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交易
第二章 交易
『我們又沒有要妳做什麼的意思。』
『只是拜託妳稍~微去叫一下妳的朋友春乃出來而已。』
『啊?是要我出賣朋友嗎?』
『我看妳是女人才對妳好聲好氣,妳還給我得意忘形!』
「……………………………………!!」
三浦美久彷彿在逃離惡夢般醒來,上半身整個彈起,像是要跳起來似的。
那頭長到遮住背部的雜亂褐髮,因為睡出一身汗而黏在臉頰上。她就這麼睜著看起來像在瞪人的四白眼,環視周圍一圈。
自己睡在上頭的被褥、不怎麼拿來用的書桌,還有沒放什麼娛樂器具的無趣和室……這裡毫無疑問是自己的房間。美久確認這點後,收回即將吐出的安心氣息,反而道出懊悔的咒罵。
「可惡……可惡!」
美久之所以去就讀聖路基曼茨學園,是為了打倒那個混蛋。
所以她覺得沒交到朋友也無所謂。不過實際上也因為她那雙凶惡的眼神,別說朋友了,甚至沒人靠近她。
『妳叫美久,好可愛的名字喔!』
但只有春乃一個人不怕她,跑來跟她說話。應該說,春乃根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第一句話就若無其事地踩進美久介意的區域。
因此她也回嗆「妳是想死嗎?」,結果不知是看穿自己根本沒那個意思,或者純粹是個少根筋的人,春乃絲毫沒有畏縮地繼續往下說。後來她們開始常常聊天,等到回過神來,她已經把春乃當成朋友了……
「可是我卻……!」
她將手放在左臉頰上,吐出悔恨。只不過是被威脅她的不良少年打了左頰一巴掌,她就屈服(害怕)了。還是被一個和自己同屆,並且跟隨那個混蛋的人。
後來,她按照他們的吩咐,把春乃叫出去……害她被擄走了。
幸好春乃的學長──前幾天美久走在鬧區街上尋找武器(道具)的時候,碰巧遇見的名為折節史季的學長──打倒了那個混蛋,事情才沒有鬧大。但這都只是結果論。
必須做個了斷──她這麼告訴自己,並拿起放在枕邊的智慧型手機,然後動手操作,打開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用的LINE帳號,瞪著活動參加者的欄位。上頭標示著打了美久一巴掌、把春乃叫出去,在那個混蛋底下做事的小嘍囉之名。
她要在「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這個對一年級的不良分子來說可以大顯身手的舞台上,把那個小嘍囉打得落花流水,同時把他輸給自己這個一巴掌就嚇破膽的人(嘍囉)的屈辱,銘刻在那傢伙心中。這就是她做了斷的方式。
先不管她承認自己是個嘍囉,實在很氣人這件事。
「說到底,若連這種小嘍囉都打不贏,要打垮那個混蛋更是天方夜譚了。我要做……我一定要成功……!」
美久這麼說的同時握緊拳頭,但不知她自己有沒有發現,她的手正發出不仔細看就看不出來的輕微顫抖。
◇ ◇ ◇
既然放學會被人盯上,上學時或許也有這個可能。
所以史季為了不被那些盯上自己、自覺很有實力的不良分子發現,不只比平常早起,還繞路去上學,結果──
「嗨,折節同學。你上學的時間好早喔。」
──卻碰巧在路上遇見身穿慢跑服的岩谷,史季不由得瞪大眼睛。
岩谷很快察覺史季的視線含意,他輕輕抓著胸口的運動服,主動回答無人詢問的問題:
「每天早上慢跑是我的例行公事。」
「所以,你都在這附近跑?」
「沒有,我平常都跑別條路,但要是每天都跑同樣的路線會膩嘛。所以我今天轉換心情,跑到這裡來……沒想到會在這裡撞見你。」
岩谷說著,聳了聳肩。他的舉止看起來很輕鬆,不過額頭上滿是汗珠,呼吸也有些紊亂。
(反正我比平常還早出門,時間上完全來得及,而且我記得再往前走幾步路,就會看到自動販賣機……)
史季一邊這麼想,一邊往道路前方看去,接著伸手指向位在與記憶中相同位置的自動販賣機提議:
「當成上次你救我的謝禮可能太便宜了,不過你有想喝什麼嗎?」
「這個嘛……機會難得,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就這樣,史季和岩谷一起往自動販賣機走去,請了他想喝的罐裝飲料。
如果只有自己不喝,感覺也很尷尬,所以史季也買了罐裝柳橙汁,兩人來到附近的長椅坐下。
話雖如此,也不是和睦地坐在旁邊,而是自然地在中間空了一個人的位置。這個空隙代表著史季到現在依舊無法消除的戒心……但岩谷不知有無察覺史季的心思,直接把手上的飲料拿到史季身旁,宛如要越過那道空隙。
史季也察覺他的用意,於是帶著苦笑,舉起自己的飲料和他碰杯。
史季啜飲一口,岩谷則一口氣喝下半罐後,嘴才離開罐口。
看到他這種喝法,史季不經意地提問:
「岩谷同學,你為什麼每天早上都要慢跑?」
「原因之一,姑且算是為了身體健康,不過最大的理由是為了被凶神惡煞纏上時,有應對之策。」
「應對……難道是……」
岩谷點頭表示肯定,並輕輕拍打自己的大腿回答:
「就是所謂的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啦。」
鍛鍊肌力的不良分子不少,不過至少對孤陋寡聞的史季來說,是沒聽過有不良分子在訓練體力。不過即使要逃,也會變成以體力決勝負的情況,因此史季很能接受岩谷這樣的想法,但同時也產生另一個疑問。
(他到底為什麼會來唸聖路基曼茨學園呢?)
問這種問題感覺很像經過荒井那件事後,變得太看得起自己,但史季真的覺得岩谷與聖路基曼茨學園格格不入。
話雖如此,包括這次,他們也才見兩次面。對這樣的人問「你怎麼會來唸這所學園?」這種隱私問題,是本性作為草食動物的史季辦不到的事。
而且他也還不敢確認岩谷的學年。當他猶豫不決時──
「我也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咦?啊……嗯。」
史季回過神後,連忙答應。結果岩谷與史季不同,他大方且毫不猶豫地拋出隱私問題:
「你明明不是不良少年,為什麼還要亂來,跑去跟荒井同學單挑呢?」
面對這道始料未及的問題,史季不禁支支吾吾。
「你、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我之前也說過了,現在的你是跟『女帝』差不多等級的名人啊。關於這個問題,我想校內大部分的人都很好奇。實際上我就很好奇。」
岩谷到此,都只表露了自己的好奇心,不過……
「但如果你沒辦法回答,那也沒關係。那個女生……是姓桃園嗎?我也有耳聞那個女生被荒井派擄走,所以我想你也有不能說的事。你不喜歡的話不需要勉強回答喔。」
聽到岩谷這麼說,史季再度睜大雙眼。
無法壓抑好奇心。即使如此,也不是個自我中心的人。
史季至今依舊有『某種』對岩谷沒辦法卸下心防的感覺,但就算扣除這點,他還是覺得岩谷是他無法討厭的類型。
因為史季這麼想,才想回答他的問題。
正如岩谷所說,那件事確實涉及沒在學園內傳開的強暴未遂等事。這些內容無法公開,因此史季慎選著言語回答他的問題:
「像我這樣的人對她說這種話,或許很不要臉……但我一樣有不惜挺身,也想要保護的東西……」
「所以你才會跟荒井同學單挑?」
史季肯定岩谷的猜測後,岩谷加深了臉上穩重的笑容,滿臉都是笑意。
「真不錯。很帥啊。」
其實這句話也能解讀成是一種揶揄,但岩谷的眼神中毫無那種情感。史季察覺後,不禁覺得難為情,將視線往別處錯開,並一口氣喝光那罐柳橙汁。
岩谷看到史季這樣的反應,似乎是心滿意足,又或者純粹是疑問有了解答,他一口氣喝光剩下的飲料,然後站起身。
「我差不多該回家了。畢竟要是再繼續這麼悠哉,可就要遲到了。」
史季點頭回應,同時從他還會在意遲到這件事,更覺得他果然是個與聖路基曼茨學園不相稱的人。
「折節同學,我先走了。今天謝謝你的招待。」
岩谷拿著空罐晃動示意,接著將其丟進附近的垃圾桶後,以慢跑的速度跑走。
等到完全看不見他的背影,史季才深深嘆了口氣。
他剛剛才覺得岩谷是自己無法討厭的類型,現在說這種話或許很矛盾,但關於岩谷這個人,即使無法討厭,他依舊有『某種』無法卸下心防的感覺。史季因此繃緊了神經,只不過是喝杯飲料、說了幾句話,他就莫名覺得疲累。
而這樣的疲憊,成了史季致命的過失。
「折~節同學,找~到你了~」
一道光聽就知道很不正常的男性嗓音從旁邊傳來。
史季戰戰兢兢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他面對不良分子時,總是會設想最糟的情況而行動,但眼前卻是連這樣的他也沒想過的『最糟情況』,且正慢慢往這裡靠近。
而這個所謂的『最糟情況』,就是個胡亂將莫霍克髮型染成五顏六色、不管怎麼樣都很引人注目,表情莫名瘋癲的不良少年。
那人的手上拖著一支金屬球棒,當他一步一步靠近,球棒前端就會摩擦地面,發出喀喀聲響。而他當然不是其他學校的學生,那身別說是改過,根本有一半都沒穿在身上的制服,毫無疑問是聖路基曼茨學園的制服。
史季想著「過去有碰過讓他如此不想靠近的不良少年嗎?」,同時為了能立刻逃走而迅速站起,但姑且還是恭敬地問了一聲:
「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我只是想稍~微親眼看看,除了『女帝』和『打手』,贏過荒井的人腦子裡的腦漿長什麼樣子~」
癲狂的表情。手裡拿著球棒。還說想看腦漿。
史季靠這些就明白莫霍克頭男的目的,發出一聲尖叫後逃跑。
「請容我拒絕──────────!!」
莫霍克頭男看到史季拔腿就跑,立刻做出反應,舉起球棒就追上去。
「不用客氣啦~!又不會少掉什麼東西~!」
「會啊!最不能少的命會少掉啦!」
史季微微泛淚,並用盡全力逃跑。不知道怎麼應付棒狀物(球棒)當然也是理由之一,但面對一個別說沒被退學,光是身在俗世間就很神奇的人,任誰都只能逃跑吧?他抱著這個疑問,全力逃跑。
(這個人腳程太快了吧!?)
儘管維持著舉球棒這種增加空氣阻力的姿勢奔跑,對方依舊緩慢但確實地拉近距離。憑史季回頭確認到的情況可以知道,那癲狂的表情並未顯露疲態,呼吸甚至比史季還要平穩。
總覺得就各方面來說,世界都太不講理了,不只跑步速度,連體力似乎都是對方比較好。
史季覺得街上的人看到莫霍克頭男這種異常的模樣,應該會替他報警,但再這樣下去,顯然在警察抵達之前,球棒就會先抵達史季的腦袋。
(簡單來說,只能迎擊了嗎!?我要面對那種感覺會毫不猶豫地把人的腦袋剖開的人!?)
史季自覺已經變強,也感到自豪。即使如此,他也沒有自負到能夠和一個癲狂地揮舞著球棒的人對上然後獲勝。
應該說,跟勝負無關,他現在還是很怕跟人打架,所以根本沒有能讓他自負的要素。話雖如此,就算一直逃跑,被追上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雖然是孤注一擲,但也只能用那招了……!)
史季下定決心後,回頭停下腳步。
「這樣啊,這樣啊~!你願意讓我看看你的腦漿啊~!」
他嘴裡說出的話語已經恐怖到讓人想哭了,但史季還是想盡辦法忍住,望向莫霍克頭男的後方,接著以渾身解數的演技裝出看到熟人的表情。
隨後說出千秋想到的初次必殺台詞:
「啊,小日向同學。」
下一秒,莫霍克頭男的反應可謂充滿戲劇性。不知道他以前是不是被夏凜撂倒過,只見那張癲狂的表情微妙地發青,然後像急踩煞車那般停下腳步。
「搞什麼~『女帝』!!要幹架嗎~!?」
他卯起勁來虛張聲勢,用力回過頭……結果發現後頭沒有『女帝』的身影,呆愣地發出「啊?」的聲音。
無可挽回的空檔就這麼產生。
既然史季的目的是創造出這樣的空檔,就沒有道理放過。
「對不起!」
儘管覺得這樣有點卑鄙,史季還是對著毫無防備的莫霍克頭男後腦勺使出了上段踢。
「看吧,我說得沒錯吧?」
當天放學,千秋在備品室聽到莫霍克頭男襲擊事件的始末後,知道自己教的初次必殺派上用場,露出不可一世的得意表情。
就史季所說的話來判斷,夏凜實在難以相信這招居然連不管怎麼想都瘋了的人也有用,表情看起來不太釋懷。
「說是這麼說,以初次必殺來說,這招真的很寒酸耶。就算成功了一次,你也不要太有信心啊。講真的,對初次必殺太有信心是很危險的事。」
「喂,夏凜,妳是不是在若無其事地侮蔑我的主意啊?」
「小日向同學,我都知道啦。站在我的立場,也不太想依靠這種像是在搞笑的招數。」
「折節,你也一樣,該捅的時候就會一刀捅過來耶。」
「順便說一聲~我是比起捅人,更想被捅派~」
「妳絕對是另一種意思吧!?」
史季把千秋這聲吐槽當成BGM,繼續和夏凜聊剛才的話題。
「妳說太有信心很危險,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危險?」
「初次必殺成功愈多次,就愈會在不知不覺間產生這種想法──沒有人能看穿我這招初次必殺。」
「意思是……」
就算沒有明說,但史季的疑問似乎寫在了臉上,夏凜接著說出如史季所想的回答:
「認定別人無法看穿的人,根本不會去想真的被看穿之後的事。等到真的被人看穿,就會出現離譜到極點的破綻。這點我敢打包票。」
「所以啊~用初次必殺的時候,建議你如果成功了,也要抱著賺到了的想法。」
冬華難得給了個有用的建議,史季在驚訝之際,也虛心接受。
「所以像斑鳩學長那樣,直接以擅長的攻擊手段當成初次必殺比較理想。」
「與其抱著『我要用初次必殺了』的心態出招,不如抱著『啊,剛好變成初次必殺了』的心態,才不會太有信心,結果破綻百出。」
夏凜說著,從懷裡拿出鳳梨雪茄糖,咬了一根後,繼續往下說:
「所以,接下來我要說的是對手抱著『我要用初次必殺了』的心態出招的情況。如果你能順利看破,就能抓到穩贏的破綻。這在打架中算很常見,你記住不會吃虧。」
「聽起來確實不會吃虧……可是我要怎麼看破別人的初次必殺呢?」
沉默突然降臨。夏凜、千秋還有冬華都面面相覷。
「從對手的視線、身體重心這些動作判斷。」
「直覺。」
「在被幹掉之前,幹掉對方~」
「等等,妳們講的根本搭不起來!」
史季發出哀號,夏凜於是作為代表站出來說:
「說是這麼說,以初次必殺的對策而言,這些都沒錯。你可以像我這樣從對方的起步動作判斷,也可以像千秋那樣靠直覺行動,或是像冬華那樣先下手為強。不然你也可以根據狀況,把這三種方法分開使用。」
關於這件事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所以她們三個人的意見才會如此分歧。史季明白這一點後,再度老實接受。
「話說回來,真沒想到會出現手持凶器的不良少年耶。到了這個地步,我看就跟初次必殺一起擬定對抗棒狀物的對策吧,這樣或許比較好。」
夏凜將手放在下巴,嚴肅地思考,千秋也認同她的意見。
「或許吧。考慮到新學年才剛開始不到兩個月,一年級的小鬼頭裡,可能也會有人亮傢伙,所以順便擬定這方面的對策也好。」
「亮傢伙……難道是說刀子!?」
史季發出尖叫,千秋則點頭回應:
「畢竟就算是不把退學當一回事的傻子,也沒幾個人會在開學不到兩個月內鬧事。不過這些人當中,有很高的機率會混雜著不覺得捅人有什麼大不了的人。」
「要是現在的狀況繼續發酵,就算那些人當中有人拿刀把小史……也一點都不奇怪啊。」
平常愛開玩笑的冬華,現在卻以極為認真的聲音這麼說,史季的臉色想當然地頓時發青。
「那就決定了。」
夏凜做出結論,史季點頭如搗蒜,使盡全力同意,千秋則沒有看他,將手伸進裙子當中。
「說是這麼說,現在實在是沒有能代替刀子的東西。今天先用這個將就一下吧。」
千秋說完,從裙中取出一個棒狀物。
那是千百樂(編註:源自日本的競技運動,對打時須使用充氣型軟式器具。)中會用的充氣型軟劍,形狀很像竹刀,不過是將空氣灌進橡膠當中做成的。
「等等,妳怎麼有辦法若無其事地拿出這種東西啊?」
史季忍不住冷靜地吐槽。
「小千,怎麼辦……我一看到那把劍,慾火就燒起來了❤」
「不准燒!」
冬華還是老樣子,開始妄想另一種棒狀物,而千秋不小心聽懂了她的意思,微妙地紅著臉,用充氣劍朝冬華的頭打下去。
「受不了,幸好春乃今天沒來……」
不小心聽懂意思的人不只千秋一個,夏凜也以鐵扇搧著微紅的臉,隨著嘆息自言自語。
沒錯。春乃說她跟朋友約好今天放學要去玩,所以打架課和讀書會都要請假。
春乃被荒井派擄走的原因,就是荒井派的不良少年威脅她朋友,把她叫出去,因此要說史季他們的真心話,其實是想勸她別去玩。
但因為她被擄走,使得同班同學都對她小心翼翼的,現在都約好要跟朋友出去玩了,要是史季他們阻止,或許會害她和同學之間形成一道決定性的鴻溝。如果過度保護的結果是害她交友關係毀於一旦,那也不是史季他們樂見的。
而且那場鬥爭之後,小日向派所有人都共享了智慧型手機的定位情報,做好要是有萬一,隨時都能去救人的準備,所以這次即使是在從旁守護的意義上來說,也同意了春乃請假。
總之,現在要用充氣劍來進行應付棒狀物的課程,可是……
「為什麼我這個拿劍來的人卻不能當折節的對手啊!?」
千秋揮著充氣劍發出抗議,夏凜與冬華卻以正論回答:
「這次的課程主題明明是對抗習慣拿著凶器的人,跟嬌小的妳練習,也練不出什麼吧?」
「對~沒錯~不論在這所學園的哪個角落找,也找不到比妳更嬌小的人啊。」
「不要一直說我小!而且,如果是一年級,說不定會有比我嬌小的人吧!」
她最後那句話形同靈魂的吶喊。
「哎呀?一年級當中也沒有這種人喔。」
「冬華,妳有什麼根據可以這樣斷──……」
千秋話還沒說完,就像察覺什麼似地閉上了嘴巴。最後,她的表情彷彿對世界的一切感到絕望,拋出一句明顯與原本想講的完全不同的話。
「妳別這麼周到地跑去物色所有一年級生啦……」
夏凜和千秋都很清楚冬華的守備範圍有多大,還有在性慾事宜的行動力有多強,但這件事實誇張到連她們都退避三舍。
史季嚇傻的程度不比她們兩人低,但他還是設法切換思緒,認真地問道:
「冰山同學,如果妳剛才說的是真的,那妳也看過鬼頭學姊的弟弟了?」
「當然物色好囉。」
「拜託至少要說『調查好了』。」
夏凜以一副受不了的樣子吐槽。
「有什麼關係嘛~他不愧是鬼頭學姊的弟弟,是個讓人很有感覺的美男子,俊俏到我真的猶豫要不要嚐嚐鮮了。」
「拜託,算我求妳,真的不要去。」
「我才不會~我又不喜歡霸王硬上弓,再說,感覺他也不是能硬上的人。」
聽到後半句,夏凜不禁蹙眉。
「難道鬼頭弟比鬼頭學姊還強嗎?」
「至少鬼頭派的人是這麼想的,這一點錯不了~事實上,蒼絃學弟──啊,就是鬼頭弟弟啦,他在國中的時候綽號叫『鬼劍』,好像大家都很怕他喔。」
「『鬼劍』?」
夏凜一臉不解,史季則開始猜測是哪兩個字。
「『鬼』是鬼頭派的鬼……『劍』是『見』之類的?」
「哎呀哎呀,差一點~正確答案是『惡鬼』的『鬼』加『刀劍』的『劍』喔。順帶一提,聽說也有包含『危險』(編註:「鬼劍」與「危險」日文發音相同。)的意思喔~」
「嗚哇……有夠土……」
夏凜不禁呆滯地遙望遠方。或許是因為她自己也被人冠以『女帝』這個「土綽號」,實在無法置身事外。
「話說回來,冰山同學,既然他的綽號有『劍』這個字……」
「如你所想,他平常都扛著竹刀袋走路,是個道地的木刀系男子喔~而且是很認真學的那種。」
聽到這麼多情報,若是混混,現在或許是會考慮去確認蒼絃長相的時候。
(……好,我絕對不能靠近拿著竹刀袋的不良少年。)
但別說完全是一般學生(普通人),甚至是個草食動物的史季,心裡想的事完全相反,還在心中堅定地發誓「這樣很好,就這麼辦」。
他軟弱的思考似乎都寫在臉上了。
「折節,別擔心啦。」
原本垂著頭的千秋,現在吐出可靠的話語和嗓音。
從冬華的情報得知自己是學園第一矮子的她,似乎從這件事實當中重新站起來了。
「夏凜畢竟有被她老爸灌輸古武術的知識,如果只是模仿劍道,絕對不在話下。雖然我姑且也能模仿啦,但我很嬌小啊。在這所學園內,絕對不可能有比我嬌小的人拿棒狀物攻擊你啦。」
……她果然還沒振作。而且每當說到「嬌小」兩個字,她就會開始鬧彆扭。也因此,現在的她看起來就是個與外表相稱的小孩子……但現場並沒有人會蠢到指出這件事。
「小、小千……我的確是去物色了所有一年級生,可是說不定……妳想嘛,說不定我記錯了,其實有人比妳嬌小啊……」
冬華似乎終於感覺到自己有責任了,她難得煞費苦心地安慰千秋。
按照千秋的個性,就算要安慰她,一群人湊上去反而會有讓她鬧彆扭的可能,所以史季和夏凜把她交給冬華,兩人開始進行針對棒狀物的課程。
當他們站在跟平常玩拳擊對戰遊戲相近的位置互相對峙時,夏凜用手裡的充氣劍前端指著史季。
「總之,我先用混混那種血氣方剛的感覺上吧?」
剛才聽到鬼頭弟會劍道,史季就無法控制地湧現想體驗純正劍道的想法。可是當前的威脅是一旦有空檔就會過來找碴的不良分子們,所以史季在些微的躊躇之後,點頭回應:
「以形式來說,還是跟拳擊對戰遊戲一樣吧?」
「不,剛開始我想先讓你習慣劍(這東西),所以不用做反擊觸碰。你專心防禦和閃避。」
「嗯,知道了。」
「那事不宜遲,開始了。」
話才剛說完,夏凜就跨出一步消除兩人之間的距離,以那把軟劍斜斜砍向史季的左肩。史季反射性地交叉雙手擋下,但也因此發出了「啊……」的呆滯嗓音。
「你有辦法跟上我的動作到這種程度是很讓人感慨啦,可是正面擋下攻擊,就完全出局了。」
「不小心搞砸了,這要是金屬球棒,最壞的情況應該是骨折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對拿這種棒狀物──應該說,拿著武器的人,原則上都要閃避。不過更重要的是不要害怕、勇敢往前的氣概,這件事你要銘記在心。對上棒狀物時,如果碰到無論如何都躲不開的瞬間,往前擋住武器的根部防禦,就能把傷害降到最低。說到底,你的攻擊範圍都已經比不上有拿武器的人了,要是不主動上前,根本不像話。」
有道理──史季點頭同意。
而這就像是準備開始下一回合的信號,夏凜拿著軟劍,再度擺好架勢。
「雖說是棒狀物,但也是用兩隻手在揮,所以你不只要注意我手上的劍,也要把注意力放在握劍的手有什麼動作。做不做得到這件事會完全不一樣。」
史季用力點頭後,夏凜便拿著軟劍進攻。
她的劍招確實很犀利,讓人忍不住與不良分子產生聯想,不過也因為她的速度非常突出,應對凶器課的第一天,史季就被打得狼狽至極,如果她手上拿的是木刀,史季鐵定已經全身複雜性骨折了。
◇ ◇ ◇
當史季認真地進行棒狀物課程時,鬼頭派的老大朱久里坐在座落於閑靜住宅區中的咖啡店座位上,等待弟弟蒼絃到來。
這間咖啡店的外觀散發出成熟韻味,所以沒品又幼稚的學園混混不會來到這種地方,是她常用來與人密談的店家。
她這次來也是為了密談。她看了看智慧型手機的畫面,上頭顯示出弟弟傳來的LINE訊息。在確認弟弟說『我會帶個有意思的客人過去,在店裡等我』的同時,優雅地啜飲她點的咖啡。
當她沉浸在氣質老練的壯年老闆親手磨的、充滿內涵的咖啡韻味中時,她的背後──也就是店門口傳來匡啷匡啷的鈴鐺聲。
朱久里心想可能是弟弟來了,在優雅地品嚐咖啡的同時回過頭……結果來的人不是蒼絃,而是一年級的鬼頭派女成員。見她一臉愧疚地走進店裡,朱久里不禁皺眉。隨後,在看見跟在那名女生後面走進來的桃園春乃時,朱久里便忍不住「噗!!」的一聲,將咖啡全數噴出。
面對這個喜劇般的反應,春乃只是歪著頭,頭上冒出一個問號。這時,朱久里對一起進來的女生招手,示意她過來。
那名女生大概也料想到朱久里會說什麼,以一副更加愧疚的神情來到了朱久里的座位。
下一秒,朱久里搭上女生的肩,整個人背對春乃小聲問:
「是蒼絃拜託妳,把桃園春乃帶來的嗎?」
只見女生打從心底感到惶恐似地回答:「對……」
「我這個做了這種根據事情和場合,可能會讓計劃產生動搖的蠢事的弟弟,有針對她說過什麼話嗎?」
「根、根據蒼絃同學所說,桃園同學為了阻止好朋友參加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想見舉辦決定戰的鬼頭派老大,所以才會去找蒼絃同學。」
「簡單來說,桃園小妹是為了朋友,想直接來找我談判,對吧?……他還有說什麼嗎?」
「因、因為桃園同學在上次跟荒井派的鬥爭中,才剛給小日向派的學長姊添麻煩,現在才會單獨行動,想自己設法解決。蒼絃同學說,我們可以推斷小日向派並不知道桃園同學在做這些。」
「不愧是我的弟弟,這方面滴水不漏啊……還有嗎?」
「他、他說因為桃園同學實在太有熱忱,不小心就答應她的請求了……」
「……還有嗎?」
這名女生大概是挺不住派系老大一直問個不停的『壓力』,死心似地回答:
「蒼、蒼絃同學說感覺好像很好玩,要我帶她來見妳……」
朱久里深深地嘆了口氣說「我就知道是這樣」。
明明是蒼絃把人叫出來的,卻要鬼頭派的女成員帶春乃來到這家咖啡店(這裡)。他一定是知道這樣的行動會挨姊姊的罵。
(算了,之後再好好教訓他……受不了,真是個拿他沒轍的弟弟。)
朱久里看起來像在生氣,其實是對頑皮的弟弟感到欣慰。她的手放開女生的肩膀。
「抱歉啊,要妳配合我弟亂搞。再來的事我會處理,妳可以走了喔。」
在女生惶恐地回答「好、好的!」,離開咖啡店後,朱久里這才看向愣在一旁的春乃。
(事已至此,也不能把她趕走,姑且聽聽她想說什麼吧。而且說不定可以拿來利用。)
她藏起自己這般深沉的心機,對春乃說聲「抱歉,讓妳久等了」,要她坐在對面的座位。她坐下後,朱久里便突然開啟話題。
「所以呢?妳希望我這個鬼頭派老大做什麼?」
春乃不知是內心還有顧慮,抑或是還沒整理好想法,在短暫的沉默後,以認真的表情詢問:
「我的朋友……她叫作三浦美久……不知道是不是能夠憑鬼頭學姊的力量,取消她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的參賽資格呢?」
聽到春乃嘴裡說出的名字,朱久里挑眉。
朱久里運用鬼頭派的成員,平時就有在收集不論學園內外的各種情報。正因如此,關於這個就某種層面來說,可說是促成前幾天小日向派和荒井派發生衝突的人物──三浦美久,她知道的事可比春乃還多。
因為知道,才引發她不小的興趣。
(這下子我根本沒資格唸蒼絃了。)
朱久里藏起內心的苦笑,接著說道:
「我先說結論,作為舉辦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的人,我不能擅自用舉辦方的權限排除報名的一年級生。畢竟要是被人以為我們恣意挑選參賽者,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這張招牌就毀了。」
朱久里搬出最合乎情理的理由拒絕後,春乃說了聲「這樣啊……」,露出明顯沮喪的表情。
「別露出這種表情啦。就算我作為鬼頭派老大沒辦法幫妳,說不定以個人身分就可以啊。能請妳先把詳情告訴我嗎?」
關於美久這個人,朱久里比春乃還要清楚。但就算是朱久里,也不會知道春乃有多瞭解美久。在確認這點的同時,也要審視春乃到底有多認真,所以她才會要求春乃多說一點。
(但如果她不說被綁走的那件事,我就會當作她沒有覺悟,叫她走人就是了。)
朱久里沒有展現出這樣的盤算,顧慮到咖啡店,點了兩杯咖啡後,要春乃娓娓道來。應該說是春乃逕自開始訴說。
而且不必說,她當然毫不掩飾地說出她想幫助的朋友,就是陷害自己的人。
她不只道出自己很不會打架,甚至毫不保留地說出朋友也不會打架,最後挑明正因如此,要是她參加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或許不是受點傷就能解決的事。
後來,她不知為何突然徹底脫線,開始熱烈地闡述小日向派的學姊們有多帥、多棒。朱久里聽到這裡,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喊停。
「我知道了!我已經很~清楚妳非常喜歡小日向小妹她們了!」
她毫無形象地拚命阻止春乃後,開始思索起來。
(不只我知道的情報,沒想到她甚至說了更多。這就代表她有多認真,或者純粹是個少根筋的人,這部分實在有些微妙……不過如我所想,她並不知道三浦美久的『一切』。)
正因為朱久里知道『一切』,她才試探性地詢問春乃:
「我順便問一下,妳為了阻止三浦小妹,這段時間都做過什麼?」
「因為美久最近都沒來學校,我只傳了LINE跟打電話,可是她都沒有回我……」
雖然LINE訊息會已讀啦──春乃無力地笑著說,而即使知道這樣很壞心眼,朱久里依舊問了這個問題試探。
「妳不直接去她家找人嗎?」
「這、這個……我和美久毫無疑問是朋友,可是我們還不知道彼此的家在哪裡……就算問老師,老師也不肯說……」
我想也是──朱久里在這麼想的同時,對春乃說出更惡劣的話語:
「簡單來說,對妳而言,三浦小妹是還不知道家住哪裡的交情淺薄的朋友,還是陷害妳的人。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就我聽妳這樣講,實在不覺得對方是妳必須這麼拚命幫忙的人耶。」
聽到這一席話,春乃整個人愣在原地。
「不,她是我的朋友喔?」
所以幫她是理所當然的事──春乃這句話透露著這個訊息。
這讓朱久里有些出乎意料。
(……受不了,該說她替同伴著想,還是替朋友著想?這部分倒是跟她的學姊很像。)
朱久里對自己設下了一個規定,雖然不是誇張到能稱作美學的規定,不過她會「極力避免給一般學生(普通人)添麻煩」。
因此,把春乃這種一看就是一般學生(普通人)的女生捲進來,她並不樂意。不過如果是抱著覺悟被捲進來的人,那就不算數。
其實也有可能只是春乃搞不清楚狀況,不過她為了朋友,不惜做出任何亂來的舉動。這點朱久里已經清楚感受到了。
所以──
(沒辦法了……就幫她吧。像這種不知道會搞出什麼大事的類型,還是乾脆把人拉進來會比較好控制,而且說不定也能在結尾的交涉派上用場。)
朱久里以一半的算計和一半的藉口說服自己,然後開口:
「情況我大概都知道了。基於這點我要再說一次,按照我身為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主辦方的立場,我不能取消妳朋友的參賽資格。因此我有個提議……」
為了強調接下來的話,她停頓了一會兒,接著勾起嘴角的弧線,拋出話語:
「妳要不要參加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直接阻止妳朋友呢?」
這個提議太出乎意料,令春乃也很訝異,發出「咦咦!?」的慌亂叫聲。
「我、我嗎!?」
「沒錯,就是妳。現在還不能公開,所以我就省略詳情了,不過以這次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的規則來說,妳直接說服朋友退出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雖然後半段的內容很有魅力,春乃還是「唔唔唔……」地陷入思考。
「既然是決定誰是一年級最強的人的戰鬥,就一定會伴隨危險。而且妳都說自己弱了,就更是如此。即使這樣,如果妳還是有跳進危險的覺悟,我可以把妳鍛鍊到足以上場戰鬥的程度。」
「這是真的嗎!?」
春乃探出身子,顯示出她的意願。該說是果不其然嗎?因為她是小日向派中唯一的弱者,那句「把妳鍛鍊到足以上場戰鬥的程度」聽起來格外有魅力。
「當然是真的。站在我的立場,也覺得讓現在的妳參加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根本不是一句放心不下可以形容的。所以我會好好鍛鍊妳的。」
「好!麻煩學姊了!」
看到春乃低頭,把話說完的朱久里露出微笑。
其實這也是現階段不能公開的事,之前她和鬼頭派幹部協商的結果,決定在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中,不對攜帶武器一事設限。
所以只要找到適合春乃使用的武器,然後徹底訓練她使用,她應該就能強到至少足以自保了。
事已至此,也叫把春乃直接丟過來的弟弟幫個忙吧──不,朱久里決定就算來硬的,也要叫他幫忙。
如此這般,朱久里在腦中整理好各種盤算後,這麼詢問春乃:
「今天是可以直接換個地方幫妳特訓啦……不過妳放學後,基本上都是跟小日向小妹一起混吧?」
「是!」
看到春乃開心又有活力地道出肯定,朱久里面露苦笑,並這麼叮囑她:
「我不知道妳這次是找了什麼藉口,但我不覺得能一再使用。明天之後的特訓,就等妳回家之後再開始。所以妳放學後,還是照常跟小日向小妹他們好好過吧。」
「說得也是……要是學長姊們知道我和妳接觸,感覺會很生氣。」
這確實是理所當然。即使如此,春乃不必朱久里提醒,就有隱瞞這次事情的認知,倒是讓朱久里有些意外。
「那我跟學長姊他們分開後,就去鬼頭學姊家可以嗎?」
「不,妳直接回家吧。我會去妳家接妳。就算會稍微晚回家,只要搬出鬼頭的名字,想必妳父母也不會多說些什麼。」
春乃的頭上冒出一個問號,看來她再怎麼會想,也不明白後半段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朱久里見狀,開始思量唯一一個無計可施的擔憂。
(問題是,她看起來不像是有辦法隱瞞事情的人……)
要是被夏凜她們察覺,就會像她剛才對帶著春乃來的一年級女生說的那樣,讓整個計劃產生動搖。
(也要順便想個對策,以防事情變成那樣。)
朱久里想著這些,一口氣喝光已經冷卻的咖啡。
◇ ◇ ◇
自從史季開始接受應對凶器的課程後,過了四天。
「嗨,史季。」
「嗨、嗨……小日向同學。」
放學後,降旗後的班會結束,夏凜立刻來到教室迎接史季,史季卻僵硬地回應。
盯上史季的混混不斷增加,讓他甚至難以前往備品室進行放學課程,所以大概從兩天前開始,他們便說好直接由夏凜來接他過去備品室。
「喂,『女帝』又來接他了耶。」
「到底是怎麼了啊?」
「難道『女帝』真的在包養折節?」
班上的人多次看到『女帝』來接史季,無論是不是不良分子,理所當然都會在意,引起班上所有人的注目也是正常。
雖然就不喜歡引人注目的史季來說,實在很想求大家放過他。
夏凜之所以開始來教室迎接史季,起因於史季一個人對付不了所有來找碴的混混。
比起希望眾人放過他的心情,更多的是愧疚。
而且身為一個男人,看到夏凜做到這種地步,若說他一點都不開心,那就是假的。
所以不過是引人注目,這已經很划算了──他這麼告訴自己,然後承受著所有同班同學的視線,與夏凜一起離開教室。
夏凜喜歡自己在他人眼裡是有點壞的感覺,比如經驗豐富、很會玩之類的,但她並未發現自己對於被人質疑「是不是在養男人?」卻什麼都沒表示這點有多不自然,也沒有察覺她跟之前一樣,耳朵有些泛紅。
「話說回來,還真的是……有很多人在偷看我們耶。」
夏凜這句話,就像想岔開連開始都還沒開始的話題。
她現在說的視線,並不是指剛才同班同學對史季投以的好奇視線,而是想跟史季單挑、想打倒史季揚名的混混充滿敵意的視線。這點已無需多說。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他們應該已經殺過來了吧……」
「應該是吧。不過,我已經在一年級時讓那種血氣方剛的傢伙搞清楚自己的斤兩了──」
當他們一邊對話,一邊走過走廊轉角時──
埋伏在前方的不良少年突然展開攻擊。
「去死吧,折──!?」
當史季反射性地繃緊身子時,夏凜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拿出鐵扇,畫出一條弧線,從旁打擊就要揮出拳頭的不良少年的下巴。
這名不良少年的大腦因此大大受到晃動,翻了白眼後倒下。而夏凜看也不看對方一眼,若無其事地繼續說話。
「──只要不是像剛才那傢伙一樣蠢,沒幾個混混敢在我面前動你啦。」
正如她所說,史季感覺得到原本偷看他的混混紛紛退卻。夏凜實在太過可靠,史季只能「哈哈哈……」地發出笑聲。
「今天要走哪條路去?既然有這麼多人在偷看,要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前往備品室很費工夫耶。」
夏凜壓低聲音這麼問,史季也小聲回答:
「走一樓教職員廁所的小路吧。如果是那裡,混混應該也不會輕易靠近。」
用「小路」稱呼起來很好聽,不過對這個被評為「腦袋有問題的設施」的聖路基曼茨學園來說,用祕密通道來形容那裡都不為過。
他們兩人來到教職員用的男廁,確認周圍沒有別人後,走進裡面,來到最後一間廁所,在理所當然地裝設在門上的電子鎖按下密碼後,打開那道門。門的另一頭就像史季說的,連接著一條小路,他們以熟悉的步伐走在昏暗的道路上。
走了一會兒後,他們穿過集結了好幾條通道的匯集地,接著再往前走一段路,穿過道路前方的門後,隨即抵達體育館舞台旁教職員用的休息室。
「每次走小路的時候我都會想,校舍(這裡)是忍者屋嗎?」
夏凜吐槽得沒錯,校舍內存在許多宛如忍者屋的小路,多虧如此,他們才能躲過混混的耳目,自由來去備品室。
但話又說回來,走小路也有撞見教職員的危險性,如果不是像今天這樣難以掩人耳目地來體育館,他們都盡量避免使用。
接著,他們像往常一樣穿過舞台後方的隱藏門,總算抵達備品室。
千秋、冬華、春乃她們已經到齊,閒聊了幾句後,便開始進行應對凶器的打架課。
雖然這次要面對的不是棒狀物,而是小刀。
他們按照慣例,站到拳擊對戰遊戲的位置,與手持千秋準備的橡膠製練習用小刀的夏凜對峙。
「嘿咻。」
隨著這道輕鬆的聲音,夏凜使出快到離譜的突刺,史季隨即側過身子,於千鈞一髮之際躲過。
事實上,今天是第二次進行應對小刀的課程,所以史季已經學會閃過多少有手下留情的夏凜的攻擊了。可是……
「史季,怎麼啦!你要是不出手,原本打得贏的架也贏不了喔!」
夏凜這句話非常有道理,同時她毫不留情地猛烈進攻,史季只能不斷發出「噫噫」的慘叫閃避。刀子本身是橡膠製,可是根據被刺中的地方不同,還是會很痛,而且外表跟實物簡直一模一樣,所以他比用充氣劍的棒狀物課程時還要拚命。
課程形式就跟拳擊對戰遊戲一樣,雖然可以做出反擊的碰觸,但就算夏凜揮刀的速度已經留情,還是非比尋常,導致史季光閃避就竭盡全力了。
後來他依然死命地閃躲攻擊……當他發現夏凜看準了空隙,要使出突刺的瞬間──
(就是現在……!)
他側過身子閃避襲來的刀尖,同時拍打夏凜因施展突刺而毫無防備的右肩。
「很好,做得漂亮。」
相較於一派輕鬆地收起動作的夏凜,史季雙手撐著膝蓋,氣喘吁吁。
只要砍中一刀就結束──抱著這樣的心態進行的拳擊對戰遊戲,結果卻讓他累得平常根本無法比擬。
「你帶著這樣的緊張感訓練是很好,不過這個訓練真的就只是『遊戲』而已,你可別忘了喔。」
看到史季勉強點頭回應,夏凜似乎覺得硬要他說話不太好,於是不再提及課程內容,把訓練用的刀還給主人。
他們休息了一分鐘左右後──
「那今天也來練習左腳的踢腿吧。」
夏凜笑咪咪地說道,史季則再度點頭。
沒錯。史季這四天除了進行應對凶器的拳擊對打遊戲,還會一起練習左腳的踢擊。這個左踢是夏凜想出來的,專門用來對付知道史季底細的人的初次必殺。
史季開始接受夏凜她們的打架課,到現在還不到兩個月,因此他還無法運用與慣用腳相反的左踢。
而且史季連日被人找碴、然後反擊,混混們應該也有人開始注意到了。史季只能用右腳踢人。
所以他們要反過來利用混混們的發現,讓左腳也學會踢腿。
這對史季來說,實為一石二鳥的課程。
準備好沙包後,史季便開始練習左踢腿。剛開始甚至不成形式的踢腿,現在已經稍微能看一點了。但是……
「該怎麼說呢?還是很小家子氣耶。」
「跟右腳相比,很明顯地沒魄力耶~」
「不過我覺得沙包已經比昨天晃得更劇烈了!」
聽到千秋她們肆無忌憚的意見,史季不禁面露無言的微妙表情。
「這是使用跟慣用手、慣用腳相反方向的手腳時常有的事,不過看樣子,你全身的動作還是沒辦法順利串連啊。接下來試著留意腰部的轉動和軸心腳踢踢看。」
史季對著夏凜點頭後,按照她說的,留意腰部的轉動和軸心腳,對著沙包使出左踢。
沒有人知道盯上史季的混混什麼時候會變得不擇手段。正因為如此,無法避免課程內容過於緊密。
但史季也因此疲憊不堪,要是不良分子趁機攻擊,那就得不償失了。所以他們點到為止後,就結束打架課,換成讀書會。
「史季學長!今天要唸哪一科呢!」
春乃幹勁十足,彷彿在表示著「放馬過來」。史季看了,開心的同時也露出苦笑。春乃原本就是個活潑有朝氣的女孩,不過大概是前幾天跟朋友出去玩時發生了什麼好事,最近更是精力旺盛。
「我覺得應該不至於,不過春乃說的朋友該不會是男的吧?」
為了避免被別人聽見,千秋小聲地詢問冬華,冬華也小聲地回答:
「如果春乃兒的春天到了,那也是喜事一件啦~……不過~應該不是。因為比起戀愛,她還是對另一種愛比較感興趣啊。」
「妳少用這種覺得自己說了漂亮的哏的表情啦。」
「順帶一提~根據我的推測,春乃兒之所以這麼有精神~是因為她拿到了晚上自己玩的玩具,精力獲得抒發──」
「喂~折節~冬華她說只有上次那些問題集根本不夠啦~」
「小千,慢著!?」
為了回應難得慌了手腳的冬華的期待(?),史季從書包中拿出諸多問題集,然後就像玩撲克牌一樣,單手攤開給她看。
下一秒,備品室中便迴盪起一道不曉得是哀號還是嬌嗔的聲音:「不要~~~~呀!」
一個星期後。
這天放學,春乃跟朋友約好要去玩所以缺席,史季則同樣進行著應對凶器和左踢的打架課。之後的讀書會,趁著一年級生(春乃)不在,他決定偶爾提升一下難度,可是……
「因數分解是什麼啊……那種東西到底能派上什麼用場……」
「夏凜,別說了。我光聽到那個名詞就頭痛。」
「應該說~腦袋感覺都要瘋掉了~」
「「妳本來就瘋了吧。」」
「討厭~凜凜跟小千欺負人~」
她們三人已經憔悴至極,開始說些讓人搞不懂到底還有沒有餘力的對話。史季看她們這樣,不禁苦笑。
(我以為就算是這種放牛學校,到了三年級應該都會上因數分解,所以才讓她們預習的……是不是弄巧成拙了啊?)
如史季心裡所想的,在聖路基曼茨學園的課本中,至少二年級要學的部分,連因數分解的「因」字都不會出現。所以史季才會準備參考書,讓她們練習看看。但看到夏凜她們憔悴的模樣,他不禁反省自己有些操之過急了。
這是題外話,這所放牛學校聖路基曼茨學園,據說只要提交申請書,就一定會通過入學考試。因此不必說,他們三年級的課本上,也沒有因數分解的「因」字。
那之後,夏凜她們連玩樂的力氣都不剩,史季與她們分開後,獨自謹慎地回家。
這個星期一旦到了上下學時間,史季就不斷重複著被人找碴然後四處逃跑或擊敗對方的過程,他已經感到厭煩了。
在那些人之中,拿武器攻擊的人有兩個。
一個人是拿球棒,另一個人是鐵管,都是課程中有學過的棒狀物,所以他才能設法在沒受傷的情況下解決對方。
課程的成果有展現出來是好事,但最近比起來單挑的人,開始出現一些感覺只能說是來襲擊的混混。這不是一句糟糕可以解決的。
但要是把這件事告訴夏凜等人,她們絕對會說上下學也一起走,所以史季決定隱瞞此事。
現在這個狀況就已經給夏凜她們造成不小的負擔了,史季不想繼續添麻煩。所以他下定決心,不管是來單挑的混混不斷增加,還是有人手持凶器,或者遭遇攻擊,他都要自己默默處理。
說是這麼說,他放學當然不會正大光明地走回家。為了不讓自家位置被不良分子們得知,他不是繞路走,就是選擇人多的路,盡可能不給混混找碴的機會。如果是平常,即使做到這個地步依舊會被纏上,不過……
(……奇怪?今天走到這裡,好像還沒被人纏上耶?)
儘管史季與夏凜她們分開已經過了十分鐘以上,今天卻還沒被任何一個混混纏上。時間都過了這麼久,應該至少會有一次,多的時候三次都不奇怪。
面對這個狀況,史季在安心之前,首先浮現疑問。雖然不確定是不良分子還是一般學生(普通人),但今天回家的路上出現了比平常更多的穿著學園制服的男女,顯得更奇怪。
事情不太對勁。但史季不清楚箇中理由。他就這麼抱著不明所以的心情,在沒有混混纏上的情況下,抵達住的公寓。
他走進公寓入口,爬上樓梯。接著,當他來到住的樓層時,就算再怎麼不想知道為什麼今天都沒被混混纏上,也瞬間明白了。
他的家門前,有名穿著聖路基曼茨學園制服的女學生在那裡等著。對方有著男孩子氣的黑髮、白皙的肌膚,以及跟美少女比起來,更適合用美女稱呼的五官。她是在聖路基曼茨學園中,名氣僅次於『女帝』的不良少女。
「你好慢啊,折節史季。」
女學生呼喊史季的名字,輕鬆得就像來找朋友一樣。
史季卻和她相反,他帶著今天最緊張的情緒,叫了她的名字回敬。
「如果覺得很慢,就不要等我,直接回家啊。鬼頭朱久里學姊。」

在說是個女生之前,朱久里更是鬼頭派的老大,史季還沒有那種膽量邀請這樣的人進入家裡,所以選了個安全的選項,到公寓的地下停車場談話。
「學姊怎麼知道我住哪裡?」
「因為我已經掌握你在上下學的時候,都會走這裡的正門。只要加上你在校外的目擊情報,就能在某種程度上推測出你的住處。接下來只要用我們派系的情報網,結果就如你所見了。」
朱久里輕描淡寫地說。史季能從她身上感覺到不同於荒井的威脅,但還是繼續發問:
「難道學姊也知道小日向同學的家了?」
「當然。但你可別誤會了,我們派系跟荒井他們、還有其他不正經的人不一樣,絕對不會做出攻擊別人家的無聊行徑。我賭上鬼頭派的名譽,唯有這件事可以斷言。」
朱久里這個回答令史季有些意外,睜大眼睛。
或者正因為她是這樣的人,夏凜她們才會敬稱她為「學姊」。當史季想著這些時,朱久里突然笑了。
「有沒有人說過你容易凡事都寫在臉上?你的臉上現在就寫著『有點意外』四個大字喔。」
這句話說得完全正確,令史季差點說不出話,但要是現在退縮,他覺得連對話以外的主導權也會被搶走,所以盡可能以堅定的模樣回答朱久里:
「這我自己知道。這不重要,學姊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沒什麼,我只是聽說你現在每天都被想出名、想試身手的傢伙纏上,覺得很困擾。」
「……這不就是妳設計的嗎?」
史季故意套她的話。
他很清楚,既然斑鳩派也來找麻煩了,要把一切都歸咎在鬼頭派上頭,根本是在牽強附會。但另一方面他卻覺得就算鬼頭派有參與其中,也一點都不奇怪。所以他才會想套她的話。
「怎麼可能。因為不管是我剛才說的那種人,還是斑鳩派的人,都是無法掌控的傢伙。就傷透了腦筋這點,我和你一樣。」
朱久里的回答讓史季感到很有說服力。也因此,他提高了戒心。因為他有預感,一旦大意,最後將會被她說得無法反駁。
所以史季沒有鬆懈,繼續追問:
「既然如此,為什麼只有妳出現的今天完全沒有人來找我麻煩,讓我順利到家了?」
「那是因為我利用鬼頭派的成員,搶先佔據了所有你回家可能會走的路。就算是斑鳩派的人,也不敢在我們派系成員閒晃的地方造次;而沒有隸屬派系的人本來就不會成群結黨,比不過我們的勢力。如果學園裡還有在這種情況下找你打架的人,那他一定是瘋到幾乎神奇的地步了。」
朱久里再度一派輕鬆地說道。史季才剛提高戒心,現在又更提防她了。
史季會依照當天的心情,隨機改變上下學的路徑。
換句話說,他每天都是走在只有自己知道的路上。
因此要鎖定他的上下學路徑,就只能依靠推測……但剛才朱久里的說詞,卻可以視為她已經掌握所有的路徑。
這一時之間實在令人難以相信,但如果他今天放學回家時頻繁看到的那些同校男女都是鬼頭派的成員,那一切都說得通了。夏凜說朱久里比史季還要聰明,但史季認為或許不只是『比較聰明』的程度了。
「看來你相信我說的話了。」
或許又是心思寫在臉上了,被人看透心思,讓史季差點叫出聲音來,但他還是回答:
「但並不是完全相信。」
「無所謂。你的頭腦跟其他混混不一樣,如果是你,一定明白我說的話沒有虛假。」
「但聽到妳這麼說,也只像是在諷刺人啦。而且,我不認為妳的話中一個謊言都沒有。」
聽到史季指出這點,朱久里興味盎然地發出「哦……」的聲音。
「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我知道,沒有比在真話當中混入些許謊言還要難看破的事物。就算妳一個謊言都沒說,也有可能沒把事實說出來。」
「……看樣子你的腦袋比我料想的還要和其他傢伙不同呢。」
或許──這句話就是朱久里改變進攻方式的契機。
「如果是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我們派系的長處是號召力和人數優勢。而這些都是小日向派沒有的東西。」
她說得很對,所以史季只能點頭同意。
「所以你也明白,如果是我們派系,不只今天,明天以後照樣能讓那些找你麻煩的混混遠離你。這點小事根本不在話下。」
關於這一點,一樣只能點頭同意。
「我們有能力解決你的煩惱。根據這個前提,我想跟你談個條件……你願意聽聽看嗎?」
要是不同意,談話就無法進行了,所以史季點了第三次頭。
「你也知道鬼頭派的前身,是舉辦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的堀田派吧?」
才說了這句話,史季就察覺她想說什麼,瞪大雙眼。
「難道你們打算舉辦嗎?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
「別說打算要辦,其實活動已經在進行了。當然,我們會分清楚時間、地點和場合,不會像去年那樣弄得烏煙瘴氣,這點我可以保證。」
史季親眼看過去年舉辦的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的情況。他們根本不會管是不是在上課,就直接開始打架──應該說,他有稍微被波及,還挨了揍,因此聽到朱久里這麼說,不禁鬆了口氣。
「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會在四天後的傍晚六點舉辦。舞台位在郊外的廢棄醫院,我們打算採用多人混戰的形式比賽……但用普通的方式比也沒什麼意思,所以為了炒熱決定戰,我打算懸賞強者當作餘興節目。」
「所以妳的意思是,要我當這個懸賞目標?」
「對。如果你願意接受,我向你保證,我會動用鬼頭派(我們)的力量,替你解決找你麻煩的混混。」
「……那如果我拒絕呢?」
「不會怎樣啊。只不過,如果現在這個狀況拖久了,盯上你的混混很有可能會變本加厲。要是事情變成那樣,會給小日向小妹她們帶來更多困擾。這也不是你想要的吧?」
不想繼續造成夏凜她們的負擔──朱久里這句話彷彿看透了史季的心思。
「不過這也不是馬上可以下決定的事。要我陪你想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都無妨,你慢慢考慮──」
「不,沒有這個必要。」
史季當下就下定了決心,當他出聲蓋過朱久里時,朱久里睜大了眼睛,打從心底感到意外。
她似乎沒想到能馬上獲得答覆,又或是不認為史季是個堅定到甚至會蓋過對方說話的人。兩人談到這裡,史季覺得自己總算超出朱久里的預期了。
「你這副表情……我可以認為你會接下被懸賞的工作吧?」
「是的。因為被愛打架的人纏上,說到底是我個人的問題。如果能避免小日向同學她們被捲進來,那就是最好的結果。」
以措詞來說,這樣的說法很迂迴。但那是因為史季很確定一件事──如果是面對這名學姊,不必凡事都說清楚,她也會明白。
事實上,朱久里也真的聽懂了史季所有的意圖。
「換句話說,那就是你答應這場交易的條件嗎?」
對──史季毅然決然地回答。他在內心鼓足幹勁,希望能由此掌握主導權,然而,朱久里卻在嘆息之中低喃:「沒想到會用這種形式說出來。」隨後她搬出來的殺手鐗(話語),卻讓史季驚訝不已。
「抱歉,我沒辦法吞下你所有的條件。因為桃園小妹已經報名參加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了。」
史季勉強吞下差點衝出嘴的驚愕,努力保持著平靜否定。
「……我一時間很難相信。」
「我想也是。她來找我的時候,連我都嚇了一跳。」
朱久里邊說,邊從懷裡拿出智慧型手機操作,把畫面秀給史季看。
螢幕中映著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用的LINE帳號活動頁面,參加者欄位裡有著春乃的名字和史季熟悉的頭像。換句話說,春乃參加決定戰的確切證據,確實顯示在螢幕上了。
用LINE報名參加的方式,再對照春乃這幾天的模樣,她是被強迫參加決定戰的可能性很低。
正因如此,史季更難以消化擺在眼前的現實。
「為什麼桃園學妹會……」
「關於她的理由,不該由我開口說。她晚一點會到這家店,你直接問她吧。」
朱久里說著,遞出一張名片,上頭印有咖啡店的名稱、地址、電話號碼,以及簡易地圖。
史季接過名片後,隨即懂了。
春乃說她去見朋友,其實是為了和朱久里見面的藉口。
這事實已經不僅是意外,甚至讓人感到驚愕了,但春乃這段時間都沒透露出這件事,不只騙過史季,也騙過了夏凜她們的視線。
「我先說清楚,你要去問桃園小妹的想法是沒關係,不過她參加決定戰已經是既定事項,你可千萬不要想叫她放棄喔。」
聽到朱久里的忠告,史季一臉苦澀。
「到頭來,我都只能答應成為懸賞目標嗎?」
「別露出這副表情啦。我跟你約好,會盡力不把桃園小妹以外的小日向派的人捲進來。只不過,你應該也明白,我沒辦法保證『絕對』。」
「我瞭解。要是知道我和桃園學妹會參加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小日向同學她們絕對會主動參與進來。」
而這一點,史季比朱久里更不希望發生。
既然事已至此,史季也只能接受春乃被捲進這件事,但他說什麼都想避免牽連夏凜她們,給她們帶來更勝現在的麻煩。
另外,這可能是很天真的判斷,不過只要能在不受嚴重傷害的情況下完成懸賞目標的工作,同時朱久里也確實遵守了約定,或許就能不給夏凜她們帶來多餘的擔心和負擔,順利解決持續遭到愛打架的不良分子找碴一事。
考慮到這個人受到夏凜她們的認可,還會尊稱她「學姊」,應該可以不用擔心她會不講義氣地違反約定。
「所以我也打算妥善處理,不讓小日向同學她們發現這件事。」
「你願意這麼做,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決定戰的詳情會在幾天後公布在LINE帳號上,你晚一點記得追蹤或加好友。」
朱久里說完,轉身準備離開。
「我走了。期待四天後的盛會。」
她留下這句話,就這麼從史季眼前離去。
看到朱久里離開地下停車場,史季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她身上並沒有像荒井那樣壓迫人的恐怖,但始終身處於一種栽進對方陷阱裡的恐懼,導致史季的內心比身體還要疲憊。
說實話,從剛才的對話判斷,史季實在無法判別哪些部分是朱久里的計策。如果硬要舉出他知道的一點──
(既然這是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鬼頭學姊的弟弟一定會出場。她是想讓弟弟打倒我,同時拿下冠軍,提高弟弟的身價。)
話雖如此,現在繼續深究也不能怎麼樣,他還有應該優先處理的事。史季這麼想,也離開地下停車場,前往朱久里給他的名片上標示的咖啡店。
◇ ◇ ◇
朱久里與史季分開後,直接離開公寓,邊走邊滑智慧型手機。她按出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LINE帳號中的活動頁面,以管理員權限取消參加者欄位中顯示的春乃帳號的參賽申請。
這是她趁今天叫春乃先報名,以便向史季顯示出春乃參加的證據。但如果之後發生了什麼狀況,使得小日向派的任何一人找到決定戰用的帳號,並看到活動頁面的參加者欄位,別說剛才與史季交涉成功的內容,整個計劃都有泡湯的可能。
因此她必須要盡快取消春乃在LINE上的參賽申請。
接著,她繼續操作智慧型手機,檢視剛才她和史季交談時就已經傳來的弟弟──蒼絃的訊息。
『姊姊,折節同學怎麼樣?』
朱久里看到這則和她料想中差不多的訊息,不禁苦笑。不過她還是來到道路前方的超商,坐在超商前的護欄上回覆訊息。
『沒怎樣啊。我沒想到他會普通成那樣。多虧他那麼正派,我都覺得有點愧疚了。』
朱久里說的愧疚,自然是指利用春乃,設計史季擔任懸賞目標一事。但還有另一件事,其實史季的指謫很正確。她確實在背地裡利用鬼頭派的成員,煽動血氣方剛的不良分子去找史季麻煩,卻撇得一乾二淨。
這都是為了刺激史季的危機意識,讓他認為除了答應交涉,沒有別條路可走,進而以懸賞目標的身分參加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並成為以學園老大為目標的弟弟的跳板。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她認為有必要的事,即使會感到愧疚,也不會後悔,更不打算後悔。但她還是覺得如果史季跟其他不良分子一樣,露骨地釋出敵意,她會更輕鬆。
當她想著這些時,蒼絃又傳了訊息過來,她隨即檢視。
『但他不是個單純的普通人。對吧?』
他這麼說,就像是實際聽見了自己和史季的對話一樣。
朱久里看了,再度帶著苦笑,輸入文字訊息。
『算是吧。因為折節小弟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不良少年,不過眼神倒是獨當一面的男子漢。而且,他露出男子漢的眼神,是他答應擔任懸賞目標,還有說他不想波及小日向小妹的時候。他如果是自己被捲進麻煩,明明就不會有那種堅持,可一旦扯到身旁親近的人,他的意志就會變得堅強。這種人的「骨幹」通常都硬得離譜……其實這在他打贏荒井的時候早就知道了,不過那位小弟毫無疑問會是個強敵喔。』
她輸入了這麼多文字,忽然覺得既然要講這麼多,打電話還比較快,可是要放棄好不容易打的這麼多文字,又覺得不是滋味,最後還是直接傳送出去了。
『毫無疑問是強敵嗎?不錯耶。這樣才有打敗他的價值。』
看到弟弟如此無所畏懼的訊息,朱久里的表情蒙上了些許陰影。
蒼絃是只要對手愈強、勝負愈難分難捨,他就會愈熱血沸騰的個性。
朱久里身為派系老大,當然覺得他這樣很是可靠,可是身為一個姊姊,她卻不由得希望弟弟盡可能取得壓倒性的勝利,不要受到任何傷害。
既然弟弟希望提升自己作為不良少年的名氣,朱久里就絲毫不打算阻止他。既然弟弟說,他會靠自己的力量贏得勝利,她就不打算利用鬼頭派的成員削弱弟弟的目標。但她身為姊姊,不想讓弟弟有多餘的負傷,卻也是毫無虛偽的真心話。
雖說是自己的弟弟,但朱久里覺得他現在還不太可能打贏『女帝』和『打手』。所以她沒有將那兩人當作目標,而是鎖定把一開始的目標荒井打倒的史季。
之所以用計讓史季以懸賞目標的身分參加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也是為了替想跟他單挑的弟弟備好舞台。另外就是期待史季在跟弟弟對打之前,能被其他一年級生削弱。
但到時候也存在著蒼絃與其他一年級生對打後被削弱、最壞的情況被打敗的危險性。不過朱久里其實意外地有那麼一點傻姊姊特質,她根本沒想過弟弟會被區區一年級生撂倒。
說實話,她作為姊姊,擔心的事可說是無窮無盡。不過她不許自己在弟弟面前表露擔心,所以選擇強勢地回覆蒼絃的訊息。
『這樣才是我弟弟。這場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是為了讓你登上聖路基曼茨學園老大的第一步。你可別一開始就栽了個跟斗喔。』
『放心,我不會輸的。不必說折節同學,就算對上「女帝」或「打手」,我也不會輸。』
我就說現在對上他們兩個人還太早了啦──現在這麼回覆實在太不解風情,所以她只傳了一句話鼓舞弟弟:就是這股氣勢。
朱久里原以為話題結束,打算離開護欄站起,沒想到弟弟出乎意料地又回了訊息,她於是挑眉確認。
『對了,姊姊,妳把桃園同學的事告訴折節同學了嗎?』
『當然。桃園小妹是為了讓折節小弟覺得不能逃離懸賞目標這個工作,而設下的枷鎖啊。』
其實也是讓他接下懸賞目標工作的殺手鐧──想是這麼想,但也沒有必要特地傳訊息告知,她便把這句話留在心裡。
『說出去是沒關係啦,但妳打算把鍛鍊桃園同學的任務全丟給折節同學吧?』
面對蒼絃拋出的問題,朱久里決定已讀不回。
此時不斷穿梭在朱久里腦袋中的畫面,是要她手拿武器,武器卻不知為何百分之百一定會滑出去的春乃的模樣。再來是滑飛到半空中的武器不知為何百分之百一定會落在春乃的頭上。最後是她那個被迫陪春乃特訓的弟弟會在一瞬之間,千鈞一髮地抓住所有武器的畫面。
比如說手指虎,那東西到底要怎麼做才會滑出手上,然後飛到頭頂呢……春乃的少根筋已經是靈異現象等級,讓朱久里切身體會到世界的廣大。
她之所以沒有如蒼絃指出的那樣,在與史季交涉時拜託他鍛鍊春乃,也是因為她無法想像自己在談論這件事時,會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
她知道,當自己親眼見識到春乃有多麼少根筋的時候,蒼絃看見她的表情,表現出了用手摀著嘴忍笑的愉快模樣。
若用那種表情跟人交涉,根本成不了什麼事,所以拜託史季鍛鍊春乃的時機,就等他和春乃會合之後,見機行事吧。
朱久里抱著這樣的想法,兩眼無神地望著遠方。要是蒼絃在這裡,她敢肯定蒼絃一定又會用手遮著嘴忍笑。
◇ ◇ ◇
史季來到名片上印刷的咖啡店前,看到這間店的外觀高雅又成熟,他不禁大大地退卻,但最後還是戰戰兢兢地打開宛如古董的木製大門。
掛在門上的鈴鐺匡啷作響,他膽戰心驚地走進店內,然後環視裡頭,很快在牆邊的座位發現死盯著智慧型手機的春乃。她正專心地看著手機,所以沒注意到史季。史季心想,在這麼沉穩的店內大聲叫她似乎不太好,所以決定走近春乃的座位。
即使來到這麼近的距離,春乃依舊沒發現,史季帶著苦笑,就要從旁拍拍她的肩膀時──他看到手機的螢幕顯示著以年齡限制來說,屬於高中生不能看的圖片,忍不住大聲吐槽:
「桃園學妹,妳在這種地方看什麼東西啊!?」
只見春乃發出「唔耶?」的呆愣嗓音,並抬起頭。
下一秒,一道不輸史季音量的大叫,從她嬌憐的嘴裡發出。
「史季學長!?你怎麼在這裡!?」
儘管面露驚訝,顯示在智慧型手機螢幕上的圓片被人看見,已經不會讓春乃感到羞恥了。史季見狀不禁兩眼滄桑地遠望,但現在先不說這個。
壯年老闆走來柔性勸說,表示這裡還有其他客人在後,史季和春乃雙雙道歉,然後點了咖啡──春乃則是進行了加點──
史季啜飲一口比一碗拉麵還貴的咖啡,忍不住對自己的笨舌頭感到悲哀,他根本喝不出這與超商的咖啡有什麼不一樣,同時單刀直入地開口:
「桃園學妹,我都聽鬼頭學姊說了喔。」
「所以……學長也知道我要參加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了嗎?」
春乃畏縮地問道,史季則點頭回應:
「妳為什麼要參加呢?」
「因為……」
春乃含糊其詞,在不斷煩惱之後,面對史季,雙手合十道歉。
「對不起……!我無論如何都想幫朋友……!」
畢竟剛剛才被警告音量,她壓低了聲音坦白。以史季從未見過的拚命模樣、從未見過的認真模樣。她雖然覺得自己不對,卻也顯示出絕對不會退讓的覺悟。
面對這樣的她,史季能說的話也只有一句:
「……可以告訴我詳情嗎?」
春乃抬頭,以宛如太陽明亮的表情,精神飽滿地回答:「好!」
「我有個朋友叫作三浦美久……」
春乃一邊說一邊操作智慧型手機,然後放在桌子上,把畫面拿給史季看。
螢幕上顯示著一張應該是春乃把人拉進來自拍的雙人照片,照片上的另一個女生想必就是美久。
史季看到那張照片,不禁睜大眼睛。
眼神看起來只像是在瞪人的凶惡四白眼,還有長度到背部的粗糙褐色長髮。
照片上的女孩子是前幾天去唱歌時,史季在路上遇見的人。就是那個幫老婆婆撿拾散落在地上東西的人。
「就是她嗎?」
史季想盡辦法壓抑心中的動搖詢問,春乃點了點頭。
「上次我被荒井派的人抓走時,被他們威脅、把我叫出去的人就是美久。我猜她是因為這件事,之後就不來上學,而我不知道她家在哪裡,什麼都做不了……當我這麼想時,她卻在不知不覺間報名了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
史季聽到這裡都只是點頭回應,這時卻突然挑眉「嗯?」了一聲。
(……奇怪?她剛才說的……)
史季反芻剛才的談話內容,以勉強壓低的聲音吐露出驚愕。
「這個朋友是那個時候的朋友嗎……!?」
「是啊?」
看到春乃愣在原地,彷彿不知道自己說的話哪裡有問題,史季閉上了嘴。
春乃被荒井派擄走的事情,不用走到最壞的情況,也已經是成了心理陰影也不奇怪的事件。就算是被威脅才做出那種事,史季也不覺得對方有辦法一點疙瘩也不留地繼續當朋友。至少美久在不來學校的當下,就已經這麼想了。可是春乃卻不惜亂來,即使要參加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也想幫助美久。
(關於她幫助朋友的理由,就算問了,她也只會回一句「因為是朋友」吧……)
史季在心中苦笑。
也許是因為春乃是醫生的小孩,她的身心都把幫助別人這個行為視為理所當然。事實上,在史季從川藤手下救出春乃時,為陷入絕境的他去找夏凜過來的人,以及看到史季被川藤毆打的臉後,毫不猶豫地進行緊急處置的人,都毫無疑問地是春乃。
不只如此,她一路都看著夏凜她們為了朋友挺身而出的背影。
追究她幫助朋友的理由已經顯得不識趣,史季轉而這麼問她:
「妳會參加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是為了阻止三浦學妹,沒錯吧?」
「對。論我們班最不會打架的人,我覺得美久應該是僅次於我,或是倒數第三名。所以我覺得要是她參加,一定會有危險……」
「嗯嗯。」
史季聽到這裡,再度挑眉「嗯?」了一聲。
「妳說她僅此於妳,或是倒數第三名?」
春乃面對這句像是自言自語的提問,以有精神到沒必要的聲音回答:「對!」
「體育也是,她是糟到僅次於我的人!」
「桃園學妹,小聲一點……!呃,她外表長那樣,卻不會打架嗎……!?」
「不會。雖然美久她不想承認啦。」
春乃按照史季的吩咐小聲地強調,史季再度無言。
因為美久給人的印象就是個不良少女,至少在史季眼中,她應該是個運動神經發達的女生,沒想到實際上卻是相反。
(我好像可以想像得出桃園學妹跟三浦學妹變成朋友的經過……)
但史季認為現在不問為妙,他在遙望遠方的同時,喝了一口已經不太熱的咖啡。
「可是美久她明明不會打架,卻老是說荒井學長的壞話,還說總有一天一定要親手教訓他……我很擔心她是不是因為被荒井學長派系的人威脅把我叫出去,所以想不開……」
(三浦學妹視荒井學長為敵人?)
這件事令史季有些在意,不過連同擄走春乃時所用的惡毒手段一起考慮,就算荒井這個人在各方面招人怨恨,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因此史季並未特別在意,繼續談話。
「我順便問一下,關於三浦學妹參加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的理由,妳有什麼頭緒嗎?」
春乃搖了搖頭。
「其實我本來是想請朱久里學姊取消美久的參賽申請……可是她愛莫能助,所以就建議我自己參加,直接阻止美久……」
史季聽完差點露出苦澀的面容。因為雖然他其實原本就有料想到,不過現在是真的清楚提議春乃參加的人就是朱久里了。
同時,也是因為從春乃直呼朱久里的名字這點來看,可以知道春乃很親近她。
更是因為他明白了就各方面而言,朱久里是個比荒井派還要不好對付的人。
這時候,春乃放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機就像看準了時機一樣,開始發出震動。螢幕上顯示著「朱久里學姊」五個字。
史季對春乃點了頭後,春乃便明白史季的意思,接起這通電話。
「妳好,我是春乃……什麼?好,我知道了。」
春乃結束簡短的對話後,面向史季,遞出她的手機。
「朱久里學姊說有話想跟你說。」
已經超越隱約的感覺,史季帶著猛烈的不祥預感接過電話回應:
「……電話換人聽了。」
『折節小弟,抱歉,我剛才忘記拜託你一件事了。』
史季心中的不祥預感愈積愈多,回答「要拜託我什麼?」。
『就是桃園小妹啦。你可以負責鍛鍊她到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那天嗎?』
史季一時之間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回了一句「什麼?」,但朱久里並未理會,逕自說下去:
『其實我們也用盡辦法了,可是那位小妹啊,實在是做什麼都不太行。對了,千萬不要給她拿武器那類的東西喔。因為下次她可能真的會掛掉。』
總覺得她說了跟冰山同學一樣的話──史季第三度無神地遠望。但電話另一頭的朱久里依舊沒理他,只留下一句『那就拜託你了』,直接掛斷電話。
與其說是請求,不如說是撒手丟給別人不管。這時史季的眼神就跟幾分鐘前的朱久里一樣,愈來愈虛無縹緲。
當他們離開咖啡店時,天色已經完全變暗,史季走在被路燈照亮的夜路上,對著走在身邊的春乃拋出問題:
「現在已經晚了,妳不用聯絡家人嗎?」
「沒關係!因為我原本就是預計要去見朱久里學姊,已經先告訴爸媽會晚回家了!」
那就好──史季本想這麼說,但聽到她若無其事地說出朱久里已經獲得春乃爸媽的信賴,他都沒力氣驚訝了。
(話說回來,居然要我訓練桃園學妹……)
說實話,以他現在正在接受夏凜她們訓練的立場,不得不說這個擔子太重了。
追根究柢,如果春乃能經過訓練變強,夏凜她們以前早就做了──應該說,感覺她們是已經做過,但是放棄了。更別說現在全丟給他解決的朱久里了。
在行動之前,就無計可施了。
(可是……)
史季一瞥走在身旁渾身幹勁的春乃。
如果不是和朱久里之間有協議,他其實想現在立刻勸春乃放棄參加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這才是他的真心話。畢竟照理來說,由他這個以懸賞目標身分參加的人代替春乃幫助美久,才是最好的計策。
但他也無法否認自己想幫助春乃的心思,與勸她放棄的想法同等強烈。
因為史季也瞭解,在深知自己有多弱的前提下,依舊想幫助別人的心情。
同時,史季更沉痛地明白,不顧自己的脆弱想幫助別人,是一件多麼愚昧的事。
(為了不讓桃園學妹經歷這種感受,我必須盡己所能……!)
小日向同學她們都做不到了,我不覺得自己有辦法讓桃園學妹變強,所以,就讓她學習只有我能教導的事吧──史季抱著這個想法前往的地點,是跟咖啡店一樣位於閑靜住宅區的公園。
公園的腹地面積很廣,不過以溜滑梯、攀爬網、攀岩牆組成的大型運動遊樂器材為首,設有許多遊樂器材,同時也種植許多常綠樹,所以給人有些狹小的印象。
但也因此有很多死角,作為家長,這裡是一座不會讓孩子在天黑後玩耍的公園。事實上,就算放眼望去,公園內也不見史季他們以外的人。
所以這裡正好適合用來教導春乃在決定戰中存活下來的招數。
「史季學長要教我什麼嗎!?」
史季當然有把他和朱久里的對話內容告訴春乃,正因如此,她才會興奮地吐出鼻息,幹勁十足。史季見狀,一口氣喝完他在來公園的路上買的罐裝飲料,然後開啟話題。
「桃園學妹……我希望妳老實回答我,妳到今天為止一直接受鬼頭學姊的訓練,有感覺到自己稍微變強了嗎?」
「沒有!」
春乃毫不猶豫地秒答,令人惋惜朱久里的勞苦。
「妳參加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的目的,是為了直接說服三浦學妹棄權……沒錯吧?」
「沒錯!」
「既然如此,妳不覺得其實沒有必要跟其他參加者戰鬥嗎?」
春乃歪頭不解,似乎沒聽懂史季沒有明白講出來的事。史季覺得直接說出結論比較快,喝光罐裝飲料後,對她說:
「鬼頭學姊說過,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要以廢棄醫院為舞台,進行多人混戰賽。換句話說,參賽者沒有一定要戰鬥,在決定戰中逃跑、躲藏都沒有任何問題。」
史季無法斷定幾天後公布決定戰詳細內容時,會不會對逃跑、躲藏設下某些限制,但他決定現在先不去思考那種可能性。
無論如何,既然要在廢棄醫院這個舞台比賽,一定會出現難以區分逃跑、躲藏的狀況,因此他可以斷定不會有完全被禁止的可能。
他接下來要教春乃的動作,不可能會白費力氣。
「所以我要訓練妳掩人耳目的移動方式──也就是說,妳要進行在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中,不被其他混混們發現,並尋找三浦學妹的特訓。」
春乃聽到這裡總算明白,露出明亮的表情。
「我知道了!要進行躲在紙箱中移動的特訓吧!」
史季差點跌倒。
「並不是!再說,要是在現實中做那種事,根本一目瞭然,所以就算廢棄醫院裡面有紙箱,妳也絕對不可以這麼做喔!」
「不可以啊……」
春乃露骨地表露遺憾,史季在無力之中言歸正傳。
「我要教妳的是類似不被對方發現的移動小訣竅。然後,有個遊戲非常適合訓練妳用身體記住這個訣竅。」
史季說完,把喝光的飲料罐放在腳邊。
「桃園學妹,跟我玩踢罐子吧。規則是我一直當鬼,遊戲範圍是這整座公園。另外一條規則──要是被我發現,妳直接算輸了。」
就這樣,史季開始陪春乃在夜晚的公園中,一對一進行特殊規則的踢罐子。
如果要按照傳統規則,讓當人的春乃踢罐子,總覺得有一股不祥的預感,所以便作罷。當鬼的史季在空罐旁邊閉眼睛數三十秒,春乃就趁這段時間躲起來──他們以這種形式開始。
史季數完三十秒後,視線掃過周圍……隨即慶幸沒有馬上就看到春乃的身影。
按照春乃的個性,就算她自己覺得躲好了,卻有可能被旁人看得清清楚楚。史季原本怕她或許會搞這種烏龍,不過看來是杞人憂天了。
這場遊戲的主要目的是針對春乃進行特訓,所以史季刻意遠離空罐,開始尋找春乃。他首先從運動遊樂器材附近開始找起。
「史季學長~請救救我~」
隨即,他聽見從自己的角度看過去正好位於運動遊樂器材後方的方向,傳出春乃狼狽的聲音。
根據史季的記憶,聲音傳出的位置應該是在為了爬上運動遊樂器材的高台而設置的繩網。他的心慢慢升起不祥的預感,就這麼繞到器材後方……而當他看見那幅凌駕於預想的畫面時,不由得轉身背對過去。
不知該不該說是理所當然,春乃被繩子纏住了。
但到底是怎麼弄才會變成這樣呢?只見春乃不知為何倒吊在上頭,制服因為重力已經整個掀起,不只內褲,連內衣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動不了了~請救救我~」
春乃淚眼汪汪地再度求救。
可是不只是內褲,連內衣那邊都像是有「繩子」綁到頭上,而且布料是透膚的蕾絲,顏色又是紫色,實在難以想像那是高中一年級生能穿的性感內衣款式,史季根本不敢直視。
救助行動因此困難重重,也因為特訓開始的時間就很晚了,結果今天根本無法做什麼像樣的特訓,最後只能解散。
隔天放學。
今天還是老樣子,史季與夏凜一起前往備品室。但事情就在這個時候發生。離開史季的班級──二年二班之後不久,夏凜露出費解的表情。
「嗯嗯……?」
「小、小日向同學,怎麼了嗎?」
「總覺得……跟昨天相比,今天沒什麼人在偷看你。」
「是、是嗎……?」
「相對的,倒是莫名一直看到很像鬼頭派的人……啊,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混混(笨蛋)才會變少吧。」
「大、大概吧……」
史季在心中捏了把冷汗,說出不痛不癢的回答。
因為昨天和朱久里達成了協議,他上學時也一次都沒被混混纏上,平安抵達學園。
當時也像現在這樣,四處可見疑似隸屬於鬼頭派的學生。感覺就像是要讓史季明白,她有確實地履行協議。
「找你麻煩的混混(笨蛋)變少是很好啦,可是鬼頭派開始行動,倒是有點討厭。」
其實史季很想避免深入聊到與鬼頭派相關的話題,但就算如此,如果這種時候沉默不語,或許反而會讓夏凜起疑。
所以他極力留意不要一臉心虛,回應這個話題。
「意思是鬼頭派最近可能會有動作嗎?」
「現在還不知道那麼多,可是既然混混(笨蛋)會找你碴,還是隨時防備著會比較好。這點是可以肯定的。」
「呃、嗯,我知道了……」
史季在回答的同時,感覺到胃傳出類似疼痛的陣陣絞動。
接下來三天,他還要繼續欺瞞夏凜她們,無論是那個協議,還是今後都要在課程結束後去公園幫春乃特訓。這不由得讓他產生罪惡感。但他之所以決定答應朱久里提出的條件,擔任懸賞目標,是為了不再繼續造成夏凜她們的負擔,好好解決自己目前身處的狀況。
這個決定本身與春乃那件事無關,正因如此,無論他要扛起多重的內疚,也只能堅持到底。
(畢竟如果我能一個人設法解決,那就是最好的結果……)
看到史季將決心銘刻在心中的模樣,夏凜跟剛才一樣歪著頭,一臉費解地發出「嗯嗯……?」的聲音。
◇ ◇ ◇
這裡是校舍屋頂。對混混而言,是絕佳的鬼混場所。事實上,在聖路基曼茨學園中,派系之間也曾為了爭屋頂地盤而展開火爆的鬥爭。
贏了那場鬥爭、漂亮地取得屋頂這個鬼混場所的派系就是斑鳩派。一旦到了午休或放學,派系成員就會以老大斑鳩為首,按照當天的心情在這裡集合。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今天只有你一個人啊?」
鬼頭派老大──朱久里隻身一人造訪斑鳩派地盤,聲音無奈地對屈膝坐在屋頂角落遙望遠方的斑鳩拋出疑問。
「誰教那幫小子……明明不怎麼會認字,卻懂得察言觀色啊……看到我這樣……他們就立刻開溜了……」
斑鳩以一聽就知道很消沉的聲音,數落不在現場的派系成員。
光靠這個反應,朱久里就什麼都懂了,對著他的背影拋出更加無奈的聲音。
「怎麼?你已經被甩了啊?」
「才沒有……是發生了很多事,我主動離開對方了……」
他的聲音光聽就讓人鬱悶,朱久里忍不住嘆了口氣。
她之所以特地跑到屋頂來,是想趁斑鳩派還安分的時候,與老大斑鳩交涉。但交涉對象沮喪成這樣,想交涉也沒辦法。為了讓斑鳩能夠正常對話,朱久里首先這麼提議:
「你不嫌棄的話,要我聽你訴苦也行喔。」
「妳願意聽我說嗎!?」
看到斑鳩猛然回過頭,朱久里忍著臉頰的抽搐回答「對」。斑鳩歷任女友的地雷率高達百分之百,他的分手故事通常都比現在的模樣還要讓人鬱悶。所以斑鳩派的成員今天才不想靠近屋頂。多虧如此,朱久里才能和他一對一說話……不過這件事連朱久里都無法判斷是好是壞。
「之前跟我交往的小美啊,有那~麼一點會傷害自己的傾向。」
「……該不會是割腕那種的吧?」
斑鳩隨即以「不」否定,朱久里見狀,不自覺地鬆了口氣。
「不只割腕,她還會割手跟腳。」
聽到這個會讓自己後悔剛才鬆了口氣的答案,朱久里忍不住感到頭痛。
「然後小美啊,就說也來幫我割一下。」
「不是,不要講得好像上美容院一樣啦。」
「我再怎麼心胸寬大,唯有這個實在無法忍受,不小心就拒絕她了。」
「正常人都會拒絕吧。」
「對嘛。因為小美要是割了我,就會構成傷害罪啊。我實在不想看到她去坐牢。」
「呃……是這個意思喔!?」
朱久里忍不住吐槽,但斑鳩沒有理會她,有感而發地做了總結:
「所以我才會下定決心……跟她分手……」
朱久里已經沒了忍耐的打算,臉頰不斷抽搐。這則分手故事荒謬到光聽這些,就能認定和斑鳩一對一說話根本是一件壞事。
「……接下來可以換我說話嗎?」
似乎是因為開始覺得頭很痛,朱久里挑起話題的方式難得地非常隨便。
「好啊,訴苦之後我覺得輕鬆多了。只要不是想跟我交往之類的話題,是可以聽妳說說看。」
「誰要談那種話題啊。」
「那就好。鬼頭啊,妳跟小日向她們一樣,雖然長得好看,但該怎麼說?就是沒有心動的感覺。心動。」
讓你心動的女人全都是地雷好嗎──這句吐槽已經來到喉頭,卻被朱久里用力吞了下去。
「我想跟你談的是折節小弟啦。」
「噢,妳說他的話,我現在沒有想動手的意思喔。」
「就算你沒有,你們派系的人卻不是這樣吧?」
斑鳩只聽了這些,很快就懂了。他隨即露骨地露出厭惡的表情。
「我覺得應該不至於啦,不過妳該不會是想叫我管管底下的人,讓他們別對折節出手吧?」
「你猜得沒錯。」
「不可能不可能。其實我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不過那幫傢伙都是一些沖昏頭之後就停不下來的人。如果沒有其他餌食給他們咬,就不可能制住他們。」
「雖然不能稱之為餌食,但如果我說,能準備讓你還有你們派系的人想咬的有趣東西,你覺得怎麼樣?」
斑鳩的雙眼頓時發出好奇的光輝。
「說來聽聽。」
聽到這句回覆的瞬間,朱久里就確信交涉將會成功,勾起嘴角微笑。
「距離今天的三天後,將會舉行鬼頭派主辦的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你有聽說這件事嗎?」
「當然有。因為斑鳩派(我們這邊)也有一個人滿心想參加。」
朱久里對這個人心裡有底,於是挑了挑眉。
「噢,那孩子啊。」
「真有妳的,都掌握清楚了。既然搬出這個話題,代表妳打算讓折節以某種形式參與決定戰吧?」
「雖然小日向小妹也是這樣,不過你的第六感很強耶。」
朱久里忍不住傻眼地說道。
「那妳要用什麼方式讓他參與?」
「決定戰的舞台是廢棄醫院,以多人混戰的形式舉行,而折節小弟會擔任特別來賓,以懸賞目標的身分參與決定戰。」
「聽起來是很有趣……可是斑鳩派(我們)之中能享受箇中樂趣的人,也只有要參加決定戰的那傢伙吧。要是再增加特別來賓,決定戰就會整個泡湯,再說,在廢棄醫院進行多人混戰的比賽,也不能近距離觀戰啊。」
「如果我說雖然不是近距離,但可以即時觀看呢?」
斑鳩的雙眼再度充滿好奇的光輝。
「不錯耶。這麼一來,我和其他人也能跟著享受了。順便問一下,妳打算怎麼讓我們觀戰?」
「我們會在廢棄醫院內裝設攝影機,然後在影音網站上進行限定公開的直播。」
「原來如此。意思是妳會邀請我們觀看,對吧?」
「就是這樣。所以這件事……你要加入嗎?還是不要?」
聽到朱久里拋出答案已經心知肚明的問題,斑鳩帶著深邃的笑容,簡短地回答:
「算我一份。」
朱久里交涉成功後,便與斑鳩分開。當她走下樓梯,正要回到校舍時──
「哎呀,真巧。」
她碰巧在通往屋頂的樓梯前,看見脖子上戴著頸椎固定器的荒井,不禁瞇起眼睛。她的聲音比起跟斑鳩說話時,多了一點狠勁。
「鬼頭啊。我猜,妳八成是想利用斑鳩完成妳的奸計吧。」
「說得可真難聽。我只是稍微跟他談了一點條件。」
「那就叫奸計。」
不一會兒,兩人之間就已經迸出看不見的火花。
「解決折節小弟之後,就輪到你了。在那之前,你可要治好脖子啊。若是對上有傷在身的你,我弟的勝利會蒙上瑕疵。」
「妳用不著擔心。因為就算天地倒轉過來,妳弟也不可能打贏我。」
「那可真是無足輕重的天地啊。」
看不見的火花繼續迸出,荒井用鼻子「哼」了一聲,彷彿表示他已經無話可說,就這麼舉步離去。朱久里也很清楚,只要對手不是斑鳩,荒井基本上只打會贏的架。所以朱久里已經預判到荒井不必別人提醒,也會在傷養好之前安分守己,甚至可以如此斷定。
話雖如此,唯有一件事,她依舊無法看穿。因此她隨著「噢,對了對了」這道極度刻意的話語,等他停下腳步後開口:
「鬼頭派(我們)主辦的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會在近期展開,這件事你也聽說了嗎?」
「哼。關我什麼事。」
聽到這句宛如表示自己對一年級生(嘍囉)沒興趣的話語,朱久里心滿意足地露出微笑。
校內流行的八卦在各年級間會有很大的落差,這點無論在國小、國中、高中都一樣。
而朱久里會控管最強一年級生決定戰的情報,以不會太明顯的做法,縮小外流到二、三年級的情報量。
要是大張旗鼓地控管情報,就有可能被夏凜那種直覺敏銳的人察覺今年的決定戰有『某種內情』。換句話說,就是有被小日向派察覺史季和春乃被捲進當中的危險性。
她故意反其道而行,藉由公開情報──包括由鬼頭派主辦一事──消除人為刻意為之的跡象,同時不只針對二年級,也對三年級控管情報,好讓小日向派只接收到基本資訊,同時不會對這件事有興趣。
荒井的反應就是其中一個評斷成果的指標,他的反應讓朱久里非常滿意。
「你的親人有報名參加,要是賽後因此鬧出事就不好玩了。你個人對這件事有什麼想法?」
「沒什麼想法。雖說是親人,充其量也只是個嘍囉。就算輸得很難看,也沒有讓我的名聲掃地的影響力。」
「簡單來說,就是不關你的事?」
「就是這樣。」
荒井說完就走了,彷彿表明他真的已經無話可說。
朱久里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挾帶著同情自言自語。
「明明是親人,卻完全沒興趣也不關心。真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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