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崩壞世界的魔杖匠人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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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面包夾漢化組

作者:黒留ハガネ

插畫:かやはら

翻譯:Riley

圖源&EPUB:暗影突擊鵝

兩面包夾漢化組讀者群:181787409(可進群獲取E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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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エゲつない器用さとエゲつないコミュ障で日本全國にその名を轟かせる魔法杖職人•大利賢師は、ある日突然の腹痛に襲われ緊急入院。あわや頓死かと思われたが、順調に復興を進めていた醫療機関のお陰で一命をとりとめる。皆が力を合わせ泥の中を這うように地道に進めていた復興計畫は確かに結実し、大利の身を助けたのだ。

清々しい気持ちで退院した大利を、今度は押しかけ生意気少女の脅威が襲う。かつて大利が助產師を務めとりあげた花の魔女の赤子は、お転婆な植物少女に成長していた。我盡放題、喧譁放題、やりたい放題の植物少女に振り回される大利は、しかしすぐに子供の癇癪なんて可愛いものだと思い知る。恐ろしい脅威が足音を立て、むせ返るほど濃い血の臭いをまとい東京に迫っていた————

東京を舞臺に人智を超えた超越者たちの思惑が交錯する、激闘の第四巻!



























目錄


前情提要

生病與療養

花之魔女的孩子,芙蓉

回味和平

最麻煩的敵人來襲

發表喜歡的財寶的龍

魔法大學抗爭

陷落

蜘蛛之魔女

蜘蛛之絲

格雷姆林工學教授的最後論文

最強的魔女

狩獵殘黨

平靜下來吧

大利•賢師與十個魔石

磁場變化倒放式魔力鍛鍊法

賢者之杖

番外篇 魔法建築家

後記

特裝小冊子 極密資料



前情提要


魔杖匠人0933自公元2025年春起便有活動記錄。據信,其活動開始於前一年席捲全球的電力消失及魔法蔓延引發的種種災害,也就是格雷姆林災害後。

這位神秘魔杖匠人的作品中,目前能確認最早問世的魔杖,是那著名的青之魔女的專用魔杖。即龍爐雕七層型青魔杖居阿諾斯。

居阿諾斯不僅將魔石加工成當時被認為不可能實現的球形,還在不將其剖開的情況下雕空內部,形成總計七層的多層結構。憑藉其遠超尋常的魔法增幅性能,被譽為東京魔女集會最強的青之魔女,真正強大到了無人能及的地步。

事實上,揮舞居阿諾斯的青之魔女一擊擊倒了殺死了那位吸血之魔法使,將東京化為火海的大怪獸。

0933製作的第二根魔杖,是正十二面體分形型魔杖阿萊斯特。

阿萊斯特擁有由格雷姆林精細雕刻成正十二面體分形結構的核心,能夠暫存已詠唱的魔法,也能將其威力衰減至百分之一以下再釋放。

阿萊斯特的持有者,東京魔法大學校長大日向慧,憑藉這根魔杖的力量完成了豐收魔法迂迴詠唱。豐收魔法迂迴詠唱傳遍日本,讓各種作物的產量增至兩倍,改寫了日本陷入飢餓地獄的未來。據傳阿萊斯特實際上拯救了五百萬以上的人。

0933與大日向慧似乎通過阿萊斯特一事結下了交情。大日向慧和青之魔女對這段交情閉口不談,但考慮到每年都有0933精製的優質魔杖經大日向慧之手贈予東京魔法大學畢業生,不難想像雙方的關係相當親密。

2026年末,0933發明了魔杖的防逆流機構。這一機構經半田作之助先生改良並量產,大幅減輕了魔法的反衝,為魔杖在普通人中的普及作出了很大貢獻。自發明以來,隨著量產體系不斷強化、製造成本不斷削減,魔杖從原本普通人買不起的高檔品,到如今已不再罕見。總有一天,持有魔杖會像人人穿鞋一樣,成為理所當然的事。

關於次年地獄之魔女獲釋並開始出國遊歷一事,0933是否參與其中,仍有討論的餘地。沒有官方聲明,不過已有多份目擊證言稱,地獄之魔女持有一根形狀獨特的錫杖型魔杖。魔杖的核心極難加工。凡是經過複雜加工的魔杖,都有理由懷疑出自0933之手。

同年末,0933製作儀式魔法十三祭具,這是從一塊巨大的格雷姆林中削出十三個完全同形的莫比烏斯環而成的超乎常理的魔杖。使用這套祭具,就能由十三人共同分擔詠唱同一個魔法。一個人因魔力不足而無法詠唱的魔法,可以彙集十三人的魔力來詠唱並發動。

憑藉這套祭具,自大怪獸入侵以來長期淪陷的港區,重新回到了人類手中。

在2028年初的蘑菇疫情中,0933首次在人前現身。

由於遮住了臉,容貌不明。年齡,身高體型,服裝,性別也未公開。

與0933交談過的文京區政府職員,照例對0933的事緘口不言。

不過,源於那次交談的內容,這位神秘的魔杖匠人在文京區政府內開始被稱為0933。這個暫稱傳到了區政府外,如今0933已成為廣為使用的稱呼。

有人說,0933是一個匠人團體,在市政府現身的只是其中一人。也有人說,0933自那次事件後就被藏在市政府地下。還有人說,0933是青之魔女創造的特殊魔像。真相仍是個謎。

2028年是0933尤為活躍的一年,先後改良了從東北狩獵公會傳來的魔物捕獸夾,製作了封印繼火之魔女的火守乃杖、在討伐大太法師時發揮核心作用的槍杖巨神殺手,以及利用大太法師的格雷姆林製成的吹奏儀式魔法七祭具等。

其改良魔物捕獸夾並不斷開發衍生型的本領也值得稱讚,但這裡想特別談談吹奏儀式魔法七祭具的意義。

這七件祭具和儀式魔法十三祭具一樣,能夠按人數均攤魔力消耗,但令人驚訝的是,它們還能發出一種人類無法發出的聲音,並將其編入詠唱。也就是說,常人已經可以念出的超越者專用咒語,儘管僅限於極少一部分。

0933開闢的新領域不勝枚舉。其技術實力自不必說,不斷構思出新技術的能力也令人驚歎。

0933的最新技術,是2029年,也就是今年年初公佈的魔力測量儀。

魔力測量儀是在格雷姆林上以二百納米為間隔等距刻線(!?)而成的結構色體,能夠精確測量觸碰者的魔力。

這種比魔法還像魔法的異常加工精度,讓不少行家對現實產生懷疑。但目前的判斷是,這確實是一個經過納米級加工的物體。

完成了種種超越人類的加工,0933的真實身份令所有人好奇。

於是,有人提議在近期秘密組建調查小組。

有傳言說,探查0933真實身份的人,會被青之魔女封口。

可是,正因如此,(文章在這裡一度中斷)


在此記明,0933的真實身份完全成謎,且不可能查明。

我們只應心懷感激地享用0933創造的新技術和新魔杖,要求更多,不僅是奢望,更是不知死活。



生病與療養


說到世上最有代表性的寵物,就是狗和貓。

理由很明確。

狗從幾萬年前起,就一直是人類最好的朋友。

貓從幾萬年前起,就一直可愛得不得了。

它們理所當然一直穩居寵物界兩大巨頭的位置。

然而,世界失去電力,魔法與魔物出現約五年後,一股競爭勢力登場了。

就是袋雀。

袋雀是被馴化的魔物,也就是魔獸,他們聰明溫順可愛好養,還擁有如同四次元口袋般的亞空間儲物腹袋。肥嘟嘟、皮下脂肪豐厚的圓滾滾身形,憨態可掬,對捕食者而言是笨重的好獵物,卻讓動物愛好者著迷不已。

無論作為寵物把玩還是讓它用腹袋從事配送工作,袋雀都在迅速擴大市場份額。

日和也被袋雀迷得暈頭轉向。能讓令人敬畏的東京魔女集會最強者、青之魔女大人那冰冷銳利的眼神柔和下來,它的魅力可真不小。

日和甚至在院子裡放過餵食盒觀鳥,想必本來就感興趣。她喜歡毛茸茸的小動物。

某個乍暖還寒、春天漸近的日子,我被叫去了她在青梅的家。她說自己正猶豫要不要養袋雀,想聽聽我的意見。

「尾羽的顏色可以選。有帶藍色點綴的,也有櫻花色的。這邊純白的還得等繁育,不過又漂亮又可愛。」

「啊~,可愛是可愛啦。不過,全身白的是白化病吧?色素方面的疾病。聽說患白化病的體質虛弱,還是別選更穩妥。」

我們一起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把袋雀銷售圖冊攤在桌上,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

說到魔女的使魔,總讓人想到烏鴉和黑貓,但實際上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通常是用眼球使魔魔法放飛長翅膀的眼球,要不就像細石之魔女那樣,使役石頭做的魔像。

「紅色系呢?不喜歡嗎?果然還是藍色系?」

「嗯。居阿諾斯和護身符確實都是藍色的……統一成冷色系也行。大利覺得怎麼樣?喜歡紅色嗎?我開始覺得,和大利養的那些火蜥蜴也很搭配。」

「為什麼要跟我的寵物搭配啊?」

「你問為什麼……那是……」

「日和的眼睛是特別漂亮的藍色嘛,頭髮也泛藍,要是沒什麼特別喜歡的顏色,寵物也配合日和自身的色調,不是更搭嗎?」

「…………」

我一邊用手指撥弄日和馬尾的髮梢一邊挑選,肚子卻毫無預兆地突然痛了起來。

我捂著突然一陣陣抽痛的肚子,慌了起來。

怎麼回事?肚子真的突然痛起來了。

奇、奇怪了。我明明不記得吃過什麼有問題的東西。

我一邊等疼痛緩解,一邊應和著日和的嘀咕,可過了一陣,肚子不但沒好,反而越來越痛。

糟了。這得吃藥才行。

「抱歉打斷一下。日和,有胃藥嗎?」

「嗯?有點中藥。肚子痛嗎?」

日和看了看我的臉色,又見我捂著肚子,立刻就明白了。

「對。肚子……痛得要命……!」

「……喂?你都冒冷汗了。沒事吧?能站起來嗎?喂!」

我想站起來,卻身子一晃,被日和扶住了。

糟了糟了糟了!越來越痛了。哪還顧得上什麼袋雀!

「胃、胃藥。快拿胃藥……」

「這看著就不像吃藥能解決的吧!救護車,啊,已經沒了,該死!馬上去醫院。能站起來走嗎!?沒事吧!?」

「醫院?不要,我吃藥就好……」

「都說了,這不是吃藥能治好的吧。你自己感覺不出來嗎?出了這麼多汗。臉色也差得要命!」

「我不要去醫院。醫生不是要問診什麼的嘛……」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笨蛋!」

氣炸了的日和失去耐心,強行把我公主抱了起來。

哇,力氣也太大了!簡直像被相撲力士或摔跤手牢牢抱住了一樣。特別穩當,特別安心。

日和抱著我匆匆趕到玄關,套上鞋,走出門。然後用力將我重新抱穩,用英氣十足、讓人安心的聲音說道。

「我要加速了,抓緊。沸騰吧,我的熱血(×××××Deinitu)。」

施展了自我強化魔法的日和,像子彈一樣衝了出去。

日和像風一樣穿過街道,明明跑得飛快,卻沒讓我受到絲毫顛簸。

嗚,醫院啊。太討厭了。明明就是不想看醫生,才在家裡備了藥。

可是,在被抱著高速運送的途中,肚子還在越來越痛,甚至超出了我以為的極限。

我哭了。

好痛。好痛啊。我要死了。

我是不想看醫生,但只要能讓我擺脫這種劇痛,現在怎樣都行了。救命!

在我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的時候,日和像風一樣穿過街道,把我抱進了千代田區的一家大醫院。路上聽說,這家醫院的醫療條件最完善,隱私保護也很好。

「我是青之魔女,給我用最快的速度找最好的醫生!」

她的一聲高叫讓醫院像蜂巢一樣騷動起來。院長急匆匆出來,甚至沒穿好白大褂,便帶我們進了裡面。

我在有著乾淨的床和桌子的診療室中,在日和的陪伴下快速接受了問診觸診。我實在不喜歡這種給人強烈的在醫院的感覺的消毒水味。能不能快點治好放我回去啊。或者弄點燒紅的鐵和木炭和木材味道的香水吧。

醫生診查一番,最後用力在我下腹部暗了下去,我隨即哭了出來,醫生點點頭道。


「我覺得應該是闌尾炎。」


「闌尾炎……?那是會死的病嗎?」

「我什麼都願意做。醫生、救救這傢伙。」

「闌尾炎就是俗稱的盲腸炎。做個現在也能完成的簡單手術就行。不會死的。」

「盲腸炎……」

我重複著院長的話。

盲腸炎。

我聽說過啊?

記得好像是出了名的做個簡單手術就能治好的病。

那我,不會死嗎?明明肚子都痛得像要死了一樣?

這樣啊,太好了。

看來只是像要死了並不會真死。

「太好了,是盲腸炎啊。不對倒也算不上好。」

身後傳來日和明顯鬆了口氣的聲音。我也鬆了口氣,但醫生稍稍猶豫後又補充道。

「通常現在就該開始手術了,不過我們前幾天剛引入了一種新的魔法檢查法。如果您不排斥魔法,以防誤診能否請您接受檢查呢?安全性已經確認過了。」

「請務必檢查一下。」

面對醫生的提議、不知為何立刻回答的是日和而不是身為患者的我。

倒也沒什麼。只要這樣能降低誤診率。

「請順便把這傢伙身上的毛病全查一遍。」

「明白了。那麼術後會根據恢復情況儘可能做詳細檢查。不過先做魔法檢查吧。石矢君,你來說明一下」

醫生招呼了站在房間角落裡拿著病歷的年輕人並往後退,年輕人便走上前來。

此人微微行禮後開始說明。

「我是魔法醫生石矢。接下來要用的是眼球之魔女大人的透視魔法迂迴詠唱。會使用三種格雷姆林調整輸出對身體內部進行三次透視。您可以把它理解成類似X射線檢查。不過不同的是,由於無法顯影成片,很難向患者或陪同人員說明情況,還有輻射劑量為零。有什麼問題嗎?」

我們搖了搖頭。

沒想到這裡已經引入X光檢查真讓人安心。白鼬老師,真是太感謝你發明迂迴詠唱了。多虧了你,看來我也能好好做個X光檢查了。

確認我們同意後石矢醫生點點頭,暫時把病歷放到一旁,拿起一根貼有①號標籤,鑲著小塊格雷姆林的魔杖。

「不用脫衣服……不好意思,青之魔女大人能請您到這邊來嗎?如果您站在那裡,連您也會被透視到。」

日和微微一驚立刻閃到一旁。

這魔法好像能被拿去搞些色色的透視偷窺啊。不過那些色色的能力和魔法好像都能幫上醫生大忙,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難道毀掉雙眼就能看到真正如太陽般閃耀之物了嗎(Yayakunnumuguuratugu•woongapaja Fulahitoyatuzirisonnum•kaka)?」

正如事先所說,他一邊更換魔杖一邊將同一句咒文詠唱了三遍。

從格雷姆林的大小和形狀來看、輸出大概是0.7倍,1.1倍和1.5倍吧。

哼。有兩下子嘛。本想誇誇你用微調輸出來改變透視程度的巧思,但我痛得說不出話了能不能快點做手術?也開始噁心了。感覺胃都要從嘴裡翻出來了。

透視魔法的診斷結果似乎也顯示是盲腸炎,徵得我同意後便決定開始手術。

我被麻利地換上手術服,放上電視裡常見的那種載著病人咕嚕咕嚕推著走的移動床,送進了手術室。

在手術室門前與滿臉擔憂的日和道別,我奔赴戰場。

五名穿著手術服的醫生圍住了我、其中一人麻利地給我戴上氧氣面罩、另一人把針頭一下扎進了我的胳膊。

「給您注射的是鎮靜劑。也會給您麻醉。沒事的,醒來時手術就已經結束了。」

鎮靜劑和麻醉啊~?那不就是要強行讓我失去意識嗎?

總覺得不太喜歡。畢竟也不是沒有一睡不醒的可能。

我可是大利賢師啊。區區麻醉藥、輕輕鬆鬆就能撐————

————在病房的床上醒來時一切都結束了。

醫生的藥也太強了吧?

根本反抗不了。真就一下子乾脆利落地失去了意識。一拳KO。

那可真贏不了啊、我滿心挫敗地眨了幾次眼讓自己清醒過來、向坐在床邊椅子上的日和搭話。

「早啊。過了多久?」

「!?大利醒了!太好了~……!現在距手術結束大概過了三十分鐘。你,好像對麻醉挺敏感的。聽說一般會醒得更早,所以我很擔心。」

「哦、是嗎?還好沒一睡不醒。」

「別說了。一點都不好笑。」

「我說真的。畢竟這輩子還是頭一次做手術。」

日和一言不發地緊緊握住了我的一隻手。

她似乎握得相當用力、但我的感覺還有點遲鈍。麻醉還沒過勁啊。

我一邊靠止痛藥壓住隨著麻醉消退而逐漸出現的腹痛一邊靠輸液熬過了術後三天。

我的病房似乎是所謂的VIP病房,加上青之魔女隱去不少細節向醫院說明了情況,住院期間沒有旁人的氣息,舒服極了。

連輸液袋都是趁我睡著時換的,照顧得無微不至。

在接受麻醉和止痛以及輸液等各種治療時,我深深覺得能阻止文明衰退真是太好了。

我只是製作了魔杖。但多虧這些魔杖環環相扣發揮作用,東京的文明水平才在最後關頭止住了下滑,醫療基礎設施也保留到了能進行較簡單的手術和術後處理的程度。

如果世界真的徹底崩潰變成了搶掠與破壞橫行的荒蕪世界,我就會死於本來能治好的盲腸炎。就算是我也沒法一邊給自己麻醉一邊剖開自己的肚子做手術。我這麼覺得。大概吧。

日和堅持說這是為了報答蘑菇疫情那時的恩情,一天到晚守在我身邊,事事都要照顧我。

有日和照顧比動不動就得和醫院工作人員打照面輕鬆多了,實在幫了大忙。最重要的是沒有社交壓力。雖然佔用了朋友的時間讓我有些過意不去,不過嘛有困難時本就該互相幫忙吧。

不過我就不明白她為什麼連我睡著時都要守在床邊了。雖然搞不懂但住院生活過得很舒服也就無所謂了。

可是術後第四天舒適的住院生活受到了打擾。

送來術後第一頓清淡飯菜的醫生(最初給我問診的院長),手拿病歷說有重要的事要談。

面對臉色煞白的我和緊張得身體僵硬的日和,醫生客氣地說道。

「請放心。不是壞消息。」

「什麼嘛、是好消息啊。嚇我一跳。」

「是的。是好消息。不過聽起來可能會有些奇怪。我們在您睡著時做了各種體檢和檢查、結果呢……」

聽醫生說、我似乎是個奇人。

我早就知道自己是個手巧得驚人的奇人,但這回也得到了醫學和人類學上一定程度的解釋。

人類是從猿進化來的。

不過實際上仍處於進化途中。

比如世上偶爾會有具備四色視覺的人。普通人是擁有三種視細胞的三色視覺者,而四色視覺者擁有四種視細胞。

據說四色視覺者能辨別的顏色數量是三色視覺者的幾十倍到一百倍。

這正是應該稱為進化的變化。四色視覺沒有缺點,可以說是三色視覺的全面升級版。

而我的眼睛似乎也進化了。據醫生說眼球周圍和內部發現了非常特殊的組織。雖然無法斷定,但或許是分辨率大幅提升,能像顯微鏡一樣看東西。

嗯確實如此。這雙眼睛是遺傳的。母親視力很好,姐姐也很好。不過都沒好到我這個程度。應該是從母親那邊遺傳的吧。

心臟也很特殊,大約每10秒才跳1次。因此每次搏動會泵出大量血液。這方面已有病例,據說雖然特殊但不影響健康。

就是這樣。這可方便了。據說普通人的心臟怦怦跳時震動會傳到手指讓手發抖、但我的心臟每10秒才跳1次所以幹活時能相當穩定。

最後一個驚人之處是手指的變化。據說活動範圍大又柔韌卻能在固定時保持高度穩定,而且應該能做出精細的動作。

早知道了。畢竟我能把雙手所有手指同時反折貼到手背上。我可沒見過別人能做到。

「也就是說變異成魔法使了?」

日和用似乎帶著幾分期待的聲音問,但醫生搖了搖頭。

「並不是魔法使。沒有發現發聲器官的變異,魔力也沒有增加。即便排除植入左手背的格雷姆林造成的魔力上限下降,也完全在人類範疇內。臟器等雖然相當年輕但也很正常。雖然是非常特殊的個例,但與魔法變異不同全部都能用醫學解釋。可以說處在我們人類進化的延長線上,是走在最前沿的例子之一。」

「哦」

雖然聽到的大致都是我早已知道的事,但再次從醫學角度得到明確肯定還是令人信服。

「像這雙眼睛我自己都覺得是開掛了呢。」

「開掛……?」

「啊,就是年輕人用來表示特別或異常之類的詞……」

「這樣啊,抱歉。我不太熟悉新詞。至於視力的革命性進化,翻看進化史就會發現雖然極為罕見卻也並非沒有先例。比如生物獲得眼球時的進化就是革命性的。原本只能平面視物,變成了能立體視物的結構。類人猿獲得眼眶後壁的進化同樣具有革命性。由於眼球后方形成了骨壁,視點的穩定性大幅提升,從而獲得了清晰而不晃動的視野。您眼睛發生的變化也足以比肩剛才提到的眼睛進化的重大轉折點……不對、這麼說有些誇大了。但毫無疑問這是進化中很了不起的一步。」

「進化史真厲害!」

魔女和魔法使雖然都發生了離譜的變異進化,我這可是純地球產的正統進化!簡直就是在說別小看人類的潛力。啊哈哈!

「對了。日和也做個體檢怎麼樣?說不定能查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哈!給魔女體檢根本沒用。我雖然看著像人,但沒有心臟,核心體溫也在零度以下。就算檢查也只會查出不正常的地方。」

「離譜。手明明和普通人一樣暖啊。也有脈搏啊。」

我握了握又捏了捏日和的手,觸感完全和普通女性的手一樣。(注:你真的摸過普通女性的手嗎?)

完全不懂這雙手是怎麼使出那種力氣的。

明明乍看就是個普通的美少女啊。想不通。

我正研究著僵住後一動不動的日和的手,醫生笑眯眯地道了聲保重,臨走時又告訴我如果恢復順利明天就能出院。

哎呀,肚子劇痛時還以為自己要死了,結果還是挺過來了。

也從醫學上弄明白了自己為何如此手巧(感覺醫生已經講得相當通俗易懂了),總體來看這場意外也不算壞事吧。

明天就出院了。

回去後得一邊做康復一邊照顧住院期間一直沒管的火蜥蜴才行。


*


因盲腸開始的住院生活六天就結束了。

拆線並聽完居家療養的注意事項後,我在日和陪同下回到奧多摩。迎面而來的是怒氣衝衝的火蜥蜴們。

「!」

「咪!」

「咪咪!」

不知是聽見腳步聲還是感覺到魔力,總之察覺老大歸來的三隻火蜥蜴跑到門口仰頭看著我,咪咪直叫著發脾氣。

表達情緒向來激烈的椿自不必說,木炭和性格溫和的石炭也發出滿是責怪的低沉叫聲,三隻的不滿化作讓皮膚刺痛的熱浪傳了過來。

「抱歉抱歉。突然丟下你們不管是我不好。」

「!」

「可我也不好過啊。我做了手術啊手術。原諒我吧。」

「咪—咪、咪咪咪—!」

我蹲下想摸摸寵物哄它們開心,它們卻有些用力地咬了我的手指。

「哎喲。疼疼疼……」

「喂,剛才咬你了啊!?沒事嗎?」

「沒事沒事。真生氣了會噴火的。還只是咬就說明在手下留情。」

過分擔心我身體還沒恢復的日和抓過我的手拉近查看,但連血都沒出。不過留下了牙印,看來生氣程度大概是中等。這怒氣和一起曬太陽時我翻身把它們同時壓在身下那次差不多。

我頂著它們小小身體的衝撞和尾巴的拍打看向玄關,發現門的下半部已經被燒壞了。

……有種不好的預感。

開鎖走進屋裡,果然已經被折騰得一塌糊塗。

看來是食物不夠了,它們便把家裡所有的架子壁櫥都翻了個底朝天找吃的。

工坊爐子和土間灶臺裡的灰全被扒了出來撒得到處都是,廚房的平底鍋和煮鍋還有菜刀都被熔在一起扔到角落。原本每個房間各放一個的滅火器被胡亂扔到後院,像殺父仇人一樣被抓得滿是傷痕還被撒上土弄得髒兮兮。

簡直為所欲為,甚至還有用火熔掉倉庫捲簾門闖進去四處亂逛的痕跡。連日和都嘆氣。

「真慘啊。沒顧上大利不在時這些火蜥蜴的事……」

「我覺得就算顧上也不會有區別。你又不招它們喜歡。你來照顧只會適得其反吧。」

日和想替我餵食時不知怎麼弄壞椿最喜歡的玩具的那件事還記憶猶新。

房子沒被燒掉就算不錯了。要是青之魔女這個在火蜥蜴們眼中的外敵試著忙前忙後地照顧,我家現在恐怕已經是一片焦土了。

為了不再刺激生氣的寵物,我讓日和去城裡採購新的滅火器和廚具,自己開始收拾被糟蹋的家。

把碎玻璃和碎陶片還有撒滿地板的灰用掃帚和簸箕收起來一起扔到後院。燒焦的枕頭和床單也得換。把被弄出洞的玄關門換成從附近民宅借來的同樣大小的門,再收回被拿到反射爐巢穴裡的錘子和雕刻刀。

火蜥蜴們跟在我身後竄來竄去嘴裡冒著火星,但我拿來牙刷幫它們刷乾淨沾滿灰燼和灰塵以及幹泥的身體後它們便搖著尾巴消了氣。

好了好了乖寶寶們。剛病好就得收拾亂七八糟的家確實讓人頭痛,可火蜥蜴們還是連一歲都不到的小寶寶。根本生不起氣。比起生病或消瘦衰弱要好上一萬億倍。還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沒精神的反倒是我。醫生叮囑我一個月內避免劇烈運動不要勉強自己。

為了不給身體增加負擔,邊幹邊歇好不容易只把臥室收拾乾淨,太陽已經落山了。

我向帶來新滅火器和廚具的日和發出了暫時謝絕探視的通知。也請她把同樣的內容轉告大日向教授。

和朋友玩雖然開心但會累。還是一個人待著最輕鬆。

兩人也很瞭解我,我只需答應隨身帶著用於緊急聯絡的眼球使魔,這事便說定了。

之後我每天懶洋洋地收拾屋子,挑選稻種或育苗。這段時間裡各種事情也在推進。

我把兩人頻繁寄來的信當作報紙打發時間,也暫時停下了魔杖製造,把初春的時光用來悠閒療養。

據說從新年開始推行的新貨幣流通得很順利。

雖然有兌換配給券和新貨幣時排起長龍,反覆宣傳後仍不斷有人想使用舊貨幣之類的小問題,但總體還算順利。

在蜘蛛之魔女,喪屍之魔女和細石之魔女等少與外界交流的魔女的管轄區內貨幣經濟也得到了接受,形成了涵蓋東北狩獵公會和北海道魔獸農場的經濟圈。

通往東北狩獵公會的陸路因討伐大太法師而開通,貿易商隊在魔法使的護衛下來往穿行。草木侵蝕和開裂問題日益嚴重的幹線道路已開始整修,聽說還有人提議將來讓鐵軌上跑起貨運列車。

東北狩獵公會正如其名精於狩獵,由於掌握屠宰技術的市民很多,打倒魔物和素材的剝取利用上遠遠領先於東京。通過貿易東京也能享受到這些好處了。

牛舌,毛豆餅和品牌大米「一見鍾情」等從舊時代勉強留存下來的特產也有少量進口,兩地之間物資與人員的交流都在增加,貨幣作為交流的潤滑劑得到了廣泛運用。

北海道魔獸農場因海怪克拉肯消失,開通了太平洋一側的沿岸航線,利用水生魔獸牽引船隻讓北海道—仙台—東京的貿易路線活躍起來。

能牽引船隻的水生魔獸還很少而且珍貴所以貿易頻率並不高。惡劣天氣或水生甲類魔物出沒也常導致停航。

北海道的特產自然是被馴化的魔物,也就是魔獸。魔獸本身自不必說,用魔獸奶製成的奶酪和酸奶(吃多了會鬧肚子)也能賣出高價。

鮭魚,乾貝和昆布等從舊時代延續生產至今的食材也有不少。

聽說從北海道進口的石狩煤田的煤賣得很便宜,我便下單讓下一艘貿易船送來100公斤。雖然花了2萬日元(相當於舊貨幣的20萬日元)但我賺得不少並不心疼。得給火蜥蜴們吃點好的才行。

另一方面,尚未加入經濟圈的另外兩個大型倖存者群體琵琶湖協定與荒瀧組正顯露出令人不安的動向。麻煩的是,青之魔女之前某次對未來的不妙預測就算沒全說中也相差不遠。

琵琶湖協定因蘑菇疫情而發生政變,內部陷入混亂。

然而新年伊始以九州為大本營的荒瀧組閃電般襲擊了琵琶湖協定並將其攻佔。

琵琶湖協定被荒瀧組吞併,就此消失。

龍之魔女作為東京魔女集會的使者在二月底左右拜訪琵琶湖時雖然表面上受到歡迎,但據她說「總覺得有人在試探我。有股不妙的味道」。

不太妙。

不過、龍之魔女的性格有點那個,作為消息來源不太可靠。

光聽這些二手消息感覺荒瀧組像是反社會勢力啊。說得更明白點就是黑幫。

在格雷姆林災害中崩潰的這個世界終究是暴力說了算。或許因為日本人傾向於避免衝突的國民性,雖然發生過各種事件,東京魔女集會仍維持著鬆散的聯合,維持著法律與秩序。東北和北海道也一樣。

然而荒瀧組的暴力卻盡顯末世的惡劣一面。

居然襲擊其他倖存者群體。太可怕了。

不過,消息來源只有一個還缺乏可靠性,究竟有幾分屬實也不清楚。

雖說是襲擊,實際上是迫不得已介入琵琶湖協定那令人看不下去的內鬥,救了因內訌而身陷困境的市民!也可能是這麼回事。就算是黑幫至少也得是講俠義的黑幫啊。

對魔女集會來說比起遙遠而交流稀少的地區發生的問題,還是自身的問題更重要。

比如就在上週4月4日終於恢復的學校教育就帶來了一大堆雜七雜八的問題。

暫且恢復了六年制小學義務教育,但比如在格雷姆林災害時還是小學一年級新生(6歲)的孩子,到現在就已經11歲了,還沒有接受正規教育。

因為年齡上該讀六年級所以就從六年級開始!總不能這麼辦。

可也不能把11歲的孩子混進6歲的孩子裡一起當作一年級新生。身體和智力的發育階段都完全不同。

這方面各學區的處理方式不同,有的區因教師數量不足把年齡完全不同的孩子硬湊在一起,也有的區只把年齡差在1歲以內的孩子編在一起、還有的區按年齡分配年級同時加大補課力度試圖跟上進度等等,千差萬別。

可這樣一來又會冒出「為什麼××是這樣安排的、我卻不一樣?」之類的不滿。

光年級問題就夠棘手了、還有上學途中遭魔物襲擊的,不習慣集體上下學的孩子們整隊迷路的,因為擔心孩子跑來學校接人的家長造成大擁堵的,在學校亂放魔法大打出手造成人員受傷的,各種各樣的問題接連不斷。

真是的,光讀信裡那些已經說得很委婉的事就覺得累。

簡直沒完沒了。

更可怕的是據說這還是先解決了大問題才下決心恢復教育的。

即便把課程縮減為國語,算術,理科,道德(含保健)四門,教師數量仍然只是勉強夠用。從把社會課的內容混入國語課,把圖畫手工課的內容塞進理科課等等政策可見他們付出了令人動容的努力。

這下很清楚格雷姆林災害前日本的教育條件有多優越了。怪獸家長,可疑人員闖入之類的都只是些和平年代的問題嘛。現在可是真有怪獸,而且治安較差的地區別說怪獸家長連吃人的怪獸都會出現在學校操場上,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真慶幸我屬於能在和平年代完成全部學業的那一代。

光是聽著都覺得難辦,當事人們肯定早已忙得人仰馬翻了吧。阿彌陀佛。

不只是教育問題,魔物問題也是這幾個月讓魔女集會頭痛的棘手議題。

去年年底前後討伐大太法師一事還記憶猶新。

大太法師的神秘黑色格雷姆林開始在甲類魔物和部分乙類魔物中零星出現了。

在討伐大太法師前後,強大的魔物開始偶爾變得更強。

主要是甲類魔物開始使用時間加速魔法了。

從使用時間加速魔法的魔物屍體中總能採集到會隨時間流逝化為塵埃消失的神秘黑色格雷姆林。

甲類魔物本就強大。只有魔女或魔法使才能擊敗。

這些甲類魔物開始獲得棘手的新能力這件事極為嚴重。

目前持有黑色格雷姆林的甲類魔物約佔整體的五分之一,使用的時間加速也只持續數秒。魔女們還應付得來。

然而持有黑色格雷姆林的魔物慢慢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戰鬥經驗豐富的魔女被突然加速的魔物打個措手不及,有幾次因此受傷。

今後持有黑色格雷姆林的魔物繼續增加,不斷覺醒新能力的話就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了。最壞的情況是魔女和魔術師們會應付不過來,甚至不能排除東京遭到成群強大魔物蹂躪的可能。

距格雷姆林災害已過五年。

為什麼魔物偏偏到了現在才開始獲得新能力?而且還是相同的棘手能力。

本年度為了查明這個謎團,據說增加了大學魔物學科的研究預算。

戰鬥學科也增加了招生名額、聽說格雷姆林學科正在研究利用鋒利的格雷姆林製作對付甲類魔物的格雷姆林榴彈。

奧多摩是頂多只會出現丙1類魔物的和平地區,還一直布有迷途之霧。雖是東京數一數二的安全地帶、聽到這些消息也無法掉以輕心。魔物變強有百害而無一利。

話說回來。

我一邊從信裡讀著各種不妙的消息一邊療養、轉眼5月將近插秧時節也快到了。需要靜養的時期也過了、我便帶上火蜥蜴們出門散步順便讓身體適應活動。

插秧是重體力活。得在插秧前讓久未活動的身體恢復狀態。

清楚群體內等級的火蜥蜴們散步時絕不會走在我前面。只會邁著小步跟在後面。

最囂張的椿追著蚱蜢用前爪抓住它們,好奇心旺盛的木炭則一會兒追蝴蝶一會兒朝蒲公英的絨毛噴火忙個不停。慢性子的石炭總是落後,經常被椿戳著尾巴催促。

迷途之霧遍佈奧多摩全域,所以沒法欣賞綠意初萌的春山遠景。不過沿著走慣的路散步倒是很能調節心情。

身體狀態也不錯。試著小跑了一段肚子也沒痛。看來可以認為已經完全恢復了。

復活!大利賢師,復活!

走到奧多摩邊緣的我正想心情愉快地轉身回去卻彷彿聽見霧那頭傳來什麼聲音便停下腳步。

我以為是聽錯了便側耳細聽,確實有聲音。

「……叔…………叔叔……」

是人聲。

而且還是個小女孩的聲音。

我困惑了。這附近應該不會有人靠近才對?

不對等等,是這樣。

義務教育恢復後,信裡提過那些人生第一次上下學的孩子們經常迷路的消息來著。

啊哈。明白了。

一定是有小鬼沿著鐵軌一路走到了這種地方。

有可能。

畢竟我上小學時也曾走著走著迷路到了隔壁市。當時總覺得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到景色熟悉的地方。那次是父母報警後趕來找我的警察幫了忙。

雖說是迷路的孩子但也是人。我可不想主動去見。

可是迷途之霧是魔法霧。一旦踏進這片霧裡,最壞的情況就是一直迷路直到餓死。

「叔叔!叔叔!叔叔啊啊啊啊!……你在哪兒?叔叔!」

女孩正用不安的聲音呼喚著叔叔。

嗯。好想裝作沒聽見直接回去。

可是,要是在這裡裝不知道她大概會一直迷路直到死掉吧。

這就不太行了吧。

也想過叫日和來處理,但再怎麼說也不能為了這種屁大點事叫她。出現龍和生病那完全是另一個層次的事。

我花了足足幾分鐘才鼓起見陌生人的勇氣,以防萬一把木炭和石炭當作火焰噴射器各拿在一隻手裡,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把迷路的孩子帶到青梅線的鐵軌邊再告訴她通往市中心的方向就夠了吧。至於她能不能回到家我就不知道了。我可負責不到那個地步。

從霧中現身的正如之前判斷的那樣是個小女孩。

從身高看來大概是小學低年級的孩子。臉蛋稚嫩可愛,綠色長髮上彆著雅緻的紅色花飾,在霧中不安地環顧四周。女孩身上飄來一股似曾聞過又好像沒聞過的柔和花香。

我走近想搭話,女孩便回過頭髮現了我。

然後我也發現了。

這孩子下半身穿的不是裙子。

是葉子和花瓣。

這孩子,上半身明明是人下半身卻是植物!

「啊!是叔叔!終於找到你了!」

女孩一改不安的神情,臉上頓時亮了起來高興地跑了過來。

我驚得差點癱倒。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你,不是花之魔女的子株嗎!?

怎麼會在這裡!?



花之魔女的孩子,芙蓉


一年多前我在花之魔女生二女兒時當過助產士。

曾經雙手就能捧住的軟乎乎的小嬰兒,短時間內就長到了小學生大小。

雖然長得飛快但臉和花之魔女很像,確實能看出血緣關係。

「叔叔,我可是一直在找你呢。一直想見你呢♥。」

子株輕巧地靠近後雙手繞到我腰間抱住我,又用藤蔓和根把我的腿纏了一圈又一圈。

我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去。

花之魔女會吃人的傳聞閃過腦海。有其母必有其女。

「哦,誒,啊……請、請別吃我……!」

「誒?啊,對不起……!」

我擠出求饒的話後子株慌忙解開束縛稍稍退開。解開束縛後她仍用細藤的尖端輕輕摸著我的手,但沒有勒緊的感覺。

或者說,抱住我的力道沒到要把我勒死的程度。

是,是這樣吧?


把救命恩人勒死再吸個精光,她沒在想這麼可怕的事吧?

我可以這麼想吧?

「咪—……!」

「咪……!」

「咪咪咪……!」

火蜥蜴們也被我的恐懼感染,害怕起來、石炭和木炭蜷在我的兩隻手裡,椿則拼命縮起身子躲到了我腿後。

糟了,可靠的護衛們都畏縮了。都怪我沒拿出老大該有的氣勢……!

「那,那個,花之魔女確實對我說過『偶爾也來露個面』。那個,我沒有惡意、也沒有輕慢她之類的意思、只是,那個,不愛出門。我會遵從傳喚命令的,請,請請請請手下留情……」

花之魔女和她的子株要是有什麼理由來找我、就只有這件事了。

我化身超振動人形搖壺一邊把石炭和木炭抖得直晃一邊低聲下氣地說著話,子株卻一臉茫然地歪了歪頭。

「???不太懂。對了!那個那個,我有母親大人的信哦。給叔叔哦。」

子株在花瓣裙子裡摸索了一番,將一封信遞給我。

我哆哆嗦嗦地把兩手裡的火蜥蜴放到地上,抖得太厲害好幾次沒接住信,好不容易哆哆嗦嗦地接過信又一邊哆哆嗦嗦地抖著一邊哆哆嗦嗦地讀。

這封信還挺長的。而且這些字是不是也在抖?不對是我自己在抖啊。


致我愛女們的恩人


好久不見。我是花之魔女。

還沒來得及問您的名字就過了一年多,轉眼又到了春天。

我偶爾會讓預知之魔法使查看您的情況。本想更早讓女兒去見您,但能看到的未來只有遭到青之魔女阻撓的情形。無論原因如何我都要為這次突然的拜訪向您道歉。

給您送信的女兒名叫芙蓉。名字取自芙蓉花。這個名字寄託了我希望她長成美麗優雅,富足幸福的孩子的願望。

那麼。

這次芙蓉來拜訪您有兩個原因。

一是芙蓉想見您。

子株成長迅速、很快就學會了說話,情感也豐富起來,能夠和人類交談了。我這個母親每天都驚歎不已。看來我們這個種族的孩子成長速度與人類大不相同。

芙蓉隱約記得您為她接生時雙手輕柔溫暖的觸感、或許也因為我偶爾誇獎您,常常任性又可愛地念叨著想見您。

她還小時我以外面危險為由攔著她,如今她身體也長大了,能較為流利地說話也有了基本的判斷力,所以我才准許她這樣出門遠行。

從我的管轄區到奧多摩的路上,芙蓉應該沒遇到任何人,安全地享受了一趟郊遊。當然前提是預知之魔法使沒說謊。

芙蓉見到您應該很高興吧。雖然您似乎不太高興。芙蓉喜歡您。請溫柔地對待她。至少別對她冷淡。要是太過冷淡,即便您是恩人我也會生氣。


芙蓉拜訪您的第二個原因,是為了在那裡紮根。

我們這個種族會讓根系遍佈大片土地作為領地。但我在荒川區到臺東區一帶的管轄地早已遍佈自己的根系,沒有餘地讓女兒紮根。

芙蓉最近靜靜待著不四處走動的時候多了,走路也越來越笨拙。睡著時有時開始紮根,必須儘快遷往適合她今後紮根並度過一生的優良候選領地。

您居住的奧多摩,適合作為芙蓉的領地。

地方足夠寬廣,雖然不清楚原因但只有弱小的魔物出沒。不會有尚且年幼的芙蓉應付不了的強大魔物來襲。可以安全健康地成長。水源潔淨,土壤也肥沃。

身為母親我想把芙蓉留在身邊,也想讓她在附近的地區紮根。可是我附近的土地不是其他魔女的管轄區就是有強大的魔物出沒,對年幼的芙蓉來說很危險。

對芙蓉而言最好的土地毫無疑問就是奧多摩。希望您務必接納我女兒在此定居。


話雖如此。

我知道只是拜託您會被您拒絕。所以我準備了對您有利的條件。

首先您能和我那又喜歡您又超級可愛的芙蓉待在一起。每天都能見面說話擁抱。雖然您大概沒這個打算。這毫無疑問是最大的好處。不許否認。

其次是護衛。我已經教會芙蓉幾種實用魔法。現在布在奧多摩的迷霧魔法自不必說,眼球使魔和豐收魔法她也都會用。夜之魔法和繼火的魔法也學會了。想必芙蓉隨時都會樂意為您施展學會的魔法,她還能噴灑精油清除田裡的害蟲。

芙蓉能發出不可發音音,所以可以的話請不斷教她新的魔法。俗話說有一技之長就能傍身。若女兒能成長得強大聰慧又美麗我會很高興。

最後一個好處是提供魔杖素材。我們這個種族能夠製造各種性質的木材。一年前您見過我製作木桶吧?芙蓉也能做到同樣的事。硬度和柔韌性以及重量都能隨心控制。雖然還有些不熟練的地方,但長大後想必會成為您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伴侶。


好了,您已經下定決心了吧?

接下來關於女兒的教育、有4件事要拜託您。


①化肥無論她多想要也請限制在每三天一次,每次最多1袋以內。化肥對身體不好。

②身邊的雜草要認真拔掉不能嫌麻煩。您幫她拔也可以,但儘量讓她自己拔。

③洗澡要在傍晚或早晨!這點請反覆叮囑她。白天淋水會使水珠變成透鏡灼傷葉子,夏天酷熱時水還會變燙把根煮熟。

④請叮囑她讓眼球使魔帶上信,每天給我寄信。恐怕過了頭一個月她就會開始偷懶不寫信了。書寫工具芙蓉自己就能造出來所以不用擔心。

總共就是以上4點。

還請您務必多加關照。


雖然一直在談女兒的事,但我個人也對您頗有好感。隨時歡迎您來訪。希望今後也能長久地保持良好往來。

花之魔女


讀完時全身已經不抖了。

抬起頭,芙蓉正扭動著短短的根鬚,對躲在我身後威嚇她的火蜥蜴們回以威嚇。

「太囂張啦!明明比我還小!」

「咪—!」

「唔!我可是姐姐啊!」

「咪—!」

「認輸!快點翻過身來認輸!」

「咪咪咪!」

椿把半個身子藏在我的鞋後,吐著舌頭挑釁地笑著,芙蓉氣得用藤蔓啪啪拍打瀝青路面。看到瀝青路面裂開了細縫我都嚇了一跳。

也太強了吧。你真是一歲小孩?長得也太快了。剛出生時明明那麼軟乎乎的,感覺稍微用點力就會捏壞。

「什麼?你聽得懂它們說話?」

「咦?聽不懂!可是,我知道它們不尊敬我。我可是姐姐哦!」

「咪!咪咪,咪咪咪!」

「喂椿,別太囂張。分高低等會兒再說。」

「咪……」

要是演變成隔著我用火焰噴射和藤鞭對攻就麻煩了,先讓它們老實下來。

被預知看穿的感覺不太好。

撫養芙蓉的條件確實不錯啦。也就是說奧多摩的防衛會更嚴密,還能得到優質的魔杖素材吧?好處確實不小啊。

雖說我會同意她搬來,但這樣默認我會答應寫了一大堆總有點讓人不爽。

我從口袋裡掏出青白色的眼球使魔,啪啪拍了幾下發出呼叫後開口。

「喂日和?現在,花之魔女的子株來到奧多摩入口附近了。我決定允許她搬來了。你過來見個面。」

「……哈?你在說什麼?花之魔女怎麼了?」

「詳情過來再說。掛了。」

「喂,你這傢伙!」

我把還在說的眼球使魔塞回口袋,對正拼命展開藤蔓和根鬚威嚇火蜥蜴們的芙蓉說道。

「你媽媽的信我都看完了。你可以住在奧多摩。」

「咦,真的嗎!?太好了!最喜歡叔叔了♥。」

我後退一步躲開了停止威嚇後喜滋滋地想抱過來的芙蓉。

我用手抵住還不死心想抱過來的子株的腦袋拒絕她,提出了搬來的條件。

「不過。不準靠近房子和田地周圍。還有架著水車的河邊。剛才說的地方不準紮根,也不準伸出藤蔓。不準露臉。能劃作地盤的只有奧多摩中我的生活範圍以外的地方。」

「…………?咦,再說一遍?」

「不準靠近我家周圍。能做到就可以住在奧多摩。」

「?知道了!」

「這絕對是沒聽懂啊……算了之後帶你四處看看時再慢慢教你。」

「好大的地盤啊!和叔叔在一起♥。」

芙蓉開心地舞動著藤蔓和根鬚。

明明幾乎是初次見面,這傢伙對我的好感度卻好高啊。

……是很高吧?花之魔女的信裡也寫了芙蓉喜歡我。

搞不懂啊。我能理解被救了一命會感恩,可這樣就會喜歡上對方嗎?

按這個道理我得對給我做手術的醫生愛得死去活來。莫名其妙吧。

這幾分鐘裡,我正就人的感情與恩情的關係進行哲學沉思,日和緊握居阿諾斯從路的另一頭飛奔而來。

她衝到我和芙蓉之間猛然停下掀起一陣狂風,將居阿諾斯的杖尖直指芙蓉時那股駭人的氣勢便消退了。

「你是……什麼?不是花之魔女……?」

「說過了吧。是她女兒。」

「哇,好漂亮的魔杖……啊!也有給青之魔女的信哦。來,請收下!」

「啊,嗯。謝謝?」

日和困惑地接過信時居阿諾斯仍指著芙蓉。

日和單手打開信看完後便一言不發地將它攥成一團,塞進口袋。

「信裡寫了什麼?」

「……啊沒什麼,不是什麼大事。就是說奧多摩的防衛更嚴密的話,我在給小慧當護衛時就不用擔心大利了。」

「就是啊。挺好吧?」

「可首先得看這孩子能不能信任。」

日和滿腹狐疑地打量著芙蓉。察覺到她視線的芙蓉規規矩矩地轉身面向青之魔女大人,輕輕提起花瓣裙襬行了個屈膝禮。

「青之魔女。我叫芙蓉!1歲了。是個好孩子!」

「……啊,嗯。我是青之魔女。會自我介紹真棒呢。」

「嘿嘿。」

受到誇獎的芙蓉開心地笑了。

日和身上戒備的緊張感逐漸消失,放下了居阿諾斯。

放下戒心也太快了吧?倒也沒什麼。我也覺得應該安全。

「沒問題嗎?」

「花之魔女不傻,絕不會利用女兒。為了女兒利用別人倒是可能。」

「確實。是這麼回事。」

蘑菇疫情那時也是,把數百萬人的命和女兒的命放上天平,毫不猶豫就選了女兒啊。雖然相處時間真的很短,但就連我也能看出她不太可能利用女兒對我做什麼。

倒不如說我更該擔心自己無意中傷到芙蓉惹得花之魔女大發雷霆。

我甩開悄悄伸向手邊的藤蔓,示意火蜥蜴們跟上便往家裡走去。不管怎麼說,已經跟負責守衛的人談妥了,要搬來就得先帶她去我家。得讓她看看田地和房子,叮囑她不準靠近才行。

我和日和並肩走在前面,火蜥蜴們和芙蓉在後面吵吵鬧鬧地跟著。

沒什麼可聊的所以我漫不經心地走著,一直把口袋裡的信弄得沙沙響的日和清了清嗓子向我搭話。

「我說,大利。」

「嗯?」

「今年夏天要不要一起去海邊?」

「不去。」

拜託別說這麼可怕的話。真去了我就會被盛夏的烈日和成群的社牛燒成灰。

我嚇得渾身發抖,日和繼續說道。

「也是啊。那河邊怎麼樣?一起去奧多摩的河邊釣魚玩水之類的。」

「哦,挺好。」

雖說我也沒多喜歡去河邊玩,但剛聽完活地獄的提議就覺得這格外誘人。想想我也很久沒去河邊玩了。

「那就比比誰抓到的鱉更大吧!密西西比紅耳龜不算。」

「知道了。那麼,說定了。準備好泳衣啊。我也會準備。」

「咦,穿短褲不就好了?啊不對你不能那樣穿啊。抱歉,說錯話了。知道了,我也準備點什麼吧。高中時的泳鏡應該還沒扔吧……」

我帶著心情似乎好了些的日和,領著一群魔物往家裡走去。

芙蓉言行雖然相當幼稚,記性倒不錯。

我介紹的河邊水車和釣魚地點,旱田和稻田的位置她很快就記住了。

到後山反射爐和我家位置為止都很順利,但之後就出了問題。

芙蓉興沖沖地跑到後院的井邊,剛開始往地裡紮根就被我使出全力拔了出來。

我雙手托住她身體兩側噗地拔了出來,芙蓉露出吃驚的表情。

「咦。這裡不行?再靠近房子一點更好?」

「你剛才是想紮根吧?」

「嗯。」

芙蓉老實地點了點頭。

「剛才我介紹了那些地方,你也記住了吧?」

「記住了!」

芙蓉精神十足地舉起手。

「聽好了,仔細聽。剛才介紹並帶你去過的地方都不準進。當然,這棟房子也不行。只能在沒介紹過的地方紮根。也就是說,不準靠近我。」

「……為什麼?叔叔,你討厭我嗎?」

芙蓉眼中含淚一臉受傷地仰頭看著我。

裝什麼受害者啊小屁孩。我也受傷了。具體來說就是胃之類的。還有盲腸之類的。

我交了朋友後精神上也有所成長。已經能像這樣裝出還算善於交際的樣子聊上幾句了。

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就不覺得有壓力了。

我只是學會了一邊假裝沒有壓力一邊說話。

而且這也撐不了多久,只是因為對方是孩子才勉強裝得下去。

她得趕緊弄清地盤範圍,從我的視野裡消失才行。

我可不想讓壓力給腸胃增加負擔。

「我不討厭芙蓉,但應付不來。去別處吧。」

「大利,注意措辭。對方可是孩子。」

「不直說她聽不懂吧。」

日和告誡了我一句,可沒辦法,只有這麼說她才能懂。

以1歲小孩來說芙蓉聰明得異常,但詞彙量少,似乎聽不懂複雜的詞。

我就算跟正常成年人聊天都夠嗆。怎麼可能對著孩子還斟酌措辭照顧她的感受啊!對不起啦!!!

我揮手做出趕人的動作,芙蓉就收起眼淚,揮舞著根鬚和藤蔓大發脾氣。

你原來是假哭啊。真會耍小聰明。

「不要!我也要住叔叔家啊啊啊啊!」

「我也不要!憑什麼每天都得跟連朋友都算不上的小鬼打照面。堅決拒絕!」

我也不甘示弱地大發脾氣,芙蓉卻囂張地跟我較起勁來。

日和無語地隔著面具扶額。

「椿和石炭還有木炭都住這裡吧!為什麼只有我不行!?」

「咪—!咪咪咪!」

「喂椿不許笑。」

「耍賴!耍賴皮!搶走了!明明是我要住的!搶走啦!」

「啊啊,吵死了。再這麼任性我也有我的辦法。」

看看這任性的樣子。看來花之魔女把她慣得不輕。

我稍微嚇唬了她一下卻沒見她當回事,芙蓉反而鬧得更兇了。

「不要不要,說了不要就是不要!」

「你確定?再不聽話我可真要出招了?」

「不要!我也要住叔叔家!」

「好我知道了……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我往後院的泥地上一躺,扯開嗓子手腳亂蹬地撒起潑來,芙蓉驚得僵住了。

稍遠處看著我們的日和和火蜥蜴們也被這股氣勢逼得後退。

「我不要芙蓉住我家啊啊啊啊!連臉都不想看見!你要是不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幸福健康地活著我就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咦……那,那個……對不起我不該任性……」

「哼。早這麼說不就好了。」

我朝嚇得瑟瑟發抖似乎明白了段位差距的芙蓉點點頭,站起來拍掉衣服上的土。

哼,我讓這小鬼徹底明白大人的可怕了。

看見了吧,這可是孩子絕對拿不出的氣勢。別再想反抗我。

真希望花之魔女學學我這堅決的管教方式。

芙蓉戰戰兢兢地看了我一陣臉色,但我讓她給我一隻聯絡用的眼球使魔後,她便開心地施展魔法變出一隻像堅果的棕色使魔塞進我手裡興沖沖地鑽進了山中。

我目送她離開,芙蓉的身影剛要消失在樹叢後使魔裡就傳來了聲音。

「叔叔,我就選這裡啦。」

「也太快了吧。太近了太近了。不過勉強看不見就算了吧……」

「那個,伸展根鬚時,是會有點困啦。今天和明天,都要多陪我說話哦!還有呢,總有一天我會變得像母親大人一樣漂亮,到時候要來看我哦?」

「說什麼呢?你可是我親手接生的孩子。而且還在這奧多摩長大。肯定會比花之魔女更漂亮啊。」

我給這個不懂事理的無知孩子講明瞭簡單的事實,使魔那頭便傳來一聲彷彿小動物鳴叫般帶著某種複雜情感的聲音。

隨即日和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捏碎了使魔。

我用眼神問她怎麼回事,日和沉默片刻後簡短地答道。

「你不是不喜歡打長電話嗎?快點掛了吧。」

「哦原來如此?這是要打長電話的前兆啊。」

「還有……呃,就算對方是孩子,也別突然說直球的話。」

「咦。什麼?哪句話?」

「不知道就算了。你究竟是什麼腦回路啊?搞清楚你到底是社恐還是嘴甜啊。真是的。」

日和不知為何有些生氣地回去了。

她怎麼回事。老說我社恐社恐,你自己有時候不也莫名其妙嗎?彼此彼此。


*


正如芙蓉自己所說,她花了幾周時間伸展根鬚並一直睡眼惺忪。

她雖然每天都會通過使魔聯繫我,但也只是抓到了沒見過的蟲子,第一次獨自勒死了魔物,在懸崖下發現了被岩石壓住的陳年白骨之類,都是些嚇人但已經結束的事。

沒有要我做這做那,看來最初那番狠狠的管教起了作用。

而且跟日和不同她不打長電話,也不會半夜突然打來。打來的時間大致只有日出,正午,日落這3種。想必是因為植物能清楚分辨這些時間點吧。大概。

新鄰居這麼乖我自然很高興。

不開心的是火蜥蜴們。

初次見面就互相威嚇的火屬性和草屬性,過了幾周依然火花四濺。

每天又是互毆,又是爭高低,鬥得不可開交。

今天一大早椿又跑來臥室,召集我去爭地盤。

椿啊,你的老大還在睡覺啊?

「咪咪咪—咪,咪—咪咪!」

「又來啊……我就算了。你們自己去吧……」

「咪—咪,咪—咪,咪—咪—咪!」

「知道了,知道了好歹讓我換個衣服。」

我被在被子上蹦蹦跳跳咪咪叫的椿吵醒,揉著惺忪的睡眼換下睡衣去了後院。

後院裡,木炭頭頂橡果帽似乎把它當成頭盔,石炭滿臉塗泥畫上迷彩,它們已經待命。

搞什麼啊?你們到底要可愛到什麼程度才滿意。差不多得了。

「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

「咪—!」

「咪—!」

叫我出來的椿興奮地用後腿站起慷慨激昂地嚷著什麼,另外兩隻便精神十足地叫著回應。

還挺有幹勁。自從芙蓉出現以來,總覺得這三隻更團結了。

我正看著想知道它們到底要幹什麼,三隻便一溜煙地跑到後院菜園裡種西蘭花的地方,開始用前爪拼命刨土。


我被它們叫著催促便幫忙挖了挖,結果挖出一條跟我上臂差不多粗的結實樹根。

「哇。這什麼?開菜地時應該已經清掉大樹根和石頭了……不對,是芙蓉的根嗎?」

「咪—!」

「咪!」

「咪咪咪!」

我正托著下巴感嘆芙蓉的根長得真快,火蜥蜴們便一齊朝露出來的根噴火。

飽含水分的根冒著滾滾白色水汽迅速乾癟燃燒起來,眨眼就化成了灰。

後院對面的山坡樹林後,傳來像腳小趾撞到衣櫃角時一樣的慘叫。

三隻火蜥蜴聽到芙蓉的慘叫便咪咪地壞笑起來。

又在搞這種小打小鬧啊,你們幾個。

我正無語時芙蓉的怒吼傳了過來。

「你們怎麼能這樣!很痛的啊!」

「咪—!」

「居然敢嘲笑我!給我過來!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咪咪咪—!」

雖然我聽不懂火蜥蜴語,但看椿那凜然的神情就知道它在想「奉陪到底」。真好戰。

與芙蓉爭地盤總是椿帶頭,但連最溫和的石炭都畫上了戰妝,看來這是火蜥蜴們的共同意願。

「你們幾個啊。打架也行,不想和睦相處也行,但要適可而止啊。」

「咪—咪!」

不知道它們聽沒聽懂。椿威風凜凜地從嘴裡噴出火星,一馬當先地朝芙蓉紮根的山坡進軍。

沿著山坡上那條一看就知道火蜥蜴們經常往返的焦黑狹窄獸徑往上走,迎接我的是已經徹底紮根並長出更多枝條的芙蓉。

芙蓉先瞪著眼睛威嚇火蜥蜴們,發現我後便用甜膩的聲音招呼著伸來藤蔓。

「啊!早上好,叔叔♥要喝杯茶嗎?」

「不要。」

「咪咪!」

「椿你們幾個舔水窪去吧。」

「咪—!」

火蜥蜴們和芙蓉互相吐舌頭做鬼臉。

完全就是小孩子吵架。青之魔女打架時,可是會扯斷其他魔女的腿啊。跟那比起來可愛多了。

我讓鼻息粗重身體前傾眼看就要衝出去的火蜥蜴們「等著」,趁這個機會問問芙蓉拜託她的事辦得怎樣了。

「芙蓉。魔杖素材怎麼樣了?」

「魔杖素材……?那個,是說白木?」

「對。能穩定生產了嗎?」

「嗯,白木可能還要花點時間。養起來很不容易。」

芙蓉回頭看著身後那棵連葉子都雪白的小樹,歉疚地說道。

據說花之魔女這個種族,每人都有一棵特殊的輔助樹木,也就是白木。

從根部到葉尖全是白色的白木,是通過地下莖與本體相連的養分和魔力儲存器官。餓了時可以取出儲存的養分填飽肚子,攝取太多養分快要發胖時也能把多餘的養分存進去。

花之魔女有一棵高達50米直衝雲霄的巨大白木。吸收了大量人類和魔物的屍體,花了好幾年慢慢培育起來,是座儲存養分的巨型銀行。蘑菇疫情時她還曾為虛弱的日和消耗白木中儲存的養分,做過營養飲料。

花之魔女一歲的愛女芙蓉所擁有的白木,比母親的小得多。在奧多摩紮根還不到一個月的幼小白木只長到我肩膀的高度。枝條很細,每逢起風樹幹就會搖晃,看著不太結實。

即便這樣的白木用作魔杖素材也有優異的性能。

花之魔女的信裡寫了「讓芙蓉幫你做魔杖素材如何?」,所以我讓她把能做的木材都做了一遍,經過驗證,白木最好。

據幫我驗證的日和說,白木材似乎能輔助魔力控制。

這就像我使用魔工具一樣。普通工具無法充分發揮我原有的靈巧。只有用上專為精密加工設計的魔工具,才能讓我的靈巧發揮得淋漓盡致。

白木也能成為發揮魔力控制技術的優質工具。

對原本就不會控制魔力的人來說白木材毫無效果,但對能控制魔力的人來說,沒有也沒事但有了挺好,據說能感受到的效果就是這種程度。

就像穿鞋時的鞋拔子吧。或者咖喱飯附帶的福神漬鹹菜。

魔石因魔力流通順暢且用著舒服而備受好評,因此那些控制魔力如同呼吸般自然的超越者肯定也會喜歡更便於操控魔力的白木材魔杖。

魔杖匠人0933品牌標榜高性能高端路線,今後製作魔杖時我很想採用白木這種素材。

所以,我對供應白木的芙蓉可是寄予厚望的。

「居阿諾斯的杖柄已經換過了,不過我還想把奧多摩隕石杖和變電杖的杖柄也換掉。還想要點備用料來做底漆試驗。下次生產大概要到什麼時候?」

「唔~……我會努力的……可也要看太陽公公的心情……啊!叔叔要是摸摸我的頭,我就會更努力哦♥。」

「才不要。你啊,上週也說這種話纏著我結果滿足了就什麼也沒幹吧。小鬼啊,媽媽沒教過你要守約嗎?」

「約定嘛,母親大人說要好好利用!」

「還利用呢。真沒受過什麼正經教育啊。」

花之魔女也靠傳授豐收魔法和提供蘑菇病特效藥換取了離譜的好處,沒準這個種族的思維就是這麼利己。不對,單純是父母的教育方針嗎?搞不懂。

花之魔女確實有巧妙利用約定這種契約行為的跡象。但是,她沒有毀約。希望芙蓉學母親也別隻學個表面而是把內在也好好學到。

我正和芙蓉聊著各種事,原本幹勁十足卻被晾在一旁的火蜥蜴們不耐煩地咬住鞋帶拉扯起來。

面對抬頭在我和她之間來回張望並咪咪叫的火蜥蜴們,芙蓉一臉得意地說道。

「哼哼♥我呀,可是在幫叔叔做事哦。是搭檔哦。椿和石炭還有木炭,只是寵物!叔叔的寵物!我贏啦!」

「咪……?」

「咪~……?」

「咪咪咪……?」

然而芙蓉這番拼命顯擺的話似乎因為用詞太難而沒讓火蜥蜴們聽懂。

面對歪著頭面面相覷的火蜥蜴們,芙蓉一時露出困惑的表情想了想,隨後又恢復得意的表情換了種簡單易懂的說法。

「椿是雜魚!石炭也是雜魚!就連木炭,也很弱!」

「!?」

「!?」

「—!!」

這次倒是聽懂了,火蜥蜴們急得嘴裡直噴火星。見此芙蓉開心地咯咯直笑。

你們幾個,果然關係很好吧。我原本覺得「越吵關係越好」純粹是胡說八道,會吵架明明就是關係不好才對,但看著這些傢伙又覺得沒準是真的。真要打心底討厭對方應該連臉都不想看見才對。

被挑釁的火蜥蜴們撲向芙蓉開始噴火,芙蓉也操縱好幾根藤鞭迎戰。

我收斂氣息悄悄撤退。椿似乎想以我為首和芙蓉戰鬥,但捲進去我肯定會受重傷。你們自己打吧。

一大早就被拉去參與小孩子幹架弄得我心累。我想回家熱熱昨晚的剩飯當早餐,正好看見日和用備用鑰匙開玄關門。

「嗯?原來你在啊。早上好,大利。」

「哦。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倒不是什麼大事。你不是說魔杖有任何問題都要告訴你嗎?杖柄的漆掉了。」

「啊~……果然底漆和杖柄素材不相容啊。我能感覺到。」

我讓來做保養的日和進屋,去廚房迅速用涼飯捏了飯糰後走進工房。

我叼著飯糰接過居阿諾斯,用脫漆劑清理翹起開裂的漆層時,日和像要看穿牆壁般望向後山低聲說道。

「火蜥蜴和芙蓉又在打架嗎?」

「是啊。你怎麼知道的?」

「只要魔力被激發並互相碰撞,就算隔著些距離也能感覺到。大利聽到汽車行駛的聲音也知道附近有車在開吧?」

「這樣啊。」

就像即便不知道具體車型和距離,也能知道那邊好像有動靜,大概是這種感覺吧。日和很會打比方。

我正感嘆這種堪稱超越者特權的魔力感知,日和又委婉地說道。

「這樣好嗎?放著不管。」

「為什麼?」

「那些孩子從見面起就一直天天打架吧。我不覺得這是好事。」

聽出她語氣裡的認真,我把嘴裡的飯粒全嚥下去後轉身面向日和。

怎麼著。對我的教育方針有意見?

「沒什麼吧,打架而已。又不是在互相殘殺,看樣子只要一方認輸就會結束。孩子之間的打鬧,不用管就好。」

「芙蓉和火蜥蜴可都是魔物。不是人類小孩。又噴火又用藤蔓毆打,要是受重傷了怎麼辦?也還沒到懂得下手輕重的年紀吧。」

「你這保護過頭了。它們也不想一舉一動都被人指手畫腳吧。孩子也會自己動腦子想辦法啊,自己能處理好的。真做了不該做的事再訓斥就好。」

愛照顧人是日和的優點,但也得看情況。

我從沒覺得父母嘮叨著要我「去交朋友」或「待人熱情點」有什麼好處。那就像命令企鵝飛上天一樣。

人嘛,總有適合和不適合的事。魔物也一樣。

指揮別人做這做那也沒什麼好處。大人居高臨下的建議,往往只是讓孩子厭煩的有害命令。

「放任可不行吧。火蜥蜴是大利珍愛的寵物,芙蓉是你親手接生的孩子吧?再多上點心,多給些關愛。你不是應該幫它們調解一下嗎?」

「都說了你是保護過頭了。孩子之間吵個架,家長和老師硬要插手,強迫雙方互相道歉,就能圓滿解決嗎?這完全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一看就知道吧。」

明明說的都是無可辯駁的道理,日和卻沒有認同的意思。

為什麼非得像父母一樣為了孩子的教育方針爭論啊。

我正有些煩躁,日和一邊謹慎地斟酌措辭一邊輕輕把手放在我的膝上。

「我也明白大利的意思。對大利來說,大利的做法是對的。可是,世上並不是人人都像大利一樣。大家的想法和感受都跟大利不同啊。」

「你想說人人都不一樣吧?這我知道。」

「真的嗎?大利,芙蓉和火蜥蜴要是真互相討厭就會保持距離連話都不肯說,每天見面打架就說明關係好,你是不是這麼想的?」

「咦。好嚇人,你用了讀心魔法?」

心裡想的明明沒有說出口卻被徹底看穿嚇得我瑟瑟發抖。

魔女,太可怕了!動不動就來這套!

日和對著嚇得發抖的我苦笑著繼續說道。

「只是你的心思太好猜了。不對,偶爾也會冒出些離譜得莫名其妙的想法……不過先不說這個……咳。總之!我覺得應該幫芙蓉和火蜥蜴調解爭吵。大利希望別人做的事,和那些孩子希望別人做的事不一樣。」

「唔……?」

「再說,那些孩子希望別人做的事,和對那些孩子有益的事也不一樣。現在雖然只是打鬧,但要是越來越過火變成打心底仇恨對方該怎麼辦?身為監護人的你,得趁還能阻止時阻止它們。」

「嗯……」

聽她這麼苦口婆心地勸說,感覺日和的話似乎也有道理。

芙蓉和火蜥蜴都只有一歲。都是嬰兒。

而我的溝通能力也只有嬰兒水平。

尊重自主性對嬰兒來說或許負擔太重了。姑且照日和說的試試看也行吧。

「大利很受芙蓉和火蜥蜴們喜歡。我這個毫無關係的人去說可能適得其反,但大利好好勸說雙方就會收手。」

「哦,哦。」

怎麼會沒關係你可是火蜥蜴們的親媽啊,我雖然這麼想卻沒說出口。沒必要把本就困難的溝通問題變得更復雜。

給居阿諾斯做完保養,又聽了日和的幾條建議,我再次來到芙蓉紮根的地方。

這次小衝突的勝者是芙蓉,三隻火蜥蜴被細細的藤蔓一起捆住吊在半空中咪咪叫著抗議。

「認輸了嗎?認輸了嗎?」

「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

「舉起雙手認輸的話,我就放你們下來。不認輸的話,我可就勒緊了哦?」

「—!」

三隻火蜥蜴嘴裡噴著發黑的尾氣不停掙扎。看來燃料耗盡了。火蜥蜴也沒法無限噴火。

另一邊,芙蓉的藤蔓和葉子也到處燒焦,花瓣裙邊還冒著煙。

雖然芙蓉贏了但也差不多是兩敗俱傷吧。

「芙蓉,把它們放下來。椿,石炭,木炭,到這邊來。」

我一開口芙蓉就乖乖放開了獵物,被揍慘的火蜥蜴們搖搖晃晃地跑到我腳邊。

我給三隻餵了木炭和煤炭還有山茶油,給芙蓉扔去一瓶液體肥料。

先吃點東西冷靜一下。然後告訴我起衝突的原因。

「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晚,芙蓉到底看不慣火蜥蜴哪裡?地盤重疊?」

「我都把叔叔身邊的位置讓給它們了,椿還那麼囂張。石炭又不理我,木炭還撓我。討厭死了!」

芙蓉打開液體肥料的瓶蓋一邊往燒焦的花瓣上澆一邊噘著嘴。

嗯嗯。生理上接受不了,倒不是這麼回事啊。芙蓉似乎沒有社牛vs社恐那種種族隔閡。就是看不慣態度,這樣啊。

我把目光移向腳邊的寵物們。

「你們到底看不慣芙蓉哪一點?說說看。」

「咪咪,咪咪咪咪咪咪。」

「咪咪—咪咪—咪!」

「咪~……咪咪咪。」

三隻一邊大口吃著飼料一邊拼命咪咪叫著陳述意見。

我鄭重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完全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椿它們呀,我一伸展根鬚,就會來燒。可壞了!很過分吧?」

「哦。那,看來是領地意識了。」

火蜥蜴們這態度也是沒辦法的事。這些傢伙,會擅自從衣櫃裡拖出我的襯衫搬回窩裡,也會把廚房的食用芝麻油澆在身上油光鋥亮地到處走弄得滿屋黏糊糊。連被它們尊為老大的我都頭疼,要它們對芙蓉守規矩是不可能的。

芙蓉擴張地盤也沒辦法。畢竟是植物,伸根就是本能。要是讓她擠得根系都盤結起來,花之魔女把女兒送到寬闊的奧多摩就沒意義了。家長會來投訴的。

…………。

……喂等一下?結果得出了兩邊都沒辦法的結論。

糟了這下沒招了。打架無可避免。

日和老師~!社恐調解爭吵好難啊!把白鼬教授帶來!

我苦苦思索,卻越想越不明白,於是決定把話題拽到我擅長的領域。

吵架或鬧矛盾,這些人際摩擦的事我搞不太懂。

不過,要說匠人之間的敬意我就懂了。

就從這點入手試試吧。



回味和平


那是晴空萬里令人心情舒暢的一天。

我跟著咬住襪子拉扯著提出要求的石炭,出門散步消化剛吃的早餐。

無人打理的荒廢農田裡盛開的蒲公英,才一陣子沒見就變成了白色絨毛,隨春風輕盈地飄走。石炭被輕飄飄飛舞的絨毛吸引了注意,差點掉進路邊的排水溝。

「咪~……」

「沒事吧?」

「咪。」

石炭小心地遠離積著泥巴和落葉的排水溝,短促地叫了一聲繼續帶路。

平時總是呆呆的慢性子石炭很少不跟另外兩隻組隊而是單獨來邀我。一臉憨厚的石炭遠比看上去更善於思考也更聰明。這次散步肯定也有什麼目的。

石炭一會兒被蒲公英絨毛和螞蚱,一會兒被沉在水窪裡的晶雨產格雷姆林的閃光吸引得東遊西晃,最後還是把我帶到了多摩川河灘上的水車小屋。

用從空屋拆下的地板造的水車,經常出故障。有時承受不住梅雨季的漲水連小屋一起被沖走,有時被異常繁殖的變異水草纏住停轉。還曾被長得像魚和鳥混種的噁心魔物當成巢穴。

給收穫的稻穀碾米離不開水車,大量格雷姆林一起磨成粉也要用它,還能用來打年糕,榨油。

用得這麼頻繁卻總壞實在讓人頭疼。

今天水車也停了。我正撓頭想著又得修了,石炭就咬住鞋帶拉了拉,讓我看水車的水斗和轉軸之間。

那裡卡著的,是燒得焦黑的四臂熊先生的屍體。那具怕是有400kg重的屍體半泡在河裡卡住了水車。

「哇……!好,好大。丙1類嗎?」

「咪—咪。咪咪。」

奧多摩出沒的都是弱小的丙類魔物。但這隻異形熊,看起來屬於弱小魔物裡相當強的個體。喉部的格雷姆林也比較大。

我正戳著帶焦臭味的毛皮檢查,石炭就爬上燒焦的屍體,在我眼前不停噴火搖著尾巴邀功。

「嗯?難道是石炭幹掉的?」

「咪。」

「……就你一隻?」

「咪。」

「真能幹啊。長大變強了啊,你也一樣。石炭真強,真棒!」

「咪咪咪~!」

我把這隻帶我來看戰果的可愛寵物捧在雙手裡摸個不停。石炭自豪地咪咪叫著。

明明小得一隻手就能托住,居然能打倒這麼大的魔物。簡直是以小搏大。

遇上這種渾身肌肉還長著四條胳膊的異形熊,射擊魔法根本打不倒。得用冰槍魔法才行。

即便是以魔力銳減為代價植入火蜥蜴格雷姆林之前的我也未必打得過。它卻能毫髮無傷地打贏實在可靠。

盡情誇獎寵愛了石炭一番後,我把卡在水車上的魔物屍體取下,費了好大勁才拖上河岸。

我用腳使勁跺了幾下河灘的砂石,感覺到震動的芙蓉根鬚便從地裡躥了出來。讓彷彿在尋找什麼般游移的根尖碰到燒焦的屍體後,屍體轉眼就被拖進了地下。

獲得新養分的根鬚最後柔軟地彎成一個愛心給我看,又鑽進地裡消失了。

紮根後的這一個月裡,芙蓉的根已經擴展得相當廣。前不久才剛從後山伸到我家,現在連河灘都已在她的掌控之下。芙蓉的根遍佈奧多摩全境的日子也不遠了。

不過反射爐周圍是唯一的例外,為了不刺激火蜥蜴們沒有伸根過去。這就是魔女的孩子們之間的休戰協定。

看來對我這個老大的調解沒什麼不服,芙蓉還會說「叔叔死了以後,我會把你全部吸收掉哦♥」之類的話向我表達魔物特有的非人類愛意。

考慮到復活魔法存在的可能性我倒想讓她在我死後先觀察一陣,不過隨她喜歡吧。死後的事我沒興趣。

相比芙蓉火蜥蜴們的親暱就好懂多了,會像這樣炫耀自己打倒的獵物纏著我誇它們。真難相信這麼可愛的生物竟然是沉溺性愛的繼火之魔女生出來的。

我一邊想東想西一邊撫摸著,渾身軟綿綿的石炭不知不覺就睡著了。我把吹著鼻涕泡的寵物輕輕放在水車小屋火盆的灰上,決定趁這個機會做點實驗。

水車小屋裡裝著利用水車提上來的水的自制格雷厄姆冷凝器。如今自來水不通,水車對這類實驗的半自動化也很有幫助。

據東京魔法大學格雷姆林工學科半田作之助教授的論文,天然格雷姆林必然含有雜質。

由積雨雲製造並隨雨落到地面的晶雨產格雷姆林混有空氣中的塵埃和水分。

魔物身上的格雷姆林混有血液成分(所以才有各種顏色)。

用於魔力防逆流機構的融化再凝固格雷姆林的品質,會因格雷姆林所含的微量雜質而下降。既不均質也不優質。

於是半田教授想出了提煉不含雜質的純淨融化再凝固格雷姆林的方法。

格雷姆林會在1200℃的高溫下熔化。再加熱到2500℃便達到沸點,格雷姆林就會蒸發。把蒸發成氣體的格雷姆林冷卻使其恢復固態就能得到純淨的格雷姆林。

把理論付諸實踐並不像說起來那麼簡單,想追求最高品質就必須在充滿稀有氣體的空間裡隔絕氮氣和氧氣等空氣成分,確保格雷姆林昇華後重新凝固時完全不混入其他物質,此外還有種種要求。

這部分真的很複雜很繞。論文裡洋洋灑灑地寫著格雷姆林提純的技術障礙及解決方法,從實驗室規模推廣到工業生產規模的方案等,我重讀了三遍左右才完全看懂。

半田教授這人,明明一點新發明的點子都想不出來,卻能無限想出改良現有發明的方案啊……雖然沒有把0變成1的能力,但把1變成100的能力實在太強了。

不管是我發明的魔力逆流防止機構,還是護身符,他都能轉眼間升級出新版本。而且半田教授還規規矩矩地在所有論文最後把魔杖匠人0933列為協助者,所以我倒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雖說只是在一個領域,但身為魔杖匠人卻被人壓過一頭,果然還是不甘心……

……不,我才沒不甘心呢?

日和也經常誇我,說大利是最棒的魔杖匠人。既然最強魔女大人都這麼保證了,那肯定不會錯。

我一邊用手指戳破石炭的鼻涕泡玩,一邊繼續進行格雷厄姆冷凝器的運行試驗。將來要用這傢伙精製製作固有色格雷姆林所需的血液成分,再與半田教授的精製熔解再凝固格雷姆林混合,製作出最高品質的定製魔法系統自定義魔杖。事前的功能測試,再怎麼做都不算多。

幸運的是,手工製作的格雷厄姆冷凝器運轉得很順利。性能比從奧多摩中學理科教室裡順來的利比希冷凝器還要好,自制的濁酒不斷被蒸餾,高度數的酒精也不斷積攢起來。

我用上發條的懷錶計時,測量單位時間內的處理效率並記到筆記本上。嗯,效率不錯。也沒發現什麼問題。

「咪……?」

我正檢查冷凝器附帶溫度計的安裝情況時,睡著的石炭抽了抽鼻子,醒了過來。它從火盆裡的窩中窸窸窣窣地爬出來,沿著小屋工作臺的桌腿跑上來,流著口水盯著盛有蒸餾酒精的燒瓶。

糟了。酒精味把火蜥蜴的注意力吸引過來了。

「石炭,等等。那不是吃的。現在正在做實驗,等著。」

「咪~……」

石炭一臉想要地抬頭看著我,但我搖了搖頭給它看後,它便垂下尾巴放棄了。

真聽話。要是木炭或椿的話,肯定還會繼續糾纏。能忍住真了不起!

果然只要用火就會吸引火蜥蜴的注意。做這種實驗時,為了不讓它們搗亂,也許讓日和幫忙看著會更安全。既然要請日和幫忙,把安全措施做得更嚴密,那實驗暫時還是先中斷比較好。

日和最近一直神經緊繃,沒有來奧多摩。

預知之魔法使發來了「居阿諾斯會被偷走」的警告,她正進入最高警戒狀態,閉門守在自己家裡。

聽說她把奧多摩的警備工作交給芙蓉,為了即使發生什麼也不把任何人捲進來,連大日向教授都不見。

多虧了警告和戒備,原本居阿諾斯應該被偷走的那一天平安無事地過去了。

但小偷似乎並沒有放棄,仍有指示要求繼續警戒,所以日和不能輕舉妄動。

她反覆叮囑我,說很危險,絕對不要來青梅,我便待在安全的奧多摩,悠閒地和寵物以及鄰居們玩耍,同時專心做實驗和製作魔杖。

實際上,這件事看起來確實相當危險。

畢竟如果沒有預知之魔法使的警告,居阿諾斯恐怕已經被偷走了。

光是能從那位赫赫有名的青之魔女手中成功偷走魔杖(原本應該能成功),就足以說明犯人絕非等閒之輩。

聽說火繼之魔女也曾遭遇過魔杖失竊,但她是因為特殊情況才繼承了魔女這一稱號,本質上仍是人類,和即使在魔女中也是頂尖中的頂尖的青之魔女相比,根本不是一個等級。

犯人究竟是什麼人呢?真讓人不安。

不過說來不敬,聽說居阿諾斯可能會被偷,我個人其實還有點興奮。因為真的很不敬,所以我沒說出口。

有時候,美術品會因為遭竊而身價暴漲。

畢竟會附加上「有人甚至不惜犯罪也想得到它」這一事實,以及「曾經遭竊」這種引人興趣的經歷。畢加索的畫不就老是被偷嘛。

「要是先被偷走,然後馬上又搶回來,會不會就多上一段不錯的逸聞啊?對吧,石炭。」

「咪—?」

「這果然算炒作吧。造假可不好啊。日和看起來也很討厭這種事。」

「咪—。」

我正撓著一臉什麼都沒聽懂的石炭下巴,放在口袋裡的眼球使魔突然震動了起來。

說曹操曹操到。是日和打來的。又開始想聽人的聲音了嗎?

我從口袋裡把眼球使魔拽出來,使魔輕飄飄地飛到與我視線齊平的位置,猛地把瞳孔睜到最大,用震耳欲聾的大嗓門衝我喊道。

「大利!你沒事吧!?沒發生什麼吧!?」

「呃!?怎、怎麼突然這樣。你開始大吼大叫之前,我這裡一直平安無事啊。」

我捂住差點被震破鼓膜的耳朵,抱怨道。

你看看石炭。多可憐啊,被嚇得太厲害,整隻都僵在那裡,翻著白眼發呆了。

樣子明顯不對勁的日和完全沒理會我的抱怨,開口說道。

「預知之魔法使發佈了緊急狀態宣言。本人已經失去意識。東京有危險!」

「哈……!?」

明明是整理得再清楚不過的話,卻怎麼也傳不到腦子裡。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我一時說不出話,日和則飛快地繼續說道。

「在我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之前,不,在我告訴你事態已經平息之前,絕對不要離開奧多摩。讓芙蓉保護你!聽明白了嗎!?」

日和用前所未有的急迫語氣一口氣說道。

我啞口無言。

上一次預知之魔法使失去意識時,蘑菇疫情差點讓東京毀滅。

現在,和那次同等程度的事情正在發生。或者已經發生了。

現在可不是待在水車小屋裡悠哉地和寵物玩的時刻。

東京要完蛋了!!



最麻煩的敵人來襲


預知之魔法使的八面玲瓏,在東京無人不知。

不用說預知災害,魔物出現,就連在世界崩壞前的社會中根本無法想像的未知威脅,他也曾預知過。

也有像蘑菇疫情這樣,即使公開採取了應對措施,遺憾的是仍沒能完全防止損失的例子。

說到底,也有沒能預見到入間政變和大怪獸登陸這樣的例子。

但另一方面,也有許多原本會造成巨大損失,卻被他悄無聲息地徹底阻止的例子,例如殺人邪教誕生、關係破裂的魔女之間爆發戰爭、甲類魔物形成群落、細石魔女的魔像起義等等。

住在東京的所有人都對預知之魔法使評價極高。

但真正理解他究竟完成了多少事情的人,除了本人之外,恐怕再無他人。

從新年開始他尤其忙碌。

當然,他一直都忙得不可開交,但除了為順利推進新貨幣發行,恢復義務教育,建立貿易經濟圈等事務進行預知之外,他還看到了兩個明顯的巨大威脅,併為如何應對而苦惱。

未來的兩個巨大威脅中,一個是持有黑色格雷姆林的甲類魔物增加。

這一異變在討伐大太法師時首次得到確認,而且已經知道會隨著時間推移不斷惡化。

通過體內生成的黑色格雷姆林掌握時間加速魔法的甲類魔物是個威脅。即使是以前能夠毫無問題擊倒的魔物種類,也會因為時間加速而變得難以擊倒,或即使能夠擊倒,造成的損失也會變大,甚至讓魔女負傷。

在治癒魔法尚未被發現,醫療條件也絕不能說充足的當下,魔女負傷是極為沉重的損失。

使用時間加速的甲類魔物會逐漸增加。

最終魔女的負傷率會不斷上升,從而不得不帶傷出動。

強忍傷勢出動會導致重傷。

而重傷又會通向死亡。

事態的發展速度之快,甚至來不及通過培養魔術師和戰鬥訓練來彌補。

如果什麼都不做,本就逐年減員的東京魔女集會必然還會出現更多缺口。擁有最廣闊管理地區,同時也是預知之魔法使朋友的眼球之魔女,會最先因為應對能力達到極限而喪命。

為了不讓這種事發生,預知之魔法使一直在推動兵器開發。

如果普通人也能使用兵器對付原本只有超越者才能應對的甲類魔物,局面就會輕鬆許多。

他已經委託大學的格雷姆林工學科研究對甲類魔物也有效的魔杖,陷阱和炸彈。

格雷姆林工學科的半田教授能力出眾而且重視實戰,接到委託後很快便放棄了魔法層面的方案,提出建立硝化甘油生產體系。

想讓普通人通過魔法發動足以對甲類魔物奏效的攻擊極其困難。以現狀而言,即使同時使用魔物捕獸夾和吸血杖,遺憾的是也無法造成有效傷害。

但是化學呢。

舊時代的化學技術並沒有全部消亡。

在失去電力倒退兩百年,被認為已經無法繼續進步的化學之中,依然存在能夠使用的技術。

硝化甘油,這種著名炸藥的主要原料,是曾在前文明戰爭中大顯威力,實力經過充分驗證的兵器。根據估算,雖然對甲2類以上魔物的效果存疑,但對甲3類魔物足以造成有效傷害。

半田教授正與倖存的化學家合作,著手研究原本應該屬於他專業之外的炸彈製造,並已經在實驗室規模成功製造出硝化甘油。目前傳來的報告稱,他們已經開始研究殺傷力較高的炸藥炸彈結構,以及構建以現有文明水平也能實現的量產體系理論。

只能祈禱在甲類魔物繼續兇惡化,導致魔女的應對能力達到極限之前,兵器開發能夠趕得上。

預知之魔法使說心裡話,其實很想委託身份不明的天才匠人0933量產強力魔杖和封印彈之類的東西。

然而,受託負責與他交涉的青之魔女,並不願意讓足以破壞力量平衡的強大兵器流通出去。

而且,一旦試圖強迫0933,他就會銷聲匿跡,從此斷絕聯繫。

無法強迫這個性格難搞的天才匠人進行兵器開發。

0933已經為人類作出了大到不能再大的貢獻,而且他似乎極端厭惡社會活動。與其強迫不情願的0933工作,最後逼得他徹底消失,那還不如讓他和這件事不產生關係,雖然遺憾但這樣反而更好。

不過,如果能順利把會隨著時間經過而消失的黑色格雷姆林送到他手中,他似乎很樂意進行解析,因此這方面還是值得期待。

疑似魔物進化的異常固然可怕,但對預知之魔法使來說,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大約半年後會開始出現進行「遷徙」的甲類魔物。

持有黑色格雷姆林的一部分甲類魔物,會開始跨越大海,朝東方進行大規模遷移。

能遊的就遊,能飛的就飛。兩者都做不到的,則會由其他能夠游泳或飛行、同樣進行遷徙的魔物運走。

基本上,魔物只會與同種群聚。魔法大學的魔物學科雖然確認過不同種類的魔物之間建立某種程度共生關係的案例,但從未發現過它們表現出具有統一指揮跡象的行動。

甲類魔物彷彿事先與其他種類串通好一樣,接連開始遷徙的,景象極其詭異不祥。

這場「遷徙」從短期來看是個福音。

因為那些讓各地倖存者社區苦不堪言的異常甲類魔物,會跨越大海向東方離去,只要熬過最艱難的階段,雖然會出現犧牲,但之後等待著的就是安寧。

然而,遷徙的理由不明。

如果那些消失在東方的魔物再也不回來,那倒無所謂。

可是,如果它們像候鳥一樣,遷徙目的地繁殖,增加數量變強之後再回來呢?

如果它們在遷徙目的地引發了什麼事情,造成災害波及日本呢?

一旦這些強大的甲類魔物聚集成群,根本無法想像會造成怎樣毀滅性的災害。

預知之魔法使的預知存在極限。

遷徙最終會引發什麼,又或者什麼都不會發生,目前都不得而知。

再過一段時間,隨著那個未來逐漸接近,應該就會更容易看清等待在前方的究竟是什麼。現在只能衷心祈禱,不要等到看見未來時,一切已經為時已晚。

甲類魔物的威脅十分嚴重,但預知之魔法使還預知到了另一個威脅。

荒瀧組。

荒瀧組是以九州為根據地的大型倖存者社區,大約五個月前突然佔領並控制了琵琶湖協定,剛剛將其納入自己的勢力之下。

如今,它的魔爪也正在逼近東京。

對於預知之魔法使來說,如果荒瀧組能進行良好的統治,他甚至願意高高興興地把東京的政治經濟全部交出去。這樣一來就能卸下過於沉重的擔子,過上期盼已久的鄉下慢生活。

但遺憾的是,荒瀧組的統治似乎相當糟糕。

荒瀧組最先會與世田谷魔女接觸,而一旦允許他們接觸,世田谷區就會被具有成癮性的危險毒品侵蝕,治安急劇惡化。政治經濟崩潰,秩序喪失,化為暴力掌控的危險地帶。

然後荒瀧組會以世田谷為立足點,迅速擴散到整個東京。

荒瀧組的成員構成不明。只知道至少有兩人以上。毒品的詳細情況也不清楚。

世田谷魔女將魔法使和魔女神聖化,多少有些選民思想,因此她可能會與欺壓弱者的荒瀧組方針產生共鳴,這種危險性還能理解。

但就連那些看起來會反抗荒瀧組暴力行徑的魔女們,也會唯唯諾諾地服從他們,這樣的未來卻讓人無法理解。

荒瀧組似乎認為世田谷魔女比較容易拉攏(恐怕也確實如此),即使預知之魔法使反覆妨礙,他們仍在大約一個月裡執著於與世田谷魔女接觸。

然而,大約一週前,他再也看不到他們試圖接觸世田谷魔女的未來了。

取而代之看到的,是青之魔女怒氣衝衝闖進魔女集會的未來。

似乎是居阿諾斯被什麼人偷走了。

從前後情況來看,盜走(或者試圖盜走)居阿諾斯的應該就是荒瀧組。他們應該是發現無法籠絡世田谷魔女,於是改變了作戰方案。能從青之魔女手裡偷走魔杖,可不是輕易能做到的事。犯人毫無疑問是魔女或魔法使。

然而,他並沒有看到偷竊居阿諾斯之人的身影,因此也不能完全排除只是某件其他事件偶然與荒瀧組的計謀重疊在一起的可能。

預知之魔法使過去曾根據自己看到的未來,把尚未確定的情報擅自當成確定事項採取行動,最後讓吸血之魔法使替他收拾殘局,還被對方訓誡過。

因此,預知之魔法使只是警告青之魔女「有人正打算偷走居阿諾斯」。

警告奏效了。

原本居阿諾斯應該被偷走的那一天,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如果居阿諾斯被荒瀧組偷走,很可能會用異常強化後的魔法一口氣幹掉眾多魔女。絕不能讓它落入對方手中。

然而,多虧了這次警告,本來警戒心就很強的青之魔女如今已經進入最高警戒狀態,神經高度緊繃。想從這種狀態下的青之魔女手裡行竊,就連預知之魔法使也做不到。

預知之魔法使暫且放下荒瀧組的問題,之後幾天都集中精力觀察甲類魔物異常的未來。

甲類魔物的問題也好,荒瀧組也好,都是讓人頭疼的問題。

但魔力有限,而且魔力逆流也會給大腦造成負擔。兩邊都無法看得面面俱到。

預知之魔法使認為,甲類魔物問題比荒瀧組問題更加危險。

因為虛張聲勢對荒瀧組有效,對魔物卻沒有用。

預知之魔法使公開宣稱自己能夠看見未來,而且實際上也以預知魔法為基礎,進行了奮不顧身的活躍行動。

但他隱瞞了能力的具體細節。是為了形成威懾力。

一旦預知的限制和效果等詳細情況廣為人知,那些心懷惡意的人就一定會想辦法鑽預知的空子。

實際上,入間之魔法使在政變前偽裝成善人時,就曾試探過預知魔法的情報。沒能預見入間政變,是因為預知之魔法使相信入間之魔法使是同伴,口無遮攔地把自己魔法的詳細情況告訴了對方,這是他的失策。

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除了已經死亡的入間之魔法使之外,預知之魔法使沒有向任何人說過自己魔法的詳細情況。

也正因如此,相當一部分犯罪和事件都受到了遏制。

讓數百萬只喪屍擠滿自己管理地區的喪屍之魔女,之所以老老實實閉門不出,沉迷於戀屍癖逆後宮,也正是得益於預知魔法的威懾力,當然這裡可能有所誇大。

像世田谷之魔女就會相當露骨地察言觀色,時不時詢問從預知的角度來看,自己的統治是否有問題。

荒瀧組應該也通過龍之魔女知道了預知之魔法使的存在(很難想像那個龍之魔女會深思熟慮地隱瞞情報),因此很可能高估了預知魔法,進行了過度警戒。

但甲類魔物根本不存在什麼警戒不警戒。

那些傢伙只是,強。

只是一味地變強,不斷提高威脅程度。

情況本身的不明朗也是一種威脅。

正因為旁門左道對它們不起作用,決定更加廣泛而深入地觀察有關甲類魔物的未來,對預知之魔法使而言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通過預知追蹤一隻特意沒有討伐,放任不管的甲3類魔物已經數日。

那麼,荒瀧組那邊的動向如何了?

在文京區政府辦公室工作的預知之魔法使,看向與荒瀧組相關聯的未來後,頓時愕然。

文京區變成了一片空地。無論人還是建築,都無一例外地消失,所有東西都被炸得一乾二淨。

這不是花上好幾天才被夷為平地的。是會在1天以內發生的未來。

預知之魔法使臉色驟變。

核彈?甲1類魔物?不,是荒瀧組乾的。

接著連續進行了幾次預知後,他發現荒瀧組似乎打算先連同整個文京區一起解決掉預知之魔法使,然後再從多個方向攻入東京。

「是緊急情況嗎?」

他正用手肘撐著辦公桌,冒著冷汗苦惱時,侍立在一旁的女秘書神情緊張地簡短問道。

預知之魔法使沉重地點了點頭。

「把通信班叫來。我會盡可能尋找能夠避免緊急事態的未來,但恐怕最後還是得發佈緊急狀態宣言。」

「明白。衛兵!從通信班緊急叫5個人過來!其中至少1人要會速記!」

聽著一聲瞭解以及隨之遠去的奔跑聲,預知之魔法使在腦中篩選起該看的未來。

既然事情會在1天以內發生,留給他的時間很少。這與其說是魔力量的問題,不如說是時間和大腦負擔的問題。雖說只是1天以內這種較輕的預知,但如果精密限定內容,並在短時間內連續使用,對大腦造成的損傷依舊很大。

必須只挑真正必要的未來來看。究竟該看什麼,又不該看什麼?

他只苦惱了大約1分鐘。很快,通信班便趕來列隊,緊張得渾身僵硬地舉起書寫工具,於是預知之魔法使露出微笑,讓他們放鬆一些。

「別擔心。雖然困難正不斷湧來,但未來是光明的。我會讓它變得光明。你們只要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做好各自的工作,就足夠了。

那麼……【我的今日就此終結。為你的明日立下路標】」

預知之魔法使開始了預知。

他審視著看到的未來景象,下達指示。

「眼球之魔女、夜之魔女、菸草之魔女,還有八王子……不,可惡,她已經不在了。把剛才說的三個人叫到這裡來。如果能把蜘蛛之魔女叫來就也叫來。提吸血之魔法使的名字,告訴她可以隱藏身形,想辦法請她過來。」

「三位大人都連接著眼球使魔。馬上聯繫。蜘蛛之魔女大人那裡會立刻派人過去。」

「交給你們了。今天白天的某個時間,這裡會遭到荒瀧組襲擊。告訴所有人集中行動,警戒周圍,齊心協力應對。文京區有可能會被夷為平地。讓所有人務必提高到最高程度的警戒。這是第一件事。」

「明白。清水,拜託你了。」

「瞭解。用最快的傳令,可以嗎?」

「沒問題。快去。」

通信班中的一人行了一禮,拿著筆記匆匆離開。

預知之魔法使緊接著繼續進行預知。

「【我的今日就此終結。為你的明日立下路標】。…………。警告龍之魔女。正午左右,會有荒瀧組的魔女從埼玉縣方向過來。

【我的今日就此終結。為你的明日立下路標】……剛才說的那個會去龍之魔女那裡的魔女,持有魔石。對龍之魔女來說,並不是贏不了的對手。這話與其說是傳給龍之魔女,不如說是傳給副官財前先生,拜託他儘可能煽動龍之魔女,讓她出戰。她那裡一旦失守就麻煩了。以上是第二件。」

「我會嚴令轉達。要派魔術師前去支援嗎?」

「不,人手不夠。那邊只能讓他們自己想辦法。開始第三件預知。【我的今日就此終結。為你的明日立下路標】。…………!?……【我的今日就此終結。為你的明日立下路標】…………【我的今日就此終結。為你的明日立下路標】。啊,不行。這個趕不上,可惡!

【我的今日就此終結。為你的明日立下路標。】【我的今日就此終結。為你的明日立下路標。】……再多看一點吧。【我的今日就此終結。為你的明日立下路標】。好,就是這裡。派人去青之魔女那裡。青梅市南部,靠近市界的一處廢棄加油站屋頂上,有一名魔女正在監視青之魔女。是個肩膀上有紋身的女人。拜託她解決掉那傢伙之後,立刻趕來文京區匯合。」

「明白。會通過距離最近的魔術師的眼球使魔進行接力,派出傳令。」

「拜託了。那傢伙為什麼就是不肯隨身攜帶能直接聯絡的使魔啊,可惡!……不,抱歉,我失態了。第三件就到這裡,開始第四件。」

預知之魔法使一邊接連施放魔法,一邊從心底感謝0933。

如果沒有他的特製魔杖,必須徒手施法的話,本來一次預知就能知道的內容,恐怕得用兩三次才能弄清。

防止逆流這一點也讓人感激到想哭。連續7次看向1天后的未來,頭腦依然清醒。要是徒手施法,大腦早就受到損傷,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如果中途能休息1個小時左右,會輕鬆得多。

但也正是這1個小時的休息,很可能會讓東京被暴徒佔領,墮入末法世界。

此時此刻,在這裡進行的每一次預知,都價值千金。

盡情享受著天下第一魔杖匠人特製品恩惠,不斷連續施法的預知之魔法使,在超過30次後,終於連詠唱咒文都變得困難起來。

鼻血流了下來,視野開始搖晃。

還以為流下了眼淚,結果卻是血。

預知之魔法使幾乎快要連自己在做什麼都弄不清了,卻還是再次詠唱了一遍魔法。

「【我的今日就此終結。為你的明日立下路標】………………荒瀧組,所有人,都有魔石。很強。小心。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嗚,啊,對了,是從琵琶湖協定那裡搶來的?」

「已經夠了。預知大人,請您立刻避難!」

身體被秘書扶住,過了幾秒,他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差點倒下。

不知什麼時候,辦公室裡已經準備好了擔架,秘書正想把他放上去。

「預知大人,求您別再繼續了。您會死的!至少請先休息一次!」

「不要……不行……還沒……還差1次……!【沸騰吧,我的血潮】。」

預知之魔法使為了獲得興奮效果,詠唱了自我強化魔法。

自我強化魔法會在短時間內提升身體能力,同時帶來輕微的興奮作用。只要這個效果還在發揮,即使魔力變成零,即使大腦受到嚴重損傷,也不會昏過去。

預知之魔法使溫柔卻堅決地把哭得淚流滿面、試圖捂住自己嘴巴的秘書的手撥到一旁,詠唱了最後1次咒文。

「【我的今日就此終結。為你的明日立下路標】…………………………嗚,啊……老師,教授……告訴他們,別死。大學。活下去。沒事的。我會救。一定,會救的………………」

之後的話已經無法成句。

連說話都變得困難的預知之魔法使,被慌亂的秘書好不容易抬上擔架,急忙送往避難地點。

在進入避難地點之前,預知之魔法使一直含糊地嘟囔著,還吸著秘書的手指,最後伴隨著如同嬰兒般含混不清的話語,洩出一口無力的氣息,失去了意識。

而在預知之魔法使失去意識兩小時後。

荒瀧組對尚未完全做好準備的東京魔女集會發動了強襲。




發表喜歡的財寶的龍(注:標題疑似捏他2023年的vocaloid歌曲好きな惣菜発表ドラゴン(發表喜歡的配菜的龍)。)

「來,魔女大人。吃吧吃吧。」

「嗚嗚,好可惜……」

龍之魔女正在因決堤而毀壞的大壩側腹挖出的巨大洞窟中,哭哭啼啼地吃著格雷姆林。那名微胖的男副官財前金太郎催促著捨不得吃掉辛苦收集的閃閃發光財寶的龍之魔女。

那是龍之魔女的戰鬥準備。

龍的體內擁有火焰,能夠吐出強力的火焰吐息。不過,體內的火焰還有另一個重要作用。

那就是消化格雷姆林。

龍可以吃下格雷姆林,用體內的火焰將其熔化成黏糊糊的一團,再讓其流遍全身,從而強化自身。吐息會變得更強,飛行速度會提升,力量也會增強。敏捷,動態視力,魔法抗性,乃至幾乎所有的身體能力都會得到提升。這便是龍能被列為魔物中最強種之一的緣由。

「不是說會來這裡的荒瀧組手裡有魔石嗎?要是捨不得吃,結果輸掉的話,可就得不償失了。」

「是這樣沒錯。但是寶物會變少的。」

貪婪的龍一邊看著鋪滿巢穴、彷彿山脈一般的金銀財寶,一邊不情不願地吃著區區一小堆格雷姆林。吃得一點都不積極。

財前想方設法地哄騙著龍之魔女。

「魔女大人,這是前期投資。吃掉格雷姆林,把敵人捏得粉碎,然後得到魔石。您喜歡魔石吧?」

「喜歡喜歡。最喜歡了!嗚嗚,這是前期投資。前期投資……!」

龍之魔女一邊不斷說服自己,一邊總算吃下了所需的格雷姆林。格雷姆林開始在巨大的身體內部循環,紅色鱗片泛起微弱的魔法光芒,威壓也隨之增強。

財前隨身攜帶的送貨用袋雀無法承受龍的存在感,在胸前口袋裡昏了過去。忠誠的袋雀忍住了面對進入戰鬥狀態的龍時想要逃跑的本能,卻沒能承受住這股壓力。真是令人心酸。

結束準備的龍之魔女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出巢穴。她帶著在外面待命的警備隊前往埼玉縣邊境時,一名魔女從屋頂完全損毀的西武巨蛋中走了過來。

那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女人,身穿穿得鬆鬆垮垮的黑色和服,腰部以下卻是馬的身軀。右手拿著一把出鞘的刀。

「咦?是認識的臉。呃,木和田?」

「啊,好久不見了,龍之魔女。看這樣子,預知的警告好像已經傳過來了吧。」

面對帶著浩浩蕩蕩的警備隊趕來的龍之魔女,半人馬魔女木和田妖豔地微笑著。

龍之魔女的目光沒有落在木和田本人身上,而是死死盯著她左手握著的魔石。

「侵略計劃我聽說了。把魔石,還有脖子和腰上的飾品,全都放下,趕緊消失。我就饒你一命。」

「還真敢說啊。你可是個麻煩的魔女。不過,你覺得自己贏得了拿著魔石的我?聽我一句,投降吧。我會替你向組長說情,讓他好好優待你。包括你那邊的手下也是。你不是喜歡暴力支配的世界嗎?」

面對如此直截了當的邀請,龍之魔女認真地點了點頭。

「喜歡!但是在那個世界裡,青之魔女是女王。我的處境很尷尬。還是現在這樣的世界最讓人舒服。」

「這樣啊,這樣啊……」

木和田的笑容變了。

那是像猛獸面對獵物時,舔舐嘴唇一般的笑容。

這並不是比喻,而是物理意義上連空氣都震動了。

木和田通過魔石增幅後的魔力噴湧而出,電流般刺痛著皮膚。地上的樹葉和砂礫不斷顫動,不自然的旋風也隨之盤旋而起。

龍之魔女神色自若。她俯下龐大的身軀,採取前傾姿勢,魔力與殺意充盈全身。

在令人窒息一觸即發的緊張空氣中,警備隊和財前一邊後退,一邊壓低聲音交談。

「啊不好意思。能稍等一下嗎?」

經過一陣短暫的低聲商議後,財前代表那些一眼便能看出已經腿軟的警備隊舉起手,厚著臉皮說道。

「我們改變主意了。我們會站在贏的那一邊。只要是能保護市民不受魔物侵害的強者,誰當首領都無所謂吧。」

「哈!?財前!!!!!你敢背叛我!?你給我記住!」

「啊哈哈,我可不討厭這樣!那風向標就給我退下吧!」

看著警備隊丟下武器,慌慌張張地逃走,木和田笑了起來。她將刀低低地架在身後,爆發式地突進,拉開了戰鬥的序幕。

「【強風的斬法自巖鋼習來】。」

「【那座石像會守護墳墓直到世界末日】。」

在木和田的刀刃觸及自己之前,龍之魔女從口中吐出一隻巨大的格雷姆林,一邊吟唱著細石咒語,一邊飛向高空。

木和田想在一瞬間斬斷以格雷姆林為中心形成的擁有岩石雙翼的石像鬼,卻被堅韌得驚人的岩石阻擋,只斬開了它半邊軀幹。

她迅速收刀連斬數次,卻都被交叉的雙臂擋住,反而遭到一腳踢中。


木和田用前腿接住這一腳,被踢飛數米後四腳重重落地,罵罵咧咧地說道。

「真硬啊!你這個魔力怪!到底注入了多少魔力啊!?」

「你就在地面上玩吧!我從上面燒你!」

盤旋在空中的龍之魔女放聲大笑,朝地面噴下猛烈的紅蓮之炎。廢墟與行道樹瞬間化作火焰地獄,爆炸般燃燒起來。

來不及逃跑的魔物們被火焰捲住,很快便被燒得焦黑,倒地不起。

木和田前方是強力石像鬼的衝鋒。後方則是致命的灼熱大海嘯。

被夾擊的木和田咂了咂舌,又念起了追加的咒語。

「【彩虹的奔跑自風中習來】。」

「嘁。」

木和田的雙腿一瞬間發光,捕捉住空氣,向空中奔去。

木和田警戒著石像鬼從地面飛上來追趕,低頭看去,卻發現它們只是在紅蓮的海嘯中揮舞著雙臂,朝空中胡亂揮動。

似乎只要升到空中就不用擔心夾擊了。木和田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同時嘲笑道。

「什麼啊,那岩石翅膀只是裝飾嗎!」

「我可沒聽說你會飛!」

「那是因為我沒說過啊!」

半人半馬的魔女追逐著慌亂的龍之魔女,在空中奔馳。

龍之魔女拍打翅膀衝破雲層,急速加速,但木和田緊追不捨。

兩名魔女的速度超過了風,不斷加速,甚至突破音速。衝擊波化作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在天空中迴盪,甚至傳到了地面,震動湖面與樹木。

然而,即使擁有經魔石強化的空步魔法,龍之魔女仍然更快。兩人的距離逐漸拉開。

在空戰方面,龍之魔女顯然更勝一籌。木和田不僅追不上,還不得不應付龍之魔女以雜技飛行般的軌跡飛行,同時靈巧地躲避從身後吐來的吐息。

「嘎——哈哈哈!來啊,來啊,趕緊掉下去!」

「你這傢伙……!」

龍之魔女高聲大笑,連續噴出的吐息將高空冰冷的空氣變成熱浪。木和田無法避開正面襲來的火焰噴射,只得用刀將其斬開,沒想到刀竟然融化,從刀根開始滴落。

木和田瞪大雙眼,扔掉刀的殘骸,一邊追趕巨龍在空中疾馳,一邊破口大罵。

「開什麼玩笑。你怎麼能不停地噗噗吐這種火焰!」

「嗯~,敗馬好像在呼呼地說什麼呢。武器沒了,那就只能去死吧!」

得意洋洋的龍之魔女每次噴火也都會消耗魔力。她並不能無限地進行火焰噴射。龍特有的麻煩強化狀態也不可能無限持續。

話雖如此,這種連詠唱都不需要,簡直像呼吸一樣不斷噴出一旦命中便必然造成嚴重燒傷的高火力攻擊,實在讓人難以招架。

木和田咂舌,將不少魔力注入魔石進行增幅,念起了咒語。

「【巖鋼的鍛造從祖父習來】。」

「嘁。」

看見一名劍士從虛空中取出一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新刀,巨龍從嘴裡發出了嫌棄的聲音。戰鬥仍在繼續。

木和田握緊刀,狠狠踩踏雲層發動突進,試圖縮短距離,卻始終無法拉近差距。

木和田皺起眉頭,將剛取出的刀重新收回鞘中,雙手朝向龍之魔女。

「沒辦法了。這個距離就算增幅也……【百鳥的射落從彩虹習來】。」

經過魔石增幅的不可視波動釋放出去,襲向龍之魔女。

龍之魔女彷彿被某種巨大的東西從上方壓住一般,大幅下降高度並失速,但很快,全身閃耀的紅色鱗片抵消了不可視的壓力,重新恢復了姿態。

「咕嗚!?嗯嗯嗯,雜、雜魚!完、完全沒效果!」

「沒掉下去!?還真頑強啊!【百鳥的射落從彩虹習來】。」

「嗷嗚!?都,都說了沒效果了。」

「【百鳥的射落從彩虹習來】。」

「噗啊!!!」

龍之魔女被第三次強行降低高度,墜落在開戰地點附近的多摩湖,濺起巨大的水柱。

從鼻子噴水,龍之魔女像狗刨一樣用龍刨從水中爬上岸邊後,渾身顫抖著甩掉水分。

然後,她與木和田拉開幾步距離,看見眼前架著刀的木和田,臉色刷地變得蒼白。

她咕嚕一聲嚥了口唾沫,強裝鎮定。

「怎麼?待在那裡可是會被我燒掉的。」

「這個距離劍快。你連咬我都做不到吧?當然,我也不會給你念咒的空隙。」

「嗚嗚……!」

「少了一條腿,就沒法和我近身戰鬥吧。投降吧。」

「…………」

木和田俯視著沉默不語的龍之魔女,得意洋洋地笑了。

即便有魔石強化,她依舊消耗了相當多的魔力。

但讓巨龍墜落在地,掌握她性命的人,是木和田。

「倒是說句話啊?嗯?」

「……說什麼,呢。」

「嗯?啊,是在拖延時間啊。想讓剛才的石像鬼從背後襲擊我吧?五秒之內不讓石像鬼自毀並投降的話,我就把你砍了。一,二。」

「嗚嗚~……!」

「三,四。」

「投,投降。」

木和田臉上浮現出簡直像是很想把她砍死的嗜虐笑容,就在即將聽到投降的話語前,馬身側腹被四根冰槍刺中,踉蹌了一下。

她被完全出乎意料的突襲打得一個趔趄,不由得轉過頭去。

那裡有本該丟下武器逃走的警備隊和財前,他們正伏在灌木叢中。

「幹掉她,魔女大人!」

「要是幹不掉她你就只是條蜥蜴!」

聽到警備隊起鬨,木和田慌忙把視線轉回前方。

那裡是雙眼因慾望而閃閃發光,露出兇惡笑容的龍之魔女。她的腹部燒得通紅,在那張巨大的下顎深處點燃了超高溫的火焰。

「【大發現!原來火焰似乎真的在燃燒啊】。」

「糟」

由遍佈全身的格雷姆林強化後的巨龍吐息,再疊加火焰魔法。

放出令人目眩的光輝,那道深紅色的熱射線將木和田吞沒。

木和田在火焰中化作痛苦掙扎的黑色影子,影子轉眼間便被燒得破破爛爛,逐漸崩解。

數秒後,吐息停止,原地只剩下一小堆冒著煙的白灰。

木和田被燒死了。

「哼!雜魚的說!沒錯,果然我是真的很強!啊哈哈哈哈!」

龍之魔女放聲大笑,邁著沉重的步子走近灰堆,用鼻息將灰吹散。於是,一塊散發著熱量的魔石顯露出來。

所有魔石都是隕石,與格雷姆林不同,它們擁有極高的耐熱性,足以抵擋進入大氣層時的高溫。即使是龍的火焰也無法將其融化。

龍之魔女一邊流著口水,一邊興沖沖地把散發高熱的魔石塞進腹袋,跳起了歡喜之舞。這時,警備隊和財前吵吵嚷嚷地圍了過來。

「我還以為是個敏銳的魔女,沒想到是個笨蛋。竟然會被這麼經典的計策騙得這麼徹底。」

「計策?……啊。財、財前,你是個能幹的傢伙,的說。我早就知道,的說。當然信任你了,的說。」

「哎呀,那真是榮幸。魔女大人的演技也很逼真啊。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真的以為我背叛了您一樣。」

財前晃著肥胖的肚子,愉快地笑了起來,龍之魔女也被帶著笑了起來,只是顯得有些尷尬。

警備隊毫不講究禮數,一邊朝化作灰燼的魔女遺骸吐口水,一邊豎起中指閒聊著。

「笨蛋。只是攥著魔石的雜碎魔女,怎麼可能打得過咱們魔女大人。」

「就是就是。除了厲害也沒別的長處。」

「不過要是沒有財前先生的計策,我們剛才可就輸了……」

「嘛,財前先生就是魔女大人的外置大腦。所以實際上算魔女大人單獨獲勝吧。」

「是這樣嗎?好像也是。」

雖然是一場險勝,但只看結果,卻是面對持有魔石的魔女,不僅無人犧牲,甚至連受傷都沒有的完勝。財前看著興奮不已的龍之魔女,清了清嗓子提議道。

「魔女大人,不去支援其他魔女沒關係嗎?還能得到更多魔石哦。」

「嗯~,已經累壞了,的說。今天要抱著魔石醬睡覺,的說。然後明天再去襲擊那些垃圾,把可憐的魔石醬回收回來,的說。一天一個,的說!」

「原來如此。那麼,您外出期間的領地守衛就交給我吧。嘛,要是有魔女或者魔法使來,我會投降,不過我會把領地維持在魔女大人之後容易奪回來的狀態。」

「妥善處理,的說。呼啊啊啊,已經要睡了,的說。剩下的交給你了,的說。」

「晚安,魔女大人。」

財前恭敬地行了一禮,目送著龍之魔女邁著沉重的步子返回巢穴。

綁架、浪費人材、偷竊,完全順從本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龍之魔女,但無論如何,她就是很強。

只要青之魔女不在,她就是魔女集會的頂級戰力,她的強大在超越者們之中也是高出一頭。

只要龍之魔女還在,她的領地就安然無恙。



魔法大學抗爭


東京魔法大學魔法語學科副教授七瀨七海,敬愛著大日向慧。

曾受大日向薰陶的學生中,不敬愛她的人反而少之又少。即使從學生升為研究生,再從研究生升為副教授,這份敬愛也沒有減弱,反而愈發深厚。

聰明、溫柔、親切、開朗又可愛的校長,就連性格再古怪的人也會喜歡上她。七瀨也不例外,她以跟蹤騷擾事件為契機,暗中組織了校長粉絲俱樂部,一邊排除接近自己所敬愛的校長的可疑人士,一邊對粉絲進行管理。

清晨,緊急事態宣言突然發佈時,七瀨正和大日向一起待在資料室前的走廊上。

「緊急事態!兩小時後,敵對勢力將襲擊東京!原地待命,等待救援!緊急事態!兩小時後,敵對勢力將襲擊東京!原地待命,等待救援!緊急事態————」

從文京區政府飛來的眼球使魔在校內四處飛行,將警報一遍遍傳達到各個角落。

就在幾秒鐘前還掛著柔和笑容談笑的大日向,瞬間收緊了表情。

「……麻煩了。七瀨,現在開始封鎖大學,加強防備。請幫幫忙。敵人大概是人類,應該是荒瀧組。若是甲類魔物襲擊的話,應該不會使用『敵對勢力』這種說法。要在出入口設置針對人類的路障,並佈置陷阱。把這些傳達給戰鬥學科,就這些,還有問題嗎?」

大日向以超人的速度理解狀況作出推測,並毫不遲疑地指示對策。

看到比自己年輕得多的少女那鎮定自若的樣子,差點陷入恐慌的七瀨也平靜下來。她深吸一口氣,只問了一個問題。

「大日向教授你呢?」

「我要去仙堂教授那裡。需要讓魔獸學科把現在在那裡的魔獸放出來,配置到大學的要處。沒有其他問題了吧?」

「沒有。」

「那就快點。今天可以在走廊上跑哦?」

大日向最後淘氣地眨了一下眼,便像風一樣跑過走廊。

「請多加小心,大日向教授!」

對著那小小卻可靠的背影喊了一聲後,留下來的七瀨也轉過身朝走廊的另一頭跑去。

她的心臟怦怦直跳。這與蘑菇瘟疫時那種悄無聲息地逼緊的冰冷恐懼不同,是一個明確抱有敵意的勢力正在發動襲擊。

曾經入間之魔法使發動政變的記憶閃回,讓她一陣噁心。超越者之間的戰鬥令人恐懼,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只要一個未知的魔法,戰況就很容易被徹底逆轉。

東京魔女集會從鼎盛時期至今人數已經減少了十多人,究竟能不能在有青之魔女坐鎮的情況下守住東京,不讓荒瀧組攻陷……

七瀨衝進戰鬥學科的研究室時,鬼瓦教授已經在向學生下達指示,並開始拿出魔杖和魔物捕獸夾。白板上潦草寫著校內地圖,各個要處都被標上了紅色記號,可以看出他們正在制定作戰計劃。

「鬼瓦教授!校長傳話,敵人推測是荒瀧組,是超越者集團。要在出入口設置針對人類的路障,並佈置陷阱。」

「已經開始了。」

七瀨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說道,鬼瓦教授本就嚴肅的臉上皺起更加可怕的眉頭,冷淡地回答。

「計劃是在屋頂部署魔法狙擊隊,從上方射擊被魔物捕獸夾夾住的敵人。不過還需要肉盾。現在正讓人去魔物學科借魔獸。」

「魔物學科現在有大日向教授……不,難道您打算迎擊?」

察覺到不對勁的七瀨問道,鬼瓦教授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既然遭到襲擊,那就迎擊到底。」

「請等一下。指示是『原地待命,等待救援』!校長只是指示加強大學的防備,並沒有下達反擊命令。對超越者來說,不徹底的攻擊魔法是沒有效果的!」

「也不能一概而論。就算只是蚊子叮一口,只要叮上一百萬次,也會因為失血而死。」

「這、這也太蠻幹了……」

面對無言以對的七瀨,鬼瓦教授把從儲物櫃裡拿出的防刃背心塞給她,然後和全副武裝的學生一起匆匆離去。

他的應對確實很出色。然而,大日向校長與這位教授之間,已經早早出現了應對上的分歧。

七瀨抱住了腦袋。

怎麼可能贏得了超越者。可鬼瓦教授卻幹勁十足。

難道他有勝算?還是單純只是血氣方剛?如果是前者倒還好,要是後者就糟透了。攻擊敵人,卻只是把對方激怒的話,那就不知道憤怒的超越者會對他們做些什麼了。

說到底,在這種緊急事態下,通常應該會有來自預知之魔法使的更詳細指示。蘑菇疫情的時候就是如此。

應該會有彷彿親眼看過未來一樣,不,實際上就是看過未來才會有的具體指示。比如「拿著那個去這裡」,或者「把這個告訴那個人」,又或者「在晚上之前把這個做好」,之類的指示。

可這次的指示卻完全缺乏具體性。

正因為缺乏具體性,現場自行判斷的情況增加,指揮也出現了混亂。

七瀨擔心,預知之魔法使已經陷入無法下達具體指示的狀況。

與此同時,她也對鬼瓦教授擅自作出的判斷感到惱火。

違背預知之魔法使的指示倒也算了,可為什麼連校長的指示都不遵守?為什麼要做多餘的事情?那含糊的指示已經由大日向落實成了具體措施。這樣本來就夠了。難道說,他認為自己的判斷比大日向慧還要優秀嗎?

必須統一指揮系統。

不能讓各自互相派遣傳令,而是需要讓校內的重要人物全部集中到一起,共同協調應對措施。

七瀨整理好思路,為了召集人手,再次跑進了那條人們驚慌失措的走廊。


*


襲擊前兩小時發佈的緊急事態宣言,雖然不能說給大學帶來了充足的時間,但至少還是爭取到了一定的餘裕。校門被路障封死,設置了炮臺鳳仙花花盆,樹籬裡也埋設了鐵絲網。

對於超越者而言,這樣的防備實在不值一提。全都能被一發大魔法輕易吹飛。

然而,預知之魔法使下達的不是逃跑,而是待命的指示。如果已經看見敵人會殺光魔法大學的學生,那麼本應下令逃跑才對。既然敵人並不以殺光所有人為目的,也就是說,他們考慮了手下留情,那麼展現抵抗的意志便有其意義。

在收容非戰鬥人員的大講堂裡,大日向教授憂心忡忡地垂著尾巴,不停轉動耳朵,來回踱步。她抱著心愛的魔杖阿萊斯特,不停擺弄著手。

「乾脆談判……不,先交手一次之後……採用決鬥形式……準備一個共同的敵人……散佈假情報……那樣的話可信度……嗚……」

大日向喃喃自語,不安的學生們紛紛追隨著她的視線。七瀨很想把那個無視大日向制止,堅持要徹底抗戰派的人直接打倒。

緊急教授會議結束後,東京魔法大學分成了兩派。徹底抗戰派,以及不戰而降派。

徹底抗戰派由好戰的戰鬥學科和魔物學科組成,主張對荒瀧組進行徹底抗戰。

即使殺不死超越者,只要能讓他們身負重傷,就有可能迫使其暫時撤退。即便被他們輕易殲滅,只要讓他們認為「這些傢伙會咬人」,他們也會變得謹慎。

不戰而降派則害怕抵抗反而適得其反,主張不抵抗,向荒瀧組投降。

如果讓超越者身受重傷,他們或許會勃然大怒,不再手下留情,直接把大學轟飛。要是被認為「這些傢伙會咬人」,他們就可能判斷應該先把會咬人的傢伙殺掉。

雙方各有一點道理。

而既然大日向說最好是隔著路障談判投降條件,那就有一百點道理。

明明應該以一對百的壓倒性多數採用校長的方針,可徹底抗戰派卻不肯讓步,最終決定由志願者進行抗戰。這是不可饒恕的暴行。

焦慮不安的七瀨悄悄走近面色凝重的大日向,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大日向教授。您一個人現在逃走吧。由我來殺出一條血路。」

「不行。事已至此,如果組織的首領逃走,就會失去信用,士氣也會崩潰。無論是投降還是抵抗,我都必須留在這裡。」

大日向露出一點微笑,小聲回答。七瀨的心似乎被狠狠揪緊。

為什麼她必須承擔這樣的重任?

一直都是這樣。自從格雷姆林災害發生以來,希望輕鬆的人總是在受苦,而希望活下去的人卻總是在死去。

七瀨抓住大日向的衣袖,用力拉住她。

「只要教授點頭,就沒有做不到的事。要是落到那幫傢伙手裡,天知道他們會對您做什麼。」

她從釘在窗戶上的木板縫隙向外望去,可以看到荒瀧組的那群人聚集在被封鎖的校門外。他們一個個不是把頭髮染得花裡胡哨,就是剃得精光,還在花哨圖案的襯衫外面鬆鬆垮垮地穿著西裝。耳朵和嘴唇上全是毫無品味的環,一邊傻笑著發出下流的辱罵,一邊揮舞著刀和釘球棒。

包圍大學的荒瀧組,是一群一眼就能看出的無法無天的黑幫。

當然,就算打了耳洞,也不代表就是壞人,而用近戰武器武裝自己,東京的警備隊也一樣會做。如果穿著鬆垮的西裝就是敵人的話,那麼下夜班剛回來的上班族豈不是全都是敵人。

然而,荒瀧組的一切都醜惡到讓人甚至提不起替他們尋找優點來辯護的心情。

大日向站在七瀨身旁,瞥了一眼窗外,嘆了口氣。

「看起來不像會乖乖回去的人呢。」

「您怎麼還能這麼悠哉……!」

「預知說了要待命。要是逃跑比較好,他也會讓我們逃。而且……」

大日向頓了頓,露出明朗的笑容。

「東京還有青之魔女。只要我們努力撐住,她會把壞人全部打倒的!荒瀧組都輕鬆打倒!」

說著,大日向用力甩動尾巴,擺出利落的表情打起了空氣拳。

七瀨含糊地點了點頭。

七瀨也很清楚青之魔女與大日向慧之間關係很好。東京最強的魔女平日裡毫不避諱地宣稱「我要保護慧醬,對她出手的傢伙我絕不留情」。

那或許沒有任何虛假。

然而,事實是現在青之魔女並不在這裡。

不在大日向慧所在的地方。

強大和可靠,是兩回事。

青之魔女在入間政變時曾毫不在意地將自己人也捲入攻擊,而她勢力範圍內的青梅居民則全部死去了。無論嘴上多麼吹噓「我一定會保護大日向慧!」,七瀨始終無法完全相信她。

此刻,襲來東京並包圍大學的荒瀧組正露出輕浮至極的下流笑容,可青之魔女的鐵錘卻完全沒有落下的跡象。

「荒瀧組要是拿我當人質,青之魔女也會很為難吧,這一點我確實有些擔心。不過我有對策,所以請放心。沒問題的!」

大日向做出一個用力握拳的加油姿勢,信心十足地保證後,門前傳來了動靜。

小混混人群分開,兩名男人現身。

其中一人是一名看起來五十多歲的魁梧男子,長著一雙藍色的眼睛。跟在他身旁的是一名手臂上紋著刺青、戴著太陽鏡的光頭男子。兩人手中都緊緊握著未經加工的魔石。

「我們就是荒瀧組!從今天開始,東京就是我們的了!明白了就給老子低頭!!」

面對光頭男子的叫囂,魔法大學一方的陣地中,鬼瓦教授向前邁出一步,大聲吼了回去。

「拒絕!」

「我可聽不見『是』以外的話!要不要把你那張嘴掰歪,讓你只能說『是』啊!」

「…………」

鬼瓦教授豎起中指,以無聲的手勢進行挑釁。

光頭男子額頭青筋暴起,以非人的跳躍力輕鬆越過路障,落到裡面。

就在他的腳接觸地面的瞬間,腳下浮現出環狀的光,那道光被他手中的魔石吸入,消失不見。

鬼瓦教授倒吸一口涼氣,旁觀的七瀨和大日向也驚愕萬分。

「怎麼會。魔物捕獸夾失效了!?」

「!!原來如此,是接地!魔石變成地線了!仔細想想,我們還從來沒有用魔物捕獸夾抓住過持有魔石的人……!」

大日向身體前傾,從窗戶的縫隙裡目不轉睛地觀察局勢,同時說道。

魔物捕獸夾是一種將多種碎裂魔石連接起來製作的時間停滯魔道具。踩中陷阱的人,其時間流速會被減慢到極其誇張的程度。

然而,一旦陷阱內部進入了其他魔石,流入魔物捕獸夾的魔力流動似乎就會發生扭曲,變得異常。

什麼也沒有發生,但光頭男子似乎也察覺到剛才差點有什麼東西對自己發動了。

「什、什麼啊?這莫名其妙的————」

在敵人的動搖轉化為戰意之前,鬼瓦教授舉起握著魔杖的右手發出信號。

收到開戰信號,待在後方的七名魔術師迅速架起魔道具。七人組成扇形陣勢,以吹奏儀式魔法七祭具為媒介,統一節奏,朗朗吟唱起儀式魔法。

「【被鎖鏈拘束的勇士仰賴師父】」

吹奏儀式魔法七祭具,本來是魔杖匠人0933為了研究不可發音之音而製造的口琴型魔道具。

魔法增幅倍率為負的,本來就不是為戰鬥而製作的東西。

然而,由數人共同施展普通人無法吟唱的儀式魔法,在這種火光四射的戰場上,卻發揮出了十分充足的效果。

儀式魔法祭具因勉強施法而碎裂的同時,已故的八王子之魔女最擅長的鎖鏈魔法發動了。

暗灰色的鎖鏈從虛空中飛出,像活物一般襲向敵人,纏住試圖揮開它的手臂,隨後繼續纏滿全身。

「你這……你個混蛋——!」

「哦哦,被擺了一道啊?要幫忙嗎?」

看起來像是上司的藍眼魔法使饒有興致地笑了。

或許是覺得受到了羞辱,光頭男子漲紅了臉,低聲吼道。

「不用!組長你就在那裡看著吧!就這種,這種根本沒多少魔力的魔法……!」

那番氣勢十足的叫囂,被纏在他身上的鎖鏈堵住了嘴。

魔物捕獸夾失效之後,作為壓箱底手段的鎖鏈魔法儀式詠唱,在最開始就被打出了。

而那魔法鎖鏈也被對方蠻力拉扯著,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被扯斷。

人類匯聚智慧與魔力復現出的魔女魔法,比起本人使用時,威力大幅下降。

即便如此,還是成功拖住了對方。

原本反對抗戰的七瀨也屏住呼吸看著。人類魔術師部隊的獠牙,究竟能不能觸及超越者?

「齊射開始!【冰凍投槍】!」

鬼瓦教授一邊後退,一邊用魔杖瞄準被魔法鎖鏈束縛的魔法使,射出冰槍魔法。以此為開端,魔法的齊射開始了。

「【冰凍投槍】!」

「【擊碎吧】!」

「【血契造就邪惡的迴天】!」

「【冰凍投槍】!」

「開火!」

「【冰凍投槍】!」

「【冰凍投槍】!」

「【擊碎吧】!」

普通人能夠使用的魔法種類有限。魔法大學引以為傲的魔術師們整齊地架起魔杖對準敵人,將各自能夠施展的最高威力魔法毫不吝惜地傾瀉而出。

冰槍四處飛射。

光彈、光線不斷轟擊敵人。

由鮮血形成的蝙蝠群撲向敵人。

魔力耗盡的人立刻後退,由下一名魔術師接替,在短短不到十秒的時間裡接連不斷轟出的魔法,恐怕已經達到上百發。

魔法風暴接連命中,揚起漫天塵土,使視野惡化,已經無法瞄準。

「停止!散開!」

塵土擴散到無法繼續瞄準時,鬼瓦教授迅速下達指示,轉身逃走。魔術師部隊也乾脆利落地朝四面八方散去。

「啊啊啊啊——!!我要宰了你們!!」

光頭男子扯斷鎖鏈衝出塵土,身上的西裝已經破破爛爛,太陽鏡也碎了。

至於關鍵的傷————

「出血了!有效果,大日向教授!」

「還沒有。那種程度的話,魔法使幾個小時就能自然恢復。還算不上真正的負傷。」

面對高興起來的七瀨,大日向冷靜地判斷。

在兩人注視之下,戰況進一步發生變化。

光頭男子正準備對逃散的魔術師隊施展什麼魔法,卻被從斜上方射下來的魔法雨狠狠壓制在地面上。原來是屋頂待命的魔術師部隊開始了狙擊。

每當那個倒在地上的男人試圖站起,冰槍和光彈便再次從上方落下,將他逼回地面。

然而,戰鬥的優勢也就到此為止。

剛才還只能單方面捱打的魔法使,僅僅一瞬間便徹底恢復了姿態。

下一刻,他以驚人的速度衝了出去。

光頭魔法使轉眼便提升到最高速度,魔法再也無法命中他。所有從上方射下的魔法,全都落在他身後三四步的位置。

道理很簡單,移動中的目標很難命中。速度越快,就越是如此。

充分助跑之後,那名魔法使甚至不需要施展魔法,便直接沿著南棟校舍的外牆衝上去,抵達屋頂。

隨後,他輕易避開屋頂排列著的炮臺鳳仙花射出的致命種子彈丸,就這樣保持衝勢,將屋頂上的魔術師們全部擊退。

七瀨倒吸了一口涼氣,用手捂住大日向的雙眼,不讓她看到那慘烈的景象。

屋頂上頓時陷入一片混亂,遭到超越者攻擊的魔術師們紛紛被擊飛,有的人甚至從屋頂墜落。

不使用任何魔法。敵方魔法使便輕而易舉地讓大學的魔術師部隊遭受了重創。

七瀨臉色蒼白。她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竟然還在心裡產生過哪怕一瞬間的「說不定能贏」這種念頭。剛才那一輪攻擊,也只不過讓對方受到些輕微傷勢。

人類與超越者之間,作為生物最根本的強度差距實在太大。

正因為超越了人的領域,才被稱為超越者。

果然,人類根本無法戰勝。

「……大局已定了。七瀨,謝謝你幫我遮住眼睛。已經沒事了。」

大日向用聽起來完全不像沒事的顫抖聲音說完,輕輕拿開了七瀨的手。

魔法使那響徹整座大學、充滿勝利得意的哈哈大笑聲傳來,躲在大講堂裡的學生們全都瑟瑟發抖,蜷縮起身體。冰冷的恐懼逐漸充滿整個空間。

明明大日向也一定害怕得不得了,明明她也想哭,可她仍然堅強地保持著冷靜,用堅定的語氣向七瀨下達指示。

「向荒瀧組提出停戰請求。設法談判,爭取大家都能活下來。」

「明白了,交給我吧。就算豁出性命,我也會阻止戰鬥繼續下去。」

大日向拉住正準備代替自己衝出講堂的七瀨的衣袖,將她攔了下來。

「這是身為魔法大學校長的我的工作。」

「不,這是大人的工作!你還只是個孩子啊!」

七瀨憤怒地甩開手,想要離去,長著可愛獸耳的小小少女卻沒有放開她。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用一種彷彿正在為學生進行升學諮詢的教授般,沉靜而柔和的聲音說道。

「七瀨小姐。你一直都把我當成大人對待呢。你一直在暗中為我做了很多事情,也尊重並支持我所做的一切。你把我當作一名真正的研究者,用那樣尊敬的目光看著我,我一直都非常高興。所以,我不喜歡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把我當成小孩子。」

用雙手輕輕包住說不出話來的七瀨的手,東京魔法大學初代校長大日向慧溫柔地命令道。

「七瀨小姐。你找個地方躲起來。要是所有人都投降,而荒瀧組決定處死所有人,那我們就會全軍覆沒。所以,需要有人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傳達給前來救援的人。

不行哦,不接受反對。為了不讓大家一起陪葬,為了之後能夠救我,現在先忍耐一下。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忍住。明白了嗎?」

大日向的眼神堅定而強硬,絕不退讓。

七瀨無論如何都無法發出聲音,只是點了點頭。

預知之魔法使說了「等待救援」。

如今只能相信這句話。

一定,一定會有人來救援。

七瀨懷著彷彿要吐出血一般的心情,背過身去,不再看那位自己敬愛的教授。為了完成教授的指示,她消失在校舍的陰影之中。




陷落


收到預知的警告後,原本一直監視著自己的荒瀧組魔女被青之魔女瞬間殺死,她正全力向文京區奔去。

她一邊奔跑,一邊使用眼球使魔,對大利再三嚴令「絕對不要離開奧多摩」,趕去救出身處那個被整片夷為平地都有可能的特級危險地帶文京區正中央的大日向慧。

最壞也必須考慮只救大日向然後逃走。

這種讓預知的應對能力飽和的同時多發攻擊,確實有效。對方並不是毫無準備就闖進魔女集會的蠢貨。

至少有一個頭腦聰明,能夠制定整個作戰計劃的敵人。對方會做什麼,自己現在又遭遇了什麼,都無法知曉。

她後悔沒有殺掉監視者之前先從她那裡套出情報,但人已經殺了,再後悔也無濟於事。而且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審問,若是為了套取情報耗費時間,也可能來不及救出大日向。

青之魔女一邊跳躍穿梭在樓群和公寓樓頂之間,從高處尋找異常,一邊沿著最短路線奔跑。此時,她看到遠處展開了一座漆黑的巨大半球形穹頂。

那是夜之魔女的魔法。地點正好就是文京區。還沒等青之魔女趕到,荒瀧組的襲擊就已經開始了。

她看到的只有漆黑的穹頂,霧氣沒有擴散,也看不到蜘蛛網。看來蜘蛛之魔女拒絕參加防衛戰。這樣一來,守護東京心臟地帶文京區的,就只剩眼球之魔女,夜之魔女和菸草之魔女三人。

說實話,不太靠得住。

如果是夜間,夜之魔女會變強,但現在可是大白天。三個普通魔女,究竟能抵擋住據說全員持有魔石的荒瀧組襲擊到什麼程度。

不安很快便應驗了,沒過多久,漆黑的穹頂便如同融入空中一般消失了。

夜之魔女沒有理由在這種危機正當中的時候解除魔法。更合理的解釋是,她是被迫解除的,也就是敗北了。

即使三人都不是擅長戰鬥的魔女,這也太快了。果然,荒瀧組是帶著某種勝算襲擊文京區的,而那份勝算已經成功了。

不過不幸中的萬幸是,文京區看起來還沒有被夷為平地。至少現在還沒有。

全力奔跑的青之魔女見文京區已經淪陷,便改變了計劃。她降落到地面,一腳踹開民宅的門闖了進去。

在緊急事態宣言下,一家母子正躲在屋裡避難,母親拿著菜刀,像是她兒子的少年則拿著木棍,嚇得渾身發抖。

「呀!……啊,青之魔女大人?」

「不好意思這麼粗暴,不過我現在必須趕時間。我想偽裝成普通人。可以借我一套衣服嗎?」

「誒。啊,是、是的!」

母親慌忙扔下菜刀,從衣櫃裡拿出衣服遞給青之魔女。青之魔女雖然為胸口的緊繃和腰部的寬鬆感到為難,但總算換上了一身沒有違和感的普通衣服。再戴上一副無框眼鏡,看起來就像某所學校的女學生。

面具,破破爛爛的黑色外套和居阿諾斯作為青之魔女的辨識標誌,都非常有名。反過來說,只要沒有這三樣東西,本來就長著一副普通人模樣的青之魔女便能混入普通人之中。

「那、那個……」

「怎麼了?」

「冒昧說一句,如果您要偽裝成普通人的話,最好把臉弄髒一點。」

「為什麼?」

「那個……因為青之魔女大人您很漂亮。所謂鶴立雞群,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總之,光是臉就已經非常顯眼了。」

「啊、啊啊。」

感覺有些尷尬的青之魔女,感激地用灰塵、塵土和一點泥土把臉弄髒,又讓人把她原本梳理得光澤豔麗的黑髮適當地弄得蓬亂了一些。雖然心情並不太好,但這是必要的。

向幫忙進行偽裝的母親,以及喊著「把壞人打倒!」為她加油的兒子道謝後,青之魔女再次快步朝文京區中心走去。為了藏起居阿諾斯,她借了一隻據說是亡夫留下的竹刀袋。她還好好壓制了魔力,對普通人的偽裝做得十分徹底。

如果預知失去意識,眼球之魔女也敗北的話,那麼實際上,魔女集會就等於失去了作為一個群體行動的頭腦。

本就缺乏協作的魔女集會,一旦沒有領導,就會變成烏合之眾。混在烏鴉群裡的那條龍應該還是會鬧騰一番,但始終讓人無法完全信任。

如果暴力至上卻紀律嚴明的荒瀧組已經掌握了魔女集會的中樞,那麼青之魔女也不能再單純依靠蠻力大鬧。總不能像面對大怪獸時一樣,把整個文京區都凍成冰吧。

因此應該進行遊擊活動。暗中調查荒瀧組的情報,找到關鍵地點,然後一口氣將其摧毀。

不知道荒瀧組究竟掌握了多少魔女集會的內部情報。

考慮到這次襲擊的手法,可以推測龍之魔女洩露了相當多的情報,但從負責監視青之魔女的那個魔女是個自以為是的雜魚來看,荒瀧組掌握的情報應該有相當大的漏洞。

青之魔女祈禱著大日向已經成功逃離荒瀧組,並找地方藏了起來。

如果荒瀧組知道青之魔女對大日向慧溺愛到了極點,那麼不難想像他們會把大日向當成人質。

那樣一來,青之魔女就無法違抗荒瀧組。當然,這也要視具體情況而定……

青之魔女又一次糾纏著叮囑大利「絕對不要離開奧多摩」,隨後解除了眼球使魔,讓它消失了。因為如果在潛伏期間突然接到大利的通訊,那就麻煩了。

考慮到大利那薄弱的危機意識,即使告訴他不要打電話,也很有可能因為什麼事情,在最糟糕的時機打過來。她想先把這個不確定因素排除。

即使處於緊急事態宣言之下,街上多少還是有人來來往往。青之魔女一邊若無其事地觀察周圍的情況,一邊朝文京區中心走去,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偷聽到一隊神色不安,明顯陷入混亂的警備隊員談話後,她得知果然三位魔女已經敗北。

不過,荒瀧組接受了三人的投降,並沒有殺死她們。

而且預知在發出最初的指示之後,就無法繼續進行指揮,但也沒有傳出他被抓或者被殺之類的消息,看來也順利潛伏了起來。

青之魔女一邊快步走著,一邊儘可能從耳中捕捉到所有情報,最終來到了最有可能找到大日向的東京魔法大學門前。

大學內部到處有明顯不是學生也不是教員的男人和女人來回遊蕩,穿著一眼看去就是小混混的打扮。要一下子把他們全部殺掉並不難,但那樣一來,深處那道魔力波動的主人,也就是魔法使或魔女,就會飛過來。

包括魔女和魔法使在內,她有自信把大學裡的敵人全部殺光。

但是,現在既不知道大日向在哪裡,也不知道她是否安全,實在不能貿然大鬧一場。

青之魔女正躲在大日向教授(父親)的銅像後方的灌木叢裡,思考著接下來該如何打探情報,突然有人壓低聲音向她搭話。

「魔女大人。您是青之魔女大人吧?」

「!?」

青之魔女被突然在身旁冒出來的氣息和聲音嚇得差點叫出聲。

她下意識想用竹刀袋狠狠砸過去,卻發現突然出現在身旁的是魔法語言學科副教授七瀨七海女士,於是在最後關頭停了下來。

七瀨看著停在自己睫毛前的兇器,冷汗直流,舉起雙手。

「對、對不起……」

「嚇了我一跳。剛才完全感覺不到你的氣息。」

「我一直用假死魔法藏著。然後魔女大人剛好來到了附近。」

「啊,原來如此。判斷得很好。」

青之魔女佩服地點點頭。不愧是精英集團魔法大學的副教授。

假死魔法是蜘蛛之魔女的魔法之一,能夠讓自己無論在視覺上還是嗅覺上都不容易被魔物,魔女和魔法使察覺。只要開口說話或者移動,魔法就會解除,而且如果以十分顯眼的方式進入對方的視野,終究還是會被發現,因此不能用於奇襲,但要避開敵人卻再合適不過。可以說,在眼下這樣的狀況中,要躲過災難,這就是最佳答案。

即使處於假死魔法的效果中,也依然可以正常視聽。值得慶幸的是,七瀨副教授幾乎知道大學裡發生以及談論過的所有事情。就連文京區政府那場戰鬥的始末,她也知道一部分。她還曾經用眼球使魔進行打探(雖然中途被破壞了)。

青之魔女蹲在銅像後方的灌木叢中,一邊從七瀨副教授那裡聽取事情經過,一邊壓低聲音交談。

七瀨副教授在緊急事態發佈時正在大學校內,所以並沒有親眼目睹文京區政府發生的全部戰鬥。不過,她趕上了眼球使魔抵達時的戰鬥結局,因此得以看到最後的情況。

據此看來,荒瀧組的魔女似乎使用了魔法暴走魔法。

攻入區政府的敵人有三人。全員都持有魔石。其中一人在使魔抵達之前就已經死了,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魔女集會三人的奮戰。

然而,就在菸草之魔女為了將剩下兩人一網打盡而吟唱大魔法的瞬間,敵方魔女吟唱了未知的咒語。緊接著,菸草魔女的魔力控制嚴重失常,差點讓魔法暴走。

菸草魔女的魔杖是量產貨,性能很低。眼球魔女慌忙讓她握住自己那把魔杖匠人0933親制的特製魔杖,好不容易才讓她重新奪回魔力控制,避免了大魔法徹底失控的慘劇。

但是,在這一連串混亂的空隙中,夜之魔女的魔杖連同手臂一起被奪走,當場昏迷。夜之魔法隨之解除。

菸草之魔女因為險些讓魔法暴走而疲憊不堪。

失去勝算的眼球魔女接受了投降勸告,投降了。

青之魔女雖然覺得對手雖然可能厲害,但敗得未免太快了,但聽到這裡便接受了這個結果。

聽說荒瀧組最壞甚至有可能把整個文京區夷為平地。原來他們藏著的王牌並不是大規模廣域魔法,而是魔法暴走。

如果能擾亂魔女和魔法使的魔力控制,讓他們的大魔法發生暴走,就等同於能把敵人變成威力極其強大的炸彈。

而且,過去葛飾區就是因為魔法使讓魔法發生暴走,在爆炸中喪生,最後被夷為平地,地獄之魔女也曾因魔法暴走而導致管理區崩潰。炸彈的威力已經得到證實。

既然存在這樣的魔法,就不能輕率地使用居阿諾斯。

被居阿諾斯異常增幅的魔法很難控制。一旦被迫暴走,別說文京區了,整個東京一半恐怕都會沉入冰河。

就在三名魔女在區政府敗北的時候,魔法大學也遭到了被稱作「組長」和「若頭」的兩名魔法使帶領手下兵力的攻入。

魔法大學分成兩派,而無視大日向教授制止的抵抗派向兩名魔法使發動了迎擊。

以戰鬥學科為中心的教授和學生們,雖然遇到了用魔石作為接地使魔物捕獸夾失效這樣的意外,卻還是成功束縛住敵人,發動魔法的集中炮擊。

但是,魔法本身的威力不足,什麼都沒做到。

若頭渾身青一塊紫一塊,跪倒在地,卻沒有受重傷。最終,徹底抗戰派被組長所吟唱的魔法全部制服,敗下陣來。

「所謂的制服,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傀儡魔法嗎?」

青之魔女頓時緊張起來。如果對方是和入間使用同一種魔法的人,那麼魔女集會復滅就真的開始成為現實了。

然而,七瀨副教授搖了搖頭。

「不是。從效果來看,應該是『無法違抗命令』之類的。比如想要違抗命令時,嘴巴和身體就會無法動彈,很明顯還是能夠產生違抗的意志,所以並不是思考被扭曲了。而且從施加魔法到效果生效之間,大約還有三十秒的緩衝期。裡面也不包含傀儡魔法的核心單詞。」

「核心單詞不同的話,就不是傀儡魔法。太好了……」

「被帶到大學裡的三位魔女大人,他吟唱的是與對教授和學生使用的不同咒語,而且除了咒語之外,還要求她們同意契約。看起來,對三位魔女大人,似乎必須使用需要本人同意的魔法。他們三人都拒絕同意,於是對方說要開始準備拷問,以取得她們的同意。」

「漏洞真多啊。那個所謂的組長,可以看作劣化版入間了。」

青之魔女想著對比對象,剛鬆了一口氣,七瀨副教授便吊起眼角瞪了過來。

「您在安心什麼?預知大人倒下了,眼球魔女大人也被抓起來,正準備遭受拷問。現在能夠扭轉局勢的,只有青之魔女大人了。」

「啊、啊啊。抱歉。不過對我來說,只要慧醬能得救……」

青之魔女話說到一半,反射性地避開了朝自己臉上飛來的拳頭。

緊接著,她又避開第二拳,驚訝得睜大了眼睛。七瀨副教授依然壓低著聲音,卻靜靜地勃然大怒,緊緊握住了拳頭。

七瀨副教授看著神情已經改變的青之魔女,放下了舉起的拳頭。

她臉上的怒意仍未消退,卻繼續把更加重要的情報告訴了她。

正因為七瀨一邊看著同伴倒下、被抓走,一邊忍耐著想衝出去的衝動,堅持收集情報,所以青之魔女得到了足夠的情報。

「荒瀧組把有影響力的人集中到中庭,用魔法讓他們屈服,然後從他們那裡套取情報。大日向教授的所在被刻意隱藏了,目前不清楚,但與其漫無目的地到處尋找,不如先觀察中庭的情況。」

「啊,知道了。」

「我已經一點魔力都不剩了,連1K都沒有。幫不上忙了,之後就交給青之魔女大人。聽好了?就算死,也一定要救出大日向教授。這是您至少應該承擔的責任。而且,如果您還留著作為人類的良知,就請把東京也救下來。」

青之魔女幾乎是被七瀨半踹著趕出了藏身的灌木叢。

七瀨顯然在極限狀況下失去了平日的冷靜,已經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狀態。但她說的話是正確的。

自己並不認為守護過去的回憶是錯誤。

但是,絕不能因為這樣而失去大日向,失去未來。

青之魔女立刻按照七瀨所說,準備去觀察中庭的情況。然而,從大門到中庭的路線有荒瀧組的人在遊蕩,於是她躲在建築物的陰影中高高躍起,轉移到屋頂,再沿著屋頂移動到能夠看到中庭的位置。

如果被發現,並且對方以大日向的安危作為威脅,她相信自己會輕易屈服。為了任何人的安全,自己都絕不能被發現。

幸運的是沒有被任何人發現,青之魔女順利找到了一個能看見中庭的好位置。

中庭裡,教授們和附近的能人(魔女除外)雙手被反綁,像是在行刑前列隊一樣,一字排開跪在那裡。

一名五十歲左右、面相嚴厲的男人走到他們面前,把手搭在他們肩上施展魔法。給所有人施完魔法後,便開始審問。青之魔女屏住呼吸,仔細聆聽,能隱約聽見他們的對話。

「我再問一次。老實回答,不許撒謊。魔杖匠人在哪裡?」

「不知道。我聽說他在青梅市。」

「名字呢?別說0933,說本名。」

「不知道。」

「性別?年齡?」

「男女都有可能。年齡大概在5到150歲之間。」

聽著這含糊至極的回答,被認為是組長的魔法使發出低沉的聲音。

「可惡,你已經沒用了。下一個。你說。魔杖匠人在哪裡?」

「不知道。我相信魔杖匠人現在已經被秘密安排上貿易船送往北海道,正在那裡提供技術。」

「名字呢?性別呢?年齡呢?」

「全部不知道。」

又是毫無內容的回答,魔法使煩躁地抓了抓頭。

「你這混蛋……!下一個!魔杖匠人在哪裡!?到底是什麼人!?」

「不知道。我支持魔杖匠人與預知大人其實是同一個人的說法。」

「你他媽在耍我……!每個人說的都不一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偷聽著談話的青之魔女忍不住笑了出來。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謝過大利的社交障礙。

正因為他一直拒絕在公眾面前露面,荒瀧組才會徹底搞不清楚狀況。

要是大利性格外向,積極地與社會交流,恐怕早就有人套出了他的所在地,大利也早已陷入危險。

但是事態依然嚴重。

然而,看到敵人因為大利頑固的社恐而陷入混亂,她卻不由得放鬆了點。

大利明明總是一副呆呆的樣子,卻總能讓人產生一種不可思議的安心感,彷彿只要他的名字出現,一切總會有辦法解決。

青之魔女隔著衣服緊緊握住大利送給她的護身符,在心中發誓,一定要找到大日向,把她救出來。



蜘蛛之魔女


真正的摯友就是!

摯友遇到困難時,就算被說了別來,也還是會去救人的!

我在各種漫畫裡都讀過這種說法,我也很認同。

這不是就算去幫忙也可能沒用或者去了又能幫上什麼忙之類的問題。

因為是摯友,所以就要去救他……!

我可不是那些平時把朋友、摯友掛在嘴邊,真到了朋友身陷危機的時候,卻滿嘴大道理,不去幫忙,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只會拿著朋友這個冒牌概念招搖的垃圾。

直到現在,我還是不太明白「普通朋友」這個概念。

我有我自己的「朋友就是這樣」的定義。

對我來說,所謂朋友,就是去救那個留下「絕對老老實實待在奧多摩」這種話,獨自奔赴戰場的日和。

而且日和本人也說過「想要你做的事,和對你有好處的事是兩回事」。就算日和希望我這麼做,也不代表照她說的做就一定對她有好處。

還有,好像文京區那邊很不妙。既然這樣,大日向教授肯定也很危險。

青之魔女大人可是最強的,所以荒瀧組那幫不像話的襲擊者肯定會被全部殺掉,但那傢伙有點笨手笨腳的。真擔心她會把握不好力道,不小心把大日向教授也捲進去。

我先對工房裡供奉的奧多摩隕石祈求心願實現,然後帶上戰鬥用魔杖變電杖,背上工具箱,扛起珍藏的化肥袋,離開了家。

首先得去後山召集收買人手。

「椿、石炭、木炭,集合!」

「咪—」

「咪!」

「咪咪咪!」

我對著圍在芙蓉根部,一點點縮小包圍圈的日本石龍子們喊了一聲,三隻火蜥蜴立刻把自己的冒牌貨丟在一邊,興沖沖地聚了過來。

「去救日和。跟我來!」

「咪—!」

「咪!」

「咪咪咪!」

「不要咪咪咪啦!不行哦。青之魔女不是說過讓你們待在家裡嗎?」

和搖著尾巴叫的三隻不同,芙蓉似乎反對出擊。它用根纏住我的腳,把我拘束起來。

也是,你當然會這樣。你就是想把我留在自己的根能夠夠到的地方。

「芙蓉。這裡有一袋好吃的化肥。」

「!?」

「只要你稍微閉一會兒眼,裡面全都是花之魔女絕對會生氣的化學成分,這袋美味零食就全部歸你了。」

「…………大家,要好好保護叔叔哦。」

芙蓉被食慾打敗,閉上眼睛。我把化肥放到它的根部,完成收買之後,便帶著火蜥蜴們離開奧多摩。

就算去救人最後白跑一趟,也沒關係。

就算完全幫不上忙,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逃回來。

我好歹也還是明白的超絕大天才魔杖匠人被敵方抓住的危險的。也有可能正是因為被日和嘮叨得太多,所以才意識到了這一點。

保護自己。救助朋友。這次遠征的目標就是這兩個。

嘛,總會有辦法的。蘑菇疫情的時候不也挺過來了嗎。

疫情的時候,我還會遮著臉在地面上行動,但現在的東京正處於敵對勢力發動襲擊的狀態。總不能暴露在地面上走。

所以我要走地下。

利用東京的地鐵網絡,躲著敵人前往文京區。

所謂地下通道,就是為了應對積水而存在。尤其是東京、紐約這樣的臨海大都市,地下通道的排水設備一旦停止運轉,很快就會被水淹沒。

格雷姆林災害過去五年多了,電動排水泵始終完全無法運作,五個冬天也已經過去。被淹沒的地下通道不斷經歷凍結與解凍,也就是膨脹與收縮,給混凝土牆面造成了嚴重損傷。其崩塌速度比地面快得多。

我沿著鐵軌偷偷摸摸地走,進入了被稱為東京地下城的廣闊地下網絡,用手中椿尾巴上的火焰當作燈籠照亮周圍,對眼前這副十足的末世景象感到震驚。

牆壁上到處都有塗層和瓷磚剝落,像黑色汙漬一樣的地衣在上面蔓延,入口附近則堆積著從地面吹進來的落葉,角落裡還長著瘦弱細長的雜草。

把視線移向深處,雜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蘑菇。動物糞便也零零散散地留在地上。畫面已經裂開的售票機上掛著蜘蛛網,檢票口附近還留有相當古老的篝火痕跡。

比地面更加陰冷的空氣混雜著動物糞便的臭味和灰塵氣息,雖然陰森,卻又充滿令人興奮的異世界風情。我有點理解那些喜歡探索廢墟的人是什麼心情了。

確認著滿是塗鴉的線路圖,我繼續向地下通道深處前進。

途中有很多積水的地方,我就讓火蜥蜴們用火焰燒斷防墜護欄,再焊起來做成簡易木筏渡過去。三隻火蜥蜴從木筏邊緣探出身子,興趣盎然地俯視著渾濁的水面,那副樣子興奮得不得了,連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厲害。我在文明崩潰五年之後,終於開始了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廢墟冒險。

地鐵站內部的崩塌速度很快,尤其是積水嚴重的地方,甚至連柱子都會倒塌。不過,只要觀察牆壁裂縫,用手背敲擊牆面確認觸感,再仔細聽聲音,大概還是能分辨出真正危險的地方。

再過三四年,東京地下網絡大概就進不去了。不過現在,只要避開危險的地方繼續前進就沒問題。

就這樣一邊上下木筏,一邊前進了大約兩站,鐵軌突然變得乾淨整潔起來。很明顯有人進行過維護。地上也沒有動物糞便,牆壁的裂縫也被修補過。

我正因為懷疑是不是有人住在這裡而提高警惕,卻在火蜥蜴們的尾火照耀下看見了一個東西,頓時明白過來。

「原來如此,木炭車啊!」

「咪咪咪?」

「啊,抱歉,不是叫你,木炭。」

我向以為在叫自己的木炭道歉,然後趴在鐵軌上的木炭車上仔細摸索著檢查。

這麼說來,我確實聽說過東京地鐵丸之內線正在使用木炭車運行。因為覺得這跟一直窩在奧多摩的我沒什麼關係,所以早就把這件事扔到了記憶的盡頭,沒想到還是有關係啊。

木炭車似乎是用來運輸的,連接的貨車上裝著廢鐵和成堆的衣物。車窗上貼著一張紙,上面用紅字寫著「緊急事態解除前停止運行!」。

「嗯……」

我環顧四周。感覺不到人的氣息。看來車站工作人員之類的人早就全部撤離了。

木炭車的車門沒有上鎖。我進入駕駛席檢查內部,裡面同樣沒有鎖,只有兩根分別寫著「速度調節」和「剎車」的紅黑操縱桿。除此之外就是速度計。很好懂。

這樣的話,我應該也能開。

我粗略看了一遍駕駛席下方儀表盤裡的駕駛手冊,用工具把貨車切斷,點燃燃料,啟動木炭車。

這可比走路快多了。擅自開走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不過現在畢竟是緊急事態。

出發。

木炭車慢吞吞地開始移動,也許是因為卸下了沉重的貨車,速度逐漸加快,很快便以驚人的速度載著我們前進。

「咪—!」

「咪!」

「咪咪咪!」

聚集在駕駛座窗邊,把臉貼在玻璃上的三隻火蜥蜴,也因為第一次乘坐這種車的速度而興奮得不得了。這幾個傢伙,好像把這次救援行動當成了和我一起進行的冒險旅行之類的。真可愛。

坐著木炭車大幅縮短了移動時間的我,進入文京區後,在後樂園站停了下來。

車站內部雖然整備到了足以讓木炭車運行的程度,但到處都是漏雨的痕跡,積水也散落各處,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空氣中還隱約瀰漫著霧氣,視野很差。

我停下木炭車,帶著三隻火蜥蜴下車後,抱著胳膊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冷靜下來想想就會發現確實該想想,不過我好像真是憑著一股氣勢就跑過來了啊。

雖然是來到了文京區,可我到底能做什麼,老實說我完全不知道。

連情況都搞不清楚。

我只聽說文京區現在是東京最危險的區域,可具體發生了什麼,我的朋友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又處於什麼狀況,我卻一概不知。

甚至還有大日向教授已經逃到其他區避難了這種可能。

首先得收集情報嗎?為了掌握情況,派火蜥蜴們去偵察……不對,這幾個傢伙又不會說話,就算發現了什麼也沒辦法回來報告。要是被誰發現了,最糟糕可能會被當成野生魔物被攻擊。

那我自己去偵察?不要啊。

文京區可是到處都是敵人,而且不說敵人,這裡本來就是人擠人的地方。誰能不能把情報寫在紙上,用紙飛機什麼的送到我這裡來啊。果然還是不行吧。

正當我陷入沉思時,忽然感覺到了一絲什麼氣息。

我環顧四周,看到薄霧的彼端隱約浮現出日和的身影。她正在向我揮手。

「哦,真巧~!喂日和,是我,是我!我擔心大日向教授嘛,所以想著能不能做點什麼,就過來了!」

我也揮手回應並喊道,但沒有得到回應。日和一言不發,只是朝我招了招手。

啊,也是,雖說這裡是人跡不易察覺的地下,可這裡畢竟是敵人入侵的戰場。大聲喊叫,我是白痴嗎。

我想著靠近日和小聲密談。

然而,靠近之後我才發現。

那傢伙根本不是日和。

那是一個與日和完全不像的人型人偶,由一種像礦物般的未知材質製成。

「哈?……哇!?」

我困惑地停下腳步,突然被什麼東西抓住,猛地提到了空中。

身體在空中以驚人的速度橫向旋轉,等我回過神來時,全身已經被白色絲線纏得嚴嚴實實。

什麼,什麼什麼啊!?突然就把我弄得像培根卷蘆筍一樣了。

我像毛毛蟲一樣扭動掙扎,和我一樣被層層纏住的三隻火蜥蜴也吊在空中。它們的下巴也被迫閉上無法噴火。看來束縛我們的絲線是防火的,即使用尾巴上的火焰炙烤,也沒有要燃燒的樣子。

我們就這樣友好地一起吊在空中手忙腳亂。

隨著自己在一瞬間便失去戰鬥能力的現實一點點滲進腦海,我開始冒冷汗。

我該不會自己跳進了敵人的陷阱裡吧?

完蛋。好像闖禍了。

我沿著吊住我們的絲線追溯源頭,抬頭望向地鐵站月臺的天花板。

然後,我看到了貼在天花板上的巨大蜘蛛。

好、好大!也太大了吧!都有汽車那麼大了!?

七隻映照著搖曳尾火燈光的複眼直直刺向我,嘴巴咔噠咔噠地動著。它用長滿細小絨毛的腳尖戳了戳我。

蜘蛛是肉食生物。變異成魔物的蜘蛛,當然也應該是肉食的。

大危機。

不過。

比起自己正處於三秒後就要被捕食的狀況,我的目光反而被巨大蜘蛛的帥氣吸引了。

「真不錯啊。充滿功能美的生物……!」

光是蜘蛛就已經完全符合我的喜好,更別說這麼巨大的尺寸!帥爆了~!

你住在哪裡?有什麼興趣愛好?主食是人類?

我從以前就很喜歡蜘蛛。因為它們非常靈巧。

蜘蛛天生就能織出那種幾何形的放射狀巢網。它們不用任何人教導,光憑本能就知道該如何操縱絲線。它們天生就是工匠!

厲害吧。真是值得尊敬。作為一種生物也優秀過頭了。

在我心目中,蜘蛛和建造堤壩的大師海狸一樣,是最值得尊敬的兩大生物。

當我盯著那如閃耀寶石般的複眼發出讚歎時,大蜘蛛用昆蟲般卡頓的動作歪了歪腦袋。

「為什麼不害怕我……?」

「!?」

與那副陰森可怕的外表完全不相稱的可愛女孩子聲音傳來,我一瞬間以為是自己的耳朵還是腦子出了問題。

然而,我確實聽見了。

剛才,眼前這隻巨大蜘蛛嘴巴附近傳來了可愛的女孩子聲音。

什麼?為什麼?

「你為什麼會說話……啊,難道你是蜘蛛之魔女?」

「他們都這麼叫我……」

蜘蛛之魔女讓下顎咔噠咔噠作響,然後點了點頭。

誒誒誒誒誒!?與其說是蜘蛛之魔女,不如說完全就是一隻蜘蛛吧!?

到底哪裡像魔女了啊,人類成分也太少了吧!好耶!最棒了!

蜘蛛之魔女用腳尖戳著興奮不已的我,若有所思地問道。

「我說。你是荒瀧組的人……?」

「啊,不是。應該說正好相反。我的朋友在文京區,現在有危險,所以我是去救她的。」

「嗯……真的……?」

「我以奧多摩隕石杖發誓。」

「那是什麼?嗯……不過,荒瀧組應該還沒有得到使役魔獸的技術……既然帶著魔獸……嗯。對不起,嚇到你了吧……我現在就放你們下來……」

蜘蛛之魔女道歉後解開絲線,把我們放回了地面。

徹底被嚇壞的火蜥蜴們迅速躲到我身後,緊緊貼著我的褲子瑟瑟發抖。

好了好了,你們三個都冷靜點。這位姐姐不可怕。沒事的。

我一邊拍掉衣服上的絲線碎屑,蜘蛛之魔女一邊低下頭,再次向我道歉。

「對不起。我以為你是荒瀧組的人,所以就把你抓起來了……」

「啊,不,完全沒關係。倒不如說,還讓我體驗了一次非常寶貴的經歷。」

「這樣……?那就好,吧……?呃,對了。我想把話題拉回來,你為什麼不害怕我……?」

「誒。難道應該害怕你嗎?」

「不是!拜託不要害怕我。」

一直用平靜聲音說話的蜘蛛之魔女突然大喊起來,把我嚇了一跳。

什麼?難道我剛才踩到地雷了?魔女的雷點我哪知道啊!

「對、對不起,我剛才聲音太大了。那個,我是可以看到恐懼的……我能看到對方的恐懼,而且對方越害怕,在我看來就越好吃……」

「好危險~。這是變異之後所謂的性癖變化嗎?」

難道覺醒食人癖的魔女其實還挺常見?地獄魔女也是這樣來著。

不過,蜘蛛之魔女和地獄魔女一樣,雖然性癖很不得了,但人似乎挺善良的。說話也很溫柔。又是蜘蛛。龍之魔女你可得多向她們兩個學學。

「第一次遇到看到我卻不害怕的人……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某種魔法嗎?啊,難道是魔法使……?」

「我不是魔法使,也沒有使用魔法。你問我為什麼不害怕,我也只能說,因為我不覺得害怕。畢竟我喜歡蜘蛛。」

「你喜歡蜘蛛?可是,我這麼大。而且還是怪物……?」

「我家裡有電影裡出現的大蜘蛛模型之類的。自己喜歡的生物變大了,不就是獎勵嗎?」

蜘蛛之魔女連續歪了幾次腦袋,一邊讓下顎嘎吱作響,一邊陷入沉思。

畢竟是蜘蛛,完全看不出表情,但她似乎有些想法。

過了一會兒,蜘蛛之魔女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條腿,遞到了我面前。

我雖然不太明白是什麼意思,但還是先握住它,和她握了握手。

蜘蛛之魔女發出一聲完全非人,沒有感情的「吱」,然後迅速收回了腿。

「真的不害怕。我一點都沒感覺到。為什麼?明明我這麼可怕,又這麼醜……」

「哈?什麼!?誰說你這種話的!告訴我是誰,我去揍飛他!啊,不對,我可沒那個本事把人揍飛。那就讓青之魔女去把他揍飛!」

我擺出打空氣拳的架勢,蜘蛛之魔女笑了起來。

她一邊笑,一邊從七隻複眼裡流出透明的液體。

誒?什麼?她哭了?蜘蛛也會哭嗎?不對,為什麼哭啊?

搞得我好尷尬啊!

我雖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還是拿手帕貼在淚流不止的蜘蛛之魔女臉上,替她擦著眼淚。她哭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終於停了下來。

「好點了嗎?感覺有點對不起你。」

「沒關係,不要道歉……我只是覺得很高興。能遇到一個看到我也不會害怕的人,我真的特別高興。就連吸血也還是會稍微害怕我……」

「這、這樣啊。挺辛苦的吧?」

明明變成魔女之後覺醒了這種靠嚇人來取悅自己,甚至會因為恐懼而產生食慾的性癖和能力,卻又不喜歡別人害怕自己。真是太難受了。活著似乎都挺辛苦的。

啊,不對,原來如此。她該不會就是因為這個才哭的吧?明明不喜歡被人害怕,卻一直被所有人害怕,而我卻完全不在意。

這樣就有點能理解了。你也挺辛苦的啊。

「你叫什麼名字……?」

「大……不對。0933。」

畢竟還是第一次見面,我還是報了假名,蜘蛛之魔女顯得有些驚訝。

「0933!?是那個魔杖匠人?不是被關在青之魔女的地下室裡嗎……?」

「這是什麼傳聞啊!?不是不是。我和青之魔女是摯友。因為我不擅長和人打交道,所以才讓她幫我擋掉了各種人際往來。」

「你不擅長和人打交道?可是完全看不出來……啊,因為我是蜘蛛……?」

「就是這麼回事。」

我點點頭,蜘蛛之魔女又沒有感情地吱了一聲。

「這樣啊。我還是第一次覺得,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也挺好的……對了。0933,你剛才說是來救朋友的吧?我也幫你。我雖然覺得青之魔女根本不可能需要幫助……」

「啊,那個,抱歉,是我說明得不夠清楚。我想救的是人類,啊,真的是人類嗎?是在東京魔法大學當教授的大日向慧,是一隻白鼬。」

「啊,是她啊。我聽說過這個名字。現在魔法大學很麻煩吧……區政府也淪陷了……」

「你好像對情況很瞭解?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要是你能告訴我就幫大忙了。」

「可以。我也不是全都知道,不過我把我知道的告訴你……」

蜘蛛之魔女朝火蜥蜴們伸出前腿,火蜥蜴們害怕得更加嚴嚴實實地躲了起來。她顯得有些難過,然後開始講述。

就在荒瀧組發動襲擊之前,蜘蛛之魔女收到了預知發來的救援請求。

蜘蛛之魔女討厭與人見面。她能夠看到恐懼,而看到恐懼就會產生食慾,這讓她極其難受。她也不喜歡戰鬥。

所以平時她會在自己負責的地區,也就是練馬區佈下迷霧,讓自己隱藏起來,基本不會離開自己的地盤。

但是,預知以她非常尊敬的吸血之魔法使之名拜託了她,她無法拒絕,這次才不情不願地離開了巢穴。不過她實在不想和人見面,所以就像我一樣,在地下通道里擴散迷霧,偷偷摸摸地來到文京區。

蜘蛛之魔女很擅長操縱絲線,再配合眼球使魔,即使待在地下,也能收集相當多的地面情報。她的絲線精密又強大,還可以用來操縱擬餌(就是那個讓我誤以為是日和的東西),欺騙敵人或者引誘敵人。

不過,絲線伸得越遠,精度就越低,力量也越弱,所以在文京區政府的戰鬥中幾乎派不上用場。雖然她自己也覺得很過意不去,但她實在害怕直接現身戰鬥。這個心情我能理解。如果能不見人,誰都會毫不猶豫地選那條路吧。

在文京區政府的戰鬥中,東京魔女集會殺死了荒瀧組的一名魔女,卻最終敗北。投降的三位魔女,被押送到魔法大學內被稱作「組長」「若頭」的頭目那裡。

在魔法大學,組長通過契約魔法強制眾人簽訂契約,許多人都被迫服從。大日向教授或許是為了拒絕服從,又或者是害怕成為人質,服下了毒物,現在昏迷不醒生命垂危。她已經被荒瀧組控制,下落不明。

「她,她沒死吧……?」

「不知道。我覺得應該還沒死。而且看起來她沒有被帶出大學。不過校內到處都是荒瀧組的人,很難進行調查……」

「真的假的。」

我抱住了腦袋。

連魔女都說很難打探,那我不是更沒辦法了嗎?就算潛入也會馬上被發現,然後被抓起來吧。

至於可靠的護衛火蜥蜴們,驅趕魔物還好,可一旦面對魔女或者魔法使,就會害怕得動彈不得。

果然還是像日和說的那樣,老老實實待在奧多摩比較好嗎?

不,一定還有我能做的事。

如果大日向教授落在敵人手裡,那麼日和實際上應該已經無法行動了。

只要我想辦法救出教授,就能讓日和重新自由行動。這樣一來,我們就贏了。

可是,要怎麼救呢?

正當我陷入沉思時,蜘蛛之魔女用前腿輕輕戳了戳我的手臂,說道。

「我幫你救大日向教授。不過,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啊,好的。明白了。」

「我還沒說是什麼事哦……其實,我偷偷從被菸草之魔女殺死的那名荒瀧組魔女屍體上回收了一塊魔石。我本來就不太擅長使用魔力,魔力控制也不好。而且我害怕在人群面前露面。不過,如果0933能把這塊魔石做成魔杖,我就可以從這裡用絲線和魔法調查大學,我覺得這樣就能把大日向教授救出來……」

「哦哦!交給我吧!我最擅長做魔杖了!」

我接住從天花板上垂著絲線、順溜地降下來的魔石,擺出了一個勝利的姿勢。

事情突然變得簡單起來了。

也就是說,我只要在這裡像平時一樣製作魔杖就行了。

這樣一來,蜘蛛之魔女就會把剩下的一切搞定。

嗚哦哦!造魔杖就交給我吧!



蜘蛛之絲


蜘蛛之魔女從敵人那裡奪來的魔石只有小孩拳頭大小,呈現出優雅的桔梗色。濃郁而沉靜的紫色與強大卻沉默寡言的蜘蛛十分相配。

這次的目的,是救出大日向教授。聽說大日向教授曾試圖服毒自殺,必須儘快把她救出來送去看醫生。我沒有悠閒地把魔杖做成複雜的設計,也沒有精力去嘗試什麼全新的構造。很遺憾。

還是採用基本結構的多層結構核+防逆流機構比較好。

我戴上鋼鐵羊手套,從工具箱裡取出格雷姆林雕刻刀和魔工具,還有各種研磨劑。

多層結構加工的層數越多,耗時就越長。先停留在能比較快完成的二層加工,如果威力不夠,再增加到三層、四層,這樣最穩妥。

我鋪好墊子坐下,叫來火蜥蜴們,讓它們幫忙照亮手邊。一邊把魔石削成球形、修整形狀,我一邊詢問蜘蛛之魔女的需求。

「關於魔杖的設計。以你的腿,要握住魔杖很難吧?有沒有什麼像這種形狀就比較容易使用之類的要求?」

「誒。還能提這種要求嗎?讓我想想……」

「基本形狀就是普通魔杖。像我插在腰上的這個,就是變電杖。」

「嗯——……如果能安裝在腿上,應該會很方便。還有,有時候可能會讓擬餌拿著,所以也希望能讓人類的手握住……」

「原來如此。那就這樣吧。以普通魔杖的形狀為基礎,做成可以插進腿部的支架裡固定的形式。話說回來,擬餌還能做到這麼多事情嗎?」

「嗯。像這樣用魔力絲線操縱……」

蜘蛛之魔女抬起兩條前腿,像指揮一樣揮動,薄霧的另一邊走來了一個日和。

不對,看起來像日和,實際上卻是一個由難以形容的奇異材質製成的人偶。

我不由得停下手中的切削仔細觀察。明明是完全不像日和的白色礦物人型,表面光滑得沒有五官,我為什麼還是會把它看成日和?明明已經被騙過一次,也知道它不是日和。是因為某種魔法嗎?

「這個是施加了讓認知發生異常的魔法嗎?」

「不是。是擬餌本身的性質。沒有施加魔法。它好像會讓人看成最親近的人,或者自己所愛的人……而且非常堅固。還有,如果我使用強化魔法,假死魔法之類作用於自身的魔法,效果都會轉移到擬餌身上……所以可以強化擬餌並操縱它戰鬥,讓擬餌裝死,甚至讓它變成龍飛到天上……」

「這麼強?」

也就是說,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遠程操縱擬餌來欺騙和攻擊?

能做的事情也太強了。完全可以隨心所欲地用陰險戰術。

「如果是很擅長魔力控制的青之魔女或者眼球魔女來使用,我覺得會很強。不過我的控制能力就有點……想拉開距離操縱的時候,提高精度就會犧牲強度,提高強度又會犧牲精度……」

「所以就輪到我的魔杖出場了。交給我吧,威力和反衝的問題我都能解決。我會做一把最適合你的專用魔杖。」

我撫摸著蜘蛛之魔女那顯得沒有自信的前腿,鼓勵了她一下,然後重新開始切削。

蜘蛛之魔女發出吱的一聲,用那完全看不出情緒的目光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我。

我集中精神,以最快速度把紫色魔石加工成雙重結構並打磨完成,魔杖核心就做好了。接下來開始加工杖柄。

車站月臺上的長椅腿看起來很合適,於是讓火蜥蜴部隊把它燒斷,直接拿來當作魔杖的杖柄。

我把陪伴了自己數年的夥伴變電杖上的格雷姆林拆下來,融化後倒進蜘蛛之魔女把月臺瓷磚削製成的模具裡,鑄造出防逆流機構。冷卻凝固後的機構裝進杖柄內部,再牢牢固定,防止在裡面錯位。

再見了,變電杖。

然後把核心和杖柄合在一起,一把豆腐渣感滿滿的蜘蛛之魔女專用魔杖就完成了。

我又用工具箱裡的皮革削下一塊,做了一個與魔杖相配的槍套,綁在她的腿上。

接下來只要把魔杖交給她就行了,不過作為給年輕女性使用的魔杖,這東西實在太粗獷了,我多少還是覺得過意不去。所以我姑且當作裝飾,迅速淺淺刻上了「Witch of Arachne」的銘文和火蜥蜴的標誌。不好意思,看來也沒時間慢慢想一個好聽的名字了。(注:阿爾克涅與女神密涅瓦比賽織布的故事被認為是一種蜘蛛的起源說法。)

「做好了。給你。」

「謝謝……」

我單膝跪地,雙手捧上蜘蛛之魔女專用魔杖「Witch of Arachne」,準備遞給她,蜘蛛之魔女也鄭重地做出受領的姿勢,於是我們變成了兩個人一起低著身子面對面的奇妙場面。

我們相視而笑,之後蜘蛛之魔女輕輕擺動收在前腿槍套裡的魔石杖,確認手感。

「怎麼樣?要是哪裡覺得不對,我馬上幫你改。」

「沒問題。非常合適。真厲害,原來魔石杖的魔力透過性這麼好。難怪大家都會想要……嗯。這樣應該可以。我要做的就是救出0933的朋友大日向教授,對吧……?」

「是的。拜託你了。沒問題嗎?」

「交給我吧。我會施展很多魔法,所以你們先退後一點……」

蜘蛛之魔女讓我們和火蜥蜴們退到後方,站到一動不動的擬餌面前,接連施展了幾個魔法。

「【只要知道兒子平安無事就好了,就算挖出這雙眼睛也無所謂】」

「【難道毀掉雙眼,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嗎】?」

「【就連火山也承受不住那星光,於是縮起身體躲進大地】」

「【迷惑吧,獵人】」

「【沸騰吧,我的血潮】」

擁有複眼的眼球使魔出現,嵌入擬餌頭部的凹陷處。

眼球使魔的眼睛一瞬間微微發光。

擬餌發出氣球爆裂般的聲音,冒出煙霧,變成了拇指大小。

擬餌被噴上濃重的迷霧,像光環一樣纏繞在身體周圍,存在感變得稀薄。

最後又施加身體強化魔法,擬餌隨著她高舉的兩條前腿那細微的動作,從地鐵站月臺外以驚人的速度奔了出去。

「我已經和擬餌共享視覺和聽覺了。也讓它變得不容易被發現,還能透視牆壁,所以我覺得應該很容易找到大日向教授……啊,魔杖的力量真的好厲害。就算隔得越來越遠,也還是能操縱得這麼自如。就算把精度放在第一位,本身的輸出也很高……嗯。找到那隻白鼬之後,讓擬餌把她扛到這裡來就行了吧……?」

「啊~,這個嘛,不好說。要看情況?大概日和,就是青之魔女應該就在附近,所以還得考慮和她那邊怎麼配合之類的。」

「明白了。總之我先去找找看……」

「拜託你了。」

蜘蛛之魔女和擬餌通過眼球使魔連接在一起。畫面只有蜘蛛之魔女能看到,不過聲音卻連我也能聽見。

高速奔跑的腳步聲,切開空氣的風聲。

撥開灌木叢時發出的窸窸窣窣聲。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變成金屬碰撞的聲音,隨後傳來了人的說話聲。

「進入通風管道了。從南棟最邊上開始,一個一個檢查。」

我用雙腿操縱魔力絲線,讓擬餌移動,同時為了不分散蜘蛛之魔女的注意力,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從斷斷續續傳來的聲音,以及帶著九州口音的對話來看,大學裡除了「組長」「若頭」「舍弟頭」三名魔法使之外,還有從拿下文京區政府後押送俘虜過來並與他們會合的兩名「魔女眾」。總共五人。

至於那些正在向東京各處發動侵攻、形成包圍態勢的多名魔女,則是由「木和田姐姐」負責統領。

在大學裡到處遊蕩的似乎都是普通人類的下層成員,由於能聽見像尖叫海狸一樣的吼叫聲,痛苦的呻吟聲以及傻笑聲,因此推測其中混有能夠使用射擊魔法核心咒語「射擊!」的人。

荒瀧組的支配區域九州,過去也曾從魔法大學派人過去,傳授豐收魔法。「射擊!」大概也是在那個時候傳過去的。

這些社會垃圾居然恩將仇報……!

「南棟沒有。還有,中庭之前讓要人排成一列使用的那個契約魔法,也停了。中庭裡一個人都沒有。天快黑了,應該是進入室內了吧……?」

蜘蛛之魔女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操縱擬餌,突然猛地一顫,然後一動不動。我也屏住呼吸,隱藏氣息。

蜘蛛之魔女足足幾十秒沒有動彈,過了一會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細細操縱著雙腿。

「0933,我覺得應該找到大日向教授了。但是差點被一個直覺非常敏銳、一直保持警戒的魔法使發現。很像惡魔……不對,應該是蝙蝠吧。就是那個長著一張蝙蝠臉的傢伙。」

「若頭嗎?還是舍弟頭?老大看起來是普通人,對吧?」

「等一下。先安靜一點。讓我集中精神……」

隨後,她謹慎地操縱了好一陣雙前腿。雖然我看不見,但她正用從腿尖延伸出去的魔力絲線,細緻地操縱著擬餌,試圖避開敵人的警戒網。我為了不打擾她,只能在心裡替她加油。

加油~,現在就靠你了,魔女大人。你似乎真的很討厭這種火光四射的戰場,雖然實在很過意不去,但現在只能靠你了。拜託了,拜託了。

經過一個屏息,蜘蛛之魔女稍微放鬆了一些,將複眼轉向我,告訴了我情況。

「大日向教授被關在一個像倉庫一樣的房間裡,裡面堆滿了落灰的機器。臉色很差,好像沒有意識,不過還在呼吸。旁邊站著那個叫舍弟頭的蝙蝠臉魔法使,他一直神經緊繃,好像是在警戒青之魔女來把教授奪回去……」

「青之魔女在哪裡?」

「不知道。大學男廁所裡有一間上鎖的隔間,裡面發現了一個下層成員的屍體,指甲被剝掉,脖子也斷了。屍體上還復蓋著霜,我覺得是青之魔女乾的。她好像就在大學裡。不過藏得很好……」

我點了點頭。果然,日和也來到大學了。好消息。

大學裡的敵方魔女和魔法使還活著,也就是說,日和可能還不知道大日向教授在哪裡,又或者已經知道,但對方警戒太嚴,她還遲遲無法出手。既然她們似乎已經遭到審問,那麼也有可能已經知道位置了。

「只要救出大日向教授,再通知青之魔女,之後的事情她就會全部解決。能做到嗎?」

「對不起,有點困難。現在我把擬餌放在關押教授房間的隔壁角落裡,再靠近一點就會被發現。現在所在的房間……應該是審問室吧?地板上有血跡……」

「嗯……要是能想辦法把大日向教授和看守她的人分開就好了。要不要我過去引開他們?」

「絕~對~不~行!最壞的情況會變成多個人質。拜託你,不要去危險的地方……」

「對、對不起。」

她用異常嚴厲的語氣說話,我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我也只是隨口一提嘛。好吧,我也只是覺得說不定有那麼一點機會。看來連那一點機會都沒有啊。

青之魔女也好,蜘蛛之魔女也好,還有花之魔女的孩子也好,這些真正有實力的人,全都異口同聲地叫我老老實實待著。

帶著變電杖武裝自己,帶著護衛,揹著工具箱,還沿著地下通道一路潛行過來。我已經儘可能按照自己的方式保持警惕來到這個危險區域,看來還是把危險程度估計得太低了。

「嗯,嗯……不過,引開注意力好像確實是個不錯的辦法。舍弟頭雖然保持著警戒,但他似乎也很緊張。如果想辦法嚇他一下,說不定就能趁那個空隙把大日向教授救出來……」

「引開注意力。嚇他一下。可問題是怎麼辦?我去肯定不行。派火蜥蜴去也……椿,你能不能去吸引注意力?」

「咪咪咪?咪—!」

「也是啊~,肚子餓了吧。」

「雖然有魔杖增幅,但我的魔力本來就不算多……魔法沒辦法一直維持下去。可以的話,還是想盡快解決……那個像蝙蝠的傢伙,看外表的話,到了晚上應該會變得更活躍……」

「先找青之魔女怎麼樣?」

「可以。不過,也可以就這樣待在隔壁房間,等對方露出破綻……」

我們就這樣討論了好一陣,結果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行,蜘蛛之魔女卻突然閉上嘴,做出安靜的手勢。

腳步聲通過使魔傳來,接著是房門打開的聲音。

有人。

一個呼吸微弱的人,被強行拖拽著進了擬餌潛伏的房間。



格雷姆林工學教授的最後論文


格雷姆林工學教授半田作之助,臉上佈滿淤青與血跡,艱難地喘著氣。

他被服從魔法的使用者組長拖進審問室,也終於明白了自己對荒瀧組那微不足道的抵抗已經走到了盡頭。

回想起來。

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半田在自己的家鄉埼玉市,做過各種惡事。儘管不這麼做就無法在格雷姆林災害剛發生後的地獄中活下來,但他的身上確實揹負著數不清的罪。

搬到比埼玉市平靜得多、和平得多的東京,安穩地生活之後,他差點就忘了這一切。即使已經能夠度過不做噩夢的夜晚,也不代表那段噩夢般的過去就消失了。

這就是因果報應。過去讓別人痛苦,如今以荒瀧組的暴行這種形式回到了自己身上。

魔法大學的同事和學生們,因為荒瀧組的襲擊而憤怒,表現出了抵抗的意志。

看到那些夥伴們,讓半田覺得既耀眼又痛苦。

他們把荒瀧組當作「敵人」。

當然,半田也是這麼認為的。

但對半田來說,荒瀧組除了是敵人,更是「過去的自己」。

過去的自己,大概就是荒瀧組那副模樣吧。

不論男女老幼都毫無一絲憐憫,沒有絲毫屬於人類的共情,只知道折磨、利用、奪取、欺騙,只要自己過得好,便可以毫不在意地踐踏甚至殺害別人。

自己有資格對荒瀧組燃起怒火嗎?明明自己也曾做過完全相同的事情。

強烈的自我厭惡讓他的胃彷彿都要擰碎了,噁心感不斷湧上來。

享受著東京的安寧,不知不覺間蒙上的鏡面霧氣被擦去,他不得不直視映照出來的,自己的醜陋模樣。

同事們拼命哀求著那些把研究資料當成玩具一般隨意點燃的荒瀧組,從喉嚨裡擠出的那句「惡魔」,比起被稱為惡魔的本人,在半田心中留下的傷痕還要深得多。

半田作之助有幸擔任東京引以為傲的魔法大學格雷姆林工學教授,一直努力成為不辜負這份信任的優秀教育者,也努力成為優秀的研究者。

他一次又一次傾聽學生的煩惱。鼓勵情緒低落的學生。為了成為學生的榜樣,成為值得尊敬的引路人,他一直努力擺出一副自信的樣子。有時他也會嚴厲斥責學生,但即使斥責,也從不被憤怒吞沒,始終保持著理解與試圖靠近對方的態度。也許他並不是一個完美的教授,但半田確實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那份受大日向學長所託,在缺乏自信的情況下摸索著開始的工作,不知不覺間已經成為了他的驕傲。

作為研究者,他也取得了許多成果。

建立研磨劑量產體系。

構建魔杖量產流程。

改良魔力逆流防止機構以及護身符。

提出加熱碧璽吸附法的定量測定方法。

開發格雷姆林昇華精製法。

包括那些雖然不是主導者,但以合作者身份參與的研究在內,他已經寫下了二十篇論文。

他曾和同事一起通宵,給大家送咖啡,面對同行評審時緊張得冒冷汗,為離群值究竟意味著什麼而苦惱。有時討論越說越激烈,甚至爭論起來。也在酒會上從漫無邊際的閒聊中,突然迸發過令人耳目一新的絕妙想法。

從神秘的天才魔杖匠人0933偶爾送來的便條和提問信中,感受到那奇妙而樸素的人品,不由得笑出來。因為連續好幾天在食堂點夜宵,最後被人勸回家休息,只好撓著頭……

魔法大學裡塞滿了無法用任何東西替代的珍貴回憶。他很清楚,積累至今的一項項研究成果,究竟凝聚了多少時間,辛苦與奇蹟。

讓這些東西被無知魯莽的荒瀧組用骯髒的手像垃圾一樣粗暴地對待,他怎麼可能保持冷靜。

如今的半田,無論是站在被奪走,破壞的一方,還是站在奪走,破壞別人的一方,都已經理解得太清楚了。

他希望他們住手。

簡直就像是賽之河原。辛苦堆起來的東西很快就會被毀掉,即使不氣餒重新堆起來,也會再次被毫不留情地毀掉。(注:賽之河原,日本傳說中地獄的一層,在此處的人們要用石子壘成堆,再被推倒。)

至少讓自己一個人承受就好。

只要自己一個人遭到報應就夠了。為什麼善良而無罪的人們也必須受苦?魔法大學究竟做了什麼,才必須遭受這樣的損失,羞辱與攻擊?

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必須是咎由自取。

做了壞事,就理應受到報應。

行善,也理應得到回報。

必須理所當然如此。

為了讓那些原本很難成為理所當然的事情變得理所當然,無數善良的人們齊心協力,拼盡全力守護並培育著它。絕不能讓這一切被毀掉。絕對不行。

得知大日向校長為了避免自己被當作人質而服毒後,半田主動提出協助荒瀧組。

荒瀧組打算把一切都摧毀並奪走,如果拒絕,就會遭遇悲慘的下場。與其如此,不如主動投向敵方,從敵人的立場上,儘自己所能偷偷幫助那些無辜的人,至少這樣會稍微好一些。這就是他的判斷。

這是一個痛苦的決定。

而就連這個痛苦的決定,荒瀧組也毫不留情地踐踏了。

身為荒瀧組組長的魔法使,讓表面上宣誓效忠,低頭服從的半田接受命令。

去拷問那個頑固拒絕服從的眼球魔女。

組長歪曲著嘴笑道,就算能忍受來自憎恨的敵人的拷問,從信任的同伴那裡遭受拷問卻會徹底崩潰。那傢伙就是這種人。

表面上的背叛,會因為親手傷害同伴而墮落成再也無法回頭的,真正的背叛。

看起來並不算特別聰明,似乎存在可乘之機的組長,偏偏對這種細微之處異常敏銳。

面對被魔法鎖鏈束縛,遍體鱗傷憔悴不堪的魔女,半田被要求繼續拷問,卻始終無法直視眼球魔女的雙眼,只能低下頭。

她會失望嗎,會厭惡我嗎,會害怕嗎。

拿著拷問器具的半田雙手顫抖。

做做樣子就好。

形式上裝作拷問,儘量選擇不會造成太多痛苦的方法,只要向組長表現出自己效忠的決心就行。

只要在這裡徹底潛入敵人的內部,今後就還能救下更多的人。

按照命令行事,繼續潛伏才是正確的。雖然形式不同,但七瀨副教授也強忍屈辱選擇了潛伏。自己也是一樣。

可是…………

就在半田猶豫的時候,耳邊傳來了那位重視友愛、總愛照顧別人的魔女溫柔的聲音。

「沒關係的,半田先生。我沒事。」

聽到那句溫柔的話,半田腦中一片空白。

等回過神來,他已經轉過身,緊緊握住燒紅的烙鐵,一擊將身後的荒瀧組下屬打倒。緊接著又釋放魔法,讓另外兩人失去行動能力。

隨後,半田拼命想要解開眼球魔女的束縛,卻被組長輕易擊倒並制服。

咎由自取。

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像自己這樣骯髒的人,絕不能傷害一直真誠守護人們的魔女。她們理應得到拯救,也理應得到回報。

自己被感情衝昏頭腦,做出了愚蠢的事情。

但他沒有後悔。

已經充滿後悔的人生,不能再增加新的後悔了。

認清自身命運,徹底安靜下來的半田,被組長親自帶到另一間審問室,扔在沾滿血跡的地板上,發出低低的呻吟。

「你這傢伙啊。我之前是說過,只要老老實實投降,就可以免掉契約魔法。但投降之後還敢反抗,那就是背叛。不處罰你可沒法向其他人交代。」

組長把自己的惡行全部拋在腦後,彷彿真正犯下惡行的人是半田一樣說道。

像毛毛蟲一樣蜷縮在地上的半田一言不發。

組長擺出一副理解他的樣子,繼續說道。

「不過我很看重你。不只是你的成績,你看其他人的眼神也不一樣。打掉你兩三根腳趾,再給你施個契約魔法,這事就算了。」

話音剛落,組長便隨意踩向半田的腳。

劇烈的疼痛襲來,眼淚幾乎湧出眼眶,身體也不由自主地顫抖。半田卻憑藉鋼鐵般的意志將這一切全部壓下,裝作若無其事。

半田不想讓荒瀧組看到任何能讓他們得意的反應。他不想讓對方如願。

就連強壯的成年人也會痛苦失聲的懲罰,半田卻面無表情地硬撐下來,令組長似乎頗為佩服。

「哦……居然連一聲都不吭,果然是個硬骨頭。用魔法強行讓你服從,還真有點可惜。不過,背叛的代價還是得付。【任命你為吾之騎士。若有二心,便以魔力回應】。」

組長把手搭在躺倒在地的半田肩上,念起了自大學被佔領以來,短短時間內已經聽過無數次的那個可憎咒語。

中了這個魔法的人,將無法違抗施術者的命令。無論頭腦和內心有多麼抗拒,身體最終都會服從。雖然比傳聞中的入間之魔法使所使用的魔法稍微好一些,但根本談不上安慰。

完成施法後,組長沉聲說道。

「你還能自由說話的時間只剩三十秒。有什麼遺言嗎?」

聽到這句話,半田思考了一瞬,然後回答道。

「……我是埼玉市出身的。和那些受到超越者保護,早已習慣和平的東京居民不同。我曾經從孩子,老人,還有受傷求救的女人手裡搶走物資,把他們當作吸引魔物的誘餌,就這樣活了下來。這雙手早就沾滿了鮮血。」

半田腦海中,至今為止的人生回憶一幕幕浮現,又一幕幕消散。

沒錯。

咎由自取。

自己所做的一切,終究會回到自己身上。

然而。

「不好意思,我不能成為一個聽命於你的順從奴僕。我也不想再讓自己染上那種暴虐。」

如果那段令別人痛苦的過去永遠無法消失。

那麼,自己作為大學教授,與人們攜手合作、彼此信任度過的那些日子也同樣絕不會消失。

「怎麼,你打算自殺?你對我來說沒有當人質的價值。要是作為男人選擇死亡,我也不會攔你。」

不知誤會了什麼,組長自以為是地說道。

半田感到一陣無奈。

果然,垃圾堆裡的頭領終究還是垃圾。事到如今,他還是完全沒有察覺。

半田早就知道自己會被魔法強制服從。

他也通過觀察知道,施展這種服從魔法必須先接近目標,並與目標發生接觸。

所以,半田要做的事情早已確定。

半田不是以惡逆非道的倖存者身份,而是以一個走在人道之路上的研究者身份說道。

「這不是自殺。半田作之助,人生最後的實驗。題目是——」

他輕輕笑了一下。

作為魔法大學教授,他要進行自己最後的研究。

「「炸藥能不能殺死魔法使?」」

「……!?你這傢伙——」

還沒等這句話真正傳進組長腦海,暗藏的炸藥便爆炸開來。魔法大學教授的一生與思考,也連同他憎恨的仇敵一起,消失在那場爆炸之中。




最強的魔女


緊貼著大日向保持警戒的蝙蝠臉魔法使對魔力非常敏感,青之魔女根本無法靠近。就算拉開距離用魔法狙擊,對方也會察覺魔力的動向躲開。他的感知就是敏銳到了這種程度。

但是,半田作之助引發的炸藥自爆與魔力完全無關,純粹是物理性的爆炸。

因此,對於蝙蝠臉魔法使來說,炸燬房間牆壁的爆炸成了完美的突襲,也讓他的注意力大幅偏移。

一直躲在大學中央塔大鐘後方的青之魔女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解除偽裝迅速行動起來。

她將居阿諾斯對準蝙蝠臉。然而,對方雖然終於露出破綻,卻和大日向離得太近了。萬一連大日向也被捲進去怎麼辦?

就在她猶豫的時候,第三者介入了。

一個極難看清,氣息也若有若無的小東西從爆炸炸開的牆洞裡衝了進來,撞上蝙蝠臉,把他撞飛了出去。

青之魔女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原來不只是自己一直在潛伏,伺機而動。

面對撞進堆積如山的放映機和打印機裡的蝙蝠臉魔法使,青之魔女帶著一直壓抑著的冰冷殺意,吟唱出了必殺魔法。

「【那支長槍由冰、雪與悲哀構成】。」

魔力所產生的寒氣本身,被魔力強行壓縮,形成純白的三叉矛。瞬間從虛無中成形的必殺之矛以超越聲音,將殘影留在身後的速度直射下方。

就在發射後的下一瞬間,它貫穿了四層樓的地板,擊中了蝙蝠臉魔法使。

被釘在地上的魔法使當場死亡。

大學裡頓時一陣騷動。

第一擊已經暴露了位置。在解決掉魔法暴走魔法的使用者之前,她暫時無法使用居阿諾斯。

青之魔女本想第一時間去救大日向,卻發現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拖著大日向,以相當快的速度沿著走廊逃離激戰區域。

她從心底裡湧出一股感激。幹得實在太漂亮了,簡直讓人想親上一口。等把敵人全部解決後,她一定要好好道謝。

不過,現在還是先清場要緊。

她迅速確認整體狀況。荒瀧組組長雖然在近距離承受了炸藥爆炸,卻還沒有死,爆炸中心的煙塵中已經有一道身影準備站起來。

「【冰凍投槍】。」

青之魔女將居阿諾斯插回腰間,徒手快速連射牽制魔法,將組長重新壓制到地面,同時從大鐘後方衝出,高高躍向空中。東京魔女集會最強的王牌終於全力出動。

她跳向的地方,是南棟一樓的福利社。那裡正是魔法暴走魔法的使用者,以及負責保護她的兩名魔女所在的位置。

「!?姐姐退後!【我們即為城塞】!」

她動作如此之大,當然不可能不被發現。

紅髮護衛魔女吟唱咒語,眼前的空中頓時浮現出一道閃耀而堅固的半透明障壁,擋住了去路。

青之魔女從咒語內容和外觀判斷出這種未知魔法的性質,在空中翻身,一腳蹬上防壁,隨即一口氣降落到地面。

「【沸騰吧,我的血潮】。」

她落地下沉身體,再像彈簧一樣從野獸般低伏的姿勢爆發式踏出,速度比子彈還快,強行踢破了障壁。

然而並不只是破壞而已,她沒有絲毫減速,藉著突破後的衝勢繼續加速,將紅髮魔女撲倒後壓在身下。

每一次眨眼,戰況都在劇烈變化,敵人完全被迫陷入被動。

她把副武器手槍的槍口抵進那名拼命想要吟唱什麼的魔女口中,同時扣下扳機,又朝正驚慌逃跑的魔法暴走魔女背後徒手釋放魔法。

「【那支長槍由冰、雪與悲哀構成】。」

下一次眨眼之後,那名魔法暴走魔女便被從背後貫穿,倒在地上,再也無法動彈。

難怪還特意安排了護衛,這名魔女本身似乎比一般魔女脆弱得多。原本凝聚起來準備施展第二發的魔力,現在則改用在那名口中不斷吐血、意識逐漸模糊的護衛身上。

「【那支長槍由冰、雪與悲哀構成】。」

那名護衛被近距離射擊後已經無法說話,隨後也被白色三叉矛擊倒。

短短十幾秒,三名魔女和魔法使便已經死亡。

大學裡還剩兩人。

青之魔女再次緊緊握住居阿諾斯,冰冷的殺意與魔力在體內翻湧。

以青之魔女為中心,龐大的魔力噴湧而出,白色的霜潮向整座大學擴散。

滲進地面的暗紅色血泊、被遺棄的屍體,全都被白色冰霜復蓋,冬天吞沒春天,支配了一切。

冰之女王,君臨於此。

成群結隊聚集在校內的荒瀧組下屬們,在這可怕的魔女面前陷入恐慌,爭先恐後地想要逃跑。

然而,擠成一團逃跑的下屬中,幾個人被一齊掀飛到了空中。

分開因恐懼而僵住的人群,被稱作若頭的光頭魔法使怒氣衝衝地走了出來。

那東西是打算當作魔杖嗎?只是在一根木棍上粘了一塊魔石,做成了寒酸的武器。他將它指向青之魔女,用一副惡鬼般的表情吼道。

「你這女人別想活著回去!【來自大地深處的大洞】、」

「【冰凍投槍】。」

青之魔女準確瞄準,迅速連射,打斷了那個愚蠢到主動現身的若頭的詠唱。

冰槍魔法在詠唱長度,威力,魔力消耗,射程,速度等方面都達到了極高的平衡,是一種非常好用的魔法。

再加上青之魔女高超的魔力控制技術,各項性能都會進一步提升,甚至連命中精度也會大幅增強。

若頭試圖躲開冰槍,卻沒能完全避開,被擊中臉頰,詠唱也被迫中斷。

若頭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隨後再次吟唱起一道短咒語。

「【居然敢踩我】!」

「【冰凍投槍】。」

面對若頭的咒語,青之魔女也用簡短的咒語迎了上去。

若頭的魔法讓地面冒出劍山,彷彿要貫穿地面上的一切,而青之魔女的冰槍則在腳邊出現。

青之魔女踩住射出的冰槍,把它當作彈射器使用,一瞬間便加速到最高速度,出現在若頭面前。劍山徒勞地刺向空無一人的地方。

簡短的咒語通常威力較低,無法給超越者造成致命傷。

她根本沒有打算陪對方進行遠距離的魔法牽制戰。

青之魔女總是以最短最快的方式結束敵人的性命。

青之魔女一把抓住若頭的臉,將他砸向地面,然後毫不留情地吟唱魔法。

「【那支長槍由冰、雪與悲哀構成】。」

經居阿諾斯提升威力的魔法再次將敵人釘死在地。

親眼目睹這場單方面屠殺的下屬們徹底喪失了戰意。

有人失禁,有人跪地磕頭,在恐懼中哭著乞求饒命。

這些雜魚,之後再收拾也不遲。

青之魔女朝最後剩下的魔法使走去。

半田作之助自爆後,青之魔女曾朝頑強活下來的組長施放了一發魔法用來牽制。不過冰槍魔法雖然適合牽制,卻不是能夠對魔法使造成致命打擊的魔法。

按理說,他早就應該站起來,用魔法或者拳頭髮動攻擊才對。

再次正面相對後,青之魔女終於清楚看見了組長的重傷。

他的身體正面被燒得焦黑,嚴重腫脹,下巴也已經嚴重受損。

難怪一直沒有魔法支援。根本不可能用那樣的下巴準確發音。

組長沒有逃離逼近自己的青之魔女,而是拖著破敗不堪的身體,用不規則痙攣的雙腿反而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若頭也是如此,荒瀧組這些人的戰意相當高昂(至少魔女和魔法使是這樣)。組長邁著完全不像敗軍之將的堂堂步伐,指了指青之魔女,又指了指自己,隨後握緊拳頭。

他無法說話,只能用手勢表達自己的意思。

青之魔女準確理解了他的意圖。

他似乎是想說,一對一,用拳頭決勝負。

然而,她根本沒有必要滿足這種要求。青之魔女走進三叉矛魔法的必殺範圍,舉起居阿諾斯,對這個半死不活的敵人終結一擊。

「【那支長槍由冰、雪與悲哀構成】。」

冰矛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射出,命中組長。

可是,冰矛沒有貫穿敵人,只是淺淺刺入便停了下來。

組長踉蹌了一下,卻拔出刺在胸口的冰矛扔到一旁,又一次帶著逼人的氣勢,一步一步朝青之魔女走來。

「…………!?」

青之魔女提高警惕,皺起眉頭。

手感不對。

不只是單純的堅硬。

更像是魔法很難發揮作用。又或者說,他擁有對魔法的抗性。

青之魔女仔細觀察著不斷靠近的組長,很快便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隨後察覺到了。

恐怕,組長和自己屬於同一種族。

雖然掌握的魔法不同,但他和自己一樣沒有心臟,而且對寒氣擁有極高的耐性。應該就是這樣的種族。

即使經過居阿諾斯強化,凍結魔法的效果依然非常差。

雖然這種抗性並不能讓魔法完全失效,所以只要強行攻擊,應該還是能夠殺死他。

不過,青之魔女選擇了另一種方法。

她走向這個讓人惱火的屬於落後時代的化石,臨死前非要來一場一對一拳斗的半死之人,抓住了他的雙手。

組長用燒焦的臉露出兇猛的笑容,猛然發力,試圖壓倒青之魔女。

那是足以匹敵甚至超過龍之魔女的驚人力量。面對如此恐怖的力量,腳下踩住的大地都凹陷了下去。

但青之魔女絲毫沒有要老老實實陪他比力氣的意思。

她與組長糾纏在一起,同時吟唱魔法。

這是一種必須接觸目標,詠唱漫長,魔力消耗巨大,但威力無與倫比的強大魔法。

「【沸騰吧,我的血潮,我的憤怒。我要把你的血一滴不剩地榨出來,當作獻給祖先的贖罪】。」

血之魔法發動,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紅色霧氣纏上了組長。

組長吐著血低聲呻吟,頑強地試圖用魔力控制抵抗。

然而,他不可能敵得過青之魔女。

那微弱的抵抗像紙一樣輕易破碎,組長最終耗盡力量,死去了。

青之魔女喘了口氣,注意到遠遠圍觀著自己的學生和教授們。人群似乎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局勢已經結束了。

與我無關。現在最重要的,只有大日向。

青之魔女正這麼想著,準備把大日向放到給水塔根部,再去找那個一直蹦蹦跳跳吸引她注意的小小身影時,忽然想起了七瀨副教授說過的話。

如果今後不再回頭守著過去,而是要面向前方繼續走下去,那麼就不能只和大日向和大利兩個人親近。

這一次,魔法大學所有人都團結起來,共同應對了這場危機。

沒有任何一個人背叛。

每個人都竭盡了自己的全力。

這些人,是可以信任的。

青之魔女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著注視著她的人群舉起居阿諾斯,作出了回應。

「慶賀吧,魔法大學已經解放了!這是你們努力的成果!」

霎時間,身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青之魔女則興沖沖地朝大日向所在的地方趕去。

襲擊東京魔女集會中樞的荒瀧組主要魔女和魔法使已經全部復滅。

剩下的只有幾名正在從多個方向襲擊東京各地的魔女。

不過,那些人應該也會被為了魔石而興沖沖處理殘黨的龍之魔女逐個解決。要是她遇到麻煩,我也可以去幫忙。

荒瀧組的首領已經死了。再也沒有能夠統率這個組織的人。

隨著青之魔女等人解放魔法大學,荒瀧組襲擊東京的事件,事實上已經宣告結束。




狩獵殘黨


時間來到1992年。荒瀧虎太郎二十歲那年,暴力團對策法也就是所謂的暴對法出臺。

在此之前一直打著行俠仗義的旗號宣揚必要之惡,卻在那塊招牌背後賺得盆滿缽滿的荒瀧組,就此進入了黑暗時代。

暴對法是一部放在法治國家裡實在說不上合理的蠻橫法律。

簡直像是在說,只要惹惱警察,黑幫這種東西隨時都能被收拾掉。內容蠻不講理到了這種程度,僅僅是輕微的威脅,綁架,甚至一點點毒品交易,黑幫都可能被直接扔進監獄。

虎太郎的父親,荒瀧組初代組長荒瀧巖夫,為了替被其他幫派殺害的年輕部下報仇,在鬧市槍殺了敵對幫派的兩名幹部。然而,僅僅因為這件事,他就被判了刑。明明他還顧及普通人的安危,手下留情,只針對了黑道中人,這種結果仍然沒有任何改變。

父親被捕後,繼承其位置成為第二代荒瀧組組長的荒瀧虎太郎,順應時代的浪潮,展開了各種各樣的生意。

經營牛郎店和風俗行業。電話詐騙。花言巧語騙那些愚蠢的孩子,讓他們替自己跑腿去搶劫。販賣毒品時則在中間塞進第三方,以免警方的調查追查到荒瀧組頭上。

過去紮根於當地大企業、過著優哉遊哉日子的荒瀧組,受到法律限制已經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做事。即便如此,他們還是靠著各種小生意和手段頑強地活了下來。

雖然偶爾也能狠狠賺上一筆,但組織規模卻一年比一年小。曾經的競爭對手,有的自然消失,有的宣佈解散後銷聲匿跡。

即使虎太郎拼命奮鬥,荒瀧組還是像被溫水煮青蛙一樣,一點點縮小。

年號改成令和,世人沸騰著迎接新時代,荒瀧組卻依舊停留在黑暗時代。

一想到那個沒能實現荒瀧組統一全國的夢想,最後死在獄中的父親也是初代組長的遺憾,虎太郎便怒火中燒。

就在這時,格雷姆林災害發生了,一切都徹底改變。

虎太郎的弟弟荒瀧虎次郎,以及他的情人木和田曜子,竟然幸運地覺醒成了魔法使與魔女。

就是現在。

虎太郎確信,自己等待多年的鬱憤終於到了發洩的時候。

父親的夢想,自己的夢想,荒瀧組的夢想。到了實現黑幫歷史上無數人夢寐以求,卻從未有人完成過的全國制霸之時。

被社會視為垃圾長達三十多年的荒瀧組,終於到了讓世人見識他們可怕之處的時候。

到了讓那些一次又一次把荒瀧組當成廢物,規規矩矩又自命不凡的乖寶寶們,見識什麼才叫真正力量的時候了!!

虎太郎立刻任命弟弟虎次郎為荒瀧組三代目組長,自己則坐上了顧問的位置。

虎次郎在成為魔法使時,本就強悍的身體變得更加堅韌,同時還散發出某種類似領袖魅力的氣場。虎次郎是父親年紀很大以後才出生的孩子,當時已經四十歲出頭,與虎太郎相比依然年輕得多。腦子也不算差。作為帶領組織的第三代組長,再合適不過。

要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成為魔法使之後,他反而產生了不必要的憐憫。

在父親的教導下成長為毫不留情的武鬥派弟弟,卻因為變異而覺醒了難以理解的仁義思想。並非把仁義當作表面上的說辭,而是真的像相信仁義一樣。這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很像騎士精神。

他作為組長,決定善待投降者。

無論是什麼敵人,只要老老實實投降,並向荒瀧組宣誓效忠,就絕不會殺掉,也不會用契約魔法束縛。

如此溫吞的綱領讓虎太郎十分惱火,但他還是想著作為顧問幫他一把就行,勉強接受了。

換成虎太郎的話,就會對敵我雙方統統施加契約魔法,讓所有人都絕對無法違抗。背叛本來就是黑幫的家常便飯。

新任組長也絕非和平主義者,他宣稱如果自己善待對方,對方仍然選擇背叛,也必須以死亡作為懲罰。所以這一點,至少還算勉強值得認可。

作為顧問的虎太郎負責描繪藍圖,而身為組長的虎次郎則負責把藍圖變成現實。

兄弟二人齊心協力,轉眼間便平定了福岡。在這場大災害之中,他們建立起了一個擁有約四十萬人口的大型倖存者社區。

當然,並不是所有被組長和他的情人以配合默契的暴力壓服加入荒瀧組麾下的魔女和魔法使,從一開始就對組長忠心耿耿。

許多人雖然只是被迫簽訂契約、無法反抗,卻擺出一副「給我等著」的表情。

對於這種人,身為顧問的虎太郎便會慢慢地進行籠絡。

進行拷問,利用紅臉白臉那一套手法動搖對方的內心。

抓人質,或者讓對方先做一些牴觸感較低的小惡,再一步步把他們拖下水。食則同鍋寢則同席的策略又或者先攻破家人的心理防線,再讓家人從內部攻破目標,也很有效。

一旦熟悉起來,後面就容易得多。

尤其是對琵琶湖協定的強襲,更是在激烈戰鬥之後,讓荒瀧組的團結和忠誠進一步增強。

雖然有一名犧牲者,但作為交換,琵琶湖協定鴿派中的一員,也是幫助荒瀧組進行行動的那名魔女加入了他們。算下來基本不虧,荒瀧組因此勢頭更盛。

順利的時候真是什麼都順利。荒瀧組還成功取得了琵琶湖協定鴿派偷偷藏起來的魔力增強藥實物以及製造方法,勢力變得更加強大。

魔力增強藥是一種從長著一張臉的噁心魔物(被稱為樹老人特倫特)的樹液中提煉而成的藥物,只要服用,就能讓魔力突破自身儲量上限恢復並獲得強化。

藉此,荒瀧組的下屬們也獲得了足以施展魔法的魔力,成為了戰力。當然,就算說是成為戰力,與魔女和魔法使相比依然差得遠。

魔力增強藥也存在副作用,因此荒瀧組的首腦們不使用它,而是決定把藥物流向下屬,或者作為籠絡他人的籌碼。

魔力增強藥只要喝下去,就能輕鬆增加魔力。但那只是暫時的,增加的魔力用掉之後就會消失。而且每喝一次,魔力最大值都會降低。下屬中甚至有些蠢貨因為藥吃得太多,最後化作塵埃消失。

就像菸草和酒一樣,年齡越小,依賴性越強,這種魔力毒品也表現出了某種規律性的依賴性。擁有的魔力量越少,服用時產生的提升的感覺就越強,依賴性和成癮性也就越高。

魔女和魔法使完全不會上癮。對普通人而言極其強烈的魔力興奮效果,對超越者來說卻並沒有多少強化作用,甚至可以說只是白白降低魔力最大值。

然而,對那些連施展豐收魔法的魔力都沒有的雜魚來說,這東西就和毒品沒有區別。只要用過一次,就再也無法戒掉的強力藥物。

得到新武器的荒瀧組,將已經鎮壓的琵琶湖協定核心成員用契約魔法和魔力毒品牢牢掌握在手中,讓他們無法反抗,隨後乘著這股勢頭一路向東京進發。

利用從琵琶湖協定那裡奪來的魔石,荒瀧組終於做到全員持有魔石。這簡直如虎添翼。沒有理由停止侵略。

組長突然說什麼東京受過豐收魔法的恩惠,虎太郎卻說他們把蘑菇病帶了過來,所以這份恩惠就不算數了,組長聽完便接受了這個說法。

統治著舊時代首都東京的東京魔女集會,是日本倖存者社區中規模最大的勢力。

總人口兩百萬至四百萬人。魔女和魔法使有十五至三十人。從龍之魔女那裡套來的情報多少有些缺乏可信度,但可以確定的是,「龍之魔女」、「預知之魔法使」和「青之魔女」這三個人都極其危險。只要解決掉這三人,東京魔女集會就會垮臺。

魔女集會不怎麼團結。只要擊潰核心,再把那些足以一舉逆轉局勢的特別戰力消滅或者拉攏過來,剩下的就是各個擊破。

荒瀧組的魔女和魔法使加起來有十人。東京魔女集會就算往多了算,也有三十人。

但十人的一方團結一致,三十人的一方只要幾個核心人物被解決,就會變成烏合之眾。

贏得了。

虎太郎就是這樣判斷的。

雖然虎太郎成功制定出了以較少犧牲拿下琵琶湖協定的計劃,但不愧是預知之魔法使,正如這個名字所暗示的,他絕沒有那麼容易對付。

為了製造內應,他曾試圖接觸看起來最容易拉攏的世田谷之魔女,結果卻屢屢失敗。那不是單純的偶然失誤,而是明顯遭到了干擾。

就算試圖用魔力毒品從內部腐化東京,也同樣不順利。

東京也有地下社會,也有經營違禁品的黑商。可是他們已經被預知之魔法使嚇破了膽,魔力毒品雖然確實通過中間人交到了他們手裡,卻全都被藏進了懷裡,根本沒有流到市面上。

既然聯繫內應和投放毒品都行不通,虎太郎又讓最擅長隱秘行動的魔女去偷青之魔女那把聲名遠播的最強魔杖「居阿諾斯」,結果連這個也失敗了。

明明在偷竊之前完全沒有露出任何徵兆,青之魔女卻突然開始明顯提高警惕,讓他們根本無從下手。

無論荒瀧組多麼團結,作戰計劃被看穿,而敵方最強戰力又處於警戒狀態,就實在沒辦法出手。

不過,他們還是找到了一條突破口。

一直在水面下與預知之魔法使鬥智鬥勇的虎太郎,察覺到了他的極限。

作戰計劃會遭到妨礙,也能感覺到他似乎想把荒瀧組趕出去。然而,看起來他並不知道荒瀧組的總人數,而且也並非所有佈下的謀略都被仔細地逐一擊破。

預知之魔法使的應對能力存在極限。

於是,虎太郎向弟弟,也就是組長進言,提出從多方面發動攻擊,讓預知之魔法使的應對能力達到飽和。

與其讓十個人齊心協力從正面攻入,考慮到敵人的性質,還是把兵力分散到一定程度更有效。

虎太郎的策略奏效了。

大約有一半的計劃似乎被看穿了,但文京區政府升起了擊敗魔女的紅色狼煙,魔法大學也升起了表示成功•攻略並控制人質的紅煙。調布市也看到了紅色狼煙。

荒瀧組的東京入侵,取得了現實條件下能夠設想的最完美開局。

然而,後面卻不太順利。

遲遲沒有升起確認預知已經死亡的黑色狼煙。

青之魔女和龍之魔女失去戰鬥能力的信號也一直沒有出現,時間來到傍晚,夜色漸近。

虎太郎是戰鬥力低下的荒瀧組顧問。

他雖然勉強能夠發射三十發「開火!」魔法,對普通人可以橫掃一片,可一旦被捲入超越者之間的戰鬥,立刻就會死亡。

因此,虎太郎和手下偷偷佔據了安全的江東區高層公寓頂層,使用望遠鏡觀察著整體戰況。

就在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自第一次攻擊之後一直僵持不下的戰況終於出現了變化。

不過是朝著對荒瀧組不利的方向。

一條從山那邊趕來的龍降落在文京區附近。剛飛上空中沒多久,便飛向花之魔女的領地,緊接著,巨大的白色漩渦突然出現在上空,墜向大地,將街區染成一片白色。

不只是如此。那條龍以極快的速度穿梭在高樓之間飛行,即使相隔數個區,也同樣製造出巨大的白色漩渦,用寒氣漩渦將大樓凍結。

虎太郎咬緊牙關,彷彿要把牙都咬碎一般,扔掉望遠鏡,帶著手下急匆匆地開始下樓。

荒瀧組,敗了。

龍能夠自由飛行,意味著能針對龍之魔女的木和田已經被殺了。這樣就能確認有一人被解決了。

強力的寒氣魔法,是青之魔女的。直到青之魔女開始大鬧之前,都沒有出現警告她危險的狼煙,也就是說,監視者栗原已經被殺了。這樣就是兩人。

人質顯然也沒有起到作用,那麼本應已經控制魔法大學的組長,若頭,舍弟頭就已經被殺了。這樣就是五人。

從時間來看,負責區政府的三人現在應該已經去魔法大學會合了。然而,降落在文京區的龍根本沒有遭到任何攻擊。青之魔女明明已經施展了對魔法暴走來說再合適不過的強力魔法,卻什麼都沒有發生。也就是說,負責區政府的三名魔女十有八九也已經全部被殺。這樣就一共是八個人犧牲了。

花之魔女的管理區,是由斑鳩攻打的。如果從上空落下如同自然災害一般的魔法,那麼刪除持久戰的斑鳩應該無法防禦,並且已經死亡。這樣就是第九個。

成功擊敗並押送調布之魔女的獅子堂,按照這一連串的情況來看,也可以確定是在移動途中被青之魔女最後的魔法殺死了。

這樣就是十人。

荒瀧組的魔女和魔法使,全部被殺。

荒瀧虎太郎逃走了。

他拼命地逃。

他害怕龍什麼時候會從頭頂飛過,降下絕望的白色漩渦,只能不停逃,不停逃。

逃跑的方向是北方。絕對不能朝南方的本部方向逃。

如果組長死了,那麼那些被迫簽訂契約的人就全都自由了。

就算設法逃回那裡,也會被積怨已久的民眾群毆致死。

要逃的話,只能向北。

徹夜不停地奔逃中,虎太郎讓手下負責警戒,自己在國道旁休息區的商店後場淺淺睡去。

然而醒來時,卻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手下們全都逃走了。

虎太郎茫然無措。

他踉踉蹌蹌地走出商店,獨自一人站在荒廢的國道上。

風吹雨打之下,已經浮起鏽跡的廢棄車輛一輛接一輛停在那裡,車列之間還有樹枝從中探出頭來。

可以聽見小鳥的啁啾聲,國道旁的山腳下,一隻正在啃食嫩芽的鹿直勾勾地盯著虎太郎。

莫名其妙地,一股怒火湧了上來,虎太郎朝鹿射出射擊魔法。

然而魔法沒有命中,鹿雖然受到了一點驚嚇,向後退了幾步,但過了一會兒又悠閒地開始吃起嫩芽來。看起來並沒有多害怕。

「居然敢小看我!小看我,小看我們荒瀧組!讓你小看我,讓你小看我啊啊啊啊!!!!!!」

虎太郎半陷入瘋狂,胡亂地連續發射魔法。

等他回過神來時,鹿已經不見了。

額頭青筋暴起、喘著粗氣的虎太郎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開始思考。因為思考本身就是武器。連預知之魔法使都感到棘手的,一流武器。

虎太郎經過一陣深思熟慮,決定奪取東北狩獵協會的控制權。

也許又要迎來一段蟄伏的時期。不過,只要能巧妙地拉攏東北狩獵協會的魔女和魔法使,荒瀧組東山再起也並非夢想。

荒瀧組熬過了漫長的黑暗時代。

這一次也一定能熬過去。只要荒瀧虎太郎還活著,荒瀧組就不會結束。

虎太郎一邊朝傳聞中位於仙台的東北狩獵協會走去,一邊咬牙切齒地發誓要向東京魔女集會復仇,默默走了很久,終於遇到了一支從對面趕來的商隊。

商隊大約有二十人,全都揹著獵槍。

雙方距離大約三十步時,商隊停了下來,帶著懷疑喊道。

「先問一句,你不是魔物吧!?不好意思,能不能說句話讓我聽聽!」

「啊!我不是魔物!」

虎太郎掛上友善的表情,舉起雙手回答後,商隊裡頓時放鬆下來。

一下子放鬆了警惕的商隊停下拉著滿載貨物的馬車的馬,朝虎太郎走來。看起來像是代表人物的、長著一臉和善鬍子的男人,好奇地問道。

「你怎麼會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就算是魔術師,一個人也很危險啊。你不是魔法使……對吧?」

「啊,不是。一個人走在這種地方,確實挺少見的吧。」

「那當然。雖然東京的魔女和我們這裡的獵人會定期清理魔物,但遇到魔物也不是什麼稀奇事。我這支隊伍雖然有優秀的魔術師護衛,可要是遇到甲類魔物,想逃都很困難。可你卻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在這裡,我們還以為你是人型魔物呢。」

鬍子男自稱是貿易商人,問起了虎太郎一個人走在這裡的緣由。

虎太郎飛快地轉動腦筋,回答道。

「其實我在東京做生意的時候徹底失敗了。你看,新貨幣不是發行了嗎?我就是因為那件事栽了個大跟頭。老婆和孩子也都跑了,我身無分文,再也沒臉待在東京。所以想看看能不能在東北狩獵協會的勢力範圍內重新開始。一個人走在這裡,確實太不小心了。看來我是因為被家人拋棄的打擊太大,腦子都出了問題。」

面對那像流水一樣脫口而出的謊話,商人露出了同情之色。

「那可真夠慘的。不好意思,我們接下來還得把貨物運到東京。雖然不能帶你一起去仙台……」

「不不,沒關係。先忙你們自己的事吧。為了我這個老頭浪費時間也不好。不過,你們把貨送到東京之後,總要回仙台吧?回去的時候能不能讓我跟你們一起走?」

「啊,那當然沒問題。你叫什麼名字?」

「木和田。」

情急之下說出的假名,是弟弟的情人名字。隱瞞荒瀧這個姓氏讓他很不甘心,但現在也顧不上這些了。

「木和田先生,要不要先跟我們一起回東京?」

「啊,不了。要是碰到熟人也挺尷尬的。我就在附近的休息區躲著,等你們回來吧。我已經決定了,要等自己成為東北狩獵協會的御用貿易商之後,再回東京。」

「哈哈,你野心倒是不小!」

鬍子男人爽朗地笑了起來,虎太郎也順勢露出明快的笑容。

就這樣雙方本來已經準備分開,但一個戴著兜帽的男人舉起手,加入了談話。

「不好意思,我有點擔心就這樣把木和田先生一個人留在這裡。無論有什麼事情,一個人走在交易路上都太危險了。我想至少教他一些保護自己所需要的基本常識。」

「啊,那倒是。這樣比較好。木和田先生,他是我們商隊的護衛。他是個很厲害的魔術師,我覺得你可以參考一下他說的話。」

「可以嗎?我想教他一些有助於自衛的簡單魔法和注意事項。」

「當然可以,那真是求之不得。就拜託你了。」

「那麼到那邊去吧。在這裡施展魔法,要是打到別人就危險了。」

虎太郎跟著戴兜帽的魔術師,離開商隊稍遠一些,走進了國道旁的樹林。

虎太郎暗自竊喜。能夠讓普通人使用的魔法,自然是掌握得越多越好。虎太郎最大的能力是制定作戰計劃,但他的魔力量也相當多。沒想到能在這種地方增加自己的底牌,真是走運了。

果然,跌到谷底之後,接下來就只能往上爬了嗎。

進入樹林後,戴兜帽的魔術師謹慎地環顧四周,點了點頭,然後淡淡地對虎太郎說道。

「從你身上,我聞到了惡獸的氣味。抱歉,我不能讓你靠近兔。」

「那是什——」

話還沒說完,虎太郎的脖子便被雙手抓住,整整轉了一圈。

戴兜帽的魔術師冷冷地俯視著倒下的屍體,用腳將他踢開,塞進灌木叢裡。

隨後,戴兜帽的魔術師靠著樹幹消磨了一些時間,過了足夠不讓人起疑的時間後,才回到商隊。

「回來了,村雲先生。他呢?」

「啊,木和田先生好像決定不等我們,自己走了。還沒來得及阻止他,他就已經走了。」

「哎呀。雖說我覺得一個人走很危險,不過,他剛才的氣氛也確實有點奇怪。大概有什麼急事吧。」

「是啊。他應該有他的苦衷。不過,我們也有我們的事情。走吧。今天還得把貨物送到東京。」

「也是。好了,小憩結束了!趕緊進入魔女集會的管理區,好好喘口氣吧!」

隨後,商隊若無其事地繼續朝東京出發。



平靜下來吧


蜘蛛之魔女順利把大日向教授交給日和之後,我和火蜥蜴們一起騎在她背上,沿著地鐵反向前進。速度相當快。絲毫不遜於我們來時乘坐的木炭車。

巨大蜘蛛的背部又硬又硌人,坐久了屁股很疼,不過只要抓住一根又尖又兇惡的大棘刺,再靠在另一根上,還挺穩定。

蜘蛛之魔女避開積水區域,用八條腿靈巧地貼著牆壁窸窸窣窣地奔跑,若有所思地低聲說道。

「把你送回奧多摩倒是沒問題。不過,我覺得你還是老老實實道歉比較好……」

「不行不行不行,她可是非常非常認真地叮囑我『絕對不要離開奧多摩』啊?肯定會被罵慘的。我得趁她發現之前趕緊回去。」

「青之魔女是個好人……只要好好解釋,她應該會理解的。我在變成現在這樣之前見過她一次,雖然當時她也很害怕,但還是對我特別溫柔……」

「誒?完全想像不出來啊。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入間政變之前的事……直到現在,我有時還會想,要是沒有入間,一切肯定都會順利得多……」

那是我為了突然開始的生存生活苦苦掙扎的時候嗎。

那個時候城市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完全不知道啊。

聽別人說,發動政變的入間之魔法使似乎是個相當邪惡的傢伙,而且蜘蛛之魔女還把這次侵攻的荒瀧組組長所使用的超危險契約魔法稱作「劣化入間」。那傢伙到底有多危險啊。幸好已經死了。

我正想著那些自己不知道的歷史大事件,蜘蛛之魔女逐漸放慢速度,停了下來。

車站月臺的站牌上寫著「鳩之巢站」。距離奧多摩還有兩站。

「怎麼了?有魔物嗎?」

「…………嗯,我說0933。花之魔女是不是不在奧多摩……?」

蜘蛛之魔女一邊慢慢向後退,一邊滿臉不情願地說道。

「花之魔女是不在,不過花之魔女的女兒在。你討厭花之魔女嗎?」

「不是討厭。只是聞到了花之魔女的精油味。而且越來越濃了。再繼續往前,我會死掉的……」

「啊!?對了,對了!那你退後退後!」

一年多以前的記憶重新浮現,我連忙催促她後退。

對了。花之魔女說過「我的精油連蘑菇以外的魔法菌和昆蟲魔物也能殺死」。

蜘蛛雖然不是昆蟲,但芙蓉的精油連同樣屬於節肢動物的蜈蚣魔物都能起作用。那應該對蜘蛛也有效。

糟了。她是蜘蛛之魔女的天敵!

為了防備魔法菌和昆蟲魔物,守護奧多摩的芙蓉一直讓精油飄散在周圍。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反過來造成麻煩。

「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這次實在不能說只是忘了,我真的很抱歉。還請您大人大量。」

「沒關係,沒事……我在疫情的時候聞過那個味道,所以不會傻乎乎地衝進去送死。不過,我絕對不想靠近。送到這裡就可以了嗎……?」

「當然可以。退後退後,再退遠一點。」

我讓蜘蛛之魔女充分後退之後,從她背上下來。

我把火蜥蜴取下來,它們餓著肚子,又被馱在遠強於自己的強者背上,早已累得筋疲力盡。最後再把工具箱取下來。

「行李就是這些了吧?」

「嗯。魔杖真的可以送給我嗎?如果你需要的話,我還給你……?」

「不不,你也太謙虛了吧。都送給你了,就收下吧。那是隻為你製作的專用魔杖。請一定要用。說起來,這做工實在太粗糙了,反倒讓我覺得不好意思。要不要先放在我這裡,我重新做一把正式的?」

「不用,這樣就好……難得0933專門為我做……」

蜘蛛之魔女吱了一聲,收著魔杖的那條腿輕輕動了動。

嗯,以工匠的標準來說,這成品確實讓人有些不滿意,不過客人滿意就行了吧。

「在奧多摩佈下迷霧的,是花之魔女的女兒,叫芙蓉。我會跟她說,蜘蛛之魔女小姐和你的使魔都可以通過。以後隨時來玩……啊,也不太可能吧。給我寫信也行。」

「……!?…………嗯。要是青之魔女允許的話……」

「放心吧。那傢伙雖然嘴巴有點兇,對我其實挺縱容的。只要我求求她,她肯定會答應。」

「是嗎。0933,你最好看看後面……」

「後面?」

我回頭一看,就在距離我不到一步的地方,怒火沖天的青之魔女大人正站在那裡。

她雖然拿著居阿諾斯,但身上沒有平時那件破破爛爛的黑色外套,而是穿著普通女性會穿的衣服,也沒有戴面具。

因為整張臉都露在外面,所以她憤怒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我全身的血都涼了。

「呃。」

「大利!!你這個笨蛋!我都說了多少遍了,不許離開奧多摩!」

「哇哇哇哇……!」

氣到極點的日和,連腳邊的水窪都凍住了。魔力漏出來了,漏出來了!

糟了,我本來就知道被她發現後肯定會捱罵,沒想到她比我預想的要生氣三倍啊!

「開什麼玩笑!你知道我把慧醬送去醫院之後,再回奧多摩時是什麼心情嗎!?直到問過芙蓉,我還以為你被人抓走了!我心臟都快停了!笨蛋!你這個大笨蛋!」

「不不是,可你是我的摯友,教授也是我的朋友。朋友遇到危險,我就想著一定要去幫忙。」

「蠢貨!大利你在戰場上能幹什麼!?只會讓人質增加而已吧——!」

日和本想扇我一巴掌,但最後關頭還是靠自制力停住了,手掌停在了我臉頰旁邊。

即便如此,掌風還是像打在我臉上一樣,用比普通耳光更強的衝擊震得我腦袋發暈。

「對、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你說得對,老老實實待著確實更明智。可是我也是經過考慮才來的啊,我帶了武器,帶了火蜥蜴,也背了工具箱,還像這樣從地下走,儘量不引人注意。」

「閉嘴。你以為這種小把戲對魔女和魔法使有用嗎?要是蜘蛛之魔女……啊,我明白了。大利,你已經跑到文京區下面來了吧!對吧!?不然你腿上的魔石杖根本解釋不通啊啊啊!?」

「啊哇哇哇,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我也覺得這次很危險啊!我還以為自己掉進陷阱裡死了呢!絕對不會再做這種事了!我發誓,我發誓!」

「明明都發誓絕對不會離開奧多摩了,現在居然還沒事人一樣跑出來!你還有臉說這話!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把奧多摩的防衛加固到這種程度嗎?開什麼玩笑,你這、笨蛋笨蛋笨蛋!」

日和變得越來越激動。

好、好可怕啊啊啊!

而且句句都很有道理。讓她擔心得要死,我心裡也很過意不去。

不是,我真的很抱歉!

「對不起。那個,以後我會先和日和商量,再離開奧多摩。」

「以後!?你還打算再來一次!?你這傢伙!」

完蛋了!感覺我每說一句話,都在火上澆油。

實際上本來就是我的錯,再說什麼也沒用。

我已經變成了跪在冰冷的混凝土地上,只會輸出「是」「對不起」的機器。這時,被日和那駭人的氣勢嚇得縮在一旁的蜘蛛之魔女,怯生生地向我垂下了救命的絲線。(注:和上一章標題蜘蛛絲一樣,化用自芥川龍之介的作品《蜘蛛之絲》,作品中主角犍陀多看到佛祖像地獄垂下一根蛛絲,救他脫離苦海,但因為他自身的惡念,又一次墜入地獄。)

「青之魔女,可以聽我說一下嗎?」

「什麼!?我現在正忙著呢!之後再說!」

「你知道我的擬餌有什麼效果吧?0933……大利看到的擬餌,是青之魔女的樣子。大利最珍視的就是青之魔女。他是真心想幫助你,所以才行動的。原諒他吧……」

「哈……?你……!不、不是……!……啊啊啊,我腦子都快亂了!大利你這個混蛋,到底想要我的情緒怎麼樣啊!?」

聽到蜘蛛之魔女的勸解,日和的狀態變得有些不對勁,她大喊一聲,狠狠一拳砸向車站月臺的支柱。鐵製柱子被硬生生打斷,天花板傾斜,灰塵簌簌落了下來。

住手住手,要是塌下來,我們會被壓死的!

「嗯……那個,雖然我這個外人說起來沒什麼說服力,但我覺得青之魔女確實有點保護過度了……大利不是你的寶物,而是朋友,對吧……?因為想把他好好藏起來,就去妨礙他想做的事情,這樣不太好……」

「你在說什麼?他一直受你保護……對吧?我確實感謝你保護了他,不過你也看到了大利有多危險吧。怎麼可能把他放著不管!」

「嗯。他剛才確實說了很多很危險的話,這一點我也這麼覺得……不過,如果青之魔女能讓大利更容易和你說話,我覺得情況也會不一樣……你當時應該是用『無論有什麼理由,都絕對不許出去』這種語氣說的吧……?」

我怕一開口日和又會激動起來,便拼命點頭。

日和煩躁地抱起雙臂,用手指不斷敲著手臂,說道。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把他一起帶去戰場,根本不可能。」

「問題在於讓他能夠接受。多聽聽大利的話,瞭解他的想法和意見……只要能讓他明白,和他想為了朋友而行動的心情一樣,青之魔女也希望他為了自己,千萬不要跑出去,他大概就不會行動了……」

「…………」

青之魔女懷疑地看向我,我點了點頭。

不過說真的,把漫畫和小說當成朋友概念的教科書,受它們影響,或許確實是我的問題。「為了朋友冒險」看起來很帥,也很有真正朋友的感覺,但還是要分時候和情況的。確實如此。

蜘蛛之魔女看著陷入沉默的日和,又緩緩地、輕輕推著她的心絃般說道。

「而且,大利能過來,我才能得到這根魔杖。因為得到了這根魔杖,我才能救出大日向教授……雖然其中也有幸運的成分,但大利和青之魔女確實互相幫助、齊心協力地對抗了荒瀧組……大利心思細膩美好,結果也很好。只是方法稍微有點問題而已。所以,希望你不要太生他的氣……如果下次再發生類似的事情,我也會用這七隻眼睛好好盯著,幫你看著他的……」

日和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該說的我都說完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蜘、蜘蛛之魔女大人!

暴怒之神的怒火被平息了!你就是救世主嗎?

你也太會說話了吧。乾脆讓蜘蛛之魔女當魔女集會的首領好了。

「大利,你可得好好感謝蜘蛛之魔女。話說回來,你們兩個是不是有點太親近了?」

「沒有……?我覺得還算正常吧?」

「是嗎?怎麼看都不像啊。」

「啊,對不起,我差不多該回去了……我沒辦法再往前走,所以你們兩個自己回奧多摩吧。那麼,再見……」

蜘蛛之魔女似乎有些慌張,窸窸窣窣地消失在地鐵深處的黑暗中。

我向著她離去的背影敬了個禮,目送她離開。青之魔女似乎也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把手放在胸前,微微彎腰行了一禮。

哎呀,真是個好魔女。是和青之魔女不相上下的好魔女。以後也想和她好好相處。

預知倒下,緊急事態宣言發佈,荒瀧組開始襲擊的時候,我還真不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麼樣。不過,總算還是挺過來了。

出現犧牲者,是件悲傷的事。尤其是半田教授,我還是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沒想到那竟然就是遺言。他的犧牲實在令人惋惜。

但也正因為如此,東京魔女集會取得了勝利。

偉大的格雷姆林工學教授用自己的生命打開了殲滅敵方勢力的突破口。我想為他的犧牲感到惋惜,也獻上毫無保留的讚賞。

還有另一件事不能忘記,那就是荒瀧組所有人都持有魔石。

這群可怕的黑幫死後,為魔女集會帶來了大量魔石。

在各種善後工作結束之前,還無法知道魔石的總數。不過毫無疑問,絕對不止一塊兩塊。

我希望,遭到荒瀧組破壞的東京,能夠靠這些魔石重新建設起來。

魔石的用武之地。

也就是說,是我的用武之地。

關於用魔女集會回收的魔石製作魔杖的事情,也得從現在開始考慮了。

看來會忙起來了!



大利•賢師與十個魔石


荒瀧組被擊退後的幾天裡,東京一直忙於處理善後。

我本來以為自己因為擅自逃離奧多摩的過錯,會被日和親自監視一段時間,沒想到日和只是嚴令芙蓉阻止我逃跑,自己則飛遍東京各地。

除了每天去看一次我和臥床的大日向教授,她甚至連青梅市都沒有回,而是在各處幫忙處理善後。

到底是什麼心境發生了變化?感覺她的氣氛好像變得明快了一些。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但摯友開心,我也就哈皮哈皮~哈皮。

聽說服過毒的大日向教授也沒有生命危險,情況似乎還不錯。我把附近採來的甘夏橘用芙蓉的樹液糖漿浸過,作為慰問品送了過去,結果只是收到了她的感謝信。雖然是日和代筆的就是了。

不過,既然已經健康到能口述讓人代筆,而且聽說也在逐漸康復,那暫時就算沒問題。

東京花了幾天時間,總算把混亂基本平息下來,緊急事態宣言也隨之解除。昏倒的預知之魔法使也醒了過來,社會恢復了平時的狀態。

調查受損情況後才發現,與荒瀧組的肆虐程度相比,他們造成的死亡人數少得驚人。

雖然還沒有完成全部確認,但即使按最大損失估算,犧牲者也不到一百人。這個數字並不算少,但考慮到有十名超越者闖入東京,這樣的受害人數已經少得近乎奇蹟。

這要歸功於荒瀧組組長的魔法。

荒瀧組喜歡先制壓敵對勢力,俘虜對方,再用魔法讓他們服從並納入自己的勢力。

比起消滅敵人,還是把敵人變成自己人效率高得多。理論上這是最優解,但現實中幾乎不可能做到,而組長卻真的讓這個最優解成為了現實。

這雖然是最糟糕的、會讓敵人成為自己人的魔法,卻也正因為如此,犧牲才如此之少。

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荒瀧組的襲擊從早上開始,到傍晚結束。

如果時間拖得更久,被抓住的魔女們很可能會屈服於拷問,同意契約魔法,最終成為敵人。光是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慄。幸好最後能夠速戰速決。

綜合那些平安無事的魔女們在東京各處巡邏時抓到的荒瀧組下屬們的口供後,發現琵琶湖協定以及荒瀧組老家福岡市似乎也是同樣的情況。

也就是說,東京以西的地區有相當多的人曾被組長強行控制,不得不服從。

而隨著組長死亡,他們現在已經全部恢復了自由。

琵琶湖協定在遭到荒瀧組制壓時,有一名魔女與荒瀧組的魔女同歸於盡,除此之外其他人都活著。

琵琶湖協定的戰力下降了,原有的政治結構也被破壞。鴿派認定危險而偷偷藏起來的魔力毒品已經廣泛流入民間,治安也因此急劇惡化。

不過,現在契約魔法的束縛已經消失,他們應該會慢慢恢復。畢竟本來就是一個內部存在派系鬥爭的組織,不可能立刻重新團結起來。

至於荒瀧組的老家福岡,因為魔女和魔法使們全都為了實現全國制霸(!?)的目標來到了東京,所以那裡現在空蕩蕩的。

雖然據說為了守護荒瀧組留守期間的老家,琵琶湖協定派了兩名魔法使前往福岡,但現在組長的契約已經消失,他們不太可能還會盡心盡力地守護這個仇敵的老巢。應該很快就會回琵琶湖。

這樣一來,福岡就一個魔女和魔法使都沒有了。

聽說當地有四十萬市民,可一旦出現一隻甲類魔物,他們就連一點抵抗能力都沒有,只能任其蹂躪。就連乙類魔物恐怕也很難應付。

……不過,對於東京魔女集會來說,也實在無能為力。

就連東京的魔女和魔法使數量都不夠。經歷了入間政變、大怪獸入侵、蘑菇疫情,超越者的數量一直在減少。人類的生存圈只會越來越小。

好不容易從遍地魔物手中奪回並守住了港區,但其他地區的奪回計劃,每次剛開始制定就會發生意外,一拖再拖,始終無法實現。

對於連一個負責守護生存圈核心的超越者都沒有的福岡,就算提供一些技術支援和物資支援,也無濟於事。最後只會被魔物一口氣消滅。更何況東京與九州相距太遠,單單是運送人力和物資都十分困難。雖然覺得那四十萬人的遭遇很可憐,但也只能讓他們自己想辦法了。

拜荒瀧組愚蠢的野心所賜,各地都遭受了巨大損失。

不過,他們也不是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遺產主要有四樣。

第一,是荒瀧組的下屬們。

作為荒瀧組核心的魔女和魔法使一共有十人,而且全部死亡。

但那些作為雜役和雜兵隨行的五百名下屬,則被魔女們四處抓捕,如今都被關進了牢裡。

負責參加東京各地殘黨搜捕的日和說「上面是廢物,下面也都是廢物」。

因為已經無可救藥,所以聽說會把他們全部拿來好好利用。

嘛,大概就是人體實驗吧。阿彌陀佛~

第二,是魔力毒品。

魔力毒品原本是琵琶湖協定偷偷藏起來的危險藥物,服用後能夠讓魔力突破自身儲量上限恢復。代價則是魔力最大值下降。

恢復量大約在10K左右。

對應的最大值下降量是0.2K。

普通人使用五次,魔力儲量就會歸零,身體會化作塵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而且還有一個像垃圾一樣的附加效果,那就是魔力儲量越少,依賴性和成癮性越強。

完全不划算。真是廢物。

至少也該恢復個100K吧。10K算什麼。開什麼玩笑,連當殺手鐧都不夠格。

不過,它好歹也算是一種魔力恢復藥。

這是東京從未聽說過的、擁有未知效果的有趣藥物。

荒瀧組下屬持有的魔力毒品,以及流入東京地下社會的魔力毒品都已經被回收,預定交由魔法大學進行研究。

魔法藥學不是我的專業,所以我沒打算插手,不過如果能製造出一種消除全部副作用、只保留魔力恢復效果的新藥,那可就不得了了。期待今後的研究吧。

第三,是魔法。

荒瀧組曾在東京各地反覆吟唱咒語。只要對魔法稍有了解,就知道咒語的重要性。魔女和東京居民們正在收集各地聽到的咒語,再互相核對錯誤和缺失之處,嘗試修正補全並重新還原。

魔法必須發音得極其準確才行。除非擁有絕對音感,否則只聽幾遍就想記住,實在太勉強了。

但如果把許多人的記憶整合起來,就並非不可能。

荒瀧組使用了許多方便的魔法,哪怕能成功搶救出一兩個,也值得慶幸。

而第四樣,則是重頭戲。

就是死去的十名荒瀧組成員持有的十塊魔石。

這些魔石基本都是日和在搜捕荒瀧組殘黨時順便回收的。

龍之魔女這次也死性不改,偷偷摸摸地想藏起兩塊(分別是日和擊敗的監視魔女,以及押送調布魔女那名魔法使持有的魔石),不過被日和一嚇就全招了。真是沒救了這龍。

不過,龍之魔女這次確實擊敗了敵方的一名主力。既然是自己擊敗的,那拿一塊也沒什麼問題,於是她獲准擁有其中一塊,高興得不得了。

然後她又提出要拿自己原本擁有的那一塊,換剩下的九塊,結果被日和扇了一巴掌,只好灰溜溜地回巢去了。

貪婪的龍,回家去吧。

說到魔石,它可是格雷姆林災害後的世界所代表的珍貴資源。

既能製作強力魔杖,也能製作魔物捕獸夾。看起來還有很多尚未發現的用途,是一種真正頂級的材料。

一下子得到十塊,自然必須慎重考慮究竟要怎麼用,用在哪裡。

不過對我而言,值得高興的是,它基本上就是用來製作魔杖的。

擁有能夠使用時間加速的黑色格雷姆林的甲類魔物正在逐漸增加,魔女們也越來越難以應付。只要把魔石杖交到魔女們手裡,力量平衡就能恢復,她們也能重新取得對魔物的優勢。

荒瀧組雖然是垃圾,但如果單看他們把魔石帶到了東京這一點,倒也算是雪中送炭。

十塊魔石中的一塊,已經被加工成蜘蛛之魔女的魔杖送給了她。

另一塊歸單獨擊敗敵人的龍之魔女。

還有一塊歸把敵人拖入持久戰的花之魔女。

剩下的七塊,是日和擊敗的荒瀧組超越者所持有的。

日和把剩下七塊全部回收過來,雖然附帶了必須全部加工成魔杖這個條件,卻原封不動地全都拿到了我這裡。

嗯,你是女神嗎?

我準備拿七塊魔石製作七根魔杖,至於給誰做,則由日和決定。

就算是我,對負責宣傳,公關和交涉的人也沒有意見。

魔女集會的人都想要魔石杖。

不過,首先排除的是殭屍之魔女,她本來就已經有魔石,而且心性也很可疑。

人魚之魔女是個好魔女,可惜智商實在讓人擔心。存在把魔杖忘在哪裡,或者乾脆送給別人的風險,所以排除。

細石之魔女這次什麼都沒做,以後也指望不上她,所以排除。

世田谷之魔女不值得信任,所以排除。

火繼之魔女以「我已經有火守乃杖了」為由主動放棄。

在剩下的魔女集會成員中,日和首先選定了「眼球之魔女」「預知之魔法使」「夜之魔女」。夜之魔女怎麼樣我不知道,但眼球和預知經常和我交流,這個人選相當穩妥。

至於之前一直讓人覺得行為可疑的「菸草之魔女」,這次在荒瀧組的侵攻中也表現出了足以取得信任的行動,因此也被選中。

最後剩下的三塊魔石,則加工成魔杖後交還給琵琶湖協定。

琵琶湖協定原本似乎有五塊魔石(聽龍之魔女說的。真的假的?),其中兩塊就作為東京魔女集會處理荒瀧組的報酬留下。

只要把另外三塊加工成魔杖交還,今後應該就不會有人再說三道四。由東京獨佔魔石,只會引發摩擦。

琵琶湖協定現在看起來挺慘的。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合理。我還想把我品牌的魔石杖名聲打響到琵琶湖協定那邊。

七根魔杖中,有六根採用三至五層的多層結構加工。

這是因為青之魔女不希望增加與核武器無異的破壞兵器「居阿諾斯」,而且威力增幅得太過頭,控制也會變得困難,還可能引發魔法暴走。即便有防逆流機構,七層結構的居阿諾斯依然極難操作。

根據使用者魔力控制能力的強弱,控制在三至五層比較合適。給琵琶湖協定的魔杖,則全部統一為四層結構。

名義上,是魔女集會向青之魔女專屬的魔杖匠人0933訂購了七根魔石杖。

報酬使用半年前剛發行的新硬幣支付,每根一億五千萬新日元,七根合計稍微打個折,共十億新日元(舊幣一百億日元)。

一下子讓我對金錢的感覺都壞掉了~!怎麼感覺只有我的通貨膨脹這麼嚴重?

不過,這筆錢其實一點都不算多。

舊時代一枚彈道導彈的價值大約是三億至十億舊日元。粗略假定三至五層的魔杖分別也有這個價值,再考慮它們並非一次性使用,以及使用者受到限制等各種因素,差不多就是這個價位。

順帶一提,居阿諾斯一根絕對價值超過三百億舊日元(參考價格是核彈)。

我到底做出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啊。

一旦有了價格,就更能理解日和得知居阿諾斯的價值後為什麼會那麼警惕。連我自己都覺得我當時在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現在也是。

如果要把給我的十億新日元全部用硬幣支付,就需要兩百萬枚。

現在新貨幣的流通量還很少,要是給我一個人支付這麼多現金,勢必會影響經濟,所以我只收了一億日元,剩下的則拜託在從火繼那裡收到後就一直閒置著的品川區金屬加工廠,通過銀行打進去。

喂!這是一個只掛名的老闆給你的投資!我絕對不會去工廠露面的,你們自己看著辦!還有,所有員工每人獎金一百萬日元!

就這樣,魔石的用途確定了,訂單接下來了,報酬也支付完畢。

接下來,就只剩我來製作魔杖了。

首先,我製作了給琵琶湖協定的三根。

用精製史萊姆填充劑完成的四層結構核心,加上防逆流結構,杖柄採用能夠輔助魔力控制的芙蓉白木。內部還裝有結構色格雷姆林魔力測量計。只要握住魔杖,刻度就會移動,準確顯示剩餘魔力。

就算沒有魔力測量計,魔女和魔法使也知道自己的魔力還剩多少,但並不能精確到1K的單位。能夠精確掌握魔力剩餘量,說不定會在某些時候派上用場。

最重要的是,我想給琵琶湖協定裝上一堆有用的功能,然後得意洋洋地炫耀一番。

看吧,我的魔杖厲害吧!

花了一個月時間完成三根魔杖的製作(其中大約八成時間都花在了魔力測量計的製作上),送往琵琶湖協定後,魔法大學的校舍修復也完成了。大日向教授已經康復出院。雖然身體還很虛弱,但據說只要繼續進行康復訓練,就能恢復原狀。大學課程也重新開始了。

然後,日和把據點從青梅市遷到了東京魔法大學。

她靈巧地操縱威力降低後的大冰河魔法,建造了一座三百米高永不融化的冰塔,並住在塔頂。據說她會監視企圖接近魔法大學(大日向教授)的敵人,順便監視東京。

擺脫青梅市束縛的日和,臉上的表情明快了許多。

對我來說,朋友搬到了很遠的地方,以後就不容易一起玩了,這讓我很不高興,但我總不能因為自己的緣故說「不要搬走」吧。

搬家之後,日和還是會回青梅市的舊宅掃墓,也會來我家玩,所以我們的友情應該不會中斷,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她還說夏天一起去玩水的約定依然有效。還約好了下次用眼球使魔,和大日向教授三個人一起玩深夜TRPG。我還在猶豫要不要邀請蜘蛛之魔女。

完成給琵琶湖協定的三根魔杖,稍微喘口氣後,我就繼續製作給魔女集會剩下的四根。

給眼球之魔女和夜之魔女的魔杖,分別採用五層結構核心、防逆流結構以及帶魔力測量計的白木杖柄。

銘文分別是Witch of Gaze和Nyx Cane,其中夜之魔女的銘文是她指定的。據說這個名字是她丈夫想出來的。她還曾在這個名字和把夫妻名字圍在相合傘裡那種地獄般的銘文方案之間猶豫過。還好她最後選了Nyx Cane,我也鬆了口氣。(注:Nyx即倪克斯,夜之女神)

有種總算在最後關頭阻止給自己的孩子取那種奇葩名字的感覺。到底為什麼會讓我這麼焦慮啊。

給預知製作的那一根,因為對方希望著重降低魔力逆流並加強魔力控制,所以控制在三層結構。裝上魔力防逆流結構,杖柄使用最稀有品質最好的芯材白木。對方說不需要魔力剩餘量測定,所以沒有加上(反正他說,在魔力耗盡之前腦子就先壞掉了)。

這也是上次給他製作格雷姆林魔杖時,他拜託我的事情。總之,他想要一套性能極高的魔力防逆流機構,於是我把已故半田教授過去的論文全部找來,按照現階段最新理論能夠製作出的最高性能最高精度完成了製作。

對方說不需要銘文,所以只刻了火蜥蜴的標誌。

預知大哥,我覺得你可以再多一點玩心。雖然看起來也沒什麼精力想這些就是了。

不過,荒瀧組襲擊之後醒來,在大約兩週的時間裡,他似乎被秘書小姐哭著求著,去秘密度假休養了一陣子,所以我相信預知應該不會過勞死。

最後一根是菸草之魔女的,不過她提出了「給我做一根有趣的魔杖」這個要求,所以我也就很感激地做得不那麼實用,好好玩了一把。

具體來說,我把它做成了一根用球形外殼包裹正十二面體分形結構的實驗性新式魔杖。

這根魔杖的核心採用正十二面體分形結構,不過重複結構的次數比大日向教授的阿萊斯特少。也就是說,加工起來更簡單。由於使用的是從球形外殼的小縫隙裡插入工具進行加工的瓶中船加工,所以沒辦法做太複雜的結構。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再加上外面還有球形外殼包裹,魔法威力的降低率大約是1/10。

為了討伐魔物而經常戰鬥的魔女,如果魔法威力只有1/10,那也太蠢了,所以我又在杖尾嵌入了另一個二層結構的魔石核心,讓它可以在1/10威力和普通增幅之間切換使用。

這根魔杖有趣的地方,是它可以模擬同時使用兩種魔法。

使用正十二面體分形結構的核心吟唱魔法時,魔法不會發動,而是讓核心閃爍,進入待機狀態。再次吟唱魔法,處於待機狀態的魔法就會發動。

不過,魔女和魔法使可以不用發聲,而是通過魔力控制釋放處於待機狀態的魔法。

也就是說,

①吟唱,讓魔法進入分形核心的待機狀態

②一邊吟唱另一種魔法,一邊通過魔力控制釋放處於待機狀態的魔法

③兩種魔法同時發動

這樣就可以同時使用兩種魔法。

當然,進入待機狀態的魔法威力會降低到1/10,所以單論威力實在很不可靠。究竟能在實戰中運用到什麼程度,我這個不參加戰鬥的人也不知道。

不過,這麼有趣的魔杖可沒有第二根。畢竟這可以模擬無詠唱魔法!可以拿來玩很多花樣。

魔杖的銘文,是按照菸草魔女的要求取作「具志堅Stakes」。完全是和魔杖,菸草都毫無關係的名字。

Stakes是賽馬用語吧……?(注:Stakes是指賽馬獎金由參賽馬主出資分配的比賽形式。)

再結合菸草之魔女這個綽號,大概就能猜出她是什麼樣的人了。電力中斷、沒法去柏青哥店,她大概正為此難過吧。

就這樣,我終於做完了七根魔杖,並全部發了出去。

回過神來,已經是七月下旬了,我不知不覺竟然花了將近兩個月做魔杖。

為了和日和約好去河邊玩而在田裡種下的西瓜,一天天長得越來越大,讓人真切感受到盛夏已經到來。

後山的群蟬大合唱簡直就像森林裡的交響樂,嘰嘰喳喳地熱鬧得不得了。吵到這種程度,和風聲也沒什麼區別了。偶爾聽見已經魔物化的怪物蟬那種「噗喲噗喲」的刺耳怪叫,大多很快就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芙蓉或火蜥蜴的勝利歡呼。

我把所有需要在外面做的事情都交給它們,自己則一邊用凍結魔法制造冰塊降溫,一邊繼續躲在工房裡。把腳泡在桌子下面放著的盆裡的冰涼冰水中,一邊做細緻的手工活,這是夏天的固定節目。冷氣開到最大時那種涼爽和便利的感覺,也正在一點點淡出我的記憶。

「咪—咪,咪—咪。咪咪咪咪!」

我正在利用製作魔杖時留下的魔石邊角料,設計實驗性的魔物捕獸夾,木炭踩著輕快的腳步進入工房,叫起了我。

我停下手裡的活看過去,只見得意洋洋的木炭嘴裡叼著一隻已經燒得焦黑的眼球使魔的翅膀,拖了進來,讓我抱住了腦袋。

「喂,木炭。不行啊。使魔可不能打啊。」

「咪?」

「那是日和的使魔,是來送信的傢伙。所以不行。別打它。」

「咪咪咪。」

我從木炭嘴裡取下那隻被燒壞、已經停止運作的可憐獵物。它似乎有些失望,發出低落的叫聲。看來它本來以為會得到表揚。

也是。對木炭來說,要區分魔蟬和眼球使魔可能確實很困難。大小差不多,飛行方式也差不多,魔力也差不多。換成誰都會想把它打下來。

居然能擊落堂堂青之魔女大人放出的使魔,木炭也確實成長了。以前可做不到。

「咪~……」

「啊,不用垂頭喪氣。你也算是在保護奧多摩不受外敵侵擾的證明啊。再說你看這個。包裹是用耐火布包好的,所以裡面的東西沒事。」

我安慰了它幾句,木炭便咪咪咪地叫了起來。

火蜥蜴似乎並不能完全理解我說的每句話,但好像已經記住了一些經常出現的詞,而且最重要的是,它們對我的情緒非常敏感。

就算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它大概也已經理解了『大利不會高興你打倒青之魔女的使魔』這一點。這樣就足夠了。

拆開送來的包裹後,裡面放著幾封郵件。

菸草之魔女主辦的盛夏BIG鉅額彩票廣告。

下個月創刊的漫畫雜誌介紹。

因甲類魔物異常而導致的船運延誤通知。

我寄給魔法大學的問題的回信。

還有最後那封厚厚的信,則是某篇論文的複印件,上面附有大日向教授的批註。

「標題是……磁場變化倒放式魔力鍛鍊法……?看得眼睛都花了……不過,這上面是不是寫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啊。光看字面就覺得很厲害。」

「咪—」

木炭被桌上一直放著的一小瓶魔力恢復藥吸引,正準備撲過去玩,我一把抓住它拽了回來,一邊隨手對它施以搔癢之刑,一邊看起這篇有趣的論文。

裡面寫的是一項讓人難以置信、甚至想懷疑自己眼睛的驚人研究。

我以為是不是自己看錯了,又反覆讀了好幾遍,結果並不是誤讀,也不是理解錯了。

居然寫著,東京魔法大學變異學科的研究團隊發現了魔力鍛鍊法!

荒瀧組襲擊已經過去兩個多月,東京正在堅韌地逐漸恢復日常。

此後再也沒有發生什麼重大事件。

但是,這可是足以震動天地的大事件。

歷史要改變了。

終於,那個過去只能減少、卻始終無法增加的魔力儲量,迎來了可以通過鍛鍊使其增長的時代!!



磁場變化倒放式魔力鍛鍊法


理解我喜好的那個好白鼬,不只是把魔力鍛鍊法論文原文送到了奧多摩,還附上了關於發現經過的詳細補充資料。

我滿懷感激地讀了起來,而這還真是相當有意思。

東京魔法大學變異學科,是研究魔物與人類變異的學科。

格雷姆林災害發生後不久,擁有帶電體質的人變成了魔女和魔法使。一部分動物也開始變成魔物。如果能夠解明這種變異的原理,說不定就能人工製造魔女和魔法使,或者阻止動物魔物化。

反過來說,也有可能讓像蜘蛛魔女這樣,因為變成魔女而飽受痛苦的人恢復原狀。真是讓人充滿期待。

然而,這個充滿夢想的變異學科,直到現在都沒什麼存在感。

格雷姆林工學科製造通用魔杖,改良防逆流結構,成果十分顯著。

語言學科也活躍異常,各種迂迴詠唱自不必說。無名敘事詩之類也是規模龐大且重要的研究課題。

戰鬥學科則以各地警備隊的實戰數據為基礎進行軍事教育,在磨鍊魔術師戰鬥技術的同時,每年還額外培養出數十名身手高超的魔術師。

魔物學科除了制定甲乙丙魔物分類之外,還推進魔物生態研究,並進一步深入研究北海道魔獸農場帶來的魔獸使役技術,重要性很高。

魔法醫學科則是超級重要。主要研究的是蘑菇病,同時也負責制定未知魔法疾病流行時的應對手冊。我在患盲腸炎的時候也親身感受過魔法以及魔物產物在醫學領域的利用研究成果。

變異學科雖然沒有取得特別引人注目的成果,但只不過是還沒有轉化成成果而已,一直以來都在踏踏實實地積累數據。

魔力鍛鍊法的發現與實用化,正是這種長期積累的數據結晶。

魔力鍛鍊法,是從三種魔力最大值減少現象中推導出來的。

首先,是魔力匱乏昏厥導致的最大值減少。

變異學科的教授是個相當特立獨行的人,有點怪。

上課的時候倒是很正常。但是,對於那些表示想進入他研究室的學生,他會提出先去當一次實驗對象!這樣的考驗。

沒有親自成為實驗對象的覺悟,就沒有資格拿其他生物做實驗!他就是這麼說的。

感覺有點像武士道。雖然這不是研究者該說的話,但既然都說出口了,也沒辦法。

變異學科平時只上課的話很普通,但一旦想進入研究室,門檻就很高。

在變異學科研究室裡,他們利用那些自願進入研究室的學生,展開了對魔力匱乏昏厥原理的研究。

當魔力耗盡時,魔力最大值會下降。

這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

魔女和魔法使在發生變異時獲得了龐大的魔力。那麼,與之相反的魔力減少,也必然是一種某種意義上的變異。

經過能想到的一切方法進行調查後,他們發現,在魔力匱乏昏厥導致魔力減少時,會伴隨著磁場變化。

以頭部為中心,會放射出微弱的磁力。

魔力與格雷姆林都和電有著密切關係。

而電又與磁力有著密切關係。

魔力發生變化時伴隨磁力變化,是完全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魔女和魔法使能夠感知並控制魔力,卻無法感知磁力。如果沒有變異學科的人體實驗,恐怕就無法發現魔力最大值減少時伴隨的磁場變化。

於是,變異學科研究室嘗試將這種磁場變化倒放出來。

他們認為,如果以頭部為中心,給予一個與魔力減少時產生的磁場變化相反的變化,魔力是不是就會增加?

很快,他們建立了專用實驗室,收集磁鐵,在房間裡製造磁場,並對其中一名學生進行了施加逆向再現磁場變化的實驗。

結果,那名學生下場很慘。

出現了劇烈頭痛、噁心、眩暈、幻覺、注意力下降、失語、認知衰退、記憶障礙等等腦部障礙的全套症狀。

多虧實驗時間很短,沒有導致死亡,但那名學生不得不飽受後遺症的折磨。

雖然結果不好,但確實觀察到了變化。

對於變異學科來說,還想要更多數據!

但是,無論如何都太危險了。第一次實驗中學生沒有死亡,只不過是單純的幸運。變異學科教授用自己的身體進行了進一步實驗,結果因為後遺症而半身不遂。

身為校長的大日向教授對此也頗為不滿,並下達了不要進行過於危險的實驗這一指示。聽說是因為魔法語言學科早期也因為實驗失敗造成了大量死者,所以才沒有過於強硬地禁止。畢竟他們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

變異學科研究的第二種魔力最大值減少現象,是格雷姆林植入。

將魔物格雷姆林植入體內後,會根據格雷姆林的種類發生相應程度的魔力最大值減少。

與魔力匱乏昏厥的情況不同,這種減少會緩慢進行幾天,因此更容易觀察究竟發生了什麼。

在格雷姆林植入實驗中,也和魔力匱乏昏厥一樣觀察到了磁場變化。

然而,這種變化的方式與魔力匱乏昏厥時不同。

變異學科經過與魔法醫學科的一番爭奪後,在一名死刑犯身上進行了磁場倒放實驗,但觀察到了半身不遂、視覺障礙、昏厥、腦內出血等症狀,他最終死亡。

由於實驗體很難獲得,而危險實驗又無法在沒有實驗體的情況下進行,陷入困境的變異學科暫時轉而分析已經獲得的數據,進行理論構築與假說驗證。

按照變異學科的觀點,魔力增減與頭部的某種東西存在深切關聯,這是毫無疑問的。

依據是「頭部磁場變化」「磁覺」「蘑菇病」。

首先,無論是魔力匱乏昏厥還是格雷姆林植入,都觀察到了以頭部為中心的磁場變化。

其次,人類的頭部擁有能夠感知這種磁場的「磁覺」。

根據東京大學與加州理工大學聯合研究團隊於2019年發表的論文,人類全部都擁有感知磁力的能力。

感知地磁的磁覺,是候鳥,鮭魚等許多具有長距離遷徙習性的動物所擁有的能力。

人類雖然也擁有極其微弱的這種磁覺。根據論文,對34名男女進行頭部磁刺激實驗後發現,腦電波會根據磁力方向呈現出不同的反應。

這種反應是在完全無意識的狀態下發生的微弱反應,甚至微弱到本人都無法察覺自己正在感受到磁力。

然而毫無疑問,人類在頭部擁有一種既不同於味覺觸覺聽覺視覺嗅覺的第六感,那就是磁覺。

最後,是蘑菇病。

蘑菇疫情中的蘑菇,一定會生長在頭部。

沒有任何一個例外,全部都是頭部。

其中必然存在某種原因。在詠唱的時候,魔力也一定會從口中釋放出來。也就是說,這一部分魔力就是從頭部釋放。

頭部一定存在某種肉眼不可見、卻對魔力至關重要的東西。

變異學科認真反覆驗證數據,埋頭構築理論,提出了許多假說,但無論如何,被試實在太少了!磁場倒放實驗危險性太高,很難進行。

因此,變異學科的研究進展如同龜爬。

就在這時,魔力毒品和荒瀧組五百名底層俘虜被一股腦塞了進來。

變異學科狂熱了。

第三種魔力最大值減少現象!

即使消耗殆盡也完全不會感到痛心的大量被試!

利用這批還熱乎的新研究材料,變異學科把那些一直只停留在理論階段的幾十項實驗一口氣推進了。

消耗大量被試,對三種魔力最大值減少現象進行比較,從而找出了磁場倒放時產生腦部障礙的規律。

由此,他們建立了給予頭部適當磁場變化,增加魔力最大值,還不會引發腦部障礙的魔力鍛鍊法。

根據變異學科歷經不懈努力發現的規律,魔力鍛鍊需要兩樣東西,磁場變化和冥想。

磁場變化由磁鐵引起。將人放進豎立起來的棺材狀裝置中,裝置外貼滿大量磁鐵,然後以固定速度緩慢旋轉棺材。這樣一來,就能向頭部施加適當的磁場變化。

但是,只有磁場變化還不夠。這種磁場變化雖然會增加魔力,卻會遭受驚人的腦部障礙。

因此需要冥想。

粗略地說,在磁場變化期間,如果腦子裡想些多餘的事情,腦子就會出問題然後死掉。

這裡面雖然有各種腦科學上的理論依據,但似乎還伴隨著一些無法用腦科學解釋的未知現象,所以變異學科只找到了「雖然不知道原理,但這樣做就沒問題」這一部分。

那就是冥想。

磁場變化期間不能動(因為磁場的放射點會發生偏移)。

然後,什麼都不能想。

要讓意識歸於虛無,達到所謂「明鏡止水」或「無我之境」那樣,不思考任何事情、讓內心平靜下來的狀態。

哪怕只是稍微心神紊亂,或者思考了什麼,這些都會反映在大腦中,引發腦部障礙。

看起來是相當嚴苛的要求,不過這種冥想通過訓練任何人都能學會,也有些人即使不訓練也能做到。

作為冥想講師受大學邀請而來的高僧,一下子就進入了冥想狀態,沒有受到任何腦部障礙的傷害,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增加了魔力。變異學科教授也一次成功。

變異學科研究室的學生們雖然因人而異,但大約經過3~20天,都能夠進入冥想狀態,而且所有人都沒有受到腦部損傷,成功增加了魔力。

即使在磁場倒放過程中冥想狀態中斷了,頭痛也會逐漸變得越來越嚴重,所以感到頭痛後立即中斷,就不會受到傷害。

不過,即使進行冥想,也並不意味著能夠完美地避免損傷,因此醫學上的觀點是,一次進行魔力鍛鍊後,最好間隔24小時再進行下一次。連續進行的話,腦部障礙的風險會升高。

也就是說,魔力鍛鍊一天一次。

魔力鍛鍊要求構築並運用適當的磁場,冥想技能也是必需的。

並不是誰都能輕易做到。

但是,只要有設備,並學會冥想技能,雖然有難度,卻是誰都能做到的。

一次磁場倒放,就能讓魔力最大值增加0.2K。

這個數值不存在個人差異。至於魔女和魔法使能不能增加魔力,目前還不清楚。因為東京魔女集會裡一個會冥想的傢伙都沒有(倒是已經有人開始接受訓練了)。

至於魔力增加是否存在上限,目前也還不知道。

總之,變異學科的學生們全員都已經完成了五次冥想,而且目前還沒有任何一個人的成長停止,所以應該可以認為任何人最低都能增加1K。

作為特殊案例,已經確認魔獸使無法通過這種魔力鍛鍊法增加魔力最大值。取而代之的是,原本的魔力最大值雖然不會增加,但植入體內的格雷姆林似乎會稍微膨脹一點。

真是有趣的現象。

但是,按照這個原理,我就沒法進行魔力鍛鍊了。真要做的話,需要走一套很麻煩的流程。

我把火蜥蜴格雷姆林植入了左手手背。為了不妨礙手部動作,我特意植入在了最佳位置,所以一旦膨脹,大小發生變化,就會影響靈活性。

理論上,只要先把已經植入的格雷姆林摘出來,通過魔力鍛鍊增加魔力,再重新植入格雷姆林,就能增加魔力。實際上,變異學科的一名學生,也就是飼養短尾袋鼠的人,似乎就是通過這種方法增加了魔力。

可是,在把格雷姆林拔出來的這段時間裡,我和火蜥蜴們之間的羈絆就會斷掉。

我因為火蜥蜴格雷姆林移植減少了大約45K魔力。光靠每天0.2K的魔力鍛鍊,把減少的魔力補回來就要花半年以上。

半年都沒法和火蜥蜴們親近,這怎麼可能啊。

這期間,誰來給它們餵食?誰來替它們擦鱗片?沒法摸它們軟乎乎的肚子,也沒法一起散步。

受不了。做不到。

不過,冥想還是想先學會。

參考大日向教授寄來的資料,用製作七根魔杖後剩下的大量錢買來磁鐵,在家裡也試著建一間冥想室吧。複雜磁場產生的具有魔法意義的磁力線,說不定也能作為製作魔杖時的參考。

不過,我大概不會通過魔力鍛鍊來增加魔力。

人類的魔力很少。雖然從發音上可以詠唱出來,但因為魔力不足而無法使用的魔法有很多。

魔力鍛鍊法是打破這種魔力量壁壘的無比重要的發現。

隨著這次研究成果的發表,今後磁場倒放機會大量生產,能夠進行冥想的人也會越來越多。

目前不過是在研究室級別確認安全性,並收集數據而已。

一旦居住在東京的超過兩百萬市民開始進行魔力鍛鍊,數據就會大幅增加,也一定會有新的發現。

就算什麼都沒弄明白,至少每個人都能增加1K魔力,這一點也幾乎可以確定。

也就是說,過去連射擊魔法基礎咒語發射——!都無法使用的人,也能學會使用魔法。

人類終於只要進行鍛鍊就能使用魔法了。

新時代拉開了帷幕。

也許還會出現原本只是普通人,卻一味持續進行魔力鍛鍊,最終獲得大約1萬K超絕魔力的人!想想都讓人熱血沸騰。(注:如果一個人天生魔力有1000K,仍需要鍛鍊超過100年才能達到1萬K,所以一拳超人是不存在的。)

我實際上無法進行魔力鍛鍊,所以沒法乘上這股巨大的浪潮。

不過,似乎還是可以為那些乘上這股浪潮的人做些什麼。

試著把魔力鍛鍊理論應用起來,看看能不能做出什麼新的魔杖吧……



賢者之杖


只要明白原理,魔力鍛鍊所需的磁場就比較容易製造。加工精度低一些也沒關係,在那些已經習慣了超高難度格雷姆林加工的工匠,以及主要負責發條動力部件製造的冶金業者手中,魔力鍛鍊棺被迅速量產,並配置到了東京各地。

各地的魔力鍛鍊設施不分晝夜都排著長隊,數據也以驚人的速度不斷收集起來。

因此,發現的新事實有很多。

比如,魔力似乎能夠無限增長。當然,前提是無視副作用。

任何人的魔力只要增加到1~2K左右,都不會有什麼問題。但是再往上,就會產生很大的個體差異。

在鍛鍊魔力的過程中,到了某個階段,魔力就會開始產生波動。魔法控制能力下降,逆流也會變大。

就連被認為是最簡單的射擊魔法,都會開始失控。因為這個緣故,很多人使用的時候暴走,導致手或手臂骨折。

此時如果還繼續增加魔力,魔法疾病就會出現,而且逐漸惡化。

魔力恢復停止、魔力洩漏、魔法無法發動、使用魔法時的魔力消耗量增加、魔法過敏症、魔法認知障礙等等,都會發病並逐漸加重。

所以,雖然魔力量確實可以無限增加,但到了某個階段便會產生副作用,而且副作用會越來越嚴重,因此從現實角度來看,還是存在極限的。

判斷這個魔力鍛鍊極限值的方法有兩個。

一個是讓魔女或魔法使幫忙查看。

從能夠控制魔力的超越者們的視角來看,在魔力鍛鍊的副作用出現之前,魔力就會開始產生非常明顯的波動。到了那個時候停止鍛鍊就可以了。

另一個方法是使用結構色格雷姆林。

使用結構色格雷姆林測量魔力持有量時,接近魔力鍛鍊極限後,刻度顯示就會變得不穩定,開始晃動。只要魔力剩餘量顯示開始晃動,就應該停止鍛鍊。

另外,魔女和魔法使也能夠增加魔力。

她們自身的感受是「魔力控制越好的人,鍛鍊極限應該就越高」。

恐怕人類也是一樣。

人類無法控制魔力,但據推測,「如果能夠控制魔力,自己本來會控制得很好」的人鍛鍊極限較高,而「即使能夠控制魔力,自己也會控制得很差」的人的鍛鍊極限則較低。

魔力鍛鍊也是一個講究天賦的世界,稍微有點悲傷。

不過,目前保持魔力持有量最低紀錄、初始魔力量只有0.2K的人,已經增加了6K,而且還完全沒有到極限,仍在繼續鍛鍊,所以還是相當有夢想的。

就算初始值很低,只要努力鍛鍊,說不定也能增加到200K左右。真讓人熱血沸騰。

即使初始魔力只有1K,只要持續鍛鍊大約150年,就能超過青之魔女的魔力量(11000K)。加油吧!!

那麼。

我一邊從不斷寄來的各種數據中挑揀著閱讀增長見識,一邊收拾家裡的倉庫,建造了一間魔力鍛鍊冥想室。

這是一個只有兩張榻榻米大的小房間,在房間外圍埋入了磁鐵,通過發條式動力讓整個房間旋轉,同時進行冥想,就可以進行魔力鍛鍊。

我讓為了準備去河邊玩而帶著燒烤套裝過來的日和試了一下,功能正常運作,所以效果非常好。

實際動手做出冥想室之後,我又用磁場觀察片和鐵砂觀察磁力線,加深了理解,最後腦子裡冒出的想法是「這東西不是也能做成魔杖嗎?」

我做的冥想室作為房間來說很狹小,但作為一個物件還是很大的。在市中心使用的魔力鍛鍊棺,也有差不多臨時廁所那麼大。雖然不是完全無法搬運,但實在太大了。

如果能把冥想室的功能壓縮進一根魔杖裡,那可就方便得不得了。隨時隨地都能進行冥想的魔杖。

製作魔力鍛鍊所需的磁場,只要明白原理,就沒有那麼困難。加工精度低一點也沒關係。要求相當寬鬆。

既然寬鬆到這種程度,就可以小型化。精密儀器的小型化很困難,但這種本體巨大,而且允許很大誤差的設備,小型化還是現實可行的。

日本人啊,是很擅長小型化的民族哦。甚至還有這樣的國際笑話,說德國人發明東西,美國人把它商品化,日本人把它小型化,中國人負責量產,猶太人負責賺錢。

我訂來磁性物性學的教科書,仔細研讀,反覆閱讀變異學科的論文,同時不斷進行實驗,埋頭於將磁場變化倒放功能裝進魔杖裡的工作。

因為原本是棺材或小屋大小的東西,要把功能壓縮進魔杖大小,就需要相當程度的小型化。各種機構彼此交錯,必須像解謎一樣不斷調整磁鐵的位置。

原理上,只要把魔杖前端抵在額頭上,固定座標。然後轉動魔杖的旋鈕,把動力儲存在發條裡。之後,魔杖內部的機構就會以發條動力緩慢旋轉,只要配合冥想,就能夠隨時隨地進行魔力鍛鍊,就是這麼回事。

在實驗機制作途中,為了準備去河邊玩而帶著沙灘傘過來的日和吐槽了一句「有必要非得做成魔杖嗎」,但這可是愚蠢的問題。

根本沒有這種必要!

只是因為我是魔杖工匠,所以才把它做成魔杖而已。頭盔之類的東西,我覺得應該也能做。

既然已經習慣了格雷姆林的加工難度,加工本身反而很簡單。倒不如說,真正困難的是把內部機構設計得能夠順利咬合。

不過,我經過五次試作,總算還是完成了。

這根魔杖屬於即使不是我遲早也會有人做出來的程度,不過只是單純的小型化而已。

說白了,我覺得只要把東京城市裡的魔杖工坊中手藝好的工匠聚集起來,應該也能做出來。至少根據我買來市面上流通的通用魔杖,拆開研究了一番後的感覺,他們應該擁有這種程度的技術。

不過,第一個做出來的人是我。

我打響了第一槍。

不,是第一杖……!

世界上第一架飛機,是萊特兄弟的萊特飛行者號。

但是,第二架飛起來的飛機卻完全沒人知道。無論做什麼,成為第一個總是很重要的。

我把這款新作、可以隨時隨地進行魔力鍛鍊的魔杖命名為「賢者之杖(Wise Wand)」。

賢者之杖,是一根前端裝著帥氣木瘤的木製魔杖。木材是讓芙蓉提供的、名字不明的硬木。前端的木瘤裡嵌著一顆大顆藍寶石,作為「請將這裡抵在額頭上使用」的標記。

沒有使用格雷姆林或魔石。這終究只是用來進行魔力鍛鍊的。內部結構中嵌入了使用磁鐵的複雜機關,雖然確保了一定程度的強度,但完全沒考慮過揮舞它進行戰鬥。

我本來還想著通過舉辦拍賣會來賣掉這件新作「賢者之杖」,但還是放棄了。畢竟距離新貨幣發行還不到一年。

現在手裡有大筆錢的依然只有魔女和魔法使,基本可以猜到究竟會是誰拍下它。就算舉辦拍賣會也沒意思。

還是等貨幣經濟進一步普及,民間出現更多有錢人以後再舉辦拍賣會比較好。競價的人越多,氣氛就越熱烈,而且魔杖在被拍下時的身價也會水漲船高。

我決定把賢者之杖送給我最好的朋友,My best friend。

到了去河邊玩前一天,日和帶著一箱花可樂(新貨幣發行後上市的臺東區特產。巧妙利用植物成分製作的仿製可樂)來了,我用贈品布包好賢者之杖送給她,她高興地收下了。

「謝謝。我很高興。寶石是按照我的顏色選的嗎?」

「差不多吧。我用了我手頭寶石裡最大的一顆藍寶石。」

「原來如此。不錯,我非常喜歡。以後每天都要用它冥想。我會好好珍惜的……嗯?這塊布是?」

日和展開包裹魔杖的深藍色布料,發現那原來是一件全新的長袍。

我得意洋洋地解釋道。

「材料是蜘蛛魔女的蜘蛛絲、白木纖維和鋼鐵羊毛。還做過格雷姆林處理。這是一件兼顧性能與輕便的最高級魔法布料製成的長袍。耐熱又堅固,對魔法也有一定程度的抗性。耐髒,不容易產生褶皺,而且輕便,顏色也不容易褪……啊——總之,這就是天下第一的青之魔女大人的專屬長袍。

你那件黑色外套啊,一直都破破爛爛的吧?雖然你是因為有感情才一直穿著,但後背那塊的顏色都掉了,肩膀那裡也磨破了,邊角更是到處脫線,都已經到極限了吧。願意的話就穿上吧。」

在我的催促下,日和把長袍貼在自己身上,又到工房一角的穿衣鏡前確認了一番,隨後便開始坐立不安起來。

她用指尖擺弄著長袍領口的六花結晶胸針,神色異常地問道。

「……收下這個的話,我就會拿著你的魔杖,戴著你的項鍊,還穿著你的長袍了。大利你到底想把我怎麼樣?想把我染成自己的顏色嗎?」

「不,我沒這麼想。不過你可是魔女,而且還是超級美少女吧?我就是想看看你穿著適合自己的衣服的樣子。穿給我看看,拜託了。」

這是青之魔女改造計劃。

我第一次遇見青之魔女時,她穿著破破爛爛的黑色外套,手裡緊緊握著未經加工的魔石,寒酸得不得了。雖然壓迫感十足,但要說帥不帥,就很值得懷疑了。

就在這裡,我再用一整套自己設計的、充滿魔女風格的裝備一口氣轟上去!

魔女的魔杖!

魔女的護身符!

魔女的長袍!

日和,你就成為一個徹徹底底的魔女吧……!

絕對很適合你。我想看到那種彷彿從童話故事裡走出來的正統魔女模樣。

在慾望全開的情況下要求她穿上衣服後,日和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叫聲,噔噔噔地朝我走了過來。

「喂,我要抱你了。讓我緊緊地抱一下。」

「哈?我才不要,喂,住手啊!」

日和不由分說地把我緊緊抱住,然後去了另一個房間換衣服,回來之後又轉著圈給我看。

「怎麼樣?適合我嗎?」

「哦?啊、啊啊,適合。很適合。非常適合世界第一的美少女魔女。」

「哼哼,哼哼哼哼哼……!也給慧醬看看吧!」

即使隔著面具也能看出她心情好得不得了,日和就這樣回去了。

目送她離開後,我呆呆地站在工房裡。

突然被抱住,我現在還沒有從動搖中緩過來。以前身上總有血與硝煙的味道,顯得危險十足的日和,剛才好像聞到了很好聞的香水味。


心臟也感覺有點奇怪。怦怦直跳。

不過,被日和那種力量抱住的話,說不定全身都會複雜性骨折吧。怦怦跳個一兩三四下也是理所當然的。沒讓心臟物理性爆裂,真是太好了。

呵呵呵,最強的青之魔女全身都裝備著我的產品,這樣一來,我的品牌價值也會不斷提高。新裝備還是要不斷送給她。

日和既有強力又有品位的裝備,我很高興。

對我來說既能宣傳,又能養眼,我也很高興。

全都是開心的事。

難得這個世界已經變成了奇幻世界。

雖然奇幻也會帶來很多痛苦,但同樣也會帶來很多快樂。

讓我們盡情享受這個奇幻世界,活下去吧!



番外篇 魔法建築家


對於像須吾井大久這樣在東京工作的資深木匠來說是常識,但還是要提一下格雷姆林災害之後建造的新房都是垃圾。

地基搖搖晃晃,尺寸也亂七八糟,抗震標準更是一塌糊塗。與其住進災害後建造的那種徒有其表、外觀光鮮亮麗的新房,還不如住進災害前建造的破舊房屋,強上一百倍。

按照災害前日本嚴苛的建築標準建造的優秀房屋,即使乍一看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倒塌,也依然能頑強地撐上好幾年。

所以,東京的木匠除非是在港區這樣已經徹底變成空地的地區工作,否則很少進行新建。

他們會從倒塌的建築物中回收仍然可以使用的建築材料,拿去加固那些還撐得住的建築,通過兩三棟拼一棟的方式修繕現有建築。

這是效率最高的做法。

壓縮機停止運轉,衝擊鑽無法發動,失去電力恩惠的木匠們工作效率下降,十分難過。如果不依賴電動工具和重型機械,從零開始建造新房也不是完全做不到,但效率實在太差。

東京失去了85%的人口,不幸中的萬幸是空屋氾濫成災。不利用起來可就太浪費了。

須吾井因為隸屬於練馬區,所以能夠穩定地獲得充足且有規律的工作。

管理練馬區的蜘蛛之魔女重視穩定。來自其他區或其他縣的移居者都會接受仔細的審查,食物、醫療、教育、安全都公平公正地提供給每一個人,沒有什麼東西是短缺的。

單說建築材料,甚至可以說是多到有剩。

調布市在魔女的意向下采取了集中居住政策,沒有人居住的房屋全部被拆除,空出來的土地則被改造成了農田。拆除過程中產生的大量木材,由練馬區統一回收並保管。

木材可以用於建築材料、水車製造、造船等等,用途非常廣泛。再多也不會嫌多。

聽說其他區也有粗暴拆掉空屋當柴燒的,或者因為反正也沒人住,就放任漏雨的房屋腐爛。實在太浪費了。

練馬區有一位通情達理的魔女庇護,真是幸運。

就在這樣的幸運之下,過著平靜到幾乎讓人忘記自己身處幸運之中的某一天。

月初,須吾井從自家郵箱裡取出工作分配指令書,打開一看,眨了眨眼,摸了摸那稀疏的胡茬。

平時都會分到3~7件建築修繕工作,偶爾還會被安排去鄰近的區支援。

然而這個月,卻只有一件新建工程。

而且下個月之後的預定欄竟然是空白的。

須吾井正皺眉想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忽然發現指令書末尾用一絲不苟的字跡寫著「我想和您詳細談談。週末之前任何時間過來都可以,請前往下方的地址。如果時間不方便,請附上您方便的日期和時間,寫信告訴我。拜託了。」上面還有蜘蛛之魔女的簽名。

須吾井立刻返回屋內,匆忙做好準備。

看來這次是她親自委託的新建工程。根本不可能有時間不方便。

有空也得去,沒空的話也會優先調整出時間來。

上午還沒結束,須吾井就前往了練馬區某處,拜訪那家經過改造成為蜘蛛之魔女住所的汽車銷售店。

聽說她身材巨大,連普通民宅的門都鑽不過去。在輾轉住過便利店廢墟、體育館等地方之後,最終定居在了汽車銷售店。

魔女的住所裡,破碎的玻璃牆上結滿了蜘蛛網,大大小小的蜘蛛藏在陰暗的角落,悄無聲息地埋伏著獵物。

感覺到自己正在被蜘蛛們的眼睛追蹤著,須吾井渾身發毛,按響了門前設置的門鈴。

緊接著,原本閉著眼睛、站在門鈴旁邊的眼球使魔視頻對講機甦醒過來,盯住須吾井,溫和地向他搭話。

「早上好,須吾井先生。好久不見……謝謝你願意過來……時間沒問題吧……?」

「哪裡的話。接受魔女大人的召集並立刻趕來,就是我的安排。」

「謝謝。那麼,進來吧……從正面走廊盡頭向左,最裡面的房間就是我在的地方……我等你哦……」

眼球使魔閉上眼睛,再次陷入沉默,須吾井戰戰兢兢地走進了建築物內。

這棟已經淪為廢墟的汽車銷售店裡,曾經價值數百萬的汽車一輛接一輛蒙著灰塵,靜靜地沉睡著。蜘蛛在輪胎與車身之間的縫隙,以及敞開的引擎蓋上結著網,用詭異地泛著光的赤紅雙眼追蹤著須吾井。

就算明知道它們沒有危害,也依然很可怕。

蜘蛛們是蜘蛛之魔女的眷屬。

蜘蛛型魔物會服從身為蜘蛛女王的蜘蛛之魔女的命令。

在練馬區,蜘蛛代表著吉兆。

至少從它們所承擔的職責來說是如此。

蜘蛛們已經守護並幫助他們好幾年了,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可須吾井還是無法喜歡這種渾身長滿細毛和尖刺、用八條腿窸窸窣窣爬行的生物。

無論如何,生理性的厭惡還是會從心底湧出來。

須吾井儘量不去看那些蜘蛛,沿著狹窄的走廊走了一段,進入了魔女等候的房間。

房間裡掛著簾子,在那層單薄的隔斷另一側,浮現出一隻超越人類認知的巨大蜘蛛的,充滿不祥氣息的輪廓。

須吾井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樣,一瞬間僵住了。

蜘蛛之魔女並不會吃人。

她是一個沉靜溫和,親切又認真的魔女。

即便如此,每次與她面對面時,須吾井還是會產生一種自己彷彿是被捕食者盯上的小動物般的感覺。

「早上好,蜘蛛之魔女大人。」

「……早上好,須吾井先生。」

須吾井強壓住湧起的恐懼低下頭,蜘蛛之魔女稍稍沉默了一會兒,帶著些許憂鬱地回應了問候。

「謝謝你這麼快就過來了……須吾井先生,你不是上午都會悠閒地放鬆的嗎……?」

「沒有那回事。只是我喜歡晨間咖啡而已。市區的咖啡庫存用完以後,我早上就開始工作了。」

「這樣啊……要不要從花之魔女那裡進一些……?她應該也種了一點咖啡豆……雖然不多……」

「可、可以嗎?不會很貴嗎?」

「沒關係。增加和花之魔女的交易量也是好事……我的屬下蜘蛛裡也有喜歡咖啡的……所以不要客氣……」

在她溫和的勸說下,須吾井感激地接受了魔女的好意。

與此同時,他也對接下來會被要求做什麼感到戰戰兢兢。

蜘蛛之魔女很會說話。

她與那種靠花言巧語蠱惑別人,設法將人陷入困境的類型完全相反,是個很會替別人著想的人,但現場的氣氛明顯已經變得讓人很難拒絕,須吾井不由得繃緊了身體。

蜘蛛之魔女似乎並沒有打算長篇大論地閒聊,只是稍作寒暄便切入了正題。

「工作委託裡也寫了。想請你建一棟新房……須吾井先生的建築品味很好,所以無論如何都想拜託須吾井先生……」

「這是我的榮幸。不過,為什麼又突然要建新房?您應該也知道吧,與其新建,還是改建舊房更快。」

「…………。是我個人的理由……那個,也就是說……可能會有朋友來玩……把他邀請到這個巢裡來,好像有點……不太合適,對吧?」

她有些難為情地扭動起來。

確實,一片昏暗沒有照明,到處都是蜘蛛網的廢墟,無論如何也不能算是適合招待客人的地方。

「也就是說,這是為了邀請您的魔女朋友來住的別墅嗎?」

須吾井一邊想像著魔女集會中那些個性過於豐富的魔女們,一邊問道。

蜘蛛之魔女又扭動了起來,回答時不知是不是錯覺,似乎有些害羞。

「不……是個男人。雖然不知道他會不會來玩……但我想,如果告訴他我蓋了一棟新房子……他會不會感興趣呢……」

須吾井大受震撼。

剛才他還覺得她扭來扭去的樣子很奇怪,原來不是那樣。

不是不安。是扭捏。

一直以來都避開與人接觸的蜘蛛之魔女,竟然交到了男性朋友,還想通過吸引他的注意力,把他邀請到自己家裡來……!這難道就是戀愛嗎!?

須吾井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既然是這種事情,那可就要認真幹了。

為了邀請朋友,居然特意蓋一棟房子,這種思路雖然相當豪爽,但就算不考慮朋友的事情,能為魔女集會的魔女建造一座氣派的宅邸也是件好事。

過去,須吾井曾遭到魔物襲擊,並被蜘蛛之魔女救了一命。

明明是被救了性命,他當時卻只覺得自己看到了可怕的怪物被更加可怕的怪物殺死,甚至當場尖叫失禁,鬧得一團糟。

得知事情的真相後,他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很抱歉。

但是,如果要討論當時七隻無機質的眼睛閃著詭異的光,口水嘩啦嘩啦地流著,還伸出長著兇惡尖刺的腿的蜘蛛之魔女客觀上看起來究竟是什麼樣子,我還是想說確實情有可原。

不管性格多好,該害怕的東西還是會害怕。她怎麼看都只像一個吃人的怪物。

對蜘蛛的恐懼已經深深刻進骨髓的須吾井,無法與她親近。

如果有人能夠代替自己成為蜘蛛之魔女的朋友,為她治癒孤獨,那他一定會全力支持。

聽完她對於新建住宅的詳細要求後,須吾井在兩週內畫好了建築圖紙,然後在已經妥善準備好的土地上順利開工。

在格雷姆林災害之後的世界裡,建築法已經無法正常運作。如果沒有成熟文明的恩惠,還要顧及抗震性,日照權,道路寬度等問題來進行施工,實在太過麻煩也不現實,因此無視這些已經成了慣例。多虧如此,設計和開工都很快。

開工後首先要做的是埋設上下水。現在東京的自來水使用的是從荒川和多摩川通過水車抽上來的水。遍佈市區、像血管一樣縱橫交錯的雨水管,就充當著水管的作用。也就是說,水管在地面鋪設,因此沒必要挖開地面。

問題在於下水道。現在東京的主流是抽取式廁所,每家每戶的糞便和尿液都會被收集起來,運到郊外製成堆肥。然而尤其到了夏天,在等待回收的期間,廁所裡就會開始飄出惡臭,折磨著東京都民。甚至比工地臨時廁所的臭味還要嚴重。

據說,為了解決惡臭問題,由預知之魔法使統治的文京區正在部分地區試驗性地恢復下水道和汙水處理設施。

如果直接使用原有的汙水處理設施,就會出現吃汙物的史萊姆,並迅速繁殖,引發魔物群聚事故。因此,他們會使用專門吸引史萊姆的餌料,並定期將處理層煮沸,通過一系列綜合措施來抑制史萊姆的產生。

練馬區無法運營這種規模龐大又費時費力的實驗性汙水處理設施,因此須吾井採用了新設計的家用淨化槽進行汙水處理。

這種新設計的淨化槽,是埋在地下的水箱,裡面放入了魔物學科改良品種培育出的新種史萊姆。這種新種史萊姆食量很大,卻繁殖緩慢,會吞食流入水箱的汙物,並排出乾淨的水,高效完成處理工作。

正常來說,在房屋地下飼養無法馴服的魔物實在太危險,根本做不到。不過蜘蛛之魔女就完全能夠控制。

以工業規模飼養汙物處理史萊姆的話,一旦大量繁殖就會變得無法控制。但只有一家普通住宅的規模,就算繁殖也不會達到什麼程度,很容易處理。

完成上下水道鋪設後,接下來就是地基和地坪澆築工程。

配置鋼筋的部分與過去相同,但不再使用混凝土,而是鋪滿砂礫。然後對這些砂礫施加細石魔法,這就是最新的施工方法。

細石系•細石魔法,是以細石之魔女命名的魔法。它能夠賦予小石子魔力,讓它們緩慢生長,最終變成岩石。

雖然在實際操作上有一些訣竅,但只要使用得當,就能夠成為質量還算不錯的混凝土替代品。

施加細石魔法後,花上幾天時間讓岩石生長,再用鑿子修整形狀,接下來終於要搭建腳手架,組裝木材。到了這一步,房子的樣子就會一下子顯現出來。

當然,使用的還是從其他房屋拆下來的木材。舊時代的木材經過機器壓製切割,尺寸整齊,這一點很好。而最棒的,還是已經做過防白蟻處理。

白蟻遍佈日本各地,如果疏於防治,它們會在轉眼間把木材啃食得千瘡百孔,導致房屋倒塌。

舊時代的木材中浸透了能夠預防白蟻危害的藥劑,對白蟻有著極強的抵抗力。如今電力已經消失,化學工業衰退,無法重新生產防白蟻藥劑,因此要獲得抗白蟻木材,最好還是利用舊時代留下的遺產。

組裝完成後舉行的上樑儀式,其文化如今也發生了變化,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已經不再供奉神酒、鹽和米,而是改成把裝在罐子裡的格雷姆林埋進去。

須吾井遵循這種新習俗,供奉了蜘蛛魔女拿出來的甲3類魔物產大型格雷姆林。這裡埋在房子下面的格雷姆林越大,就越被認為吉利,也會守護房屋。

格雷姆林本來應該沒有什麼保佑家宅平安的效果。不過,格雷姆林越大,魔法增幅率就越高,價值也越高。如果把它理解成是在緊急時刻可以挖出來的私房錢,那也完全不是毫無意義的事情。當然,在祭祀這種事情上挑剔什麼有沒有實際利益,本身就有些煞風景。

上樑儀式結束後,鋪上屋頂,接下來就要把建築材料搬進屋內。

屋頂使用的瓦片,因為蜘蛛之魔女毫不吝惜地動用了金錢和人脈,所以採用了品川區生產的輕量金屬瓦。

用黏土或石板製成的瓦片很怕晶雨,被雨雲帶來的格雷姆林結晶砸上一兩年,就會出現裂紋並破碎導致漏雨。打算長久居住的話,金屬屋頂是必需品。

鋪好屋頂後,再安裝地板和牆壁。然後填入隔熱材料,並裝入蜘蛛之魔女的護身符。

根據作用範圍計算,在牆壁各處嵌入多個護身符後,它們會展開力場,無論人在家中的什麼地方,都能夠促進蜘蛛之魔女的魔力恢復,不需要特意把護身符戴在身上。真是一棟會治癒人的房子。

其實本來還想建造專門用於魔力鍛鍊的冥想室,但畢竟把如此新穎的技術直接作為住宅的標準功能採用,還是讓人有些不安,所以最終放棄了。畢竟建造的是蜘蛛魔女自己的家而不是實驗住宅。

外裝材料安裝完成後,剩下的就是室內裝修。須吾井一邊細心聽取蜘蛛魔女的要求,一邊逐步完成裝修。

窗戶採用史萊姆玻璃。地板則做成即使承受蜘蛛魔女的重量也不會被磨損的堅固材質,牆紙則選用沉穩的米色。

如果要建成一棟即使邀請朋友來訪也不會感到不夠格的房子,那麼傢俱選擇和庭院設計的品味當然也很重要。但這已經不是須吾井力所能及的範圍了,因此在室內裝修全部完成後,讓蜘蛛魔女進行驗房,隨後便正式交付。

在請來勞動用魔像並獲得支援的情況下,從開工到交付,只用了三個月。

這座由魔女集會要員親自關照的新建住宅,完成速度快到即使有特殊關照也很驚人。

在搬家前最後一次與魔女見面時,須吾井從門簾另一側那位聲音裡都透著雀躍的魔女那裡得到了誇獎。

「建得真是快啊……幫我實現了這麼任性的願望,真的非常感謝你……」

「哪裡哪裡,我也拿了工資。只要您喜歡就好。請把您的朋友請過來,悠閒地度過一段時間吧。」

「嗯、嗯……邀請他的話,他不會討厭吧……?不過首先還是要從搬家,把傢俱準備齊全開始……不,總之還是謝謝你。這個房子太棒了……」

須吾井與那位雀躍的魔女聊了一會兒,懷著清爽的心情,為這項魔法建築的大工程畫上了句號。

能讓對方高興到這種程度,也算是不負木匠這個職業了。

最近人們總是在追捧什麼魔杖匠人,什麼魔獸使,什麼魔法研究者,把新時代的新職業說得天花亂墜。但那些從舊時代延續至今的職業,也同樣在順應時代不斷升級。

須吾井興高采烈,幾乎不輸給那位雀躍的魔女,又露出了微笑,再次確信自己還沒有老到會被時代拋下。



後記


最近,我迷上了感情經濟學。

所謂感情經濟學,是我構想出來的一種創作理論。它是把感情的流動視作一種經濟活動。

例如。假設你為一隻被雨淋溼的流浪貓撐了把傘。回到家後,貓找上門來,對你說「我是剛才受到你幫助的那隻貓」,然後送給你五萬億日元。

這本來是一個小小的善意換來鉅額金錢回報的故事,但在感情經濟學中,會採用另一種理解方式。

可以理解為,你給予了貓微小的憐憫(感情),作為回報,貓還給你大得離譜的回報。因為付出的是微小的感情,卻得到了巨大的感情回禮,所以從感情經濟學的角度來看,感情收支就是大賺特賺。

假定這種「感情上的獲利」是「讓讀者感到舒適的東西」,並在創作作品中加以運用,這就是感情經濟學的核心。

比如「我倒沒有那麼喜歡他,但男朋友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真讓我困擾」,就可以理解成,自己幾乎沒有向對方支付任何感情,對方卻不斷向自己支付大得離譜的感情,因此單方面獲得了鉅額感情利潤、讓自己陷入煩惱的炫富(炫耀自己擁有大量感情)。

感情的互惠原則也會發揮作用。

在普通的金錢經濟中,一個5日元的商品賣到5萬日元,那就是宰客。

反過來,一個5萬日元的商品只賣5日元,人們也會警惕「不對勁。是不是有什麼陷阱?」

5萬日元的商品賣5萬日元,才是正常的金錢經濟。

在感情經濟中,同等量的感情交易同樣被視為基準。

得到小小的感情,就回以小小的感情。得到巨大的感情,就回以巨大的感情。這才是標準,也是正常狀態。

如果給出了微小的感情,卻得到了一份與自己付出的感情不相稱的巨大感情,就可能產生一種類似於「用5日元買到了5萬日元的商品」的心理,「這也賺得太多了吧。這是不對等的交易,我實在過意不去」。

當然,也有很多人會覺得「太棒了,大賺一筆!」而感到高興就是了。

反過來,如果得到了巨大的感情,卻只回以微小的感情,那就等於讓對方在感情收支上蒙受損失,因此對方會吃虧,也會因此感到不愉快。

回以等量的感情,既不會被對方特別看好,也不會被討厭,只會被認定為「普通而正常的感情交易」。

所以通常來說,感情交易採取等量交換最穩妥,也最不會引起波瀾。

但是,將感情經濟學應用於小說創作時,感情的等量交換未必就是正確答案。

因為這種穩妥、不起波瀾的等價感情交易,反過來說,也意味著它沒有起伏,戲劇性和動態感,是一種無聊的東西。

因此,需要欺詐行為。

也就是把不相稱數量的感情交易偽裝成相互對等的樣子。

那隻帶著五萬億日元而來的貓,看起來似乎是用與那一點點慈悲完全不相稱的大得離譜的感情作為回報。

但是,如果沒有人給它撐傘,它就會凍死呢?

這樣一來,五萬億日元,這份大得離譜的感情回禮,立刻就會顯得合情合理。

面對與自己支付的感情量不相稱的大得離譜的感情,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

也就是說,可以說服自己,這麼鉅額的感情收入並不是騙來的,而是自己正當獲得的。

小說中的感情描寫,其核心就在於「如何進行令人愉快的感情交易」。

故事是在這樣一個假設下運轉的,讀者希望在感情上大賺一筆,不希望在感情上吃虧。

明明向對方傾注了大得離譜的好感,卻遭到對方徹底無視,這很令人不快。

因為從感情收支上來說,這是徹徹底底的大虧。

因此,無視別人向自己表達的好感,就是一個強盜感情的壞人。

至少也應該返還哪怕一點點感情,擺出一個「雖然不對等,但我確實進行了感情交易」的姿態,而不能只做一個單純的感情強盜。

或者,如果直接拒絕,從一開始就說明「我不想和你進行感情交易,所以請不要向我支付感情」,反而會顯得很誠實。

因為這相當於宣稱,即使這樣做會讓自己獲利,也絕不會對你進行感情強盜。

原本已經放棄、認為對方不會接受、當然也不會回報的感情,不僅被對方接受了,甚至還得到了大得離譜的感情回禮,這就等於在毫無預料的情況下獲得了鉅額感情利潤。

那當然會高興得不得了。

比如,本來以為告白一定會被拒絕,結果對方卻答應了,還對你說「其實我從以前開始就喜歡你了」,就是這種情況。

如上所述,感情經濟學可以應用於一切與感情有關的場景,而且能夠將多人關係中的感情流動,不依靠共情或感覺,而是拆解成邏輯進行分析和解釋。

自從開始研究感情經濟學之後,我終於能夠理解那些以前怎麼都無法理解其有趣之處的作品,也因此獲得了極大的樂趣。

對於那些以前只是覺得「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很有趣」的作品,我也開始能夠從理論上解釋它們究竟為什麼有趣。

而且,以前小說中的感情相關描寫都是像幸運一擊一樣偶然打出來的,現在我已經能夠有意識地寫出來了。

我能夠讓小說的攻擊力穩定下來,並長期維持在高位。

對我來說,感情經濟學是我最近掌握的一件極其強力的創作武器。

當然,說不定感情經濟學從根基上就全部錯了,與感情的本質相去甚遠,只是朝著完全錯誤的、南轅北轍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已。

不過,暫時來說,運用感情經濟學還沒有遇到什麼問題,所以在發現致命缺陷之前,我打算繼續使用下去。

直到發現缺陷為止,到時候要麼捨棄,要麼修正。

我就是這樣不斷積累各種創作理論,一步步磨鍊自己作為小說家的能力,而今後也會永遠如此。


令和八年五月某日 黒留ハガ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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