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直待秋風催殘夏」

  三 「直待秋風催殘夏」

  1

  從院長口中聽聞莉娜里亞雙親往事的隔一天。

  店內理所當然地生意興隆——不,已經徹底關門了。會這樣,是因為艾納與多多回到宅邸去的緣故。事出突然,我也相當驚訝,但她父親似乎之前便在找她了。

  「唔唔……父親大人終於親自跑到別院來了……這樣我就逃不了了。」

  艾納垂頭喪氣,用全身上下表達遺憾之情。

  「對不起,我們在這麼忙的時候突然離開……」

  「妳不用在意,我反而真的很謝謝妳之前的幫忙。」

  這全是我的真心話,她們值得感謝,沒有責備的道理。因為有艾納與多多,店裡生意才這麼好,也才能跨越那麼忙碌的日子。

  我將事前準備好的小袋子交給艾納道:

  「給妳。」

  「這是?」

  艾納望著袋子詢問我。

  「是之前的薪水,辛苦妳了。」

  我恭敬地說完,艾納雙眼閃亮地說:

  「唉呀!我還是第一次像這樣收到錢呢,這樣好嗎?」

  「這是艾納努力的成果,當然要給啊。」

  「那我就不客氣了。」

  艾納雙手收下薪水袋,並沒有確認內容物,便笑嘻嘻地盯著它看。她對自己勞動所得的薪水應該有些感慨吧。

  我轉向溫柔看著艾納的多多,遞出了另一個薪水袋。

  「來,這是多多的份,辛苦妳了,謝謝。」

  「……這是給我的嗎?」

  多多疑惑地道。

  「因為多多也幫忙工作了啊。」

  「但是我是女僕。」

  「沒錯,妳這一個禮拜是我們店裡的女僕,所以我當然要給妳錢吧,因為我是老闆。」

  我得意洋洋地說,多多則露出無奈的神情。

  我一開始還以為多多面無表情,但一起工作後,便見到她展現出許多不同的一面。

  然後,她現在露出的表情是我第一次見到、稱得上是笑容的笑容。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多多收下薪水袋,恭敬地一鞠躬。

  「蒙您照顧了,對小姐來說、對我來說,這都是一次很愉快的經驗。」

  「哪裡哪裡,我才蒙妳們照顧了。」

  我也鞠躬回禮。

  接著,我轉向緊捏著小袋感受觸感的艾納說:

  「艾納,我有點事想拜託妳。」

  2

  昨夜,我躺在黑暗房間中的床上,無法入眠地望著天花板思考。

  我到底想怎麼做呢?

  仔細想想,我從未認真考慮過這件事。

  我並非這世界的人,是從異世界而來。異世界,這幾個字講出來,連自己都會想笑。無論對誰提起,都會被說「這玩笑真有趣呢」。

  這間咖啡廳是我為了從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保護自己、閉門自守的地方,我重現了自己熟知與成長的咖啡廳,開始模仿店家老闆,藉此創造出我的一人世界。

  但曾幾何時,它已經離開我的掌控。

  形形色色的客人上門,也有喜歡而常光顧的人,這裡不知何時已經不再是我的一人世界。

  對我以外的人而言,這間店也是重要的棲身之所。

  因歌姬來訪所引起的環境變化,令這間店的生意比起以往大為興隆,有許多客人前來,每天都很忙碌。

  在這狀況下,我到底想怎麼做呢?

  我要思考的並非應該怎麼做,這不是強迫性的選擇,當捨去所有無須顧慮的繁瑣細節後,我又到底想怎麼做?

  我沒有答案,無法就這麼睡著。於是我在深夜時分起身,站在吧台裡面。

  我如同過往,從這裡環視店內。

  身處空蕩蕩的店裡,我依舊感到煩惱,不經意地望向裝飾在櫃子上的一枚金幣。

  那枚傷痕累累的異國金幣是某個大叔寄放在我這裡的東西,每當他想要打賭時,都會彈起這枚金幣。

  我心想:再怎麼煩惱還是無法決定的話,不如拿金幣來賭賭看吧。

  我將金幣放在手指上,彈了起來——

  「……那麼,結果如何呢?」

  ——當我講到這裡時,蒙特商會的蒙蒙便邊撫摸著鬍鬚,邊詢問道。

  「你是用金幣的正反面來決定啊。」

  柯列里昂先生滿臉無奈地說。

  「這也算是仰賴神旨意的行為啦……」

  院長苦笑著道。

  我們四人圍著咖啡廳後方的餐桌坐著。

  我拜託艾納請蒙蒙與柯列里昂先生來到店裡,並幸運地攔下回去前繞來打聲招呼的院長。

  這絕妙的時間點,我覺得正是神的旨意。

  我承受著現場三人的視線,為了主持大局而端正姿勢道:

  「再次感謝蒙蒙先生和柯列里昂先生,承蒙兩位提出了使我不勝惶恐的提案,真的非常感謝。」

  我低頭道。

  「最近店裡真的盛況空前,有許多客人願意上門消費,我過著宛如美夢般的日子,雖然累到快往生了。」

  「這果然是託了女僕的福,女僕咖啡廳真是太棒了。不,其實我以前也對女僕有許多嚮往……真是太棒了。」

  咦?

  與其說是生意,這個人不過是也想開女僕咖啡廳而已吧?

  「唉呀,抱歉。」

  我不禁對蒙蒙投以狐疑的眼神,他尷尬地摸著頭,攤開掌心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可以的話真希望讓真相大白,但現在不是這麼做的時候。我重整心情,清了一下喉嚨說:

  「我決定接受提案。」

  「……唔。」

  柯列里昂先生蠕動著嘴巴。

  「你打算接受誰的提案呢?」

  他盯著我看的身影,顯然是一隻可愛的小兔子。儘管如此,從後頸傳來的刺痛壓迫感,顯示他並非常人,我腋下甚至冒出了冷汗。我稍微往後坐了一些,回答道:

  「就是……」

  「就是?」

  「我接受雙方的提案。」

  現場陷入一片寂靜之中。

  蒙蒙與柯列里昂先生沉默不語,窺伺著我的模樣,似乎在摸索我話裡的真意。

  院長則輪流望著我們三人的臉,搔抓著臉頰,或許覺得自己來錯地方。

  我為了不失去主導權,而緊緊抓住發話地位。

  「首先,蒙蒙先生。」

  「是的。」

  我望向蒙蒙,他小眼睛中閃耀著強烈光采回看著我。

  「我把女僕接待客人的創意權賣給您。」

  「——喔?」

  「明明擅自模仿就好了,您卻特意來找我談生意。您說創意有價值,並以保護創意為信條在做生意。」

  「是的。」

  蒙蒙點點頭。

  「所以,我將這個創意正式讓給您,請製作契約或其他什麼都可以,之後我的店不會再由女僕進行任何服務。」

  「嗯……假設我們要簽訂契約,那麼代價是什麼呢?」

  蒙蒙嘴邊雖然掛著笑容,眼神卻相當嚴肅,試探著我真正的想法。那是一種活在人人爭奪先機的嚴苛商業世界裡,專家所擁有的表情。

  見狀,我的身體為之一震,並為了忍住而在桌下用力握拳。

  我只是一個門外漢,知道即使與身為本業且手腕高超的商人進行交易,我也只能賣弄一些小聰明。儘管如此,我仍然堅持撐住,搖頭道:

  「這部分等稍後再說。」

  「……好的。」

  我鬆了一口氣,望向柯列里昂先生說:

  「柯列里昂先生說願意買下我的店,不管花多少錢都可以。這條件現在也沒變嗎?」

  「嗯,只要能像以前一樣獲得安寧的話,我就心滿意足了。」

  「那麼,我會努力做到那樣。」

  柯列里昂先生緩緩地撫摸著帽簷。

  「你打算怎麼做?」

  「我打算減少接待觀光客,與其說是減少,更像是不讓他們來。」

  「……喔?你又在策劃什麼了啊。」

  柯列里昂先生發出愉悅的嗓音說道。而他意有所指的話語,則引起了蒙蒙的興趣。

  「您說『又』嗎?悠老闆以前也策劃過什麼嗎?」

  「嗯,這小子以前曾沒預約就跑來我的宅邸。」

  「什麼!跑去柯列里昂宅邸!」

  蒙蒙瞪大眼睛望著我,臉上似乎寫著「真是一個不要命的笨蛋」。

  「然後,我還想說他要說什麼,結果是因為要幫女人慶生,希望我賣給他食材,還拿出了上等的落日輝石。」

  「唉呀,這還真是大手筆。」

  「他是至今來到我家拜訪的人裡面,最讓我感到愉快的一個。」

  柯列里昂先生發出真心感到愉快的笑聲盯著我。

  我很想抱著頭躲起來,沒有比重溫過去的言行舉止更加羞恥的事了。

  「你那麼說的話,我就相信你。然後,我要付出什麼代價呢?」

  可以的話,真想暫時挖個洞躲起來,但也沒有辦法。我忍住羞恥,深呼吸幾次後,使勁靠丹田用力地說:

  「我想請兩位借給我比金錢更貴重的東西。」

  「咦?」

  此時,我感到蒙蒙有些防備。

  「蒙特商會老闆,你不必那麼提防。」

  柯列里昂先生這麼一說後,蒙蒙害羞似地拍了拍小腹道:

  「唉呀,失禮了,要求比金錢更有價值的東西,我也很困擾。畢竟我的資產也只有一個小小商會而已。」

  「這條件當作猜謎語還滿有趣的。那麼,比世人都想要的金錢還更貴重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我輪流望向兩人的臉說:

  「是人脈。」

  現場鴉雀無聲。

  柯列里昂先生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拍了拍蒙蒙的手臂。

  「所以我就說吧,他是一個很令人愉快的人。」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人脈!的確,這要在我的商會販賣的話,還無法訂價呢。」

  「你想要什麼人脈呢?你打算做什麼?」

  柯列里昂先生露出「你會讓我覺得更有趣吧」的表情凝視著我,但受人這麼期待我也很困擾。雖然困擾,但又不能不說。

  「呃,是這樣的……」

  我這時才終於向兩位介紹坐在身旁的院長。

  「其實這一位先生經營著一家孤兒院,不過最近都募不到善款,非常辛苦。這樣下去的話,就會讓前途一片光明的孩子們吃盡苦頭。」

  突然被點名的院長露出「咦?」的疑惑神情。

  「他千里迢迢為了募款而來,但是!」

  我提高了音量。

  「他卻很不擅長遊說貴族或高官。」

  「……原來如此。」

  柯列里昂先生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蒙蒙則摸著下巴。

  咦、咦……?已經明白了?

  這與預想中不同,我不禁感到虛脫。接下來才要提到拜託他們的主題啊。

  院長望著我,正試圖理解這話題的內容。

  「換言之,你的意思是這樣吧——你要我們介紹願意聽這善良卻不擅長遊說的男人說話、並願意捐錢給孤兒院的有錢人給他認識。」

  柯列里昂先生道。

  「又或者是,想透過捐款展現自己是慈善家的貴族也可以吧。」

  「他就是因為不會應付那些人才很困擾吧。」

  「當然,這部分就交給我代為遊說吧。如果是透過敝商會募款,蒙特商會也會得到不錯的評價。」

  「真是值得倚靠呢。」

  「謝謝稱讚。」

  兩人的對話節奏快速,沒有我插嘴的餘地。我與院長都被拋在一旁,柯列里昂先生與蒙蒙兩人轉眼間便談妥了。

  「那個,不好意思。」

  我舉起單手彰顯我的存在感後,兩人停了下來。

  「我跟不上兩位的對話……所以說,您們接受我的提案了嗎?」

  柯列里昂先生與蒙蒙對望後,再看向我並點了點頭。

  「偶爾也要做點慈善事業呢。而且,如果這間店能變回令人安心的地方,我就沒有任何不滿。」

  柯列里昂先生道。

  蒙蒙也點點頭。

  「敝商會的任務是讓這世界變得更好,而且要得到出色的創意就必須付出相對應的代價。」

  兩人似乎完全接受了我的提案。

  我深深吁了一口氣,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我徹夜想了各種模式。如果被拒絕該怎麼辦?該怎麼說服他們?我明明想了那麼多,結論卻出乎我預料地過於簡單,而且是我理想的形式。

  我放下懸著的一顆心,鬆開了肩膀的力道。好累……

  「你的談判技巧不錯,但最後關頭鬆懈了喔,悠。」

  「唉呀呀,以我們的提案為基礎,延伸到捐款給其他人的結論真是太棒了呢,我有種身心受到洗滌的感覺。」

  「那倒是……嗯,的確。明明不管選哪邊,都能得到一大筆錢。」

  見到露出玩味笑容的柯列里昂先生,我舉起雙手投降。

  「我店裡已經沒有可以穿女僕裝的人,而且我也找到想做的事了。」

  「喔,我還真有興趣知道你想做什麼呢。」

  在這種會被進一步逼問的氣氛之中,有人戳了戳我的肩膀。

  只見院長滿臉疑惑地望著我說:

  「呃,小悠,所以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3

  隔天,我拜託莉娜里亞幫我寫一張公告,這張公告正是我所想到的「想做的事情」。

  「……你真的要這麼做?」

  我告訴莉娜里亞要寫的文字後,她便轉著筆,訝異地詢問道。

  「嗯,這是個好點子吧?」

  「該說是好點子,還是有勇無謀呢……算了,倒是很有你的作風。」

  「妳這是在誇我呢?還是在貶我呢?」

  「都有。」

  她若無其事地說,並在紙上寫下文字。聽她這麼一說,我反倒覺得神清氣爽。

  我請她寫好的,是幾句話相連的一段文字。直到我抵達這數行文字的結論之前,總覺得走了許多冤枉路。

  我拿著這張紙走出店外。

  今天夏日的陽光也很炫目,天空一碧如洗,光走在街上便覺得心情開朗。這樣的好日子裡,客人也會花錢不手軟,對我而言,是一個做生意的黃道吉日。

  我背著夏季的天空,將公告貼在門上時,一旁傳來熱鬧的聲音叫住了我。

  「請問已經開門了嗎?是這裡吧,由女僕接待客人的店!」

  對方是一位配戴鑲著碩大寶石項鍊的高雅太太,她身後還跟著三名穿金戴銀的女子。她們一定也是從別處來的觀光客。

  我露出營業式微笑鞠躬道:

  「非常抱歉,其實這裡已經沒有女僕了。不久後,會由蒙特商會代為實施。」

  太太們面面相覷,發出「唉呀」的聲音。

  「已經沒有女僕了啊?真遺憾。但就這樣回去也不是,能不能用餐和喝茶呢?」

  雖然這句話很值得感恩,但也不能對她們說「那麼請進吧」。

  「其實這可能也沒辦法呢。」

  「唉呀,為什麼?」

  太太不解。

  我一個閃身,讓她們看看剛貼好的公告。太太靠近,唸出寫在上面的字:

  「敝店營業時間暫時調整為深夜時段……?」

  我則露出笑容點點頭。

  雖然是這麼說,但無法一做出決定後,便開始深夜營業。

  即使我原本並非在早晨活動的人,但也無法一時之間就能於夜晚時段正常工作。

  身體一旦熟悉早睡早起的習慣,便很難改過來,必須努力改變生活節奏。

  而且,因為這一陣子工作繁忙,累積了比我所想更多的疲倦。因此我關門休息幾天,好好地睡上一覺。多虧為深夜營業做準備這個藉口,我能盡情地賴床。

  休息時,也能和蒙蒙、柯列里昂先生與院長,談論進一步的內容。

  院長延後了回去孤兒院的時間。

  他受人引薦這座城裡能拜會到的名門仕紳,並即刻前往與之溝通。蒙蒙與柯列里昂先生也陪同前往,光是這樣便有如百人助陣。

  蒙蒙迅速開始培訓女僕,柯列里昂先生則興奮難耐地等著我的店重新開張。

  我們各自都有些變化,且伴隨著這份變化,紛紛有所動作。

  而這變化的浪潮也湧向了我的身邊。

  「宿舍恢復能住人的狀態了,所以我明天就會回去。」

  現在是晚餐時間前,我正好在廚房裡拿著菜刀。

  聽見莉娜里亞的話後,我停下手邊的工作並望向她。

  緩了幾拍後,我才輕輕地點頭回應。在莉娜里亞帶著行李來住下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會有這一天。

  而且,莉娜里亞最近總是往學校跑。即使宿舍尚未修好的期間,他們似乎仍然可以進出未受影響的圖書館。她去圖書館唸書,而原因自然不用問也知道。

  「明天啊,那我會變得十分寂寞呢。」

  這是我毫無矯飾的純粹心情。

  充滿困惑的共同生活,不知不覺間已變得理所當然。回頭一看,這明明是一段很短的時間,卻有種一直生活在一起的感覺。

  莉娜里亞在我面前端正姿勢,將手放在後方,稍微垂下了視線,對我說:

  「那個,受你照顧了。這段時間幫忙店裡、和你一起吃飯,雖然時間很短,但我很開心,謝謝。」

  我忍住了在心中湧起的某種情感。

  它的勁勢強到連我都感到困惑,不知為何有點想哭。我宛如嚥下空氣般將它吞進胃裡,為了不讓她瞧見我浮現的眼淚,而將視線望向手邊,繼續切著蔬菜。

  「要道謝的是我啊,有妳幫忙店裡真的得救了呢。不好意思,沒辦法給太多打工費。」

  為了給莉娜里亞、艾納與多多打工費,我姑且去了一趟公會,詢問餐廳的打工費行情。

  讓人家那麼忙碌,我給的錢或許還太少了,再多給一點是不是更好?

  莉娜里亞搖了搖頭道:

  「非常夠了。而且,還有我的住宿費和餐費。」

  「不要緊,我已經扣掉了。」

  雖然這是騙她的。

  「……那就好,那個,我會珍惜地使用的。」

  「那是莉娜里亞自己賺來的錢,所以不用跟我說啊。」

  我笑著說道。

  「那倒也是,但就是覺得要說一聲。」

  莉娜里亞也笑著回答。

  像這樣不足為道的閒聊,對我而言何其珍貴。

  沒有重大事件,也沒有刺激冒險,我明明都來到異世界了,卻只在廚房切著蔬菜。

  然而,等我長了幾歲,能夠緬懷這段時光時,我會想起的一定便是這種日子吧。

  窗外灑進的夕陽餘輝。

  街上熙來攘往的喧鬧吵雜。

  過水蔬菜的沁涼、濡濕掌心的水滴。

  還有,在身旁對我巧笑盈盈的一名女孩。

  我一定不會忘記在自己人生之中,曾經存在這樣的日子、這樣的景色以及這樣的情感。

  「欸,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

  「那幫我把這個拿去餐桌上吧。」

  聽見莉娜里亞的聲音,我露出笑容回應。

  我將做好的料理盛到盤子裡,並由莉娜里亞端走。

  今天吃漢堡排,這並非菜單上細火慢熬的燉煮漢堡排,而是更加簡單、只是煎過的漢堡排,並搭配上半熟太陽蛋、蒸好的馬鈴薯與奶油。中央的大盤裡裝著沙拉,然後莉娜里亞吃的是法式麵包,我則是白米飯。

  完成準備後,我們面對面坐在餐桌,前方放著料理。

  我望著它們,深有所感地心想「啊,真是一頓平凡無奇的晚餐啊」。

  「……該怎麼說呢?這菜色就和平常一樣呢。妳早點說的話,我就會更賣力地做菜的。」

  「和平常一樣有什麼不好,這很像我們啊。而且,平常就很好吃了。」

  莉娜里亞開朗地回覆我的喃喃低語。

  「那倒也是,沒錯,我的料理總是很好吃。」

  我開了個玩笑並開始用餐。就這樣,兩人在餐桌上經過了一如往常的一段時間。

  不久之前,餐桌上還有艾納與多多,我們會四個人一起熱鬧地用餐。

  現在只有我與莉娜里亞兩人,斷斷續續地進行著對話。

  然後,明天之後,便會回到我一人用餐。

  只不過是恢復最初的狀態,現在卻已難以回想我當初是怎麼獨自用餐了。

  對我而言,與他人一起用餐便是那麼難忘的時光。

  「話說回來,院長來跟我報告了,他開心地說找到願意捐款的人了。」

  「真的嗎?那太好了。」

  畢竟有柯列里昂先生與蒙蒙陪著,我並不怎麼擔憂。雖說如此,聽到這個結果還是感到一陣安心。

  「不過院長是什麼時候來的?我都沒發現。」

  「因為你直接睡到下午啊。我明明有敲門,可是你沒醒。」

  聽她這麼一說,我便無法回應,畢竟我最近中午都在呼呼大睡。

  我為了掩飾心情,切開滲進融化奶油的熱騰騰馬鈴薯。

  「那個,院長的事情。」

  莉娜里亞開口問道:

  「你做了什麼嗎?」

  我不發一語地咀嚼著馬鈴薯。

  莉娜里亞的直覺很敏銳,我本來就覺得她會立刻發現。

  因為我奉行秘密主義的性格,導致前幾天惹她生氣。有了那次的教訓,我覺得應該向她坦白,但最後還是決定保守秘密。

  為什麼呢?

  這當然是因為我想耍帥。我也有身為男人的堅持,這是我小小的任性妄為。

  「沒有,我沒印象呢。」

  我頭也不抬地這麼回答,將切好的漢堡排放進口中。一咬下去滿滿的肉汁便溢了出來,差點燙到我。

  莉娜里亞則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本以為她會追問下去,氣氛卻忽然放鬆。

  「那就算了。不過,謝謝你。」

  我刻意讓自己露出「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的表情,繼續用餐。

  莉娜里亞應該知道我做了什麼,卻心胸寬大地不再詳細追問下去。我真是贏不了她呢。

  接著,是一段沉默。

  沒多久,莉娜里亞撕著從麵包籃中拿出的法式麵包,發出格外開朗的嗓音,說道:

  「我啊,要成為醫療魔術師。」

  我抬起頭。莉娜里亞雖然看著手上的麵包,雙眸卻彷彿凝望著遠方。

  「當上醫療魔術師的話,或許就能打聽到我父母的事,然後就可以再見他們一面。」

  過去,莉娜里亞說想成為醫療魔術師的時候,那還只是一個夢想罷了,有著「若能當上就好了」的模糊空間,現在卻少了這份模糊不清。

  畢竟,她斬釘截鐵地說「要成為」,而非「想成為」,這便證明了那不是夢想那種朦朧虛渺的東西,而是要勇於實現的確切目標。

  那一天,院長說出一切真相的時候,莉娜里亞的心中就發生了變化吧。

  「有一間培訓醫療魔術師的專門學院。」

  莉娜里亞抬起頭來。她的雙眸之中閃耀著燦爛光采,使我胸口為之一震,害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壓抑住這股悸動。

  「我想去考那裡的入學考試。聽說很難,但我會考上的。」

  「……這樣啊,那間學院很遠嗎?」

  「嗯嗯,離這座城市很遠呢。」

  我點頭道:「這樣啊。」

  我對自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受打擊而感到放心。因為我之前便隱約察覺到會有這一天了。

  有那種選擇停留在相同地方的人,便也有宛如候鳥展翅高飛的人。這並非孰是孰非的問題,而是關乎個人的生存之道。

  莉娜里亞是那種可以展翅高飛的人,她擁有這種力量、目的以及精神力。

  「——欸,悠。」

  她凝視著我。

  「悠不會去別的地方吧?會一直待在這裡、這間店裡對吧?」

  我無法當下回答她的問題。

  因為我心裡想著,總有一天我要回去原本的世界。

  畢竟我是忽然來到這個世界,所以也有可能忽然回去。抑或,那才是我的夢想。

  回到自己生長的地方。

  我一直以這件事為心靈依歸,活在這世界中。我過去拒絕融入這世界、拒絕離開店內,甚至拒絕他人的心意。

  結果演變成什麼樣子呢?

  我邂逅了眼前的女孩,不知不覺離開了店內,透過與上門光顧的客人交談而逐漸改變。我在自己沒注意到的時候,開始「活」在這世界裡。

  我想起柯列里昂先生的話。

  人必須接受變化,為了得到些什麼,就必須犧牲什麼。

  我的眼前是斷崖絕壁,下方則是漆黑深淵,但那裡還有一座無形吊橋。

  我無法回頭,我在這裡也蜷伏得夠久了。獨自哭喪著一張臉,什麼都不想做,不想有任何動作,抗拒著一切。

  然後,我現在應該從這裡跨出第一步,朝向前方,揮別過去。為了得到些什麼,而不得不選擇改變的時刻降臨了。

  我用水潤潤喉嚨,凝視著莉娜里亞,而她也回望著我。為了與她的雙眸深處對話,我娓娓道出:

  「店裡生意變好,老實說我很開心。蒙蒙來找我談生意時,我雖然困惑,但也很開心,因為有人願意認可我。」

  莉娜里亞則如實地接受了我的一字一句。

  「當柯列里昂先生說希望我恢復以前的店時,我很震撼,因為竟然有人那麼珍惜我之前所做的事。」

  我之所以會感到煩惱,是因為雙方的提議都相當有吸引力。

  無論選擇哪邊,我都感到這世界允許我繼續活在這裡,並能沉浸於自己受人需要的優越感之中。

  我不想承認這樣的感情,因為我應該是想回去、想要躲在店裡的,所以我才那麼煩惱困惑,無法下定決心。

  而在迷途之中,照亮我前行方向的,便是眼前女孩的話語。

  我第一次認真地思考自己到底想怎麼做。

  「結果,我接受了雙方的提議。不過,卻並非他們所提議的內容,而是選擇了靠我自己意志所決定的、我想做的事情。」

  「……這是因為你當初無法撿回小貓嗎?」

  「是啊,我當時無法做到,但現在就可以了。」

  我露出笑容。一說出這句話便有種無法回頭的感覺,有種認可自己改變自己的感覺。

  我要憑藉自己,選擇放棄或犧牲什麼。放下手中原有之物的確很可怕,一旦失去,甚至難以想像自己究竟會背負多龐大的缺陷。

  然而,我察覺到對現在的我而言,必須超越這股恐懼。

  正因為如此,我鼓起勇氣說出這句話:

  「我會一直待在這裡等妳的,在這裡、在這間店裡。所以妳要是覺得辛苦,想休息一下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回來,因為這裡是——妳可以回來的地方。」

  莉娜里亞杏眼圓睜,然後小臉一皺,眼角溢出的液體順著臉頰滾落。

  我覺得她現在哭泣的臉龐非常美麗。

  莉娜里亞吸著鼻子,用手搗著嘴巴道:

  「……那就是你想做的事情嗎?」

  我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回覆她含淚的嗓音:

  「我必須對撿回來的小貓負起責任啊。」

  「笨蛋。」

  我一直都很崇拜能像鳥一樣展翅高飛的人,自無法拯救小貓的那一天起,我便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然而,我現在覺得能夠原諒自己了。

  成為矗立於地面、仰望飛鳥的一棵樹木,也沒什麼不好。伸長枝核,使鳥兒疲倦時可以歇息羽翼;令樹葉繁茂成蔭,使奔馳在大地之上的馬兒可以安心乘涼。

  在這世界裡、在這間店裡這麼活下去,一定能活出屬於我自己的人生吧。

  這便是我現在的夢想以及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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