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離離夏草似春心」
二 「離離夏草似春心」
1
之後過了幾天,莉娜里亞都一如往常。她或許是努力裝出這個模樣,也或許是已經整理好自己的內心了。
無論如何,我都決定不要干涉這件事。
畢竟,店裡也忙到無法集中精神思考這種事情。
我完全是開玩笑地信口胡誨出女僕咖啡廳,但這似乎驚人地擄獲了各族群客層的心。
店前的隊伍一天比一天長,所有人都期待來看女僕,也就是艾納與多多。莉娜里亞堅持不肯穿上女僕裝,今天也穿著黑色圍裙。
我們已經忙到沒有閒工夫感覺到忙碌,只能一頭栽進眼前的工作之中。
像這樣跳進忙碌的漩渦之中並且習慣後,我生平第一次發現某件事——
那便是自己出乎意料地不以忙碌的生活為苦,這令我也吃了一驚。
我看著排在眼前的點單,掌握應做的料理,不斷思考到底要如何有效率地完成點單,並驅使身體加以動作。
點單陸續增加,我便彷彿被追趕似地埋頭烹調,接著大腦宛如一點一滴融化般變得輕飄飄,自己也感覺得出來專注力逐漸增加。
這個感覺很好,難以言喻,就像體內安裝了生產料理的機械,一切暢通無阻,甚至能感受到某種快感。
多多對這件事起了很大的作用,她能瞬間看出我想做什麼,等回過神時,便發現手邊已經放著我想要的東西。她會從櫃子拿出調味料,從倉庫搬來食材,並且準備碗盤。因為多多幫忙完成了所有雜事,使我可以專注於烹飪。
女僕……真是太厲害了。雖然說多多是特別的,但我還真想雇用她呢。
最近在午餐時段過後,暫時關店已經成為理所當然的事。
早上準備的食材已經見底,而且歷經中午繁忙時段的我們也早就疲累不堪。
正確來說,疲累不堪的只有我而已。
莉娜里亞當然不會累,多多也絲毫不露出疲態。不愧是真正的女僕,我的體力遙不可及。
出乎我預料的是艾納也面不改色。她體型纖細,又是貴族的千金大小姐,我本以為她無法勝任這種粗重工作。
經我一問之下發現——
「你是不是太小看貴族宴會了啊,我必須穿著晚禮服,腳蹬高跟鞋,再束緊馬甲,幾乎不吃不喝持續談笑呢。」
她趾高氣揚地對我這麼說。
原來只是我不知道,作為貴族意外地是一種耗費體力的工作。
以結果而言,除了我之外的人都若無其事,可是我迫切需要休息時間。今天我也累癱了。
「今天也大排長龍呢。」
艾納手授著腰,自豪地說道。
她此時當然是穿著一襲女僕裝。她對這件事已經沒有任何不滿與疑問,每天都穿得合身得體。
「我們好像加入了名店的行列,真開心。」
我累垮了,邊將臉貼在吧台桌面上邊開玩笑。
畢竟,這間店開幕至今都乏人問津,到現在卻接連幾天都高朋滿座,毫無疑問可謂是生意興隆,我至今仍不可置信。
「你可要感謝歌姬啊。」
莉娜里亞坐在吧台托著臉頰,慵懶地說。
這種空前盛況的確是因歌姬而來,觀光客為了看一眼即將來到這座城市的歌姬,大量湧了進來。
「真想當面跟她們道謝。」
「唉呀,這座城裡一半的居民都這麼想。託歌姬的福,有了爆炸性的經濟效應。而且,據說要來的兩位歌姬都擁有連寶石皆會相形失色的美貌呢。」
艾納這麼說道。
「是喔,有那麼漂亮?」
這形容聽起來相當誇張,但若真的那麼美麗,我還真想見上一面呢。
歌姬是什麼樣的人呢?
因為是歌姬,所以應該是歌喉動人又美若公主的人吧。
我從未見識過歌姬這種人,所以難以想像。
正當我發揮引以為傲的想像力時,便發現有人小力地拉著我的袖子。是多多,她伏下視線搖了搖頭。
當我抬頭一看,便發現莉娜里亞與艾納眼神冷若冰霜地望著我。
「……那麼,就開始來做晚上的事前準備吧。」
「男人真是愚蠢。」
「莉娜里亞同學,這也是沒辦法的,古今中外的男性都會受到美女吸引。如果對象是歌姬,也難怪小市民會陷入煩惱的泥沼之中。」
兩人的視線刺向了我。不,又沒什麼關係就讓我對歌姬有些幻想的空間嘛……
我裝出不以為意的表情,開始削蔬菜的皮。有削皮刀的話就好了,但這些全部要用菜刀弄。唉,真是辛苦,這很累人呢。
「莉娜里亞同學,他假裝沒聽見呢。」
「人在情況對自己不利時,都會像這樣裝死。」
「兩位就到此為止吧,對男性過於緊迫盯人是不行的。夫人曾經說過『他們的心可是比玻璃藝品還要脆弱』。」
真是奇怪了,為什麼只有我這麼委屈?不,男人的立場或許都是這樣吧。
我遠離開心談笑的三人,專注於削皮上。哇,削得真是乾淨,好開心。
一陣門鈴聲將短暫逃避現實的我拉了回來,在場所有人都望向聲音來源。
一入內便受到全場關注,來客發出「唉呀」一聲揚起了眉毛。
「能受到年輕小姐這樣的矚目,身為一個男人,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他約為三十多歲,邊用手帕擦拭臉上因夏日白天走在室外所流出的汗水,邊發出呣呵呵的笑聲,拍著大大突出的肚子。
我放下菜刀與蔬菜,對他說:
「不好意思,現在還在準備中。」
「啊啊,真是不好意思。我知道店在休息,但我並不是客人。」
他砰砰砰地踩著地板走了過來說:
「唉呀,失禮了,因為我有點發福,不好意思。」
他切入莉娜里亞等人之間,隔著吧台站到我的正對面,手伸進懷中掏出某樣東西,並遞給了我。
「我是蒙特商會的蒙特•蒙爾•蒙布朗,請叫我蒙蒙,還請您多多指教。」
「您說蒙特商會?」
此時,回應他的是艾納。
我接下圓臉上堆著笑容的蒙蒙所遞出的東西,那是一張手掌心大的銀色板子,上面雕刻著繁複的花朵圖樣,中央寫著文字,這似乎是類似名片的東西。
「是的,我是蒙特商會的老闆,您認識我嗎?」
自稱蒙蒙的大叔確認我收下名片後,轉向了艾納。
「我有聽過您們的傳聞,雖然是新興商會,但生意似乎非常好。」
「您過獎了,我們每天都很拚命。不過,真不愧是佛羅傑斯家的千金,消息真是靈通。」
聞言,艾納皺起了眉頭說:
「……唉呀,您認識我啊?」
「是的,這是當然的!耳目不好的話,可是無法從事這個行業的。」
蒙蒙呣呵呵地笑著,表情顯得相當和善。雖然笑聲格外有特色就是了。
然而,艾納露出我至今為止從沒見過的完美笑容應付。那張笑臉看起來,令人覺得過於矯飾虛偽。
「那麼,呃——」
場面似乎有些尷尬,我為了打圓場出聲:
「蒙特商會找我有何貴幹呢?」
「喔,這還真是失禮了。我今天是來向高名遠播的這間店的老闆提出一項小小建議。是的,沒錯,也就是說……」
蒙蒙露出燦爛笑容說:
「是全新的賺錢商機。」
2
我與蒙蒙面對面坐在店後方的餐桌上,面前放著冰咖啡。
蒙蒙饒富興味地端起玻璃杯。
他透過光線確認色澤,並宛如品酒似地湊近鼻子嗅聞香氣,接著戰戰兢兢地喝了一口、兩口,並不住點頭。
「這真是有趣,據說在某國的修道院裡抄寫經書時,也會喝磨特殊豆子煮出的飲料。這和我聽說的那種飲料特徵很像,會驅趕睡意,增加專注力。」
我再度望向這麼說的蒙蒙。
他有著一張圓臉,眼睛細長,一顆蒜頭鼻下面長著金色的鬍鬚,髮量稀薄,但整齊地梳成
三七分。他雖然笑容可掬,卻無法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這是很適合炎熱天氣的飲料呢,十分清爽順口。比起果汁,我更喜歡這個。」
蒙蒙呣呵呵地笑著,放下了冰咖啡。
「這種飲料叫什麼呢?」
「咖啡,然後因為這是冷卻過的,所以叫做冰咖啡。」
「原來如此,叫做咖啡啊!真是個不錯的名字。」
他不斷點著頭。
「那麼,您是想找我談什麼呢?」
稍微聊了一下後,我覺得他是一個難以捉摸的人。他說是賺錢商機,那麼就是上門推銷的業務嗎?雖然我不知道這世界有沒有這種職業。
蒙蒙傾身向前道:
「其實,我最近聽到了您的店的評價。」
「評價啊。」
「是的,而且都是好評,說會有女僕來服務。」
我瞭然於心地點點頭。
畢竟連日都有這麼多客人,已經成為眾人討論的對象也不稀奇。或者該說,因為這樣反而帶來更多客人。
蒙蒙伸出食指,不改笑容地繼續道:
「我原本不可置信,但馬上想到,由女僕負責服務客人這個點子相當有趣。接著整理了一些想法,才來拜訪您的。」
蒙蒙將身體靠得更向前,小聲道:
「不過,為什麼佛羅傑斯家的千金也會打扮成女僕呢?」
我苦笑著回答:
「發生了一些事,所以我請她幫忙。」
「這樣啊,原來如此。」
蒙蒙坐回椅子上,用粗壯的手指摸著下巴,這是一種在思考事情的動作。他依舊用笑得彎彎的眼睛望著我,稍微沉默了一會兒。
「雖然有些晚了,但可以請教老闆您的大名嗎?」
「啊,抱歉,我叫做悠。」
「那麼,悠老闆,您要不要和我做生意呢?」
我有些防備。素昧平生的人忽然來到店裡說要和我做生意,這實在太可疑了。
「是的、是的,我當然瞭解這是很可疑的一件事,提出這個建議的我也這麼想。不過,能否請您先聽我說說呢?」
蒙蒙發出快活開朗的笑聲,撫摸著突出的小腹。
「您真是一個老實人,我能理解您覺得『這傢伙真可疑』的心情。那我也老實說吧,我非常想推廣這間店採取的服務方式——也就是由女僕來招待客人。」
「喔,您想推廣女僕咖啡廳啊?」
「女僕咖啡廳?」
一聽到我這麼說,蒙蒙的眼神便有些嚴肅,嗓音也銳利地貫穿了我。
「悠老闆,您說的女僕咖啡廳是什麼?」
與剛才和藹氣氛的落差,使我吞吞吐吐地回答:
「那個,由女僕招待客人的店叫做女僕咖啡廳,咖啡廳就是可以邊享受茶飲或輕食邊放鬆休息的店。」
「原來如此,咖啡廳與女僕……唉呀呀,真是有趣。」
蒙蒙露出燦爛開朗的笑容,不斷點頭。
他到底想做什麼?
「採用外表出色的人負責提供服務,這種理所當然的想法從以前就有。聲色場所當然如此,而貴族會去消費的店家在以前和現在都是這樣。不過,平民會去消費的店家,卻沒有『透過美貌的女僕來服務』這樣的創意,在不久之前的時代裡,平民要和貴族一樣享受女僕的服務根本不可能。可是,在現在的時代裡,這種貴族平民的階級差異逐漸淡薄。實際上,像這間店裡由女僕負責接待客人的形式,就受到大眾歡迎並大受好評。換言之,這符合現在的時代需求,是飲食界的嶄新開端!女僕咖啡廳!真是太讚了!」
蒙蒙舉起拳頭,熱情述說。因為他過於熱情,使我將椅子往後拉。他所說的話也因為語速過快,令我無法吸收內容。
「悠老闆,您聽好了,商人為了賺錢,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誕生於這裡的新點子也會立刻遭到模仿。沒錯,再過幾週,每一間店都會充斥穿著品質低劣女僕裝的年輕人吧。」
「這、這樣啊。」
「沒錯,能賺錢的話什麼都做,商人這種生物就是這樣。」
聽他這麼肯定地說,我便覺得好像是這樣。
「正因為如此,我才來到這裡。在被那些店模仿之前,一定要大肆宣傳說這間店才是女僕咖啡廳的創始店!」
蒙蒙攤開雙手,宛如沐浴在舞台燈光下的演員。
「喔,宣傳喔……老實說我有點不懂您在說什麼了。」
「唉呀呀,真是抱歉,我有點過於興奮了。」
他搔了搔頭,連這動作看起來也像是演戲。
「也就是說,在山寨版出現之前,要讓客人記得這間店的名字和女僕咖啡廳的印象。」
蒙蒙為了也能使我瞭解而簡單地解釋。
「從現在開始的話就能充分抓住客人的心。這間店會由女僕服務,這是一種令人驚豔的體驗,只要讓女僕咖啡廳和這間店做連結,就算之後有山寨版出現,也不會動搖我們的地位。反而該說有山寨出現更好,『這裡才是創始店』、『想體驗真正的女僕咖啡廳的人請來這間店』,要怎麼宣傳都行。」
聽見他的話,我不禁目瞪口呆。他的想法非常商業化,但並非負面的意思,而是擁有明確策略的行銷手法。
這是現代社會中大家所熟悉的方法,「要買這個東西的話,就要買這個牌子」、「去那裡就會得到愉快的體驗」等等。與顧客共同建立這種信任感,便是提供產品或服務的「品牌」的重要策略。
不過,在現代社會理所當然的事情,在這個世界卻非理所當然。
當我受到蒙蒙現代化思想所震撼之時,他依然繼續道:
「女僕也並非穿著女僕裝就好,要雇用接受過完整訓練的人,如果是真正的女僕更好,『在這間店裡,您可以享受到宛如貴族的奢華時光』……就是這個!」
「是喔……」
我不禁發出呆愣的回應。
我從未這麼明確地思考過這間店的方向。
「呃,也就是說,要和蒙蒙先生一起這麼做嗎?」
「是的,如您所說。看來現在是由佛羅傑斯家的千金以及她的隨從擔任女僕接待客人,但是佛羅傑斯小姐也無法一直待在這間店裡。」
我也覺得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但蒙蒙沒有笑我,而是認真地回答。
「的確是這樣。」
「在歌姬造訪這裡之前,要找到餐廳工作人員非常困難吧。」
「那倒也是。」
「我能夠幫得上忙,提供優秀人才也是我們蒙特商會的工作之一。」
我雙手環胸沉思。
推廣女僕咖啡廳?
這真像是天方夜譚,令我沒有什麼實際的感覺,應該說這像是一種笑話。
不過,蒙蒙認真的態度又真實不虛,他宛如現代商人的思維在這世界裡看起來怎麼樣呢?
如果他先進的創意能順利發揮,他所說的生意便能圓滿成功。
而且,我也受到他後半所說的「提供人才」吸引。
現在相當忙碌,這種狀況之後也暫時不會有所改變。
如今,艾納、多多與莉娜里亞都僅是作為所謂的短期工讀生在幫忙生意,一旦暑假結束,便沒有人能夠幫忙。
如果問我「只由我一人是否能應付目前的來客數?」,答案一定是沒辦法,而且也不可能由我來穿女僕裝。
我腦中縈繞著各種想法,糾結在一起,使我太陽穴抽痛。如果我有能輕易想出答案的優秀大腦就好了,但這只是在做白日夢。
話說回來,我有一個疑問。
「即使不先和我說一聲,蒙蒙先生自己開始這麼做不就好了?」
「這是一個好問題。」
蒙蒙笑著點點頭。
「實際上,那是指一般狀況。普通人在發現好點子時,只要模仿就好了。拾人牙慧據為己有,並對先驅者的辛勞視若無睹,有許多這樣做生意的人。」
蒙蒙用手扶額,搖了搖頭。
「不過,我們蒙特商會打算從正面反抗這樣的現狀,也就是說,守護想出好的產品與點子的人,保障他們的權利與利益。同時,協助他們將產品與點子運用於商業之上。這就是敝商會的精神。」
「喔……真是厲害。」
這世界裡的確沒有專利權的概念,這與其說是世界不同,或許更該說是時代不同。
保障創意或創作物品的智慧財產權這樣的想法,必須等待社會足夠成熟之後才可能誕生。連我在的時代,都會有人無視著作權,或製造品質低劣的仿造品,非法下載也釀成問題。
而他打算在這個世界推行這樣的概念,還與商業行為有關,創新到令人大吃一驚。
「做生意這種行為,本來就伴隨許多繁雜的手續或耗費時間的文件往返,這些麻煩部分都將由敝商會一手包辦,如此一來,便能創造出讓悠老闆專注於想做之事上的環境了。」
聽他這麼一說,我也覺得這樣還不錯。
經營一間店,商業公會的手續、更新契約或支付稅金等麻煩事相當多,每到這種時期,我都會感到頭疼。
即使只是包含代辦這些事,也讓共同經營顯得充滿了魅力。
「因為歌姬,所以會有更多人來到這座城市吧。您就趁現在整頓店內環境如何?我也能安排廚師,這麼一來,悠老闆就算悠哉睡大頭覺,店舖也能持續產生收益。」
先不論能不能那麼順利,但我因為是自己所熟悉的環境,而打造出來的咖啡廳,卻能在這世界拓展觸角、擴大營運的畫面,就像美夢成真,雖然我沒有睡大頭覺的勇氣啦。
「我認為這個提議不只對我,對悠老闆也是一個大好機會。」
「也、是呢。」
聽到這裡,我也覺得這並非什麼壞提議,反而都對我有利。不過,我也無法立即決定。有許多我弄不清楚的事,而且當機立斷也並非我的性格。還有,他真的想開女僕咖啡廳嗎?
「可以給我時間想一想嗎?」
「是的,當然可以,不過,如果太遲的話……」
其他店家就會開始模仿了吧。
「是的,我明白。」
見我點點頭,蒙蒙便站起身,與我握手。當我回握後,他厚實的手掌用力地握住了我。
「我會靜候佳音。」
3
「竟然能被蒙特商會看上,這間店之後也會變得更有名吧。」
蒙蒙離開後,來到餐桌邊的艾納坐到我右手邊的椅子上,用手指彈著蒙蒙喝完的冰咖啡杯。
「蒙特商會很有名嗎?該不會是詐欺吧?」
「怎麼會。」
艾納聳了聳肩,擺出一如往常的貴族千金優雅動作,但因為穿著女僕裝,所以有些突兀。
「蒙特商會是一間呈飛躍性成長的新商會。他雖然說可以叫他蒙蒙這種可愛的名字,但他可是只靠一人獨力掌控大局的能幹商人呢,我聽說他也有很多貴族的顧客。」
他似乎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物,我是否弄錯招呼他的方式了呢?
「再更阿諛奉承一點是不是比較好啊?」
「從現在開始也不晚啊。來吧,小市民,你可以對我阿諛奉承喔,畢竟我可是伯爵千金。」
艾納抬起胸膛,豎起一根手指輕輕地撫摸肩上的頭髮。
「哈。」
「你剛剛發出冷笑了吧?!」
「那麼,剛才的建議怎麼樣?會不會很可疑?」
「你可以不要若無其事地轉回原話題嗎?」
艾納目不轉睛地瞪著我,卻被我無視。她像是在諷刺我似地嘆了一口氣,繼續道:
「總之,蒙特•蒙爾•蒙布朗他真難唸。」
「就叫他蒙蒙不就好了?」
「稱呼中年男性為蒙蒙這麼可愛的名字,實在有違我的原則。」
我還真不知道她有這樣的原則。
「蒙特擁有超越時代的嶄新思維,還能付諸實行,因此相當出名。也就是能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東西吧。」
這怎麼聽都是毫無保留的稱讚啊。
「……他其實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因為他長那樣,所以我也能懂你小看他的心情,但應該真的是很厲害的人吧。他所參與的每一樁生意都大為成功,而且他能幫忙賺錢,因此貴族也樂於協助。」
我雙手環胸,將拳頭抵在下巴上。
據艾納所說,蒙蒙是以貴族為客戶的能幹商人,似乎很適合一流這個詞。
「像這種人怎麼會跑來我的店?雖然說由自己來說也很奇怪,但我這裡只是一間偏僻又快倒的怪店。」
「我也不知道,但應該有什麼觸動他心弦的地方吧。而且,就算從事已經成功的事業,能得到的報酬也可想而知吧。」
「唔,的確是。」
「讓沒有人注意到的商機成功,報酬才會多。正因為能做到這一點,蒙蒙才會得到世人高度的評價。能被他找上門談生意,甚至可說是出人頭地的證明喔。」
艾納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說:
「這真是太好了呢,小市民,由蒙特商會掌舵的話,這間店也會大發利市啊。」
「好厲害呢。」
我雖然感到讚佩,卻絲毫無法想像,也沒有實際感覺。
然而,在法律雜亂無章的這個世界、這個時代裡,他卻是一個擁有保護智慧財產權概念的人。聽到他與貴族交涉、成功發展全新商機等事蹟後,我便知道他是遠比我厲害許多的人。
「大發利市啊。」
這句話擁有不可思議的含意。
我認為這間店的盛況只是暫時性的,將會持續到歌姬來訪。等她們離開後,客人也會回去其他地區,生意便會變得和過去一樣冷清。
我心想:可是如果……
如果可以一直都生意興隆。
大量客人湧入這間店,我就會與雇用的數名工作人員一起工作。
我過去也想過這種狀況。
剛開始經營這間店時、帳簿上只有赤字連連時、我在床鋪上無法入眠地望著天花板時。
在這些瞬間,我都曾想過如果有一天能變成這樣就好了。
我仍然記得毫無人氣的店內,那冷清寂寞的氛圍。
連日的赤字甚至能削弱我內心的從容,多次獨自哭著想「我所做的事情果然是錯的」。
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想如果生意能變好,讓店裡變得熱鬧,我就可以忙碌又開心地工作了。
沒想到,這一切即將成為現實。
我曾夢想的狀況是否能成真?
「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不知不覺地這麼說出口。
「因為開心嗎?」
聽見艾納的話,我搖了搖頭。
「比起開心,更像困惑吧。該怎麼說呢?是一種很複雜的心情。」
「每當環境改變都會這樣的,一開始會感到困惑與不安,很久之後才會感到開心。」
我怔怔然地望著若無其事如此說道的艾納。
「……幹嘛?露出那種呆樣。」
「不,只是想說這真是富有深意的話,妳真的和我同年嗎?沒有謊報年齡?其實妳已經二十六歲了吧。」
「怎麼可能啊,真是的。」
她甚至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這對艾納而言或許天經地義,但在我們這樣的年紀,能若無其事說出這句話的人到底有多少呢?至少我沒辦法。
我偶爾會感覺到艾納的精神成熟、思慮深遠,從這些地方可以看出她所成長的,名為貴族的這種成人社會給予的影響。
「那莉娜里亞又是怎麼想的?」
從剛才開始就沒聽見她的聲音,使我有些在意,於是我轉頭望向吧台。
多多白色的髮箍在廚房間晃動著,她正在幫忙做好夜晚時段的準備工作。
莉娜里亞則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望著窗外。
她沒回應我,似乎沒聽見我在叫她。
「莉娜里亞?」
我提高音量呼喊她,她的肩膀震了一下,轉向了我。她露出一種沒有情緒的平淡表情說:
「什麼事?」
聽見她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使我有些困惑。
「啊,不,莉娜里亞覺得剛才蒙蒙說的事怎樣?」
「啊……抱歉,我沒仔細聽。」
她無力地說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去房間休息,有點累了。」
她露出一抹明顯考慮到我們心情的淺淺微笑後,走進店舖後方。
我們沒有人說什麼,也沒有叫住她,僅默默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她心不在焉呢。」
聽見艾納的低喃後,我也點點頭回應:
「她似乎有心事。」
「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知道。」
「那就快點去道歉。」
她邊瞪我邊用力地說。
「等等,前提為什麼是假設我做了什麼啊。」
「你已經忘記聖誕祭的事了嗎?」
聽她這麼一說,我為之語塞。
之前,莉娜里亞曾邀請我參加學院在聖誕祭舉行的派對,當時的我因為無知便輕率拒絕,結果害莉娜里亞傷心難過。
「啊啊,沒錯,當時是我不好,隨妳怎麼說。」
我態度忽然強硬起來,挺起胸膛正大光明地說:
「但這次不是我的錯。」
「那是誰的錯?」
艾納雙手環胸,一臉狐疑地盯著我。
她纖細的食指以固定節奏敲打上臂,這動作宛如在責備我。她用全身展現出對我的懷疑,這根本就是在審問犯人啊。
我雖然想供出一切換得輕鬆自在,卻用力忍住,畢竟我可不是犯人。
「這是莉娜里亞的私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艾納不發一語一直盯著我,彷彿在確認供詞的真偽。
很難得會有被穿著女僕裝的女孩逼問的經驗,而這也並非什麼愉快的經驗,既尷尬又難受。
「……我知道了,如果是這樣,我也不會追問。不過,要是有我能辦到的事,還請跟我說。那個,畢竟,我們是朋友,我會擔心。」
聽到艾納的話,我露出微笑。
有會說這種話的朋友陪在莉娜里亞身邊,真是太好了。
「當然,我也希望莉娜里亞打起精神來。」
聞言,艾納卻嘟起了嘴巴。
「你也是啊。」
「是什麼?」
「所以說,真是的,你為什麼那麼遲鈍啊,莉娜里亞同學當然是我的朋友。」
艾納將臉別到一邊說:
「但我也很擔心你啊……身為朋友。」
我頓時詞窮。
然後,我不禁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坐在眼前的女孩。
她身為貴族,是我不熟悉的存在,原本是莉娜里亞的跟蹤狂,現在不知為何穿著女僕裝在店裡幫忙。
我至今都未曾意識到這件事,也不曾說出口,但像這樣化為具體的言語後,隨著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湧起,我感到胸口籠罩著一股暖意。
「謝謝,我很開心。」
這樣啊,原來不只有我這麼覺得,太好了。
艾納高傲地抬起下巴說:
「嗯、嗯嗯,好吧,如果小市民你無論如何都想跟我做朋友,雖然莫可奈何!但我之後也會大發慈悲地和你好好相處的。」
艾納這笨拙的個性真是可愛。
「嗯,無論如何都請妳和我好好相處,因為我沒什麼朋友。」
「……」
我開玩笑地回應,艾納卻沉默不語。她宛如闔起展開羽毛的孔雀,蜷縮著身軀盯著餐桌,接著偷看般地望向我說:
「……那個,一直以來很抱歉。我也沒什麼朋友,應該說完全沒有推心置腹的人,所以不知道應該怎麼應對。我也曾讓你覺得不愉快吧?那個,我之後也會加油的。」
她這番忽然正經起來的言論,令我不禁笑了出來。
「等、等等,你笑什麼笑?!人家那麼認真講話,你很失禮耶!」
「對、對不起,我忍不住。」
我難以壓抑湧起的笑意,相當辛苦。當我擦拭著眼角浮現的淚水時,艾納一臉不爽地瞪著我。
「不要緊的,我從來不曾感到不愉快喔,妳總是逗得我很開心。」
突然向我挑戰下西洋棋、教我這世界的卡牌遊戲、要求我做菜等等,對我而言,都是很愉快的時光。
艾納是一個很率直的女孩,沒有表裡不一,也沒有惡意。因此,我們才能暢所欲言,不會留下疙瘩,而且她很可靠。
「……你的講法很讓人在意啊。」
她依舊一臉不爽地這麼說道。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後回答:
「如果您之後也能和我這可憐的小市民好好相處就太感恩了。」
我一鞠躬後,艾納便發出哼哼的滿意笑聲。
「你都這麼說的話,就不能棄之不理了呢。不過啊,之後你要對身為貴族的我更加恭敬……小市民,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要藏起嘴角的笑意著實費了我一番力氣,而位於廚房的多多也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4
到了傍晚的營業時間,莉娜里亞從房間下來,一如往常地開始工作。不過,她這副模樣反倒像是在疏遠我,感覺得到她在說「我沒事,所以不要過問」。
為了來吃晚餐的客人增加、位子逐漸坐滿時,我也沒有精神去注意莉娜里亞的狀況。
雖然多多大為活躍,但廚房還是只有兩個人,點單也不斷飛來。
而且,排隊人龍再度綿延不絕。
不只因為這裡是女僕咖啡廳,或客人又帶了朋友上門光顧等原因,光是店門口有人排隊這一件事,本身就散發著壓倒性的存在感,向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大肆宣傳。
當周圍的人都望向同一個方向時,我也會看;如果有人排隊,我也會對排隊目標感到興趣,尤其是喜歡新東西與稀奇東西的觀光客更是如此。
對排隊隊伍產生興趣的人加入隊伍後,又會引起其他人的興趣,這便形成了人龍的螺旋構造。
「變得愈來愈有趣了呢。」
將頭髮綁上去的多多自言自語地低喃。
不知是因為不斷工作,抑或火爐的熱度,她雪白的肌膚之中只有臉頰透著紅暈,在這繁忙時段裡,露出了樂在其中的笑容。
「我已經快掛了。」
「請不要說喪氣話,才剛剛開始呢。」
「這個女僕好嚴格喔。」
「這也是女僕的份內工作。」
真的假的?這應該是多多的性格使然吧。
在我們開玩笑的期間,我煮著大量義大利麵,煎著漢堡排,沖泡著咖啡。
穿著女僕裝的艾納與穿著黑色圍裙的莉娜里亞,奔走於瀰漫著喧鬧氣氛的店內,她們不斷上菜、點菜,走回廚房前又會被客人叫住。
真是生意興隆,這樣這裡彷彿人氣店家——我不禁置身事外地來看待這一件事。
「您的手停下了。」
「啊,抱歉。」
我似乎發了一下呆,就被多多叮嚓了。
「您怎麼了嗎?」
「嗯,只是想說這裡真的好像人氣店家。不久之前,每天的客人稀稀落落,所以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的確,以前的氣氛比較悠閒。」
使用悠閒這兩字,可感受出多多為我留了些面子。
「現在的話,我認為已經可以說是人氣店家了。」
「是嗎?真沒想到會有這一天。」
「這很值得開心。」
聽多多這麼一說,我不禁又停下了動作。
「值得開心、啊。」
「經營就是這麼一回事不是嗎?增加客源、提升收益、創造財富。一般來說,我認為現狀都是值得開心的。」
多多的一字一句之中並沒有需要否定的要素。如她所說,沒有人喜歡經營失敗,黑字比起赤字一定更好。
畢竟我也經營著這一間店,賺錢當然比賠錢好,受歡迎當然比不受歡迎好,這是一個理所當然的結論。
不過,我在想——
這值得開心嗎?
總覺得遺落了什麼重要的事,我試圖抓住腦中某種模糊不清的感覺。不過,正當此時,莉娜里亞叫了我,那感覺瞬間便煙消雲散。
我抬起頭,望向莉娜里亞。我漏聽了她剛才說什麼。
「所以說,他來了啊。」
「來了?誰?」
莉娜里亞不發一語地指了過去,我望向她比的方向,便見到一個打開店門的龐大身軀。
那是柯列里昂先生的保镰,受過鍛鍊的身體撐起了黑色西裝,壯得彷彿可以擠爆它,脖子以上則是一顆狼頭,他今天也不爽地皺著眉頭。
他的腳邊當然站著身為小兔子的柯列里昂先生。他穿著一襲漆黑西裝,脖子上圍著紅色絲巾,頭上戴著一頂小巧玲瓏的帽子。已經是夏季了,兩人的服裝卻相當整齊。
我急忙地擦了擦手,從吧台出來迎接他。
「柯列里昂先生,歡迎光臨,總覺得好久不見了呢。」
「……嗯,是啊,對。」
柯列里昂先生的話有些令人捉摸不定,他環顧店內狀況。
「啊,不好意思,今天客滿了……」
「不,沒關係,我看外面的隊伍就知道了。我今天有話想對你說,要占用你一些時間。」
「有話?」
「你可以出來一下嗎?」
我望向店內,雖然並非可以離開的狀態,但既然柯列里昂先生這麼說了,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即使要讓多多稍微擔待一下,但之後再向她道歉吧。
「我知道了,一下下的話。」
「這樣啊。」
柯列里昂先生走出店內,我也跟在他後面。
店外已經入夜,馬路上的店家紛紛點起燈火,照亮了黑夜。儘管也有夏天才有的悶熱暑氣,但偶爾吹來的涼風相當舒爽。
柯列里昂先生走向馬路對面的長椅,跳到那上面坐下。野狼先生則站在稍遠處,警戒著周遭。
「最近狀況似乎很不錯呢。」
我花了一些時間才察覺到他是在說我的店。
聽柯列里昂先生這麼說,我總覺得有些害羞,無謂地搔著頭道:
「是的,託您的福。」
柯列里昂先生越過我的身體,凝視店內,我也回頭一看。窗戶灑出黃澄澄的燈光,照亮著馬路,店門外排著長長的隊伍。
「成功是——」
柯列里昂先生這麼說道,我轉頭看著他。
「一種不可思議的東西。原以為無論多麼渴求都得不到,卻會透過從未想過的契機入手。」
「啊,是、是啊,那是在講我的事嗎?」
「是。但也是我的經驗。」
柯列里昂先生外表雖然是可愛的小白兔,但其實是黑社會裡名震四方的黑幫老大,副業則是掌握著城裡高級餐廳的食材物流。拿這麼厲害的人與我相提並論,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為了得到某些事物,就必須犧牲某些東西。成功是一種變化,即使一開始是透過從未想過的契機得到,但要讓成功繼續下去的話,就需要改變一些東西。」
我不理解他話裡的真意,無法做出回應。
柯列里昂先生不在意地繼續道:
「我為了成功,犧牲了許多東西,接受變化、來到現在。雖然我沒有得到什麼,但只有金錢和權勢多不勝數。」
柯列里昂先生不再望向店內,抬頭看著我說:
「蒙特商會來找你了吧?」
「是的……您為什麼會知道呢?」
蒙蒙來到這間店是今天中午的事情,只過了幾小時而已。
「消息靈通的可不只是商人。」
柯列里昂先生用鼻子哼了一聲,並這麼說道。
「蒙特商會的老闆就像雙手都握著才華出生的男人,交給他的話,你的店也會得到『成功』這項變化吧。不過,你有想過自己要犧牲什麼嗎?」
「犧牲……?」
這是一句完全超出我預期的話語,因為我從未思考過要捨棄什麼。
「你的店生意興隆很值得開心,不過,老實說我並不怎麼開心。」
「不、不開心是指?」
「我喜歡你之前的店。」
他緊追著我的話尾說道,我則陷入沉默。
「客人的確很少,我都會擔心你的店不知什麼時候會倒。沒有一流的佳餚、沒有美酒、也沒有女人,這間店與我所知的名店相比,沒有任何優點。不過,在這種偏僻的蕭條店裡,有你。」
他直勾勾地凝望著我的眼睛。
柯列里昂先生的一字一句不知為何都刺進我的心中。
「我就趁這個機會說了,你這人相當奇葩,想法、與人相處的方式都跟一般常識不同。普通人知道我的身分後,都會有所改變,避開我或是嘗試巴結我,不過你不一樣,你毫無改變。」
那一定是因為我過去的生活與黑幫、權勢這些東西無緣,因為過於無知,才不會感到害怕。
我正打算開口這麼說時,柯列里昂先生用手勢阻止了我,這似乎表示「你先聽我說完」。
「你做的料理很不拘小節,既稀奇又美味。然而,真正重要的是,在這間冷清的店享用你所做的料理。我絕無法在其他地方體會到在這間店用餐的時間。你作為一個普通人與我來往,正因為是這樣的你在我面前做的料理,才會如此美味。」
柯列里昂先生脫下帽子,放在一旁。
「在你店裡,面向眼前的一份料理時,我總是會感到溫暖。放鬆心情,忘記至今自己所失去的東西,能夠活得像真正的自己。我沒有和家人一起用餐的經驗,但對我而言,你的料理或許就是那樣的存在吧。」
聞言,我感到胸口一陣激昂。
我從未發現他是這麼想的,我還是第一次知道,竟然有人這麼珍惜我不以為意所做出的料理。
「變化是無可奈何,世上所有東西都會改變,我們必須接受。」
柯列里昂先生說道。
我不發一語,受到他的言辭震撼。
「不過,我這次卻無法接受。對觀光客而言,你的店不過是一家人氣餐廳吧;而對蒙特商會而言,則是一種嶄新的商機。可是,對我來說你的店是——可以回去的家。」
我無法全然承擔柯列里昂先生的視線,現在的我沒有足以回應他真摯想法的東西。
「既然蒙特商會找你談生意的話,那我也要與之對抗。悠,我想買下你的店。」
我的心臟咚地震了一聲,肺部痙攣般地抽了一口氣。
「多少錢都無所謂,關於錢的方面,我會讓你今後連一枚銅板都再也不需要操心。無論每個月付多少錢,我都不覺得貴。所以,我希望你把店恢復成以前的樣子,然後你能否再為我做飯?現在這間吵吵鬧鬧的店裡,沒有我的位子。」
柯列里昂先生凝視著我,在我說出什麼之前便先移開了視線。他拿起旁邊的帽子戴上,發出一聲輕巧的聲響跳回地面上。
「我是認真的,你考慮考慮吧。」
我只能目送柯列里昂先生頭也不回離去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夏夜的熙來攘往之中。
我呆站在長椅前方望著店內。
那是我的店,為了作為我的棲身之所而打造、只屬於我的咖啡廳。
現在,素未謀面的人們正在那裡排隊。
並歡欣雀躍地進入店內。
我想起了某一件事。
或許我至今為止只是不想想起來罷了,不過我卻無法對終於現身的事實視而不見。
總是上門光顧的熟客都不再來了。我不曾見到他們的臉,也不曾與他們打聲招呼。
自從我的店因觀光客變得熱鬧後,便再也不曾。
5
我回到店內後,莉娜里亞隨著客人的吵嚷聲響過來迎接我。
「是什麼事啊?」
她似乎從我的表情上察覺到了什麼,語氣之中飽含關心。
我宛如依賴她的溫柔般差點開口說出「其實」,卻打消了這個念頭。莉娜里亞自己也擁有應當煩惱的問題,如果我又說出我的問題的話,才反而會構成她的困擾。
因此,我笑笑地說: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聞言,莉娜里亞的眼睛歛了一歛。
「……這樣啊,那就好。」
接著,她便回去招呼客人。我或許說錯話了,莉娜里亞冷淡的話語與態度,使我的心情更加沉重。
然而,現在不是消沉的時候,點單一定堆積如山了吧,於是我趕緊進到廚房之中。
好不容易撐過當天的營業時間後,我坐在空蕩蕩的店內吧台。
疲勞沉重地累積在身體裡,這也令我感到一種今天也圓滿達成任務的滿足感。
雖然我瀟灑地這麼說,但我今天沒有從容到能夠沉浸於滿足感之中。
蒙特商會找我一起做生意,柯列里昂先生要我把店賣給他,院長說莉娜里亞就拜託我了。
每一個都是我完全不知道應該如何解決的問題,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我知道原因是什麼,因為歌姬要來這座城市,一切因緣際會之下造成現在的狀況。
我嘆息地想:真是奇怪了。
我一直都希望客人能變多。
我明明誇下海口要讓店內高朋滿座,令大家都知曉咖啡的魅力。實際上,當遇上這樣的狀況時,卻出現難以抉擇的問題。
總之,各種狀況一次發生。饒了我吧,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
這些都是歌姬的錯,真希望她們能負起責任。
我腦中一片混亂,受煩惱所玩弄,因此不知道莉娜里亞何時已經來到身邊。
「……嗨。」
等我回過神時,莉娜里亞已經坐在一旁,這狀況對心臟很不好。我邊注意到噗通噗通的心跳聲,邊努力向她搭話。
莉娜里亞沉默不語,點了點頭。
「呃,怎麼、了嗎?」
她不可能沒事跑來坐在我旁邊吧。
「自從柯列里昂來了之後,你就一直在煩惱對吧?」
「唔。」
即便我自己也知道,但遭人這麼直白地說便覺得難受。忸忸怩怩,沒錯,我就是忸忸怩怩啦。
「你那樣獨自煩惱,我也會在意的。你就說說他跟你講了什麼吧。」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
莉娜里亞的溫柔體貼沁入心脾,令人心花怒放,正因為如此,我故作堅強。
畢竟就是這樣吧?在女孩子面前講喪氣話,可是有損男人自尊心的。
「話說回來,莉娜里亞不要緊嗎?那個,院長的事。」
為了掩飾些許的尷尬與抱持煩惱的自己,我開朗地這麼說道。
恰好得到兩人能聊聊的機會,我不假思索地試探性問道。
「——我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莉娜里亞的嗓音宛如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的回應方式似乎不怎麼好。
「對不起。」
我下意識地道歉後,莉娜里亞的眼神更加凌厲。
「我就那麼不值得依靠嗎?」
我可以感受到現場氣氛一變,我尷尬困窘到無法回望莉娜里亞的雙眸,只能凝視著吧台桌面的木頭紋路。
「沒有這回事,妳總是幫了我很多忙。」
「可是你什麼都不對我說。」
我一時語塞。
怎麼會呢?我們不是總會聊各種話題嗎?
我打算這麼說,嘴巴卻不能動作。喉頭緊鎖無法出聲,我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對你的事全然不知,你到底是在哪裡出生的?有什麼夢想?有哪些家人?現在又在煩惱些什麼?這些我都不知道。」
莉娜里亞拋來的話語,一字一句都抨擊著我的心。
她為什麼會不知道我的事?
那是因為我刻意這麼做所致。被問到時便會敷衍過去並立刻轉移話題,而現在我也不打算說出自己的心事。
「因為,我想莉娜里亞的問題比較嚴重。」
藉口這種東西要不就是過於冗長,要不就是過於簡短。我屬於後者,而且我的選擇往往都是錯的。
莉娜里亞咬住唇瓣後,語氣激昂地道:
「我也是那麼想的啊。比起我,你的問題還比較嚴重。但你完全不和我商量,甚至不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你總是很關心我,也不會笑我的夢想很傻,所以我也想成為你的助力,不過……我似乎不夠格呢。」
我能感受到,莉娜里亞的身體宛如熊熊燃燒的火焰遭到撲滅似地失去了力氣。她嘆了一口氣後站了起來說:
「我根本無法和不信任我的人商量事情吧?」
她留下這句話,走到店後方。
現場只剩下我一人,我沒有多餘的藉口,所以也無法去追她。
我靠在椅背上,癱軟無力地望著天花板。
反芻著莉娜里亞的話思考。
能回答她什麼嗎?不,不行。
能找到什麼藉口嗎?也沒有。
我心想「的確如她所說」,我從未提起自己的事情,奉行秘密主義的人註定不會受到信任。畢竟,人無法對不展現出弱點者暴露自己的弱點。
我是否不信任莉娜里亞呢?
我的自問很快得到了答案。
沒有這一回事,我很信任莉娜里亞。
那麼,我為什麼不對莉娜里亞說?為什麼不對她說出我的身世?
答案非常簡單。
畢竟我不是這世界的人。
無論說什麼,都必須伴隨謊言。我的出生地或成長環境都不存在於這個世界,我不想對莉娜里亞說謊。一想到說出真相後會遭她避之不理,便覺得莫名害怕。
又有誰會相信號稱自己「來自於異世界」的人?
6
今天是公休日,忙碌的日子若沒有休息便無法持續。雖然想好好睡到中午,但現在的我並非過著自由自在的一人生活,不能過於遑遢懶散。
早餐時間一如往常,不同的是我與莉娜里亞之間沒有類似談話的對話,原因無疑是昨晚的事情。
莉娜里亞默默地用餐。我不斷重複著打算和她說話,卻無法下定決心而終告失敗這樣的狀況。
艾納交互望著我們嘆著大氣,多多則不改其色。
「我吃飽了。」
莉娜里亞將吃完的餐具拿到流理台,直接上了二樓。
「……你們之間又發生了和之前一樣的事吧?」
艾納傻眼地道。
「真沒面子。」
之前遭莉娜里亞避不見面時的元凶也是我,聽人這麼一說,我便感到自己毫無成長。
「你昨天才說『不是我的錯』吧?」
「和妳說話的時候,的確不是我的錯。」
「所以和我說話之後,你和莉娜里亞同學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一聲不吭地點點頭。
艾納掐著眼頭,散發一種「你這人真是……」的氣氛,責怪著我。
「事情已經發生了也沒有辦法,你這次做了什麼?反正你又說了神經大條的話吧?」
「大概是那樣啦。」
我察覺自己正支吾其詞。
啊啊,真是的,不就是這點嗎?滿腹心事不到最後一刻不找人商量,就是因為我的這種個性,問題才變得更加複雜。
「妳可以聽我說說嗎?」
我擠出勇氣戰戰兢兢地詢問。聞言,艾納驚訝地回望著我,接著笑道:
「你幹嘛突然這麼正經啊?小市民和莉娜里亞同學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啊。來,你就說說看吧。」
「……艾納現在看起來好可靠啊。」
「我就當沒聽見吧,但可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非常對不起。」
她的笑容好可怕。
雖然說是商量,但無法由我來說明莉娜里亞所面臨的問題,我便模糊帶過那部分,講述了這一連串的事情。
大致結束後,艾納點頭說著「原來如此」後,低喃道:「真是酸甜青澀啊。」
「不,到底哪裡酸甜青澀了,我可是很認真的。」
「就因為這樣啊,你們正在謳歌青春,真是令人羨慕。」
她甚至刻意地嘆了一口氣,我感到有些不爽。
「那也把艾納捲進來好了。」
「不用了,這和我個性不合……話說回來,這問題很簡單啊。」
她斬釘截鐵地說問題很簡單,我不解地歪著腦袋。
「莉娜里亞同學說想更瞭解小市民的事,那你就跟她說啊。」
「唔唔。」
話是這麼說啦。
我也知道這是最正確的解答,卻覺得難以實行。
「……算了,任誰都有不想對別人說的事,我不會勉強你那麼做。」
艾納傾身向前道:
「不過,你就不能對她說說你現在在煩惱什麼嗎?」
我雙手環胸,其實我之前就有想過這件事了。
「雖然我能對戈爾爺爺或艾納傾吐心事,卻很難跟莉娜里亞說。該怎麼說呢?像是一種男人的堅持?」
「唉呀。」
一旁突然傳出聲音。我轉頭一看,發現多多用指尖掩住了嘴。
「抱歉,我不禁發出聲音了。」
「沒關係,我瞭解妳的心情。」
艾納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男人這種生物,都覺得稍微顯露弱點就很羞恥,但那是你們的錯覺。自己隨時都要處於強勢、拯救對方、受人依靠,這些想法都是出自你們的傲慢之心。」
「唔。」
聽她這麼直言不諱,我胸口一陣抽痛。
「我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莉娜里亞同學有拜託你幫她嗎?」
「沒有……」
「那你的心情不就很自以為是嗎?『因為妳好像有心事,所以我就陪妳商量吧』,像這樣高姿態地伸出援手,會讓人根本不想搭理喔,尤其對方是一個自主性強的女性。」
「唔。」
我絕對沒有這樣的想法。雖然沒有,但重要的是對方如何看待。而且,我至今為止的態度或行為,很有可能令她這麼覺得。
「小市民,你聽好了。並非只有朝被雨淋濕的人遞出雨傘才是體貼關懷,有時候收起雨傘,和對方一起風吹雨打,或許才能拯救對方呢。」
「真是深奧……」
「對吧,這是我引用自詩集的。」
「原來不是艾納自己的話啊……」
「只要符合狀況就可以了吧。」
她自豪地道。
「所以說,你也要對她暴露出弱點,那就是你信任莉娜里亞同學的證據。莉娜里亞同學想要的並非陪她商量心事,而是彼此互相扶持的關係吧?」
這是很簡單易懂又重要的話語。
我不斷咀嚼著艾納的話,字字句句一一化開了我心中的迷霧,使我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好似得知自己應該何去何從。
「謝謝妳,艾納。我清醒了。」
艾納揮了揮手,做出很有貴族風格的優雅動作。
我站了起來。
我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了,我打算隨即去找莉娜里亞……
「……等等,你要去哪裡啊?」
正當我要走向店外時,艾納叫住了我。
「我想說先去散個步。」
當我邊搔頭邊扯著藉口後,艾納露骨地擺出傻眼的神情。
我也沒辦法啊,剛才她露出那麼顯而易見的拒絕態度,要重新找她說話需要勇氣,也要仔細想想該和她說些什麼。
「算了,我已經不會再多說什麼,你要快點回來喔。」
「妳是我的監護人嗎……」
正當我打算離開店內時,忽然止住腳步。
我回頭問道:
「那個……」
「嗯?」
「如果我說我是從異世界來的,妳怎麼想?」
艾納笑得彷彿在說「講那什麼無聊話」,朝我揮了揮手說:
「如果能想到這種玩笑話,大概就沒問題了呢。」
她一派輕鬆,我也笑著回答:
「也是呢。」
我離開店面走在馬路上。知道這世界也有夏天時,我感到相當開心。
雖然陽光熾熱地曬著皮膚,但景色也相對明朗清晰。一碧如洗的晴空與白雲的界線壁壘分明,這樣的夏天光是看著便令人覺得神清氣爽。
像這樣走在街上,就能實際體會到人真的變多了。
這是一座以迷宮為中心的冒險者城市,現在卻幾乎見不到冒險者的身影。他們受不了為數眾多的觀光客而窩在某些地方,或當作是暫時休業,在房間裡休息。
走在街上的人們,大多看起來家境富裕。畢竟他們因為期待見到歌姬,從好幾個月前便來到這座城市。若非家離此處很近,能做到這樣的人便是家財萬貫了。
雖然我打算透過散步來整理思緒,卻因為人潮過多,無法好好走路。
最後,我終於找到一張空的長椅並坐了下來。
路邊的攤販或店家高聲發出攬客的吆喝,夾雜著人與人的交談聲,甚是吵鬧。儘管如此,這還只是平日,真令人不可置信。在歌姬離開這座城市之前,每天都會過得像逢年過節一樣吧。
我呆呆地望著熙來攘往的人流。
夏天的太陽灼熱地燒烤著我的臉,像這樣坐在外面,這好天氣便稍嫌炎熱,可以感受到留長的頭髮吸收著太陽的熱能。
忽然之間,一道陰影落在臉上,我抬頭一看。
「嗨,你好啊。」
遮住太陽站在我前面的是院長,他與數日前相遇時相比更加憔悴了,黑色的神父服也顯得皺皺塌塌。
「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我因與他的偶遇而顯得吃驚並點點頭後,院長重重地坐了下來,身體似乎很沉重。
「唉,這麼熱真是傷腦筋,夏天也快到顛峰了。」
「真的,我也想要放暑假啊。」
「哈哈,那真是不錯,休息也很重要。」
院長爽朗地哈哈大笑,從懷中取出手帕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我本來正想要去你的店。」
「現在嗎?」
「對呀,其實我打算明天回去。」
院長將握著手帕的手放在膝蓋上,望著馬路的方向。
「希望回去前能和莉娜里亞說說話。如果你能幫忙約到她今晚的時間就太好了。」
「您說回去……是已經募完款了嗎?」
院長望著我的臉,搔著臉頰說:
「小悠,你是一個能保守秘密的人嗎?」
「我覺得自己算是口風很緊……」
此時,院長靠近我的臉,露出宛如有人在偷聽的提防神色。雖然我知道不可能有這種事,但見狀,我便跟著將耳朵湊了上去。
「其實……」
「是的。」
「完全沒成果。」
他顯得虛脫。
我還以為是什麼重要的事。
「沒成果嗎?」
「沒成果。果然,現在這個時代很難找到願意捐錢給孤兒院的人,就算有人願意聽我說,我卻無法成功遊說對方。」
院長雖然笑笑的,但應該相當辛苦吧。
他這幾天一定有一餐沒一餐的,否則不會瘦到臉頰凹陷。
「你務必要對莉娜里亞保密喔?不能再讓那孩子更操心了。」
院長叮嚓我。
這句話好像在哪裡聽過。
因為不想讓人擔心,所以默不吭聲。即便這是一種體貼,但反過來說便是拒對方於千里之外。確實,這樣或許就不會擔心,不過我終於能理解莉娜里亞認為自己是否沒受到信賴的心情了。
「可是,莉娜里亞應該想知道實情。」
我這麼一說後,院長眨了眨眼,露出笑容說:
「是啊,或許是這樣。因為那孩子是一個總是會思考自己能做些什麼的孩子。」
「就算這樣,您還是要瞞著她嗎?」
這個問題是為了尋求我自己的答案。是否應該全盤托出,抑或繼續保守秘密,如果能有解決我煩惱的路標就好了。
院長又用手帕擦了擦汗,露出了苦笑。
「是的,要瞞著她。如果和她說沒募到款,她一定會操心的吧。然後,也許會對我說收下在你店裡工作所得的薪水。」
真不愧是深深瞭解莉娜里亞的人,完全預測到了她的行為模式。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沒什麼立場了吧?莉娜里亞或許會罵說為什麼不告訴她,到時候我就只能道歉了。畢竟,這是我個人的任性妄為啊。」
「任性妄為?」
「就是那樣的吧?我原本是她的監護人,現在也覺得自己是。而且我是男人,希望展現出帥氣的一面啊。」
他朝我眨了眨眼,我笑了笑。
這樣啊,任性妄為啊,也有這種思考模式呢。
任性妄為這句話不可思議地滲進我的心中。
「這樣啊,我知道了。」
「對吧。這麼說的話,又會被莉娜里亞罵,她會說『男人都是些笨蛋』之類的。」
我也能輕易想像出莉娜里亞這麼說並嘆氣的模樣。
「從以前就是這樣嗎?」
「對啊,我常常被她罵,孤兒院裡的孩子們也是,畢竟她是大姊姊。就算如此,那孩子依然受到大家的喜愛。」
我也是到最近才知道,莉娜里亞雖然看起來難以親近,但實際上相當會照顧他人。或許是在孤兒院的生活中自然學習到的,知道莉娜里亞這一面的人都不可能會討厭她。
「莉娜里亞從以前就學什麼都很快,還會做很多事,所以也比其他人擁有更多煩心的事。因為她會去做所有自己做得到的事情,所以我常常煩惱到底應該誇獎她,還是責罵她。」
「她這一點現在也沒變啊。」
「她是一個直腸子又笨拙的孩子。雖然手藝很靈活,在孤兒院的時候也常常幫忙其他孩子剪頭髮。」
「喔~連剪頭髮都會啊?」
我驚訝地反問。院長用力點點頭,笑容滿面地說:
「她手藝很好,也能回應孩子們的無理要求,連我也請她幫忙剪呢。」
「這真不錯。」
我老實地講出心裡話,院長卻忽然露出苦澀的神情道:
「不過啊,被剪頭髮的時候就跑不掉了對吧?所以她會趁這段時間說教,要我更振作一點。現在回想起來,真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院長緬懷過往似地露出溫暖的表情。
我對一直有人守護著我所不知道的莉娜里亞感到安心,她身邊有這麼溫柔的人。對莉娜里亞而言,一定也是一段美好的回憶吧。
「恕我這麼問……募款不要緊嗎?」
對莉娜里亞來說,孤兒院是很重要的地方。如果如同父親的院長深感困擾、如果對自己來說相當重要的地方將要消失,莉娜里亞應該會想要幫忙吧。
或許我露出了很窩囊的表情,院長誇張地笑了笑說:
「沒事,會有辦法的,總不能一直說不擅長遊說貴族吧。」
院長將手帕收進懷裡後站了起來。
「唉呀,謝謝你陪我說說話。託你的福,我提起幹勁了,我想再去努力看看,這是回程前的最後一搏。不好意思,你能幫我和莉娜里亞說今晚我會過去嗎?」
「好的,我知道了,不過……」
她會願意聽嗎?
院長宛如看透我心思地點點頭道:
「如果不行,我會再來的。直到她做好心理準備為止,不管幾次都會來。」
他這麼說道,然後笨拙地融入到人潮之中離去。夏季陽光製造出深色的影子,在影子互相重疊的熙來攘往之中,他的背影逐漸消失。
任性妄為啊。
這句話留在我腦海之中,跌落在我腦中築巢的煩惱中心,將一切纏繞在一起。只要一把拉起的話,或許便能整坨拔除。
回去店裡吧。
我想和莉娜里亞說說,現在的話,感覺可以說得出口。
我也站起身,鑽進人潮之中。
當我回到店內時,多多與艾納都不在。我在樓梯下調整呼吸,打起精神,一階一階地往上爬。
我停在莉娜里亞房間前,舉起手後再度深深一呼吸。
明明是不用這麼緊張的事,心臟卻異常地吵嚷。我配合著心跳的鼓動,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我是否應該再敲一次?又或者她可能出門了。
正當我煩惱時,門打開了。莉娜里亞露出臉來,她那不同以往的疏遠眼神,刺痛了我的心。
「……幹嘛?」
「那個……」
為了不害怕受傷,我強硬地說道。
糟了。
雖然我有思考過要說什麼,卻沒想應該怎麼起頭。
我為之語塞,莉娜里亞訝異地望著我。我們之間陷入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我心想:不管怎樣,都該說點什麼才行。
「妳能幫我剪頭髮嗎?」
「——什麼?」
7
我從小就不喜歡去剪頭髮,因為脖子會被圍上奇怪的布,看起來就像晴天娃娃一樣傻傻的。而且,又必須乖乖坐著不動,讓別人觸摸頭髮或頭部,總覺得令人坐立難安。
我這麼說後,莉娜里亞說著「好好好」,並在我脖子上圍上布條。那是收在倉庫裡的純白桌巾。
以前,某位常客為了追求女友,曾在我的店裡共進晚餐。當時為了營造氣氛,我準備了這條布墊在餐桌上。從那之後就沒再使用,因而蒙上一層灰塵。
「然後,你為什麼突然想剪頭髮?」
莉娜里亞拿著梳子,梳著我的頭髮。
「我本就想剪了,但在之前去的店裡被剪得很醜。」
「唉呀,是那家店的人向你推薦我的嗎?」
「不是店家的人,但有人向我推薦,而且我也相信妳。」
這種說法是否很狡猾呢?
莉娜里亞的手停了一下,而後又立刻動了起來。瀏海被梳直後,視野被頭髮蓋住。
「的確很長呢,你又不是女孩子。」
「請幫我剪一個帥氣的髮型。」
「……這有點困難。」
「可以不要一臉嚴肅地說嗎?」
我也是會受傷的啊。
「先不開玩笑了,我的技術可沒那麼好喔。」
「不過,妳常常幫大家剪頭髮對吧?」
「……是院長說的吧?」
莉娜里亞手中的剪刀發出咔嚓一聲,令我的背脊竄過一股寒意。
「我剛才去街上偶然遇到他,稍微聊了一下。」
「是喔……他還好嗎?」
我稍微琢磨了一下應該怎麼回覆,他怎麼看都沒什麼精神,但這麼說又對院長很抱歉。
「他為了不讓莉娜里亞擔心,鼓足了勁在努力喔。」
她或許從我的講法之中察覺到一些端倪,抑或正因為是舊識所以猜想得到實情。莉娜里亞稍微沉默了一會兒後,悄聲低喃道:
「真是的,男人都是些笨蛋。」
她說的話正如院長所預料,這令我忍笑忍得很辛苦。
莉娜里亞邊嘆氣邊撩起我的頭髮,咔嚓一聲地剪掉。
「那個,剪得這麼爽快不要緊嗎?」
「不要緊啦,剪頭髮就是要大刀闊斧地剪。」
咔嚓。
「……我突然覺得有些不安。」
「交給我吧,但我不會負責的。」
「謝謝妳可靠至極的話,但還是停下來好了。」
「喂,給我坐好。」
我打算站起身,莉娜里亞卻用雙手按住我的肩膀,令我動彈不得。她的外表雖然纖細,力氣卻相當大。這肯定是因為她在學院的課程中受過鍛鍊吧,絕不是因為我太弱。一定是這樣的。
我放棄逃走後,莉娜里亞果斷且熟練地剪著我的頭髮。
咔嚓。
咔嚓。
店內只迴盪著剪頭髮的聲響。
「在我十歲的時候……」
我的聲音覆蓋住剪刀聲,娓娓道來:
「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我當他是我的摯友。我們總是一起玩耍、一起回家,也一起惡作劇,所以也常一起被老師責罵。」
「……你會惡作劇?真難想像。」
「我小時候很調皮,每天都不斷惡作劇——」
「不用說謊。」
……
這的確是在說謊啦。
「然後,有一天,我們發現了一隻被人丟掉的小貓。那時候已經是傍晚,天色愈來愈暗。我們討論著應該要怎麼辦,我家和他家都不能養寵物。我們就呆呆站著,只有太陽漸漸下沉。那時候是冬天,非常地冷,如果丟著小貓不管就回去的話,我們知道牠一定會死掉。但是,我卻無能為力。」
剪刀在耳朵上咔嚓咔嚓地動著。
「然後,我朋友就抱起小貓說『我帶牠回去』,但我說『你家不是不可以養嗎?』,他就回答說『但我想帶牠回去,不拜託看看就不知道吧』。我只能默默看他帶著小貓離開。」
「……然後呢?」
「最後,牠家不能養貓,可是鄰居幫忙收養了小貓,現在應該也活得好好的吧。」
「這樣啊,太好了。」
「對啊,真是太好了。不過,我現在也會偶爾想起這件事。為什麼我不能像他一樣?我當時雖然還是小孩,卻發現當人面對不可能的難關時,會分成原地不動死心放棄的人,以及儘管如此也還是會起身行動的人,而我並不是可以付諸行動的人。」
我總是會想起無形吊橋的問題。
有一群人無論如何都必須向前,但眼前是一片斷崖絕壁。據說那裡有一座無形吊橋,此時便會分成鼓起勇氣踏出步伐的人,以及害怕墜落而無法前進的人,我毫無疑問屬於後者。
我們之間出現了短暫的沉默,接著響起一聲到目前為止最劇烈的咔嚓聲。
「啊。」
「喂,妳剛剛『啊』了一聲對吧?」
「我才沒有,嗯,不要緊的。」
「喂喂喂我很不安啊妳剛剛剪掉很多吧。」
「沒事的,剪這麼短才好,反正是夏天。」
「果然變得太短了吧!?」
「你是男人吧,不要在意這種小事。」
沒道理,這太沒道理了。我在男人之中也屬於比較纖細的啊,我在心中流著眼淚。
「然後呢?之後怎樣了?」
難得我努力找話題,氣氛卻遭人破壞殆盡。我很在意頭髮被剪成怎樣,根本無法專心。
於是我乾脆自暴自棄,隨意繼續說道:
「這段過往故事雖然沒有什麼多大含意,但我想這最容易瞭解我是一個怎樣的人。從以前只要有心事的話,我就會停滯不前、獨自嘟嘟噥噥,沒辦法付諸行動。然後,我現在因為不知道該拿這間店怎麼辦而傷腦筋。」
「你說拿它怎麼辦是指?」
「蒙特商會提出說要一起擴大經營,柯列里昂先生則說希望買下我的店,他說會幫我出資,恢復像以前一樣安靜的店比較好。」
莉娜里亞停下動作。
「事情變成這樣了啊?這不是很好嗎?無論哪一種都賺翻了呢。」
她咔嚓咔嚓地開闔著剪刀,似乎在代替拍手。
如果我也能這麼輕鬆地考量這件事就好了。
「我因為不知道該選哪一個才很傷腦筋啊。」
「原來如此。」
莉娜里亞繞到我的前方,撥起我的瀏海,我能清楚見到她的正臉。每當剪刀動一下,頭髮便稀稀疏疏地掉落到鼻子上,感覺很癢。
她專注於幫我剪頭髮,我則閉上了眼。莉娜里亞輕撫我額頭的手指十分冰涼,感覺相當舒服。
「剛才那個棄貓的話題。」
莉娜里亞開口。
「你當時想怎麼做呢?」
我當時想怎麼做?
至今我想了很多遍,而每次的答案都相同。
「我也想帶牠回家。」
不過,卻無法辦到,因為我知道父母會說不行。又或者,我只是用這個當藉口,逃避對幼小生命負起責任。
「我想帶牠回家。」
彷彿堅定自己的心情,我再度用力地說。
「那就沒問題了。」
臉頰上被冰涼的東西碰觸,使我睜開了眼睛,莉娜里亞的雙眸近在咫尺。她用雙手捧著我的臉,固定住我的視線,讓我無法像過去一樣別開視線逃避。
「真正無法付諸行動的人是不會那麼想的,他們根本不會放在心上,一覺得沒辦法就會立刻離開。光是能思考自己到底能做到什麼或想做什麼,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她的嗓音溫柔和緩,宛如與幼童說話,並非訓誡,也並非斥責。
「而且啊,你只是自己沒注意到,你很能付諸行動啊。之前我在圖書館的時候,是誰混進學校裡來接我?你確實來幫助棄貓了。」
莉娜里亞開著玩笑,露出了笑容。
她一定沒有察覺到,這番話語到底有多溫暖地包覆住我的心。
「……也是,當時的棄貓也長得頭好壯壯了。」
「然後現在在店裡幫忙,甚至還幫忙剪飼主的頭髮,真是一隻能幹的貓呢。」
我無法克制地,臉上露出笑容。她很有照顧人的天賦,而這種天賦能瞬間化解他人一直鬱積於心的芥蒂。
莉娜里亞的手放開了我的臉,用梳子梳理著瀏海。
「店裡的事也一樣,畢竟沒有人會強迫你。這是你的店吧,你只要思考你自己想怎樣就好了。」
「真是的,講得那麼簡單。」
莉娜里亞一派輕鬆地說完後,我也會產生一樣的想法,真是不可思議。
「這是當然的啊,畢竟是別人的煩惱嘛。」
「說得沒錯。」
我們一起笑了。
我自己想怎麼做啊。
我到底想怎麼做呢?
至今為止,我甚至尚未思考過這麼簡單的事,這明明是最簡單又最重要的事了。
「我之後是不是也能偶爾找妳商量呢?」
這句話比想像中更加容易地說出口。
莉娜里亞停下動作,拍了拍我的頭道:
「當然。好,剪好了。」
脖子上的布被拿走,我恢復了自由之身。我旋即將手伸向頭,傳回一陣清爽的觸感。
「嗯,感覺不錯。」
「那當然。」
我轉向挺胸感到自豪的莉娜里亞道:
「院長說今晚要來——怎麼樣?」
莉娜里亞依舊用手授著腰,溫和地垂下眉梢說:
「我剛才才說了一番大道理,當然不會說不好啊。」
不過——她繼續說道:
「你可以陪我一起嗎?」
「當然了。」我點點頭。
到了晚上,我與莉娜里亞並肩坐在餐桌席。她從剛才便心神不寧,坐立難安地動著身體。本想說她會不會站起身在店裡走來走去時,院長終於出現了。
「抱歉,我來晚了。」
「太慢了。」
聽見莉娜里亞帶刺的言詞,院長不禁苦笑,他用手摸著頭說「唉呀,人潮真的很洶湧呢」。那誇張的動作看起來相當刻意,或許募款狀況不怎麼順利。
院長坐到我們對面的位子上,望著我與莉娜里亞道:
「……莉娜里亞,上次真是對不起,突然跑來就說了讓妳煩心的事。」
莉娜里亞搖搖頭。
「不,沒關係的。」
「如果妳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就再等下次吧。」
院長體貼地對莉娜里亞道。
聞言,莉娜里亞挺直背脊,直勾勾地回望著院長。她那面對或許會使自己傷心難過的話題卻仍然毫無畏懼的堅強雙眸,在我眼中十分炫目。
「——不要緊的,請說給我聽吧,關於我父母的事情。」
氣氛暫時陷入沉默。
院長露出了笑容說:
「妳也長大了呢,暫時沒見到妳,妳就徹底成長了,真的和菲莉里亞很像。」
即使不問那是誰也能知道。
「莉娜里亞,妳的媽媽也是醫療魔術師。」
莉娜里亞點點頭。
「我隱約還記得,我受傷的時候她都會幫我治好。」
「妳知道醫療魔術師很稀少的原因嗎?就算是擁有才華的魔術師,學會後也不一定能成功當上的原因。」
莉娜里亞搖搖頭,而我當然更不可能知道。
「治癒魔術相當特別,從古至今都是一種受眾人渴望、特別看待且受到隱藏的技術。以往時下的權貴豢養著醫療魔術師,且規定該技術絕不外傳。古時候稱該技術為奇蹟並大為傳頌的,就是我所屬的聖堂教會。」
「絕不外傳……可是……」
聽見莉娜里亞的話,院長點點頭說:
「沒錯,這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正式存在培訓醫療魔術師的機構。不過,原本的醫療魔術並非一種技術,而是透過血緣才能施展的。沒有繼承那個血脈的人無論多麼努力,也無法使用強大的治癒魔術。」
治癒魔術的血脈,這便是指重視遺傳因素吧。這並非可後天習得的技術,而是取決於有無這項天賦。
「可施展高等治癒魔術的人相當稀少,據說只有稱為純血的家族才能使用。而這個家族正是時下權貴們不斷執著追尋的對象——妳的媽媽也是繼承那家族血脈的後人之一。」
只是聽到這裡,我便不覺得這之後會有什麼令人開心的發展。也就是說,莉娜里亞的媽媽曾被權貴們追捕。
「不過,妳的媽媽很調皮搗蛋,又無拘無束,是個熱愛自由的人。她播話說『誰管你們啊笨蛋!』後,就從教會的高塔逃走了。」
「奇怪了,怎麼瞬間變得很搞笑?」
我不解,原本以為這故事很沉重,使我屏氣凝神做好了心理準備。
我身旁的莉娜里亞則揉著太陽穴道:
「……等等,我媽的形象崩毀了。」
「以前只要和她扯上關係,不管什麼事都會變成笑話的。」
院長也露出苦笑。
「之後,菲莉里亞就在國內四處旅行,免費治療受疾病所苦的人和受傷的人。然後遇見了妳的父親,生下了妳,接著就三人一起旅行。然而,當時菲莉里亞的名氣過大,她的治療能力甚至會讓人聯想到聖艾蜜涅。」
我對聖艾蜜涅這個名字有印象,是聖誕祭時受大家一起慶祝的聖人。
「注意到她能力的貴族們費盡心思要籠絡她,但一旦知道她不會答應後——就盯上了妳。」
院長直勾勾地凝視著莉娜里亞。
「我……?」
「如我剛才所說,只有繼承正統血脈的人才能用高等治癒魔術,他們盯上的是妳體內遺傳自菲莉里亞的血。」
莉娜里亞低頭望著自己的手心,宛如在確認流淌在那裡面的血液,又彷彿在看著在那之後的某種景象。
「妳當時年紀很小、追兵不斷,最後她終於下定決心,拜託交情甚篤的我父親收留了妳。因為家父在教會裡還算有些身分地位總之,他用盡各種方法,包庇了妳。」
院長模糊其詞,背後一定有許多無法對我們這樣的小孩說出口的難言之隱吧。
「……那我……」
院長對抬起頭的莉娜里亞點點頭道:
「妳不是被拋棄的,為了保護妳不受那些盯上妳血脈的人所迫害,菲莉里亞他們不得不離開妳,這也是為了讓妳遠離權貴所追求的治癒魔術,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
莉娜里亞咬著唇瓣,握緊拳頭。
「抱歉一直瞞著妳,妳一定很難受吧。不瞭解自己的雙親,還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這樣活著一定很寂寞吧。真的很抱歉。」
院長用雙手撐著桌面,將頭低到幾乎要撞上桌子。
「不、不要這樣!不要緊的,我能理解。」
儘管如此,院長還是暫時維持這個姿勢,最終緩緩地抬起頭。
「……我和妳媽媽約好,在妳十七歲之前都不能告訴妳實情。」
原來如此,莉娜里亞不久前才過完十七歲生日。
「不過,為什麼是十七歲呢?」
當我這麼一問後,院長微笑道:
「應該是因為菲莉里亞逃出教會時也是這個年紀吧。」
「……在我這個年紀就做出那種事情?」
莉娜里亞的媽媽或許是一個很超乎常理的奇葩。
莉娜里亞閉上眼睛吸收剛才聽到的話,接著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傾身向前。
我感到氣氛再度變得緊張。她說出至今一直藏在心底、真正想問的事情。
「那麼——我爸媽現在在哪裡?」
院長也一臉嚴肅地回答:
「我聽說她在安置妳之後就回到教會了,不過不知道現在是不是還在教會。家父去世了,我也距離教會中樞高層很遙遠,而且醫療魔術師的情報本來就會受到隱瞞。」
莉娜里亞失望地坐了回來。
「這樣、啊。」
她小聲低喃,我卻能感受到她嗓音之中隱藏的情感。我心想原來如此,也對,她就是這樣的女孩。
「那麼……」
她說。
到底是哪一天呢?我想起在這間店受到雷雨包圍時,與她所聊的夢想。
「我也一定會成為醫療魔術師。」
當時,她露出没然欲泣的表情,簡直就像我剛來到這世界時的表情,迷失方向又不知歸途在何方。
「這樣的話,就能知道我爸媽的下落了吧。」
我盯著莉娜里亞的側臉,凝望著她燃起名為堅定決心火焰的閃耀雙眸。
無形吊橋。
即使看不見,卻能相信吊橋就在那裡,並選擇邁出步伐。她就是能這麼做的人。
現在,她跨出了第一步,朝著尋找自己雙親的確切方向。
儘管理解治癒魔術是一個會受盡權貴垂涎的領域,她依然會憑藉著堅強的意志力,朝那裡勇往直前吧。
我望著她的背影,眼前也出現一道無形吊橋,我究竟是否能朝它踏出步伐呢?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