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帝

  第一章 女帝

  從夏凜身邊逃開後,史季眨眼間衝上階梯,朝位於三樓的二年二班教室前進。

  那是史季的班級,也是霸凌自己的混混集團守候的地獄。

  抵達教室後,史季走向聚集在窗邊後方座位的三名不良少年,戰戰兢兢地將買來的罐裝飲料擺在桌上。

  粗鄙的金髮不良少年──川藤趾高氣昂地靠坐在椅子上瞪視著他,擺著一張臭臉說:

  「居然讓我等超過時限的一倍以上。區區折節,竟敢瞧不起我。」

  「對……對不起……」

  史季開口道歉。

  「哎呀呀~你害川藤生氣了呢~折節老弟~」

  「看來得賞你肚子一拳囉?你說是吧?」

  兩名跟班故意以嘻笑的語氣打斷他。

  「啊啊?遲到了還不道歉呀?」

  川藤張揚地發出喀踏一聲站了起來,史季不禁渾身一震。

  凶狠的眼神從近十公分的身高差落下,十分嚇人。

  「不……我道過歉了,可是他們兩個──」

  「喂喂喂,怪我們囉?」

  「折節老弟好過分啊。」

  「不……不是的──」

  「夠了。」

  川藤此話一出,別說史季,連兩名跟班也安靜下來。

  「遲到就算了,又連句抱歉都不說。既然如此,這次的懲罰就是兩拳囉?」

  「怎、怎麼這樣──噗噗!?」

  川藤置若罔聞地重擊史季的腹部,他正準備提出的反駁之詞頓時化為怪異的喘息。

  「喂,還有一拳!」

  一如宣示,第二記重拳再度襲向腹部。

  畢竟是流氓學校,想當然班上同學也都是混混,對於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誰也不會出手制止。

  少數非混混的學生也害怕不慎捲入其中而被盯上,看都不看被欺負的史季一眼。

  雖然恨不得立刻抱著肚子當場蹲下,但誇張地喊疼說不定會益發激怒川藤,進而遭受更多懲罰,所以史季硬是咬牙忍了下來。

  「喔~喔~折節老弟可真耐打呢~」

  「不對,是川藤力道控制得太精妙了。對吧?」

  面對尋求贊同的跟班,川藤一臉跩樣地點了點頭。

  「沒錯。要是不小心下手太重,被『女帝』給盯上的話,那可就麻煩了。」

  那可不行呢──說著,川藤等人笑得樂不可支。

  在肚子被揍得發疼的史季看來,壓根無法理解到底哪裡好笑了。

  川藤打開罐裝烏龍茶的蓋子喝了一口,這才拋出一個遲來的問題。

  「所以你為什麼遲到?」

  「那個……因為我差點撞到剛才川藤同學提到的『女帝』……」

  兩名跟班聞言頓時齊聲慘叫。

  「慢著……你該不會向『女帝』告狀,說我們欺負你什麼的吧?」

  「喂喂喂,這豈不是很不妙嗎!?」

  「冷靜點,你們兩個。」

  川藤這麼一說,兩名跟班同時閉上了嘴。

  「你們想想,折節這廢柴有辦法跟『女帝』正常交談嗎?況且我們只是叫這傢伙跑腿。在這所學校裡,這點小事一點都不稀奇。」

  「也、也是……」

  「的、的確,川藤說得對,沒什麼好怕的。」

  川藤的話讓兩名跟班鬆了口氣。

  眾所周知,『女帝』小日向夏凜具備了濟弱鋤強的英雄氣度,欺負史季的川藤和兩名跟班無疑被她歸類為「看不順眼的傢伙」。

  兩名跟班之所以感到安心,且連續三次做出同樣的反應,都是因為對此事有所自覺。

  這時,宣告休息時間結束的鐘聲響了。川藤咂了咂舌,以趕狗的手勢命令史季「快滾」。

  儘管身為混混,他們姑且還是會好好上課。這主要也是受了『女帝』的影響。

  總之,史季慶幸擺脫了地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川藤等人不至於在課堂上欺負他。

  考慮到臉上有傷很顯眼,即便動手施暴,川藤等人依然知所節制,頂多只毆打他的身體而已。

  史季非常清楚,這些全要歸功於小日向夏凜當上了學園的老大。

  就這個層面來說,或多或少可能要感謝夏凜。

  不過畢竟她強到足以稱霸知名流氓學校,史季對她的感激終究不敵恐懼。

  如同川藤的跟班所言,因為太害怕了,他甚至不敢跟夏凜求救。

  明明這麼怕夏凜,心底深處卻也不願把他人牽扯進自己的遭遇,更別說女孩子了。連史季也覺得自己個性無藥可醫。

  (不過也沒辦法。我就是這種人……)

  史季看開似地在心中自言自語。

  說穿了,就是這種個性讓史季淪落到這所聖路基曼茨學園,被川藤等人盯上。

  第一志願的公立高中入學考那天,雖然史季預留充分的時間提前出門,但途中看到上不了天橋階梯而發愁的老婆婆時,他忍不住伸出了援手,還幫迷路的小孩一起找爸媽,結果因此大遲到,沒能參加部分科目的考試而落榜。

  第二、第三志願的私立高中入學考時也因為相同的理由遲到,沒能參加部分科目的考試而落榜。

  唯獨當作備案的聖路基曼茨學園入學考那天,不知為何沒遇到需要幫忙的人。拜此所賜,他順利應考,不幸上了聖路基曼茨學園。

  不過,如果只是進學園就讀,或許還不會被川藤等人霸凌。

  才剛入學,史季就偶然撞見川藤和兩名跟班欺負同班同學的場面。他那不多不少的正義感不自覺地從內心竄出頭來,竟挺身保護被欺負的學生,渾然忘了自己在這所學校裡不過是隻草食動物。

  結果史季因此惹惱了川藤等人,之後便一直被他們當成玩具。

  而且他保護的那名學生因為畏懼校內敗壞的治安,最後轉學了。這讓他陷入了更加絕望無助的困境。畢竟史季不願讓父母親擔心,始終把轉學的選項排除在外。

  尚未獲得『女帝』稱號之前,每當目睹混混欺凌弱者的現場,夏凜總會出手教訓他們。

  川藤等人深知『女帝』的威脅,為避免引起夏凜的注意,他們絕不會對史季做出致人重傷的施暴、破壞或故意丟棄個人物品、恐嚇等加劇霸凌的行為。

  相反地,他們霸凌的手段日益陰險,絕不破壞建立在不良分子上下關係的垂直體制。

  本以為升級換班後就能擺脫這個地獄,可別說川藤了,升上二年級後甚至還跟兩名跟班同班。

  (總不會三年級還跟川藤同學他們同班……吧?)

  腦海裡不自覺想到最壞的狀況。史季輕輕搖頭甩開這個念頭。他實在不願想像那種未來。

  這時,老師來到教室開始上第二堂課。

  其實史季不是特別喜歡上課,不過因為不必在意川藤等人的存在,這五十分鐘對他來說無非是休息的機會。

  雖然接下來每次休息時間都被逼著跑腿,承受假藉遊戲名義的暴力,但好歹是迎來了最後的班會時間。

  川藤等人隸屬於校內的混混派系,午休和放學後都必須去那兒露臉,所以到了這個時間就保證一定能擺脫地獄。

  不過要是放學後在校內隨意逗留,或是回家路上去其他地方閒逛,說不定會撞見去派系打完照面的川藤等人,所以班會一結束,史季就立刻回家。

  今天也撐過了一天──這讓史季發自內心鬆了口氣。

  因為想要一個人住,考高中時史季全都選了離老家很遠的學校。

  順帶一提,也不曉得是真是假,聽說只要提交申請書,就算不考入學考也能進聖路基曼茨學園就讀。為避免所有志願學校都落榜這種最壞結果,他才選擇聖路基曼茨學園作為備案。

  史季住在隨處可見的單房公寓。

  雖然房內空間實在稱不上大,但相較於老家的房間,租屋處更有私人領域的感覺,所以即便現在已經過了一年多,他還是相當滿意這個地方。

  史季踩著輕快的步伐離開自己的城堡。

  他身上穿的不是制服,而是連帽衫配牛仔褲的便服打扮。

  沒錯,今天是禮拜天。所以外出時間超過十一點也不成問題,更不用在乎川藤他們。

  雖然霸凌害史季交不到半個朋友,但對他來說,不會見到始作俑者川藤等人的假日無疑是天堂。

  史季腳步輕盈地走在街上。他打算前往鬧區,看當下心情決定午餐吃什麼,等到填飽肚子後,再去買事先預訂的電玩。

  到了鬧區走在大馬路上時,史季發現從以前就一直很感興趣的拉麵店明顯比平常還少人排隊,便決定在這裡吃午餐。

  「那、那是……!?」

  不過一看到前方川藤與跟班的身影,一股彷彿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恐懼感頓時襲來,史季整個人當場僵住了。可是就這樣呆立原地又會被川藤他們逮著,於是史季盡可能佯裝冷靜,快步逃進了巷子裡。

  他深深戴著為了因應這種狀況而穿的連帽衫兜帽,暗自祈禱著對方千萬不要發現,往巷子深處前進。

  在前方十字路口右轉後,史季便躲進了建築物後方,不過他還是先確認過川藤等人沒有跟來,這才重重地嘆了口氣。

  畢竟住在同一個城市裡,這不是史季第一次假日遇見川藤他們了,不過就算如此,他也不可能習慣。每當難得像這樣遇見他們,史季都覺得自己的壽命縮短了。

  雖然也可以出遠門去其他城市,但史季沒有代步工具,而且搭電車也要花錢,總不能每次都這麼做。

  若是因為害怕川藤等人,假日一個人孤單地窩在租屋處,感覺也挺悶的。

  反正遇見他們的機率低得連十指都數得出來,擔心太多也沒用,所以史季還是決定外出……不過實際遇見時,總覺得幸福的一天全都糟蹋了,心情變得十分低落。

  或許是壓力使然,胃似乎痛了起來。

  當然,史季徹底沒了食慾,完全沒興致吃什麼拉麵。

  要是隨便移動而不慎碰到他們,那可就糟了,於是史季決定暫時先待在十字路口。

  待在這裡的話,即便川藤等人進了巷子,好歹還有退路可逃。

  小心翼翼地觀察周遭一陣子後,史季發現川藤的跟班從進巷子的方向過來,趕緊躲進建築物的暗處。

  緊接在跟班之後,川藤也進了巷子。史季見狀立刻想逃離現場,不過看到川藤拉著女生的手硬是拖到巷子內,他下意識地停下腳步。

  女生留著一頭烏亮及腰的黑髮,遠遠就能看出五官十分端正,與其說是美少女,不如說是美人。

  從她跟川藤的身高差看來,個頭應該比史季稍矮──不過還是比成年女性平均身高略高,大約一百六十五以上,配上端正的長相,說她是雜誌模特兒也會有很多人信吧。

  她身穿白襯衫搭黑色吊帶連身裙,衣著充滿了品味,然而底下豐滿的胸部卻散發強烈存在感,足以激發川藤這種人低俗的妄想。

  乍看之下,她大概是大學生的年紀。

  「請、請別這樣……!」

  不過不時傳來的抗議聲無疑是少女的嗓音。史季猜想她可能跟自己同齡,搞不好更小。

  (話說,這情況是不是很不妙啊!?)

  雖然只是傳聞,但即便是『女帝』稱雄的現在,聖路基曼茨學園依然有不少混混耽溺於不純潔異性交往。

  如今川藤等人不必在意『女帝』的目光。

  那蠻橫的行徑顯然超過搭訕的範圍,加上他們又試圖把人拖進巷子內,腦海裡總是難免閃過最壞的想像。

  (可是……我究竟能做什麼呢……)

  自己不過是被川藤等人欺負的弱者罷了。

  就算自己伸出援手,擺明也只會被狠狠教訓一頓,還會激怒川藤他們。

  況且眼下情況又無需在意『女帝』的目光,不曉得下場會有多悽慘。

  現在馬上跑出巷子找人求救才是對的。

  (可是……)

  要是去找人幫忙的期間,川藤等人把黑髮女生帶到其他地方。

  要是那女生的尊嚴因此遭受踐踏,身心留下不可抹滅的傷痛。

  那又該怎麼辦呢?

  最壞的想像接二連三湧現出來,令雙腳定在原地動彈不得。史季既無法挺身對抗川藤他們,也無法逃離現場。

  這時,川藤使勁拉著女生的手,偕同兩名跟班朝這邊接近。

  史季想幫助女生,卻又害怕川藤等人,內心陷入了天人交戰。

  (現在馬上跑去找人求救肯定是對的!我能做的就只有這個了!就算來不及也沒辦法!)

  儘管史季這麼說服自己──

  (……不過,如果川藤他們對那女生做出比對我還要過分的事情……)

  ──那我大概會終生懊悔吧。

  與其這樣,我寧願讓那女生逃走,被川藤他們氣沖沖地教訓一頓。

  想到這裡的瞬間──

  史季心中不多不少的正義感和老好人個性,稍微戰勝了對川藤等人的恐懼。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回過神來,他已經吶喊著撲向川藤等人。

  由於兩位跟班嚇得往左右兩邊散開,史季剛好順勢撞上了川藤。

  或許是事發突然的關係,高頭大馬的川藤重重摔在地上,被他抓住手的女生也連帶一起摔倒了。不過在那一瞬間,川藤鬆手放開了女生。史季顧不得道歉,衝著女生喊道:

  「快逃!!」

  女生渾身一顫,不知如何是好。

  「快啊!!」

  史季又喊了一聲後,女生才趕緊應道「對、對不起!」,並匆忙起身逃往大馬路的方向。

  「站住!!」

  見川藤一邊怒吼,一邊試圖從地上爬起來,史季連忙攀上去再度把他拽倒。

  巷內空間絕不算寬。由於史季和川藤扭打成一團,兩名跟班也無法追趕女生。

  「可惡,你太礙事了!!」

  川藤甩著手肘重擊史季的鼻梁,令他當場噴著鼻血仰臥地上。

  「好不容易就要得手了,竟敢跑來搗亂!!想必你已經做好覺悟了吧!?啊啊!?」

  不顧起身恐嚇的川藤,其中一位跟班看到史季後挑了挑眉。

  「喂喂喂!雖然剛才蒙著帽子看不出來,但這傢伙不是折節嗎!?」

  「啥啊!?」

  川藤益發惱火地大吼,逼近眼眶泛淚地摀著鼻子的史季,奮力撥開他的手,同時揪著衣領硬生生把人拉起來。

  近距離瞪大眼睛仔細端詳過史季的臉後……川藤總算發現了。

  「還真的是折節啊!!」

  史季被用力推開,再度仰倒地上。

  或許是鼻子的刺痛和血腥味的關係,史季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不過他成功讓女生逃走了。

  這樣就夠了。史季決定這麼想。

  不然他不認為自己能夠面對即將降臨身上的災厄。

  「得處理一下這傢伙才行……前面不遠的地方應該有座停車場。把這廢物帶去那兒。」

  兩名跟班點了點頭,協力架著史季邁開步伐。

  吐了口口水後,川藤也跟了上去。

  在建築物的暗處──

  「學姊……快接啊……」

  本應逃到大馬路上的女生,正偷偷監視著帶走史季的三人。

  她將手機貼在耳邊,似乎正在打電話給口中的『學姊』。

  史季被帶往空無一人的停車場。

  「區區史季,竟敢瞧不起老子啊,喂!」

  「咕嗚!?」

  川藤朝肚子猛力一踹,令史季腳步踉蹌地節節後退。

  平常這樣就結束了。不過──

  「看招!」

  ──不過現在無須擔心『女帝』的目光,不怕留下明顯的傷勢,川藤便索性揮拳毆打平時不碰的臉。

  「……嗚。」

  不熟悉的痛楚讓史季面容糾結地再度後退。

  若是貿然抵抗防守的話,反倒會更加激怒川藤,所以即便被打被踹,他也只能後退了。

  「啊啊?你裝什麼痛啊?分明是你自己撞過來,害老子肋骨斷了!」

  在吆喝聲中,川藤揮拳攻擊。史季忍受著襲向面頰的疼痛,繼續後退。

  川藤說的「撞過來」,是指史季為了讓黑髮女生逃走而用身體撞倒他。

  想當然,所謂肋骨斷了只是找藉口加倍修理史季,實際上完全沒這回事。

  「不過啊~折節老弟真的很耐打呢~」

  「耐打是無所謂啦,不過要是把折節的臉打得太慘,明天『女帝』在學校裡看到了不就麻煩了嗎?」

  或許是因為在校外的關係,跟班們抽著菸作壁上觀。川藤聞言嗤之以鼻地說:

  「哪會啊。今天我們又沒見到折節。」

  跟班們意會過來,哈哈大笑。

  「所以折節老弟是不幸在街上被不知哪來的混混纏上,打得鼻青臉腫,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囉?」

  「沒錯。」

  這麼說完,川藤洋洋得意地開始轉動肩膀。

  然後他在對手無法反擊也無法迴避的前提下,奮力使出一記右鉤拳。

  史季被擊中左頰,身體向右偏斜。

  「喝喔喔喔!!」

  緊接而來的左鉤拳落在右頰,令史季的身體往左偏斜。

  川藤繼續交互揮出鉤拳。每次挨揍時,史季的身體就像節拍器一樣左右傾擺。

  隨著臉挨了好幾次拳頭,嘴裡逐漸充滿鐵味。

  到了這個地步,牙齒居然還沒斷半根,簡直稱得上奇蹟。

  (快點結束吧快點結束吧快點結束吧……)

  挨打的過程中,史季一心這麼祈求著。

  他盡可能不去意識現實。

  逃避現實之餘,同時也逃避襲向雙頰的疼痛。

  像我這麼弱小的人,根本不可能正面對抗暴力。

  所以我逃避了。

  一邊逃避,一邊不斷祈求著盡快結束。

  等到鉤拳累積到二十下後,川藤總算停下動作。

  「可……可惡……為什麼……這傢伙……還站得住啊……」

  川藤提起肩膀喘氣,忿忿地說。

  因為我在逃避現實──雖然想這麼應他,但說這種話只會更加激怒他。

  況且現在隨便開口的話,臉和嘴巴肯定會痛得不得了。

  所以史季不吭一聲地繼續逃避現實──

  「…………咦?」

  然而看到她突然出現在川藤身後,史季的意識硬生生被拉回了現實。

  在場似乎不是只有自己發現她的存在,只見兩名跟班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叼在嘴裡的菸同時掉落地上。

  看到史季他們這樣子,川藤發現背後有人在,刻意厲聲轉過頭去──剎那間,他整個人像石像一樣僵住了。

  這是因為站在川藤背後的她是──

  「女……『女帝』……」

  面對反應與曾經的史季如出一轍的川藤,『女帝』小日向夏凜由衷感到嫌惡似地扭曲著臉說:

  「為什麼每個人都用這綽號叫我啊?」

  夏凜雙手插進罩在T恤上的刺繡外套口袋裡,大剌剌地走過川藤身邊,停在史季面前。

  叼在嘴裡的白色棒狀物、迷你裙和短泡泡襪,她穿制服時也是這種組合呢──史季腦海裡不禁萌生不合時宜的感想。

  「……嗯嗯?」

  在任誰都無法動彈的情況下,夏凜蹙起眉頭注視著史季的臉。

  「這不是那時候的跑腿小弟嗎!?」

  夏凜驚呼一聲,重重拍打史季的肩膀。

  「明明之前遇到我的時候都嚇癱了,想不到你這麼有骨氣啊。說真的,我對你改觀了呢。」

  其實我現在也嚇癱了──不過史季並沒有把話說出口。原本還想問她「有骨氣」是什麼意思──

  「咿……!?」

  ──不過被川藤揍了好幾十次而變得殘破不堪的口腔陣陣作痛,他根本沒辦法好好說話。

  「啊~現在不用勉強說話啦。之後再解釋就好。」

  這麼說完,夏凜惡狠狠地瞪著川藤。

  面對比自己矮了十五公分以上的夏凜,川藤嚇得渾身一顫。

  如同史季迎上川藤的怒眼時那樣。

  「我在荒井派看過你呢。」

  夏凜無視再度渾身發抖的川藤,轉而望向兩名跟班。

  「所以那兩個人也一樣囉。」

  兩人聞言不約而同地打起哆嗦。

  見三人如此驚恐,史季重新體認到。

  對史季來說,自己最害怕的是川藤等人,而夏凜竟能把他們嚇成這樣。自己實在沒辦法不怕她。

  「這位跑腿小弟怎麼看都不像混混呢。所以那時候我就覺得很可疑……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嗎?」

  『那時候』大概是指前幾天被逼著跑腿時差點撞上她的那次吧,史季心想。

  「……妳說這麼一回事,是哪回事?」

  聽到川藤擠出聲音這麼一問,夏凜語帶恐嚇地答道:

  「就是你們瞞著我幹些欺負弱者的無聊勾當。」

  「……就算這樣,那跟妳又有什麼關係?」

  「是沒關係啦──不過我實在看不過去。所以我要打趴你們。」

  「哈。妳幹的事不也幾乎是欺負弱者嗎?」

  川藤得意地反駁,兩名跟班也小聲附和著說「對啊對啊」。

  面對這樣的川藤等人,夏凜嘆了口氣。

  「被人這麼說是有點不太好受啦。」

  川藤等人聞言鬆了口氣。

  「那我換個說法。你們不是想把一位漂亮的黑髮女生硬拉去沒人的地方嗎?她是我學妹。」

  下一個瞬間,三人都變得面無血色。

  「哎~像你們這種瞞著我偷偷欺負弱者的人,應該也幹不出什麼無法無天的壞事啦……」

  夏凜瞠著上鉤的雙眸說。

  「不過畢竟你們對我可愛的學妹出手,別以為被教訓一下就沒事了。」

  雖然夏凜比在場任何人都要嬌小,但別說史季,連川藤和兩名跟班都被她震懾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或許是耐不住夏凜的『壓迫感』,一名跟班發瘋似地大叫,試圖揮拳攻擊她。

  「退下。」

  說著,夏凜輕輕推了史季的身體。

  史季壓根無意忤逆氣勢逼人的她,搖搖晃晃地往後退。期間她不知從哪兒掏出鐵扇,擲向節節逼近的跟班。

  闔上的鐵扇前端命中鼻梁,對方瞬間停止了動作。

  此時夏凜已經挨到跟班身邊,伸手接住即將落地的鐵扇,接著同樣以鐵扇前端頂向心窩,一擊就讓對方不省人事。

  「媽的────────!!」

  或許是因為搭檔被幹掉了,另一名跟班半自暴自棄地從背後朝夏凜的後腦勺揮拳。不過夏凜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原地轉身閃過了拳頭。

  緊接著她順勢掏出新的鐵扇用力一揮,毆打對方的太陽穴。

  另一名跟班也像搭檔一樣被一擊打昏了。

  雖然史季只是略有耳聞,但夏凜似乎會一種名叫小日向流古式戰鬥術的奇特古武術,再搭配獨創的搏鬥技巧,在強者雲集的聖路基曼茨學園中打遍天下無敵手。

  的確,她的打鬥方式有別於川藤那些混混。

  川藤以前似乎也親眼目睹過夏凜幹架的場面,深知自己毫無勝算,所以即便兩名跟班被打敗了也不敢輕舉妄動。

  夏凜坦蕩蕩地背對川藤,將左手的鐵扇收進刺繡外套的口袋,並展開右手的鐵扇搧著風走向史季。

  「就算我現在收拾掉這傢伙,等到事過境遷……說不定又會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作怪。」

  史季不明白她想說什麼。夏凜無視困惑的他,看也不看地豎起左手大拇指比了比川藤,提出一個意想不到的提議。

  「所以由你來打倒那個混混(笨蛋)。」

  「…………什麼?」

  史季發出錯愕的聲音。川藤宛如趨光的飛蛾般,對夏凜的提議興致勃勃。

  「跟折節單挑是嗎?也就是說,不管最後結果如何,妳都不會對我出手囉?」

  川藤暗示交換條件,然而夏凜卻若無其事地答應了。

  「那倒是無所謂。不過要是你輸了,你可不能再對跑腿小弟動手喔。」

  「啊啊,妳要怎樣我都答應。前提是折節贏得了我。」

  「慢著慢著!你們不要自作主張──啊咕!?」

  雖然史季想抗議,夏凜卻伸手摀住了他的嘴。

  史季以為自己激怒了她,背脊頓時竄起惡寒。不過除了鐵扇隱隱殘留的氣味之外,夏凜的掌心還散發出一股甜美的芬芳,讓他眨眼間忘卻了對於『女帝』的恐懼。回過神來,他已經把反駁的話吞進肚子裡了。

  夏凜絲毫沒察覺到史季的變化,眨著眼說:

  「別擔心,為了確保你能夠打贏那個笨蛋,我會給你建議的。」

  「啊啊!?什麼建議,我可沒聽說過這回事啊!?」

  夏凜挪開摀住史季嘴巴的手掌,轉而遮掩自己的嘴,十分刻意地呵呵笑了起來。

  「哎呀呀~?你怕了嗎~?明明你把人家欺負得那麼慘耶~?我只是給點建議呀~?」

  面對如此露骨的嘲笑,川藤強忍羞辱似地渾身顫抖。儘管太陽穴冒出青筋,他還是忿忿地說:

  「哈,區區折節,誰會怕他啊。要給建議還什麼都隨妳便。」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囉。」

  說著,夏凜伸手繞過史季的肩膀,隨他一同轉身背對川藤。

  甜美的芬芳再度挑逗鼻腔,加上夏凜把那張比想像中還小的臉湊到旁邊,令史季不由得驚慌失措。

  夏凜誤會了史季的反應,噘著嘴唇說:

  「之前在自動販賣機前差點撞到的時候也就算了,不過你每次都嚇成這樣,我真的有點受傷呢。」

  「呃……不……不是這樣啦……」

  親眼看見『女帝』輕易秒殺川藤的跟班們,要說不害怕是騙人的。

  不過如今跟小日向夏凜這個『女生』靠得這麼近,史季反倒更覺得亢奮與害羞。

  「還有,別用敬語了。你不是跟那個笨蛋同年級嗎?這樣的話,不也跟我同年嗎?」

  「咦……可是……」

  「沒什麼好可是的。總之,禁用敬語。另外……嗯……你姓折節嗎?」

  「嗯、嗯……」

  「名字呢?」

  「史季……」

  「史季啊……比折節好唸多了,我就這麼叫你吧。相對地,你可以叫我夏凜。」

  「……咦?」

  「謝謝你,史季。多謝你保護我的學妹。」

  「啊……嗯……」

  夏凜迅速拉近關係,把史季吃得死死的。與此同時,事情也迅速地進展下去。

  「那笨蛋看起來好像是個急性子,廢話就說到這兒,趕快來給建議吧。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見史季屏著氣點了點頭,夏凜面露滿意的微笑,給出讓人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的建議。

  「先下手為強!直接一腳猛踹那個笨蛋的肚子!這樣就贏了!」

  史季忍不住露出一臉想要哀號的表情。

  「瞧你一臉想要哀號的表情呢。」

  夏凜哈哈大笑地戳破史季的想法。反省之餘,史季努力地粉飾神情。

  「哎~雖然是我自己講的,但我也覺得這建議很荒唐。不過沒辦法,這真的是最能確保獲勝的方法嘛。」

  見對方一副信心滿滿的態度,史季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那位『女帝』都打包票了。

  直接提腳踹向川藤的肚子,說不定真的能贏。

  不過對於川藤的恐懼深植史季心中,他沒辦法無條件相信夏凜。

  (可是……)

  雖說黑髮女生是夏凜的學妹,但畢竟是自己主動出手相助,實在不該把麻煩事都推給夏凜。

  所以──

  「……好。我就照小日向同學說的試試看。」

  「都說叫我夏凜就行了……算了,現在這種事情也不重要。」

  夏凜抽身退開,用力地拍了拍史季的背。

  「那就上吧!」

  史季點點頭,毅然決然地重新面對川藤。

  「不過只是被『女帝』指點了一下,竟敢這麼囂張……好啊……放馬過來……我就把你連同『女帝』的建議一併擊潰!」

  川藤的太陽穴爆出青筋,渾身散發前所未見的怒氣。史季見狀下意識地轉頭望向夏凜。不過此時夏凜已經離開史季身邊,笑容滿面地對著他豎起大拇指,也不曉得知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些什麼。

  說不定今天就是我的忌日了──史季一瞬間認真地這麼心想。

  「現在才害怕也來不及了。我要讓你後悔一輩子,早知道當初就不該跟我單挑,做好覺悟吧!」

  川藤怒吼著衝了過來。

  (已經開始了!?)

  雖然在內心大聲慘叫,但想都不用想,如今自己跟川藤就是要幹架。

  幹架不像運動,未必需要等開戰的信號下了之後才光明正大地交手。

  由於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就開始了,史季無暇思索如何出手,只好自暴自棄地朝直逼而來的川藤奮力一踢。

  「噗嗚!?」

  幾乎同一時間,川藤的拳頭落在史季臉上。

  從腳底的觸感看來,自己似乎也踢到了川藤,不過因為顏面中拳的關係,史季無法確認踢到對方身體的哪個部位。加上提腿攻擊後變成單腳站立的姿勢,在這種狀態下挨揍,史季頓時失去平衡,一屁股重重地摔到地上。

  如果就這樣被按倒的話,最後肯定會沒命的──史季毫不誇張地這麼心想,像烏龜一樣縮起身體試圖保護自己。

  「…………咦?」

  不過看到視野中的川藤雙手捧著肚子趴在地上,史季不禁停下縮到一半的手腳。

  「可……可惡……」

  雖然勉強擠出聲音咒罵,川藤卻保持類似下跪的姿勢動彈不得。

  「看吧,照我說的去做就贏啦。」

  夏凜帶著有點跩的表情走來,朝這邊伸出了手。

  雖然莫名猶豫著要不要主動握住女生的手,但也沒理由屏棄她的盛情,史季便索性牽著她的手起身。

  (這……真的是現實嗎?)

  史季低頭看著趴在地面的川藤,完全無法理解當下的狀況。

  或許是看穿了史季的心思,夏凜開口問道:

  「之前差點撞到我的時候,史季不是理所當然地一步跨過五階上了樓梯嗎?」

  「那是因為……川藤同學他們從一年級開始就逼我跑腿,還設下時限,結果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

  「要說拜此所賜的話,史季可能會覺得很討厭,總之,每天被迫在樓梯上下跑,讓你練就了能夠自然而然地一步跨過五階的腿力。對付像那個笨蛋一樣不習慣打架的傢伙,有這般腿力就夠了,所以我才會給你那種建議。」

  聽了夏凜意想不到的發言,史季驚訝地瞪大雙眼。

  「妳說川藤同學……不習慣打架?」

  「正確來說,他們三個都是。」

  聽夏凜若無其事地這麼一說,史季益發啞口無言。

  「瞧你擺明一臉不信的表情呢。史季之所以覺得這些傢伙很會打架,純粹只是因為這些傢伙打人打慣了,才不是習慣打架呢。實際上你不就贏了那個叫川藤的笨蛋嗎?」

  「這……這麼說也是……」

  不過史季怎樣都無法釋懷──或許是心裡的想法再度表現在臉上,夏凜接著補充說:

  「說穿了,川藤那些傢伙之所以在打架上比你這類一般人更具優勢,就是因為慣於打人的關係。哎──基本上慣於打人的傢伙不是下手毫不遲疑,就是喜歡打人。所以他們跟一般人不同,能夠使盡全力打人。事實上史季能夠奮力猛踹川藤,不也是因為豁出去的關係嗎?」

  的確,或許是這樣沒錯。想到這裡,史季猛然驚覺。

  「難不成……小日向同學是考慮到這點才給了我那種建議嗎!?」

  現場突然陷入沉默。

  「那、那當然啊。」

  這麼回答的同時,夏凜的眼神不住地四處游移。

  「該不會……小日向同──」

  「啊──!呃──!那個啦!舉例來說,雖然拳力完全相同,但有人不習慣動粗,只能使出一半的實力打人,所以跟慣於打人的傢伙對幹時,單純計算的話,雙方拳力就差了一倍吧?史季之所以會誤以為川藤他們習慣打架,主要就是這個差距使然啦!」

  「所以……要是我沒豁出去的話,踢勁就有可能不如小日向同學的預期,沒辦法贏過川藤同學囉……」

  現場再度陷入沉默。

  「我、我相信你是該做的時候就做得到的人!真的!我沒騙人啦!」

  這麼強調的同時,夏凜的眼神還是誇張地不住四處游移。

  (……嗯,結果好就夠了吧。)

  沒把話講明是史季特有的溫柔。

  「總、總之!雖然我們學校很多混混,但習慣打架的傢伙其實意外地少喔。大概就二、三十個吧?」

  單就數字看來,感覺已經夠多了,不過聖路基曼茨學園超過六百五十名在學生內,據說有高達七成都是混混。

  夏凜說得沒錯,這數量或許意外地少。

  「尤其像川藤這種傢伙,感覺上就是只揍過很弱的人吧?所以他可能不把比自己弱的人的反擊當一回事,而且雖然他單方面累積了打人的經驗,卻沒有多少被打的經驗,結果防禦方面也不怎麼樣。所以有史季這等腿力,一腳就能幹掉他了。」

  這麼說完,夏凜不知為何望向史季的褲襠。史季見狀莫名其妙地緊緊合攏雙腿。

  「嗯──雖然用上段踢更萬無一失,但你應該沒怎麼練過柔軟操吧?」

  啊啊,怪不得會看我褲襠。史季這麼心想,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要不要從今天開始試試看?」

  當她這麼問時,史季不由自主地瞪大雙眼。

  因為原本趴在地上的川藤突然站了起來。

  「折────────節────────!!」

  川藤發出野獸般的怒吼,試圖攻擊史季。

  面對如此駭人的魄力,史季僵硬地慘叫一聲。不過就在那一瞬間──

  「……!?」

  上段踢一閃而過。

  夏凜的右腳命中川藤頭側,確實擊昏了他。

  「如果腳提得到這個高度,史季就能擊敗大多數人囉。」

  夏凜得意洋洋地這麼一說,史季才從她身上別開視線,可是已經為時已晚。

  再強調一次,夏凜穿著迷你裙。

  穿這種服裝使出上段踢會怎樣呢……總之,至少可以肯定不會只是稍微瞥見內褲而已。

  見史季臉頰微微泛紅,不肯跟她對上眼,夏凜總算意會過來,一下子變得面紅耳赤。

  「你、你白癡啊,這當然是安全褲啊。所以被看到了也沒差,幹嘛害羞啦。」

  雖然她說是安全褲,內褲卻是純白的。儘管這麼想很沒禮貌,這顏色倒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不過史季也沒蠢到把話說出口。

  「而、而且你又不是小屁孩了,看到內褲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會穿這種迷你裙,也只是想稍微挑逗一下年輕小伙子罷了!」

  夏凜莫名其妙地繼續逞強。

  或許是因為表面上裝成一副混混(老子最大)的樣子,夏凜似乎不希望旁人當她是純情少女。

  這樣的她宛如急於長高的小孩,令人不禁莞爾。這時,史季猛然驚覺。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完全不怕先前避之唯恐不及的『女帝』了。

  「總、總之!別管內褲了!快回去找春乃吧!」

  「就那樣放著真的沒關係嗎?」

  離開停車場時,史季對夏凜問道。

  當然,他說的是川藤等人。

  「沒事沒事。他們遲早會自己醒來,垂頭喪氣地回家去啦。不過要是有誰看到我們打架,跑去報警(通風報信)的話,到時候可能要被警察關切了。」

  雖然感覺這樣不叫沒事,但畢竟之前被欺負得很慘,史季倒寧願警察出面介入。

  過了一會兒,兩人即將走到大馬路上時──

  「啊!夏凜學姊!」

  方才史季從川藤等人手中救出了夏凜的學妹,而那女生正笑容滿面地朝這邊揮手。

  然後她穿過人潮跑來──卻在史季他們面前宛如滑壘般慘跌一跤。

  在大馬路旁這麼一搞,必然會招惹眾人的注意,不過聚集而來的目光卻逐漸從女生身上移向自己。史季見狀不禁疑惑地歪著頭。

  他深知自己沒有引人注意的特徵,所以更是感到不解。

  「你們過來一下!」

  唯獨夏凜驚慌失措地抓起史季和女生的手,拽著兩人邁開腳步。他們就這樣被拖離大馬路,果不其然又來到了人少的公園。

  史季十分好奇自己成為目光焦點的理由,正想開口詢問夏凜時──

  「哇哇!仔細一看,你傷得好重啊!」

  聽到女生尖聲慘叫,史季總算明白了。

  川藤狠狠揍了他的臉。

  就算臉上瘀青腫脹也不足為奇。

  「我說啊,你也太鎮定了吧。明明起初連想說點話都痛得要命呢。」

  這麼說來,剛挨揍沒多久時,不熟悉的疼痛確實讓史季吃足了苦頭……不過雖然臉跟肚子不同,但或許是因為習慣挨揍的關係,史季很快便適應了疼痛。

  這個關於自己的新發現,光想就覺得可悲。

  「得得得得得得先消毒才行!」

  女生根本沒注意到史季的哀傷,往肩上揹著的包包裡匆忙翻找一陣,取出裝在小容器裡的消毒液和紗布。

  接著她動手將消毒液沾到紗布上。

  「奇、奇怪?」

  不過即便倒過容器伸指擠壓,消毒液卻還是沒出來。女生見狀變得更加倉皇失措。

  「為、為什麼!?消毒液應該還有剩啊!?」

  女生益發驚叫,竟開始探看朝下的消毒液容器噴口。

  史季和夏凜預見下一個瞬間即將發生的慘事,連忙想要出聲制止,卻遲了一步。

  「呀──────────!!」

  消毒液噗咻一聲猛烈地直噴眼睛,令女生痛不欲生。

  從底下探看噴口也就算了,竟然還伸指按壓容器,讓消毒液噴出來。這種情況連史季和夏凜都預想不到。

  「妳白癡啊────!!」

  「快、快去飲水處沖一沖!」

  十五分鐘後──

  「真的很抱歉!還有,謝謝你救了我!」

  女生──桃園春乃以水洗後依然充血未消的雙眸看著史季,低下了頭。

  「不,我也是被救的人。而且桃園同學還像這樣幫我做應急處置,不用那麼客氣啦。」

  誠如史季所言,如今他遵照春乃的指示,把便利商店買來的冰塊裝入同樣在便利商店買的兩個塑膠袋內,再用毛巾裹著貼在遭川藤痛毆的雙頰上。

  另外,因為不好意思讓夏凜和春乃幫忙,史季便自己拿著冰袋。而且造成大慘案的消毒液最後也沒用上。

  春乃的處置非常適切,讓人無法相信剛剛才發生那種事。

  「畢竟春乃的爸媽都是醫生,這種事她最拿手了──」

  「因為我笨手笨腳,動不動就受傷,爸爸媽媽教了我好幾次,叫我一定要學起來。所以我對應急處置(這種事)已經很熟了。」

  春乃娓娓道出說是黑歷史也不為過的事。

  見春乃無視自己的顧慮,夏凜單手抱著頭,一臉「妳大可以不用說出來」的表情。

  順帶一提,春乃的包包裡塞了紗布、繃帶、OK繃、消毒液等等,堪比小型急救箱。

  這恐怕也是她父母親從旁指點的吧,史季心想。

  「哎~總之……」夏凜用一段開場白重啟話題後,便以不知何時拿在手裡的鐵扇指向史季。

  「重新介紹一下吧。這傢伙叫折節史季,跟我同年級,學校也唸同一所,所以是大春乃一屆的學長。然後……」

  這回她指向春乃,接著說:

  「這女孩叫桃園春乃。應該不必說了吧,她跟我們同校,是小一屆的學妹。」

  「是!我是夏凜學姊的學妹!」

  春乃開心地應道,不過她們像這樣排排站的話,單就外表來說,總覺得春乃一定才是學姊。

  夏凜的身高在同齡者的平均水準,長相也合乎年紀,所以問題不在她身上。

  純粹是春乃長得太成熟了,看起來實在不像同為高中生的人,完全想像不到半個月前她還在唸國中。

  不過那終究是指她靜靜站著的情況。就有別於外表的意義來說,內在也處處可見一些完全無法想像半個月前還在唸國中的部分。

  「雖然我沒什麼立場說,但總覺得她不適合聖路基曼茨學園呢。」

  「是啊。所以我也叫她去唸其他學校……」

  明明入學還不到半個月,她們卻已經很熟了,所以史季大概猜得到。不過聽完剛才那些話後,史季確信兩人的交情從春乃進聖路基曼茨學園就讀前就開始了。

  彷彿要印證這點般,春乃露出一臉歡喜的表情,滔滔不絕地說起跟夏凜相識的過程。

  「去年這時候我遇到一群壞人他們像剛才那些人一樣想把我強拉去某個地方幸好夏凜學姊剛好路過三兩下打倒壞人解救了我我很崇拜這樣的學姊就決定進聖路基曼茨學園了!」

  「雖然妳說得這麼開心,但我總覺得好像把妳拉進了歪路,心裡有~點罪惡感呢。」

  說著,夏凜從懷裡掏出小盒子,抽出一根狀似香菸的白色棒狀物叼在嘴裡。

  「喏。」

  然後夏凜竟然把盒子遞向春乃,作勢請她。

  眼看學妹即將被拉進歪路,史季忍不住拋開貼在兩頰上裝有冰塊的塑膠袋,發了瘋似地大叫:

  「慢慢慢慢慢慢著!妳在幹嘛啊,小日向同學!?」

  面對驚慌不已的史季,夏凜咧嘴一笑,遞出裝著疑似香菸的白色棒狀物的盒子。

  「史季也要嗎?」

  「要、要什麼?」

  「當然是鳳梨雪茄啊。」

  「……………………咦?」

  史季不由得發出怪聲。

  「喏,就是糖果啦。有可可或可樂口味那種。這是鳳梨口味的。」

  「鳳梨……」

  史季意識到自己產生了丟臉的誤會,頓時刷紅了臉。

  看到他這個樣子,夏凜宛如詭計得逞的小屁孩般哈哈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好久沒遇到被騙得這麼徹底的人了!」

  「學姊!妳是說我嗎!?」

  不知為何,春乃驕傲地高舉著手。那脫線的反應更讓史季只顧著抱頭遮臉。

  雖然覺得夏凜時常叼在嘴裡的白色棒狀物不可能是真菸,但有鑑於對方是『女帝』,史季心裡也認為或許不該如此篤定。

  正因為如此,親眼目睹夏凜請學妹鳳梨雪茄的瞬間,史季才會忍不住出聲制止。

  (仔細想想,在停車場時叼著的雪茄明明也沒扔掉,卻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史季明白自己徹頭徹尾地上了當,無力地垮下肩膀。

  給了春乃一根雪茄後,夏凜再度把雪茄盒遞過來。

  雖然設計得很像菸盒,但大小卻比實物小上一圈,而且深度也不曉得有沒有到一半。

  此外,盒子正面還大大地寫著「鳳梨雪茄」。雖然史季鮮少近距離看過實物──儘管有好幾次遠遠看見學校裡的混混帶著菸──但明確的差異隨處可見,令他不禁懊惱先前為什麼沒發現。

  不過在破梗之前,夏凜好像刻意用了一種難以分辨盒子大小的拿法,還奸巧地以手指遮住商品名稱。

  或許是因為腦袋裡的胡思亂想表現在臉上了,夏凜開始解釋史季問都沒問過的事。

  「我討厭菸味,所以根本沒想要抽。」

  「那妳為什麼要吃鳳梨雪茄呢?」

  「除了喜歡口味之外,這樣感覺也挺帥的嘛。」

  給了俗氣的回答後,夏凜第三次將鳳梨雪茄的盒子遞過來。

  「就是這樣啦,史季也來一根嗎?」

  看到那擺明蓄意而為的態度,史季臉都僵掉了,不過他也沒膽在這種情況下拒絕,便乖乖拿了一根。

  含進嘴裡沒多久,鳳梨和薄荷的香氣便瀰漫整個口腔。自己好像滿喜歡這個味道的。

  「要是現在被警察看到的話,那可好玩囉。這種外觀肯定馬上讓人想歪。」

  夏凜開心地笑著說。

  春乃也跟著笑了,只有史季一個人臉愈來愈僵。

  「瞎扯得差不多了,來說點正經事吧……史季,保險起見,明天你還是請假去給醫生看看臉上的傷吧。」

  如同字面上所言,夏凜一本正經地這麼說完,隨即望向春乃。

  見崇拜的學姊投來視線,春乃瞭然於心地附和著說:

  「我同意。其實最好是今天就去,不過畢竟是禮拜天,而且我爸媽去參加研討會,等他們回來也晚了,所以也不好拜託他們。」

  聽到後半段,史季反倒鬆了口氣。

  雖說是為了幫助春乃而受傷,但他實在不願讓對方的父母親幫忙診治。

  無論如何,既然習慣打架的夏凜和醫生的女兒春乃都這麼說了,就該乖乖聽勸才對。

  「不過……要是隨便請假的話,不曉得隔天川藤同學他們會做出什麼事……」

  「他們不就是一群只會瞞著我欺負別人的廢物嗎?再怎麼樣也不至於背棄與我之間的約定找你尋仇吧。」

  「可是川藤同學被我踢了之後非常生氣,而且到頭來還是小日向同學擊敗了他……」

  「啊──……這麼說也是啦。」

  「……對不起,都怪我……」

  「不不不,不是桃園同學的錯啦!」

  見春乃哭喪著臉,史季連忙否認。夏凜把兩人撇在一旁,手扶著下巴思索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沒辦法。既然都牽扯得這麼深了,那就把屁股擦乾淨吧。」

  「小、小日向同學……女生把屁股兩個字掛在嘴上有點……」

  「啊──啊──啊──煩死了煩死了。況且女生就該怎樣怎樣的思維,在這年頭早就過時啦。」

  被她這麼一說,史季頓時支支吾吾,無言以對。

  「總──之──史季很怕被川藤他們報復對吧?不過我也沒閒到能成天一直盯著你,所以……」

  勾起嘴角笑了笑後,夏凜說出意想不到的話。

  「我來教你如何打架吧。」

  「……什麼?」

  史季無法即時理解這番話的意思,露出一臉傻樣愣愣地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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