊、蠢弟弟模式,史季和夏凜雙雙閉上嘴。
「……真的該帶你去醫院了。」
「也、也對……」
接著,史季和夏凜向鬼頭姊弟告知一聲後──想當然耳,獲得的回應相當敷衍──便一起離開廢棄醫院本棟。
「該怎麼說呢,感覺好神奇。」
「你是說明明打得那麼激烈,卻能正常交談嗎?」
面對夏凜的提問,史季點了點頭。
「因為也不是像荒井那次想打垮對方啊。不過也是因為運氣好,結束在玩鬧的程度。」
「運氣好?」
史季這麼問完,這次輪到夏凜點頭。
「要是你或春乃發生什麼事,我應該不會原諒鬼頭學姊。你擔任懸賞目標的事也一樣,如果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的意思,我不會講什麼。但反正一定是鬼頭學姊把事情設計成你非答應不可,對吧?」
雖然沒有全對,但大致上都沒說錯,所以唯有這次,史季實在無法點頭。
夏凜也察覺了史季的心思,沒有等他回答就繼續說:
「鬼頭學姊的確不是什麼壞人,就算這樣,也不算是個好人。要是太大意,就會在不知不覺間……反正類似的事很常有,你對她可別太掉以輕心。」
「我、我知道了……」
儘管嘴上這麼回答,但史季覺得硬要說的話,夏凜比自己更掉以輕心。但他說不出口。
或許是因為想當作沒有這番發現,他事到如今才注意到某件事。
「對了,小日向同學,妳不要緊嗎?」
「我──說──了──我根本沒受傷不是嗎?」
「不是啦,不是受傷……妳想嘛,廢棄醫院感覺就會出──好痛!?」
史季的腳被用力踩了一腳,忍不住發出哀號。
「不要講出來啊!!啊──真是的,我一直到剛才都沒放在心上的!!」
「沒放在心上……是嗎?」
「因為……我很擔心你啊……」
看到夏凜嘟起嘴,史季按著就要傻笑的嘴角,別過了臉。
因為他得知害怕幽靈那類的夏凜,居然擔心自己到忘記了害怕。
造成他人的擔憂,自然必須反省。雖然明白這個道理,他還是很高興知道夏凜是如此擔心自己,開心得不得了。
她的這份擔憂毫無疑問是出自朋友的身分,即使如此,史季依舊覺得自己成了夏凜重視的人之一。
兩人走著走著,穿過廢棄醫院的入口。此時夏凜大大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在表示來到這裡就沒事了。
「這這這這點小事,輕輕輕輕輕鬆鬆啦……」
嘴上這麼說,她的聲音卻抖得一點都不好笑。
史季看她這樣,忽然發現一件事。
(……奇怪?這麼說起來,上次走在晚上的校舍裡時,她明明抱著我,這次卻沒有啊……)
史季並不是期待夏凜抱住自己──不對,如果說完全不期待,那肯定是騙人的。
話雖如此,要是夏凜真的抱上來,他還是毫無疑問地會希望對方放過自己。
明明身在廢棄醫院這種經典的靈異地點,夏凜卻沒有抱著自己,這讓史季感到有些意外。
而且都離開廢棄醫院的腹地了,她的身體還是微妙地顫抖著,顯然內心還是怕得不得了。
可是卻沒有抱上來,是心境發生了什麼變化嗎?
(上次被她抱著的時候,我也整張臉都紅透了。要是變成那樣,我被鬼頭學弟打到出血的頭就會因為太激動,導致傷勢惡化,所以她才忍著不抱我……之類的?)
當史季沒什麼信心地得出這個結論時,夏凜就像抓準了時機一般,以比平常還要認真的口吻責備他:
「話說回來,史季。我之後也會罵春乃,你這次沒跟我們商量,只想靠自己解決這點,真的要好好反省。」
關於這件事史季真的無法回嘴,只能乖乖地回答「好」。不過──
「說是這麼說,你可別有什麼無聊的想法,覺得給我們添麻煩了啊。」
夏凜接著說出的話語,卻讓史季不禁瞪大雙眼。
對於滿心只想著不願造成夏凜她們的負擔和麻煩,而答應和朱久里談條件的史季來說,這句話宛如晴天霹靂。
「我們是朋友,這點麻煩就盡情丟出來給我們傷腦筋啊。講真的,你不惜答應去當什麼懸賞目標,也不願依靠我們,實在讓我大受打擊。」
「對、對不起……」
「你也不要道歉。你之所以會被混混(笨蛋)找碴,也是發了點燒就打不贏荒井的我害的。」
「才、才沒有這種事!」
「對!就是這樣!」
夏凜伸出食指指著史季,令他不禁閉上嘴。
「站在你的角度,你認為我『沒有必要』覺得荒井那件事是自己的錯。同樣的,站在我的角度,我也認為你『沒有必要』覺得這次的事會麻煩到我們,或是造成我們的負擔啊。」
「意思是……要我『盡情地添麻煩』?」
「沒有錯。就像這樣。」
夏凜說著,對著史季伸出手。而且不知為何微妙地別過自己的臉。
「雖、雖然不是因為有廢棄醫院,或意外地有那種氣氛,才、才害我覺得有點怕……不過……就是……可以跟我牽手嗎?」
不曉得直到剛才為止的堅定口吻消失到哪裡去了,夏凜忸怩地這麼拜託史季。她別過臉,連耳朵都紅透了。
……原來如此。
看來這個行為對她來說,就是在『給人添麻煩』。
可是……
(小日向同學,這根本不是什麼麻煩啊……!)
能和夏凜手牽手走路的喜悅,以及超越喜悅的羞怯,讓史季同樣臉紅到耳根子去。他乖乖地回答「嗯」之後,戰戰兢兢地握住她的手。
他擅自認定夏凜之所以連耳朵都紅了,是因為暴露出自己就是害怕這種感覺會鬧鬼的氣氛,覺得很丟臉,並未發現事實並非只有如此。
兩人就這樣手牽手,走在夜晚的道路上。
他們的腳步就像一對青澀的情侶般僵硬不自然。
◇ ◇ ◇
那間店位在荒井派綁架春乃時那棟大樓的斜對面,是史季他們也短暫坐過的一間咖啡廳。
斑鳩獅音坐在座位上,喝著冰淇淋蘇打,並死命盯著映在智慧型手機上的某一段影片。那是鬼頭派在影片網站進行限定公開的直播,現在保存成直播存檔的史季和蒼絃單挑的影片。
「真是的,你是想看這段影片多少次啊?」
和斑鳩同桌的人有著一頭像海膽一樣的尖刺金髮,鏡片偏小的太陽眼鏡是他的註冊商標。斑鳩派的副手──服部翔對著斑鳩拋出無奈的聲音。
「你管我要看幾次。這麼熱血的架,可不是說看就能看到的。所以了,翔──」
「知道啦,我知道。你想說『折節史季是我的獵物~』對吧?」
「沒有錯。」
斑鳩開心地笑了,隨後卻突然挑眉,詢問服部:
「我們……是不是~忘了什麼?」
「拜託不要忘啦。那傢伙會哭喔。」
即使聽了服部的回答,斑鳩的頭上依舊浮現一抹問號。
「哈~啾咿!!」
自稱斑鳩可愛到不行的小妹的粉色頭髮不良少女──愛麗絲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以超越不可愛、微妙地很有大叔老態的方式大打一個噴嚏後,開心地自言自語:
「這該不會是獅音哥提到我了吧~」
事實上,斑鳩根本忘記她的存在了。但先不提這件事。
愛麗絲把視線放回智慧型手機,繼續看她剛才邊走邊看的限定公開的最強一年級決定戰重播影片。
螢幕上映著才剛單挑打贏蒼絃的史季身影。
史季單挑打贏如輿論所說稱霸了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的蒼絃。他確實是比自己還要強的男人,愛麗絲如此確信。
但這個強悍的男人不知為何一對上自己就只會逃。
面對這樣的落差,愛麗絲確信另一件事。
確信──只要掌握了一個小小的弱點,就能任意操縱這個強悍的男人。
愛麗絲看著不存在於此、位於確信彼端的未來,一個人走在夜晚的道路上,開心愉悅地竊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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