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章 在这满是伪物的世界中(2)

我紧张地翻开了第一页,刚看到就忍不住发出一声「唔」的一声惊叹。

画得好好……她漫画画得好好,画风似乎介于少年漫画和少女漫画之间,漫画的完成度也很高。我缓了口气,这才冷静下来继续浏览她的作品。

这是一部以一位高年级小学生少年为主人公的故事。他每年夏天都会和家里人一起回到乡下老家,参加那儿举办的夏日祭典。某次,他和另一位少女在夏祭上相识。他和少女的交流日益增多,彼此的关系也越发亲密。

从那以后,他总是期待着在夏祭时回乡下与那位少女再会。每年每年,都在夏祭上和她相会,渐渐地,这成了少年每年必做的事。

然后,少年突然意识到——尽管年月流逝,但那位少女的容颜似乎从未改变。

「…………」

好有趣,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好有趣。虽然她已经拥有了漂亮的画风,但故事的内容同样引人注目。我忍不住翻看了一页又一页,这是怎么回事?虽然故事很有趣,但我心里却深受着蛀虫啃食般的苦闷。因为我怕它也很有趣,因为我怕它比濑尾学姐的小说还要有趣,因为我怕我们会因此输掉比赛。

但是,事实依旧是事实。面对这部漫画的有趣,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内心交织着各种矛盾的情绪,我既期待着情节的发展,又希望它马上变得无趣起来。

怎么办,要是我现在被别人问觉得哪部作品更有趣的话,说不定我只能说出势均力敌敬请期待这种话。

要是我真心认为立河学姐更胜一筹的话,那我就不能昧着良心偏袒濑尾学姐了。记得当时立河学姐提出比赛的时候,灯里就已经对此表示担忧——这个比赛未免对创研太过有利,就算濑尾学姐的作品更好,创研的人也可能不会投给她。

对此,立河学姐则是说了句「你放心吧」。这样的话,我们自然也不能做出那种事。

但是,我的一切担心都在看到最后四页时消失了。

「…………」

刚翻到那页时我都惊呆了,因为之前还整个人沉浸在漫画的世界里,却在翻到那一页的瞬间失去了所有念想,浑身只能感觉到不断褪去的热情。

最后四页,按理说已经到了高潮部分,但是那本应迎来故事结局的几页纸——只有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情节。直到上一页还十分完美的画调就好像被忘却了一般消失殆尽。画面里除了刻画人物的黑色线条外空无一物,因为之前都画的那么完整,所以这一幕实在让人感受到了巨大的反差。明明应该是最重要的场景,却只用一片空白加以填补。我的注意力也因此不再集中在故事情节之上。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吧。尽管我不知道,也计算不出画漫画究竟需要多长时间,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是肯定做不到的。截止日期迈着大踏步走来,就算精疲力尽地坚持到了最后一刻也没能完成。我看着立河学姐那无比颓废的状态,多少能够想象到她战斗到最后一刻时的场面。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没能填补最后四页的空白。

我合上了原稿,虽然里面的内容的确十分有趣,但最后四页实在是太过简陋。要是最后这些内容也被完成了的话,肯定我的感想就是另一个模样了。

我抬起头,听到有人低声说「虽然很有趣,但没完成可惜了」。确实,是挺可惜的……不过我也因此安心了。这样一来,濑尾学姐的作品就会更出色了。要是立河学姐也完成作品了的话,那我指不定要苦恼到什么程度,但按现在看来,濑尾学姐绝对是更胜一筹。肯定是濑尾学姐会赢了,这差距一目了然。

「各位……我想大家应该都阅读完毕了吧,那我们就开始投票环节吧?」

副部长学姐抬高了嗓门,看来大家都已经读完了,纷纷放下作品看着副部长。立河学姐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的作品,濑尾学姐则是闭着眼挺直腰背。

「看来大家都没意见,那么各位,请把桌上的硬币拿到手里,然后对大家认为有趣的一方投票。画有花纹的代表文艺部,另一面就是创研。大家都明白了吧,那么,请开始投票——」

正如她所说,我们面前的桌上就摆着那枚心心念念的硬币。叮铃哐当,硬币的声音四下响起,静静地回响在教室内。除了濑尾学姐和立河学姐外,共出现了十六枚硬币,投票完毕。

桌上整齐地排列着硬币。

正面是濑尾学姐,反面是立河学姐,得票数多的一方获胜,更有趣的一方获胜。

等全部硬币都摆好后,就在我们的视线刚刚接触到每个硬币的瞬间。

那副光景实在让我没料想到——可是换一个角度,这一切又是料想之中。

「看来大家都投好票了……投票的结果是——文艺部两票,创研十四票,因此,这场比赛由创研胜出」

没错。

排列整齐的硬币当中,大部分都是背面朝上,连一点点纹样都没有画上的背面。硬币上盛开着花朵的,只有两枚,也就是我和灯里的两枚。

除此之外所有票都投给了立河学姐。

「你,你们都给我等一下!怎么可能会这样呢?」

灯里突然站了起来,充满质疑地提高了嗓门。她看着周围那些部员,向她们抗议。

「怎么可能会是立河学姐领先呢?虽然她画的确实很有趣,我对此没有意见。但是,最后那几页白纸难道不致命吗?明明应该是高潮的部分,却成了拉低漫画质量的空缺。明明都这样了,结果还是濑尾学姐被压倒式领先,你们难道还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灯里把手撑在桌子上,面露愠怒语气凶蛮。她认为这其中定有黑幕,虽然说得晚了些,但我十分赞同她。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不认为你们这是完全纯粹的投票结果。立河学姐的作品确实好看,但你们没一个人给濑尾学姐投票就那个离谱。至少你们这种全员一致只会给我一种作弊的感觉,而且你们看看自己脸上的表情,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听到我这番话后,创研的部员们明显慌了,她们不仅现在视线飘忽,而且刚刚投票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人面露尴尬。其中更有人是先看了看立河学姐,然后才慢吞吞地摆出硬币。

她们的模样未免太过奇怪,投票结果公布后,根本没有人觉得惊讶或喜悦,这点我记得尤其清楚。至少也该开心一下吧?然而当我注意到这一点时,那种违和感别提有多强了。就好像,她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似的。

创研部员没人做声,于是灯里继续说了下去。

「我之前就问过立河学姐,这个比赛是不是对创研太有利了,立河学姐还告诉我说要相信她,亏我还以为那句话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进行一次公平的评判,看来事情好像和之前说的不一样啊?你之前那句话难道是和我扯谎吗?立河学姐!」

灯里继续追究着她们的舞弊,她朝立河学姐抛去了质疑。立河学姐脸上依旧不带任何表情,她抱着手臂,弯腰支撑着身体,静静地闭上了眼。等她再睁眼时,只是凝视着桌面,毫无起伏地说道:

「恩,我是说了,怎么了吗?」

「——!」

简短,却又直白的回答。灯里说不上半句反驳,所有想法都堵塞在她的喉咙里。就好像是故意瞄准了这儿似的,立河学姐继续说了下去。

「再说了,<有趣>这个概念本来就很模糊,难道你还能抱怨这个不成?既然你不能用数值来衡量,那不就只能凭借主观印象来打分了吗?她们就是认为我的作品更有趣而已,你有方法能证明她们不是这样想的吗?我想说的只有这些。」

她毫不发怵地一口气说了个遍。但她这句话完全就是从诡辩的角度承认了己方存在舞弊行为。但即便如此,她也直言我们没办法提出反驳。她那句「怎么了吗」,根本就是在将错就错。

听毕,我有些神思迷离,灯里也和我一样,让我们迷惑的,正是立河学姐的态度。但我们马上恢复了精神,转而气愤地盯着立河学姐。保持沉默也不是个办法,于是灯里使劲捏紧了拳头,更大声地喊道。

「这种结局,这种结局不奇怪吗!?我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算了,山吹,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出声制止灯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濑尾学姐本人。她一边用安静的语气说着,一边拉住了灯里的衣袖,让她停止抗议。濑尾学姐停下了动作,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依旧抓着灯里的衣袖。但这一幕未免让灯里有些意外,她毫不隐瞒内心的疑惑,有些动摇地询问濑尾学姐。

「为,为什么?未咲学姐你还不明白状况吗?你不知道要是我们输了的话会怎么样吗?」

濑尾学姐没做回答,而是站了起来。接着,她走到教室里的那个书架旁,从里面取出了什么后又回来了。她把那个东西放到我和灯里面前,人手一份。

「明明你们都那么用心地帮我了,太对不起你们了,我不应该让你们卷入到这件事里来的,对不起……但是,就这样吧,谢谢你们了……」

濑尾学姐抬起头,朝灯里露出了一丝微笑。那是一抹寂寞的笑容,光是看着都会觉得难受。她带着同样的表情,也向我道了声谢。我的余光里,看到立河学姐坐着缓了口气。她脸上的表情,简直就是在宣布一切的终结。

濑尾学姐为我们准备的,正是当初的入部申请书,上面还写着我和灯里的名字。这不是,原本要交给顾问老师的吗?

「濑尾学姐……你怎么,没把这个交上去……?」

我无力地问着,要是这个没被老师审查的话,那我们根本都不是文艺部的成员,根本连社团都没有加入。

「你们两位能有这份心,我真的真的很开心,我也一度以为未来会逐渐明朗。但是,我只能收下你们的心意。」

她静静地微笑着,说着这些话。就好像,一切都已经结束,纵使我和灯里奋起抗议,她还是不打算继续计较。

而且,再加上这两份入部申请……从刚刚开始发生的一切,我们根本搞不清楚,就好像我们被置之事外,好像只有我们两人是被抛弃在轨道之外。不对,实际上,我和灯里从一开始就只是部外者,根本不是文艺部的成员。

灯里满脸写着不敢相信,她的瞳孔不停动摇着,紧紧注视着濑尾学姐。不料想,与我也在同一时间察觉到的灯里率先开了口。

「未咲学姐……难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被灯里提问后,濑尾学姐并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前方,轻声回复道:「真的,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你们」,这就是她的回答。

濑尾学姐,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故事的结局,知道终究会是这个发展。

而且,立河学姐也是。

想到这,直到刚刚为止的一切违和感都消失了,那些困扰我一时的问题,全都化成了答案的闪光。

那几个让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全部都连成了一条线。

濑尾学姐从最初就知道赢不下这场比赛,所以不管我和灯里之前怎么说「请一定要赢下来」,她都从未正面回答过一定会赢,甚至连「想赢」都未曾说过。我原本以为这是因为她缺乏自信,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她根本连想赢的念头都不曾有。

当初,当我们对立河学姐恶语相向后,濑尾学姐这样说过。

「就像我拥有自己的背景一样,立河也有必须赢下这场比赛的背景。是画,还是写,我们之间的不同仅此而已。」

没错,她当时的确说过这样的话。立河学姐有自己的背景,然后,濑尾学姐也有自己的背景。

我应该早些察觉到的……当濑尾学姐提到立河学姐的背景时,当我们知道立河学姐的背景时。

立河学姐的背景,她是一个被原本的漫研赶出门的可怜人,我听到的是这个故事。明明那儿有一群希望用上大教室却莫衷一是的人,自己却一个人占用着这么宽广的一间教室,她怎么可能不多想呢?更何况是这么温柔的濑尾学姐。她是不是,还曾和我们提到过「有罪恶感」这件事?

「自从我升上高二后,部里就只有我一个人……真的很寂寞。一个人打开教室门,一个人写着小说,一个人关门离开……我也想过就这样放弃。一个人占用这么大的教室什么的,我当然会有罪恶感,而且根本不知道明年会不会有新同学入部,但是,就是因为如此,就是因为这里有我的回忆,所以我才想拼命留住这间教室,我是这样想的……」

一切都浓缩在了这句话里——我是这样想的……那时候的那阵违和感,终于让我找到了答案,她用的不是过去时吗?

【注:原文为「……、って思っていたんです……」,其中「ていた」部分表示过去时】

她一方面觉得自己不应该独自占有这么大间教室,另一方面又觉得不能简单地拱手相让,所以她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立河学姐了。

她既无法割舍文艺部的传统,又怀念曾经留在这儿的回忆,所以才不想因为自己的意志而失去这些,可是。

这样的话不就是?

反过来说,只要不是自己的意志,就可以了。

所以说,立河学姐才会来提出决一胜负,彼此赌上自己最想要的事物。一旦我明白了濑尾学姐的内心世界,一切都变得明朗了起来。

实际上,对于只有一位成员的文艺部来说,立河学姐当初那个交换教室的提案本身没有问题。但最后她们还是采取了一种能够改变现状的逆向手段,也就是为了社团而战,输了的话就让出教室——也就是让「这是把教室转让给真正需要的人」这个借口得以成立。

文艺部的部长,濑尾未咲为了拯救社团凛然出战,最后没能胜利,所以社团教室才会成为创研的所有物——她们的打算正是如此。

如今回想起来,当初被提出要决一胜负的时候,濑尾学姐那出奇平静的模样更加显得微妙。明明她不是那种自信的人,却能在当时毅然接受挑战。我想起来了,濑尾学姐那时候还一边看着立河学姐的双眼,一边如释重负似地缓了口气。原来她那时候就明白立河学姐的用意了。

这样一来,当时立河学姐抛出的根本不是比赛,而是结果,她们两人也根本不是什么对手,而是搭档。换言之,她们就是共犯。

等濑尾学姐和立河学姐谈妥一切后,她们才准备了这场比赛,然后若无其事地接受。正是因为她知道故事的结局,所以才没有向老师提交我们的入部申请书。

那么,这场比赛。

这场由濑尾学姐和立河学姐共同出演的比赛,说到底,只不过是一场制造借口的比赛,一场不战便知输赢的比赛。与其说它是一场比赛,不如说是一场仪式。

真要说的话——就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演剧而已。

「未咲学姐……既然你能接受的话」

灯里的声音里没有丝毫起伏,她脸上也已经褪去了怒意,只是目露孤寂地、平静地看着濑尾学姐。濑尾学姐微笑着说了句「嗯,这样就好」后,灯里也终于露出了小小的笑容,静静地坐回位子上。濑尾学姐也跟着她一起坐下。

虽然我和灯里刚刚闹了一番,但毕竟胜负已分,创研凭借这场虚假的比赛取得了胜利。不管我和灯里再怎么理论,结局都不会有改变。

不管是濑尾学姐、立河学姐,还是创研的那些成员,她们都接受了结局。灯里刚刚从濑尾学姐那儿得到了正面回应,所以我想也只好表示接受。虽然中途有些插曲,但终究还是笔直抵达了她们想要的结局。或许如果想要皆大欢喜的话,只能这样做。

因为没有人再开口说些什么,所以副部长同学慢慢地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大家应该没疑问了吧?那么,我再一次宣布,文艺部两票,创研十四票,因此,创研胜利,所以,文艺部要——」

「——等一下!」

她的声音突然止住,教室里,再一次跌入沉寂当中。这回发话的人,是我,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尽管周围的人都在看着我,但我还是站了起来。

「我还是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太离谱了,我要求撤回重投」

「你怎么……」

听到我这毫无感情的声音后,立河学姐满脸不爽地埋怨了一句。她虽然还抱着手臂,但看得出已经相当疲劳了。她看着,叹了口气。濑尾学姐也有些担心的轻轻叫了我一声「青叶……」。

「我说你是不是傻啊?难道你还要我从一到十全部给你说明一遍才会懂吗?我们这边已经是全员同意了啊,至少除了你以外。所以我希望你还要不要继续扰乱现场了。」

「我知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也知道现在什么都别说会比较好。」

她有些不可理解地皱起眉头,但我不可能就此打住。

「你刚刚说你那边已经全员同意了对吧?但是你本人真的觉得这样可以吗?立河学姐!」

「啊?」

听到我的话后,立河学姐抖了抖,她那不愉快的脸上满是「不知道你这家伙在说什么」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啊?我还有可能接受不了吗?这就是我想看到的结果啊,堪称完美啊,你觉得我还会不满意?」

「那我就问你一句话,学姐——

立河学姐,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还要这么拼命地创作作品呢!」

立河学姐的眉间促然扭曲,说不出半句话来。她没能出于条件反射做出回答,嘴里只在碎碎地念着「为什么,为什么……」。接着,我把视线移到濑尾学姐身上。

「濑尾学姐也是——既然你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输,为什么中途还要煞费苦心去写小说。而且还特意请求我们帮助取材。既然胜负早已决定,那写不写还有什么关系呢?那你为什么不随便点直接应付完事呢?」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也……」

两人都说不出半句明白话。啊,是这样啊,她们两人虽然长相和性格完全相反,心底却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们这份对于创作的负责。

两人间只是写与画的差别,确实如此。

「你们两位,其实都不愿意半途而废,对吧?就算这是一场胜负已分的比赛,你们还是做不到随随便便敷衍了事。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彻底,就要让自己心服口服。所以你们才会不辞辛劳地苦下心思,认认真真地完成作品。在这场充满虚假的比赛当中,唯独你们两人对于作品的本心依旧真实。然后,立河学姐,其实你也挺困扰的吧?你是真的想要赢下濑尾学姐,才画的这部漫画吗?」

立河学姐稍微扭了扭肩膀,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手臂不再抱在胸前,而是撑着膝盖,把身体微微向前倾。她的双马尾轻轻摇着,不时拂过肩膀。我继续说了下去。

「只要你赢了,那就没有任何问题,这场比赛也不会被当做是什么舞台剧。如果可以通过认认真真的准备赢下比赛的话,那就是最好的结果。所以你才要那样拼命,连休息时间都到社团里画画,连自己身体垮了都在所不辞。我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这样很辛苦,每天睡也睡不够。但是,这不就是因为你到底还是想要赢下濑尾学姐吗——那样的话,这场比赛就不再虚假,背后的一切黑幕也会随之消失殆尽。既然你说你能接受,那我就再问你一次。立河学姐,你真的,愿意接受吗?」

刚等我问完,她就猛敲桌子站了起来。她浑身挺直,怒不可遏地盯着我。她的脸色因为愤怒而发红,语气冰冷地朝我说了一句「少在这装自大啊高一的!」。

「我才不想管这么多!我赢了比赛,所以我能接受!仅此而已!这样不行吗?你想和我抱怨的话我无所谓,但是你少给我在这里问这问那的!」

她丝毫没有隐瞒半点怒意,脸上的表情也十分凶恶。看到她这副模样,我也瞬间来了火气,因为她那一句「不想管这么多」,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没错,我不能接受,而她也一样,明明对自己的作品付出了那么多,怎么可能接受这个不公平结局。

她们在创作的过程中,都抱着怎样的想法,我已经看透了。

「你凭什么还在说这种话!这对你来说,不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吗!?不管你之前被别人如何对待,也不管你现在用了什么方法!你对待作品的态度难道不是认真的吗!学姐,我现在就要说出来。你以前和我说,因为想画所以画,不画不行。你当时差点都要睁不开眼,却还是紧锣密鼓地给自己安排创作时间,你那副义无反顾的模样说实话我都觉得帅!我打心底羡慕你那种能够为了自己喜爱的事物拼尽全力的态度!而且你明明都已经画出了这么好看的作品,到最后你还要用这种结局来玷污它吗!?你都已经那么拼命了,都已经奋战到最后一刻了,难道你觉得这还不足够吗!?」

我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要说这是我的任性也不为过,但我真心希望她能听进去。

而且,我根本无法忍受,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接受。明明是那样率直的人,到最后却要费尽心思走尽弯路。我相信,她心里并不能接受这些。

看来,我确实戳中了立河学姐的痛处。她的表情明显变得扭曲,脸上凶恶的表情上更添了一对咄咄逼人的眼神,她直勾勾地看着我。她那稚嫩的外表下,显露出了无可遏制的怒意。

「你在这开什么玩笑……!要是做得到的话,要是做得到的话我早就……!你说得对,一开始我也想靠自己的实力取胜啊!所以我才画了28页,所以我才必须画出28页!就算时间再紧,就算吃苦再多,如果想赢下濑尾的话我就只能这么做啊!要是我也可以随意的话,你以为我还会想让你们看到这个漫画吗!你们这些没搞创作的人可能不懂,但是把这种半途而废的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的心情,你知道我有多……有多……!」

她拼命压着胸口,声音几乎成了一阵痛苦的呻吟。她那充满悲痛的声音回荡在教室里的每个角落,破碎散落在地板四方。这才是她的真心,立河学姐双手撑着说点,继续说了下去。

「这种事情,我已经不想管了!你们想要把我怎么样随你们便!你们要判我输的话那我输就是了!我们只是想要做好创作而已,漫研那些人反而要把我们赶出来!明明这就已经够可笑的了,但我们偏偏连一个归属都找不到!你说我能怎么办?就不能让我们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吗!至于我有多累多惨,就算你不知道我也无所谓,那些和你根本就没关系!和你有关系吗?!你除了是一个无关人员之外谁都不是,别没事找事来关心我!」

立河学姐神情激动地说着,虽然她也承认了自己不能接受,但她还是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她想要守护的东西只有一样,那就是创研的大家。濑尾学姐也说了,立河学姐有她的背景。她为了保护那些因为部内斗争而被赶出社团的同学挺身而出,最后落得被漫研无情驱赶的结局。她现在正在做的,就是为了守护那些同样被赶出漫研的大家。

她说得不到拯救,再这样下去的话,她们确实得不到拯救。但是,这对立河学姐来说也是同样的。她无法拯救,尽管已经那么用心地创作作品,但她还是力所不能,最后只好选择舞弊。这样一来她就只能背负一切,搞不好,还有可能负罪一辈子;至少,如果她真的用这种方法取得了胜利,那么只要她还在使用这间教室,我想她都无法释怀。

「你要是这样想的话……就不怕你的自尊心迟早有一天被消磨殆尽吗?要是『当初是靠作弊赢的比赛』这个想法一直在你脑中挥之不去的话,你还能够心安理得地在这间教室里进行创作吗?这种愧疚的想法,说不定会一直跟随你直到毕业。」

说真的。

立河学姐原本应该是我憎恶的对象,我也完全用不着和她说这些。但既然我已经知道了她的背景,既然我已经了解了立河学姐这个人,那我就没办法不说。

要是任由事态发展,那我们能看到的只有她的痛苦。

我想到了许久之前,有人和我说过这样一句话。那是一次我曾犯下过错的时候,具体是什么状况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脑海中依稀记得,沐染着斜阳的教室里,飘荡着桃色和银色的发丝。她磨磨蹭蹭、没有干劲地对我说了这一句话,现在,我想把它同样说出来——

『这种事——』

「这种事——」

『——根本不是青春』

「——根本不是青春」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话,这种事根本不是青春。听到我这句充满青春酸臭味的发言后,立河学姐迟疑了。但她马上又涨红了脸,想要开始第二轮反驳。

但就在这时。

哐当——立河学姐身边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声响。我看了过去,发现她身边的一位女生把面前的硬币翻了一面。硬币上绽开了花纹。她用那颤抖的手指翻过硬币后,并没有移开手。立河学姐看到后目瞪口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人突然背叛。那位女孩轻轻地呜咽了起来,她一边用另一只手遮住脸,一边带着泪声说道。

「对不起,堇……真的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你最讨厌的就是骗人……却还是因为你说会帮我们,才一直退缩在你身后……对不起……」

「等,等下」

立河学姐站在那位落泪的女孩身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言语才好。从她的话里看来,可能她就是曾经被漫研欺压的人,而立河学姐保护了她。

接着,就在立河学姐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时间里,我们又听到了第二枚硬币被翻面的声音。

「说得对……我也知道堇是个讨厌撒谎的人……但还是把全部重担都压到了她身上……对不起,堇」

「嗯,我也觉得这个男生说的对……要是真这样下去的话就糟糕了。堇,你不用再过分在意我们的想法了……你要多为自己着想才行」

从这时起,硬币便一个接一个地被人翻过面。其间,我不停地听到有人提起,「对不起了堇」、「漫画什么的哪儿都能画啦」、「大家再来一起找教室吧」、「一直都依赖着你对不起」、「我也会一起加油的」。不一会儿,除了立河学姐以外,其他人的硬币都翻到了正面。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桌面,但最后还是大大地吐了口气。

「什么嘛……你们现在才知道说这些,早些时候都做什么去了嘛……你们知不知道我是为了谁才拼命到现在的……真是……」

虽然她脸上的表情还有些阴郁,但她的声音里已然溢出了喜悦。「还有硬币吗?」,她把手伸向身边那位女孩,那女孩也慌慌忙忙地往她手里塞了枚硬币。她看着这一幕,笑了出来。立河学姐抬起头,朝这边喊了声「濑尾」。

「我先和你说一句,要不是因为我的作品没完成,最后也不会变成这种单方面对你不利的展开」

她说完后,把手里的那枚硬币放在桌上。

「虽然输掉比赛挺可惜的」

她有些讽刺地笑了笑,桌上的那枚硬币正是绽开花朵的正面。

——桌上,盛开着十七朵小小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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