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崩壞世界的魔杖匠人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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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面包夾漢化組

作者:黒留ハガネ

插畫:かやはら

翻譯:Riley、Yamada、Xusi

圖源:夜深人靜

EPUB:暗影突擊鵝

兩面包夾漢化組讀者群:181787409(可進群獲取EPUB)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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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尊重翻譯、圖源的辛勤勞動,未經允許嚴禁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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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魔杖匠人大利賢師仍舊在奧多摩做著他的家裡蹲。

毫無外出的興致,並非靠外表或語言,而是憑藉那一手出類拔萃的技藝與天下無雙的魔杖漸漸聞名於世。

遭受疫情打擊而陷入困境的東京,再次展開了與北海道,東北社區的友好交流。

人們將會行動,事物將會變化,狀況亦會隨之改變。

東京將派出魔術師,而北海道和東北社區則分別派遣魔獸使和獵人前往東京。

這彷彿是為了讓一直以來停滯的血液重新流動起來一般而喚起的生機,治癒了不斷給人們帶來痛苦的災害的爪痕。

曠世的魔杖匠人也將藉助交流獲得的靈感,不斷地製作出各異的魔杖而震驚世人。

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各地之間互相交流所引發的魔女之間的情感糾葛將化為成年人之間危險的遊戲而一發不可收拾……

即將燃起好壞參半的愛情的焰火,盡在激情的第三卷!





























目錄


定製魔法系統

東北狩獵組合密傳

繼火之魔女

火守乃杖

黑市商人,說出0933

活用魔物素材吧

火蜥蜴

北海道魔獸農場的秘傳

和火蜥蜴一起

魔獸們

無名敘事詩假說

新時代的新通貨

槍杖巨神殺手

不可能有這樣的人

英雄之證

吹奏儀式魔法七祭具

來測量魔力吧!

番外編 紅色的三隻、青色的一人

後記

電子書特典 袋雀馴化指南

特裝小冊子 極密資料



定製魔法系統


四年前,格雷姆林災害剝奪了全世界的電力。

奪走了人們的生命與和平。

這場奪走了無數事物,堪稱人類史上最嚴重最惡劣的災害,甚至連網購都沒有留下。

這可是極其深刻、不容忽視的大問題。

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悠閒地瀏覽著網頁,輕輕點擊一下就能購入中意的商品了。簡直太不方便了。

如今這個時代,就算有商品目錄,也是連一張照片都沒有,枯燥地寫著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文字而已。這樣根本提不起購買的慾望。

當我向這次為蘑菇危機的災害復興而前來支援的東北狩獵組合魔法使推銷魔杖時,也遇到了同樣的瓶頸。

就像青之魔女不瞭解東北狩獵組合一樣,對方也同樣不瞭解青之魔女。

即便是在東京無人不知的青之魔女的大名,一旦跨出縣界,便立刻變得罕為人知。

一直以來把東京魔女集會最強魔女大人當做招牌提升知名度的計劃到底起沒起作用,讓人有些懷疑。

據說支援使節魔法使大概逗留一週左右就要回去了。必須要儘快用有衝擊力又簡潔易懂的方法,有效地把魔杖推銷出去。

就在我煩惱怎麼推銷魔杖的時候,我的魔杖宣傳負責人——青之魔女提出了一個不錯的方案。

提供試用品。

只用書面參數說明無法給人直觀上的理解。

就算向人介紹「這是那位青之魔女也在用著的高檔貨」,也一定無法帶給人實感。

所以要交出一根樣品杖,讓對方實際看到,親手握著、使用過之後才能感受到它的厲害之處。

這樣一來訂單就會源源不斷地湧進來。而我方對於魔杖的性能和品質有著絕對的自信。

在東北狩獵組合魔法使到達東京的當天,一大早就跑來奧多摩領取試用品的青之魔女得知商品還沒有做完,便開始抱怨起來。

「我說。這種東西提前一天就該準備好的。做事有點計劃性好不好。」

「哎呀,我不是想把品質再多提一提嘛。碰面不是中午以後的事嘛。還來得及吧。」

「趕得上也是多虧了我。別得意忘形了。」

「不好意思啦。」

道過歉後,青之魔女一臉無可奈何地嘆著氣,在工房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不管怎樣,她還是願意等我的。抱歉啊,總是這麼任性。

「可是,有必要那麼執著嗎?這品質已經足夠了吧。」

說著,青之魔女把滾落在工作臺上的量產型泛用魔杖拿到手裡。

我明白她想說什麼。就算把那個當作試用品交出去也能夠頗受好評吧。

多層加工的魔法威力超大增幅。

球形研磨。

防止魔力逆流裝置。

總之,先匯聚三種魔杖基本機能的王道加工不會有錯。

不過這次我想要多嘗試一些。做為樣品推出的話,果然還得是新作。那樣的話更具有話題性,也更吸引目光。

「我現在著手加工的就是新作。定製魔法系統。」

「定製魔法系統?」

我停下了手頭的作業,拿起那把還未加工完成的魔杖一邊展示給不斷復讀著的青之魔女,一邊開始說明。

「發動魔法的話,魔力就會產生逆流對吧?如果是你的凍結系魔法,手就會被凍僵,預知系魔法的話,大腦則會受損。眼球魔法會導致失明,火焰魔法則是燒傷。」

「所以防止魔力逆流裝置不是把負面效果減輕了嗎?」

「是的。然後,我要在這裡多下一些工夫。不是有一種固有色格雷姆林嗎?我要把它用在防止逆流裝置上。」

固有色格雷姆林,是把從血液裡抽出的成分混合進高溫溶解後的液態格雷姆林而製成的固有色溶解再凝固格雷姆林。冷卻成型的格雷姆林會由血液成分的影響而染上那個人的固有色。

用我的血液會變成金色,青之魔女的血液則會變成藍色。

其顏色因人而異。

「雖然固有色格雷姆林直到如今才剛剛能應用到護身符上,但為了實現其他用途,我做過了大量的實驗。而就在昨夜,我發現了一個還不錯的機能,所以現在我才急著把它實裝到試用品上。之後也會實裝到居阿諾斯上的。」

「所以說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理論就算了,說簡單點。」

「所以說啊。我發現瞭如果用擅長凍結魔法的青之魔女的血精煉的固有色格雷姆林,可以進一步減輕凍結魔法帶來的逆流效果。你來試試。」

我把魔杖遞到她面前,青之魔女半信半疑地一手握著老式魔杖,一手握著新式魔杖吟唱起來。

「凍結吧。凍結吧……原來如此?確實新式這邊的逆流效果會輕一些。」

「對吧。」

使魔杖前端放出兩次冰霧的青之魔女信服地點了點頭。

青之魔女轉變成魔女時覺醒了凍結魔法。並且獲得了凍結魔法的耐性。

所以利用青之魔女的血液精煉而成的固有色格雷姆林製作的防止魔力逆流裝置自然也獲得了凍結魔法耐性。從而可以大幅減輕凍結魔法所帶來的逆流效果。

「雖然樣品很少,沒法做各種實驗,不過我也確認了眼球魔法。使用眼球使魔魔法時,眼睛會抽痛一下對吧?那個負面效果也通過眼球之魔女的固有色格雷姆林減輕了。」

「嚯。那火焰魔法和預知魔法也是了?」

「我覺得一樣可以起效。」

「你是天才嗎……?要是交給大利的話,這技術簡直能跨越百年啊。」

「誰讓我是天才魔杖匠人吶。」

在我自誇的同時,青之魔女也會心地笑了。

哇哈哈哈哈!我就是天才。請稱呼我為好而能精的究極完全體。再小的漏洞,我都會不斷改良的。

但是,這次的新型裝置未必能成為舊式的完全上位互換。

例如,裝上減輕凍結魔法的定製裝置後,凍結魔法以外的其他魔法逆流會加重。

同樣眼球魔法的定製裝置,會導致加重眼球魔法以外的其他魔法逆流。

某一特定屬性體系的魔法逆流降低率會提升,但代價是其他體系的降低率會下降。

「雖然有負面效果,但青之魔女平時只用凍結系魔法吧?聽說眼球之魔女平時也只用眼球魔法。我覺得相比之下好處遠大於壞處。」

「是的。不管魔女還是魔法使,都是使用自身的魔法系統最順手也最安定。他人的魔法系統用起來比較難控制,所以一般只用做輔助。所以這個……定製魔法系統?大概會受好評吧。我也很期待。」

杖的定製魔法系統換句話說就是屬性特化。對於以特定一系統的魔法為主軸戰鬥的超越者和魔術師收益非常大。

反之,對於均衡地使用多種魔法類型的人來說,弊端可能會更大,不過那部分就看個人選擇了。

既然也得到了青之魔女的大力認同,我便滿懷信心地繼續回到了試用品的收尾作業中。

雖然不知道東北的魔法使們都使用什麼樣的魔法,但不管使用什麼魔法,減輕逆流的效果都是越大越好。所以請務必盡情體驗定製裝置,好好了解大利特製魔杖的過人之處。

現在雖還在定製凍結魔杖的製作途中,但其他體系的定製魔杖當然也會信手拈來。如果有需要定製的話,請務必下單。嘿嘿嘿。

沒過多久,定製魔杖的收尾工作也告一段落,試用品終於備好了。我在桐木盒裡鋪了厚厚一層軟墊,小心翼翼地將泛用型魔杖和定製魔法系統杖逐個放到裡面收好。

隨後放入說明書,合上蓋子,貼上禮籤,再註上「贈禮」二字,就算完成了。

「大功告成。時間還有富裕,要不要把居阿諾斯的定製魔法系統也搞定了呢。」

「不費時的話就拜託了。」

「馬上就好,十分鐘都用不了。」

「還真是快啊。」

我從青之魔女手裡接過居阿諾斯,便立刻著手開始改良。

擅長凍結魔法的青之魔女必然經常使用凍結魔法,先拆開杖柄部分,再把嵌入內部的初始乳白色防止魔力逆流裝置換成固有色格雷姆林,這樣一來凍結系魔法的逆流減輕率就會得到進一步提升。

當我正手腳麻利地忙活時,趴在工作臺上托著下巴盯著魔杖的青之魔女滿懷敬畏地說。

「不管看多少遍都覺得你這手藝高明的簡直是異次元級別。像魔法一樣。」

「對我來說很普通就是了。」

「哪裡普通了?你當真沒用魔法?」

「天生的。體質問題哦,體質。你看,不是有那種即使睡眠時間很短也不要緊的人嗎?還有那種可以憑自己意志使耳朵一動一動的人。我算其中一種。」

青之魔女聽了我的解釋依然半信半疑。可是不這麼說的話我也沒辦法解釋。

人類啊,遠比自己想像要強得多哦。甚至有被雷劈中7次還能活下來的人,還有人被毒蛇咬了上百次後,原本是致命的劇毒卻對他不起效了。聽起來像胡扯卻都是真事。

這世界上存在著超越常人的人。所以憑人力達到電子加工精密儀器水準般手巧的人存在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吧。

「你不也是靜電體質嗎。因為這種體質成為的魔女不是嗎?體質這東西很厲害哦。」

「你這麼一說倒也是。那你這遊哉的性格也是體質咯?」

被她挖苦般的說道,我胸有成竹地使勁點了點頭。

「當然是體質。怎麼說呢,天生就對別人沒有什麼興趣。也懶得裝作有興趣。我自認為原因是對對方沒有興趣,而察覺不到對方感情的變化。所以才被人說成悠哉。」

「你明明自己那麼清楚卻不改麼……」

「所以說這是體質啊。你明明不能吃辣的,卻要為了能吃辣而鍛鍊嘛?嗯?不會吧?就算不吃辣的也不會有麻煩吧。」

自我的本質無法改變。

就像我的手巧和社恐一樣,兩邊都是我的本質。與自己的本質背道而行的生活會很痛苦。爺爺曾對我說,在自己喜歡的地方以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下去吧。

「麻煩的傢伙。既然對別人沒興趣,那你也應該沒喜歡過誰吧。」

「沒有的事。我喜歡青之魔女。」

「…………」

明明只是說了理所應當的事而已,青之魔女卻突然把臉背過去一言不發了。

欸?突然怎麼了?

為什麼?哪裡惹她不高興了嗎?

既然都是朋友了喜歡不是理所應當的嗎。況且不喜歡的話也做不了朋友。

明明很討厭卻仍然做朋友才不是真正的朋友,只不過是表面上的朋友過家家而已。

從而可以得出結論,朋友=喜歡對方,這個等式成立。大概。

按理說不應該存在邏輯上的矛盾,但事實上卻發生了不自然的對話中斷現象。看來很有可能是介入了我所不能理解的深奧的交流之謎。

「為什麼不說話?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告訴我哪裡奇怪了,我會檢討的。」

「……沒什麼。和你說話總讓我感覺有問題的是我這邊。沒有細膩的心思也沒有猶豫,我並不討厭你這種100%真心話,毫無防備的交流方式。大利保持這樣就好。」

「噢。所以……?」

雖然沒太聽懂,但感覺保持這樣就可以。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在我們聊天時也沒有停下我手中的工作,所以閒聊告一段落時正好改良作業也完工了。

接過升級成居阿諾斯Ver2.2的青之魔女拿著送給東北狩獵組合的桐木盒離開了。憑魔女的飛快腳程從奧多摩到會面地的市中心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如果能把魔杖推銷到東北區,銷路就能大幅拓寬,顧客也會增加。

我全身心地製作了商品。

之後就就交給販賣宣傳負責人大人——青之魔女吧。



東北狩獵組合密傳


隸屬東北狩獵組合的魔法使「大狼」乘在龍之魔女的背上遠道飛抵首都的上空。

用手遮擋著迎面掠過的強風向地上看去,呈現在眼前的是比想像中保存的還要完好的都市景色。儘管當初大怪獸肆虐後的痕跡令人瞠目結舌,但這片地區還依稀保持著它在格雷姆林災害前的威容。

望著眼前還留有往日般繁華的大都市,大狼皺起了眉。

據說,東京魔女集會所率領的東京倖存者社區,其人口數量在蘑菇危機之後仍多達220萬之多。

和全盛期的1400萬人相比雖已劇減,但也是十分龐大,甚至過於龐大的數字了。

大狼認為,之所以這次東京魔女集會向外部請求支援,正是因為無法供養這過剩的人口。

簡而言之就是東京的倖存者太多了。

東北狩獵組合是以仙台市為據點,由魔法使4人和魔女1人所運營的倖存者社區。

坐擁20萬人口。單純來講,可算為平均每位獵手要保證4萬平民的安全。和「北海道魔獸農場」「琵琶湖協定」「荒瀧組」這些其他的大規模倖存者社區比率基本持平。


與之相比東京魔女集會的16名成員則需要面對220萬人。平均下來1人大約需要負責14萬人。

所承受的負擔是東北狩獵組合的3倍以上。

運營困難也不足為奇。反言之,至今為止到底是怎樣才能讓都市的機能正常運轉才讓人匪夷所思。

格雷姆林災害發生後,東北狩獵組合立即實施了無情的倖存者篩選制度,並從一開始就拋棄了那些沒有能力保護的人們。這也是為了避免因小失大。

行動不便的人,體弱多病的人或殘疾人,即便婦孺也會最先被捨棄。

儘管也有反對的聲音,但誰也無法違背在自衛隊和警察潰散後唯一擁有保護市民力量的超越者們的意志。

然而這個決定對於超越者們來說也實屬萬般無奈,即使是對他們身邊的人也沒有例外。

事實上,本就體弱多病的大狼的兄長在被篩選掉之後也默默地離開了防衛線,不久便在和魔物的廝殺中丟掉了性命。至今為止這對大狼都是如噩夢般揮之不去的記憶。

這種對內對外都非常苛刻的方針雖然引發了不少的衝突,但最終卻被市民們默默接受。也許在他們看來,不得不接受吧。

然而即便篩選後僅剩的20萬人,東北狩獵組合也未能將他們守護周全。

有受傷,生病致死的人。也有被潛伏在市區的變異魔物襲擊致死的人。

甚至於,若不是東京魔女集會無償派去的豐收魔法教員博田老師,早在去年就會引發大規模饑荒,東北狩獵組合也會因此土崩瓦解吧。

這次大狼作為復興支援使節前來,也是為了報答當初支援豐收魔法的恩情。

雖然前來傳授豐收魔法的同時也帶來了蘑菇病,以至於東北狩獵組合的社區約有2000人死於蘑菇病。但與沒有豐收魔法導致的饑荒而最終走向破滅相比,代價已經很小了。

然而自格雷姆林災害初期便始終被篩選所逼迫著的東北狩獵組合社區,卻對東京魔女集會毫無怨恨。至少表面上如此。即便有人心懷憎意也不敢肆意發洩鬧事,因而對外宣稱對其並無芥蒂。

儘管大狼只是暫時前往東京支援,但值班崗位也會出現空缺,對留守人員造成極大的負擔。

可市民中「如今正是報答豐收魔法之恩的時候」的呼聲高漲。

其中,強烈向領導層請願的,是博田老師。

收到來自恩師的援助邀請信的博田老師說服了東北狩獵組合的主事人,最終決定派出重要的獵手大狼前往東京進行災害援助。

他被市民們愛戴,又解決了社區糧食問題,平時不愛說話,而他的下跪,讓那頑固的老頭子也動了惻隱之心。

大狼正在思索時,龍之魔女突然開始下降。眨眼間便靠近了樓群,落腳在一個說不上是停機坪的飛龍起降坪上。

隨著龍之魔女那引起了狂風與地動般的降落,揹著行李的大狼從龍背上一躍而下。而前來迎接他的是一位獨眼的女性。

她身著開衫搭配長裙,一身春意盎然的裝扮盡顯女性柔美,可那圓睜的碩大獨眼,卻讓人腦袋發懵。若不是穿著衣服,肯定會把她誤認成魔物。

獨眼的女性向大狼走近,鄭重地行了一禮。

「歡迎您的到來。我是眼球之魔女,是東京魔女集會的負責人。請問是東北狩獵組合的大狼先生嗎?」

「我是大狼。今後的七天裡請多關照,眼球之魔女小姐。」

「彼此彼此。讓我們一同度過碩果累累的七天吧。」

眼球之魔女微笑著和大狼握手寒暄後,又看向在一旁搖著尾巴坐立不安的龍之魔女。

「人帶來了的說。快,快給我報酬的說。約定好了的說!」

「謝謝你哦,幫大忙了。喏,給你。不著急走的話要不要喝點茶?還有一些從去年漂流過來的商船上收穫的好茶葉呢。」

「太棒啦的說。這種工作小菜一碟的說!茶就不用了的說,再有這種美差記得叫我的說!」

龍之魔女開心地把眼球之魔女遞給他的精美的大理石吊墜塞進了腹袋裡,不慌不忙地向著天空飛走了。

目送走龍之魔女後鬆了一口氣的眼球之魔女催促著帶領大狼進入了這次見面的會場(似乎是某會館)。

建築的內部非常整潔,玄關旁的白板上用各個魔女的名字寫著簡短的聯絡事項。一進門的右手邊立著一塊寫著「歡迎 東北狩獵組合 大狼先生」的看板。

在看板的頂端,乖巧地坐著一隻手掌般大小的火之妖精。

那隻小妖精拋開大小的話也就是中學生左右的年紀。有著火焰一樣赤紅的長髮,像衣服一樣包裹住全身的火焰不停地晃動著。

留意到大狼和眼球之魔女便立刻站起身的火之妖精,與外表看起來的活潑可愛相反,用沉穩冷靜的聲音行了一禮。

「初次見面,我是繼火之魔女。負責今天會面的警備工作。」

「請多關照。我是東北狩獵組合的大狼。」

大狼伸出手後,繼火之魔女吃力地用雙手抓住大狼的食指,用力地握了握。僅是站在那裡就火星四濺的繼火之魔女,熱度卻和想像的完全不一樣,倒不如說像暖寶寶一樣溫暖。

再加上外表又如此可愛,讓大狼忍不住想摸摸她,但這樣對警備員未免太失禮了,於是剋制住了。首先,魔女的外表與實際年齡未必一致。

正在大狼在想要摸一摸的衝動和常識之間輾轉時,眼球之魔女彎下腰,擔心地說道。

「哎呀,繼火醬,是不是又變小了?沒關係嗎?」

「那個。關於那件事,之後我想要和青醬小姐談一談。有些想要商量的事……可以請眼球小姐幫忙傳達一下嗎?」

「嗯——,等她心情好的時候我會問問看的,不過她肯不肯騰出時間我就不清楚了哦?」

「這樣就可以了,拜託了。」

聽了兩位魔女之間的談話,大狼有種奇怪的感覺。

非常正常的談話。

有點過於正常了。

莫非,東京魔女集會是個正經的組織……?

一直以來大狼瞭解的東京魔女集會的魔女只有龍之魔女。所以也就把集會的成員想像成了龍之魔女的樣子,看來是誤會了。

好像龍之魔女才是例外。稍稍有些安心了。

被帶到會議室後,只見兩位女性正並排坐著等候。

其中一人是從面相上看不知是否已成年的年輕女性。披著一件破舊的黑色外套,脖子上戴著一款時尚的雪花形吊墜。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那根鑲嵌著藍色寶石的美麗的魔杖,大狼感覺到自他進入房間的那一刻,對方便不自覺地將魔杖對準了自己。

自己被警戒著。聽說這次會面中重要人物的身邊會配有護衛,想必她就是那個護衛吧。

坐在護衛身旁的是年近中學但應該還是小學左右年紀的女孩子。

長著一對宛如白鼬般可愛的獸耳,從椅子露出來的只有前端一抹黑色的白色尾巴,正輕輕地晃來晃去。一頭白色的短髮顯得十分活潑可愛,從她正用一副和善可親的態度和身旁的護衛愉快地聊著些什麼可以看出其性格開朗,擅長社交。

大狼一瞬間陷入了思考。

從體型特徵來看,白鼬女孩才更像魔女。

但由於正在控制魔力的是護衛那邊,所以護衛才是魔女。

雖然聽說這次會面出席的重要人物不是魔女,而是知識淵博的普通人,但為什麼普通人會長一對獸耳呢……?

隨著大狼進入到會議室,眼球之魔女走到了她們二人身旁。親手為大家倒上紅茶並連同點心一併分發給所有人的眼球之魔女,歇了口氣之後開始介紹起了這兩位。

「請容我介紹一下。面向您左邊的這位白髮可愛少女是大日向慧。年僅十四歲就擔任了東京魔法大學校長一職,同時也作為魔法語言學科的教授執鞭任教,是一位才貌雙全的才女。本次集會雖由我擔任負責人,但還請您直接面向身為現場代表的她進行發言。」

被介紹到的獸耳少女站起身,面帶笑容行了一禮。

「承蒙誇獎,我是大日向慧。久聞東北狩獵組合大名。聽聞各位不僅做為魔法使技術出眾,更是技藝精湛的獵人。晚輩閱歷尚淺,若能借此機會承蒙各位指導,將不勝榮幸。」

面對這完全不符合小孩子的,舉止得體又爽朗的問候,大狼深感欽佩地低下了頭。

「我是大狼。大日向教授的才華,我在博田老師那裡早有耳聞。不僅身為優秀的教師,同時也是一位傑出的學者。我雖然以復興支援者身份前來,但十分希望能承蒙教授賜教,學有所歸。請多關照。」

「好的,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忽然歪著頭惹人憐愛地請求著的大日向教授,讓人感到揪心般地可愛。甚至讓大狼萌生了她是不是被做為美人計安插進來的。想必她將來一定是位大美女。

大狼暗自慶幸自己幸好不是蘿莉控和獸娘控。

「請問大狼這個名字是獵手之間的稱呼嗎?」

「!?您真是見多識廣呢。不虧是語言學者。沒錯,是祖父大熊為我命名的。我家的主事人是個老做派。他說過『和這個世上不存在的東西打交道時,日常的語言是行不通的』,所以才給我起了這個名字。請您隨意稱呼我狼先生或者什麼都行。」

「那,就請讓我稱呼您狼先生吧。我們都是動物呢!」

雖是幾句簡短的寒暄,但已漸漸瞭解了白鼬教授的性格,大狼心中泛起一陣陣的暖意。看著她開朗的笑容,自己也不由得揚起了嘴角。

但就當對話告一段落的時候,一旁看起來很危險的護衛看準了時機像潑冷水一樣強行自我介紹起來。

「我是青之魔女。護衛。要是敢碰她一根手指頭的話,殺……饒不了你。」

大日向教授身邊的護衛在眼球之魔女還沒來得及介紹時,搶先一步冷冷地報上了姓名後發出了警告,隨後室內變得鴉雀無聲。

正感到困惑的大狼看向眼球之魔女,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笑的很僵硬。看來感覺她差點脫口而出的「殺」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大狼已經不知道該擺出一副怎樣的表情是好了。

東京魔女集會真是人龍混雜。被夾在正常的女性和怪人之間,這溫度差大得簡直要感冒了。

「咳咳。她雖然脾氣有些古怪,但實力非同小可。想必能以身為非常有實力的戰鬥人員的視角給出很有用的建議吧。

關於接下來的安排,今天我們要在這裡交換情報,之後會帶您去宿舍休息。

明天起我們會巡迴大學的各個學部進行意見交換,之後在最後兩天裡帶您參觀整個東京。若有什麼讓您感興趣的地方,我們會給您帶路。

合計7天6晚。大概就是這樣的行程,您覺得呢。」

「沒問題,拜託了。」

「非常感謝。那麼,承蒙您遠道而來,雖然有些過意不去,但時間緊湊,就由請我方的大日向先發言吧……」

然而大狼卻伸手示意,打斷了被眼球之魔女督促著,正準備拿起資料發言的大日向教授。

「等等。抱歉,可以讓我先說幾句嗎?因為要轉交的東西里有生鮮……生鮮?總之是必須要妥善封存的物品。我想要儘快說明用法,把東西交付給你們。」

「哎呀。那樣的話請務必。我們雖也準備了禮品,因為不需要在意存放時間,所以為了避免造成負擔,還是等您回去的時候再交給您吧。」

眼球之魔女爽快地答應之後,大狼便從帶來的行李中取出了裝有秘傳醬汁的大壺,咚的一聲放到了會議室的桌子上。

大狼一邊微笑地望著大日向教授雙眼閃閃發亮、興致勃勃地向前湊的可愛模樣,一邊開口說道。

「這次,東北狩獵組合決定作為復興支援提供給東京魔女集會三件重要的東西。這就是其中之一,我們稱之為『秘傳醬汁』。」

大狼打開了壺蓋,像全員展示了裡面像醬油一樣的黑色液體。有些微酸,非常能勾起食慾的香味飄蕩在會議室內。

「這個秘傳醬汁有化解魔物肉毒素的作用。只有魔女和魔法使才能食用的魔物肉,只要經過這個醬汁三日以上的醃製,即便是普通人也能安心吃了。如果是比較大塊的話,最好醃製五日以上更為穩妥。

醬汁的成分是魔物的胃液。似乎是混合了多種原本消化器官就很發達的魔物的胃液。雖然就連最初製成的本人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有解毒的功效,但秉承著能用上的東西絕不浪費的理念,我們一直都有在物盡其用。

想要增加秘傳醬汁的量,或者想把減少的量補回去的時候,不管什麼魔物都可以,把其胃液倒進去就可以。但如果一口氣倒入新的胃液過多的話,就會破壞醬汁的平衡導致失去解毒的功效,所以添加量為一天一次,一次為總量的一成。所以請記住這個1,1,1口訣。雖然也可以添水淡化口感,但過量的話同樣會導致解毒功能失效……」

大狼配合著大日向教授筆錄的速度,詳細地講解了秘傳醬汁的使用以及管理上的注意事項。

秘傳醬汁遍佈了東北狩獵組合管理區域內的各個家庭,而各家醬汁的味道又有著微妙的不同。正是所謂「家的味道」的源泉。

組合中的獵手將狩獵的魔物運到精肉店,再經過精肉店的解體,最後將胃液和肉分發給各家各戶。這樣的流程大大幫助了在格雷姆林災害初期仙台的糧食問題。

雖是原理不明,但至今未發生過因醬汁引起的中毒事件。對東京也會大有所用吧。

如是記錄完注意事項的大日向教授先是和大狼打了個招呼,隨後就當場把做為樣品放在壺中的魔物肉取出來烘烤,並開始了試吃。

一邊咀嚼著一邊豎起大拇指,甚至還跟一旁的護衛青之魔女和睦地互相喂著吃起來。

儘管很佩服她拿起來就敢吃的膽量,但更為吃驚的是她竟能使用火魔法。

雖然本人毫不在意地揮舞著魔杖詠唱起了火魔法,但大狼卻震驚地瞪大了雙眼。

不愧是東京,魔術師的發源地。普通人也能熟練地運用火魔法。

和仙台簡直是天壤之別。這是剛剛才普及了豐收魔法的仙台想都不敢想的事。嘛,也許是因為教授是著名的魔法語言學者,即便在普通人當中應該也算是擅長操縱魔法的例外吧。

在經過眼球之魔女鄭重地道謝後,大狼的密傳醬汁暫時被放到了屋子的一個角落。若是初春時節的溫室的話,只要放在陰涼的地方避免陽光直射即可,所以暫時這樣沒有問題。

接著,大狼又取出魔物捕獸夾放到了桌上。

這次則是青之魔女湊上去仔細端詳了好一陣。

「喂。莫非這捕獸夾是碎掉的魔石製成的?」

「好眼力。」

「為什麼要打碎?浪費……啊,不是,不好意思,我多嘴了。」

話說一半才想起自己身份是護衛的青之魔女又坐回了椅子上,用手示意大狼繼續。

大狼當然知道魔石的魔法威力增幅作用。越大的魔石增幅的威力就越大也是。所以他也理解對方認為把魔石打碎是很蠢的行為,當然這其中必有道理。

「如各位所見,這是由捕獸夾改造而來的陷阱。我們稱其為魔物捕獸夾。

這中間的兩個半圓齒夾和普通的捕獸夾相同。若是踩到正中間的板子,那麼踩中的物體便會被半圓的齒夾咬住而被捕獲。

重點是這外側圓環。知道這些沿著圓環嵌入的魔石碎片是什麼作用嗎?在這裡。這裡是由兩種顏色的魔石交替排列形成的圓。沒有必要一定是圓,只要所有碎片都互相接觸並且能夠形成一個閉環,任何形狀都是可以的。接下來就像這樣,往魔石注入魔力的話……」

大狼將魔力注入到陷阱後,魔物捕獸夾瞬間發出了光芒。

「……可以了。這樣一來就變成發動待機狀態了。眼球之魔女小姐,可以召喚出那個使魔嗎?請讓它試著在魔物捕獸夾上面通過。」

「好的。要讓它踩到板子上嗎?」

「只是展示一下魔石的作用,通過就可以了。」

眼球之魔女點了點頭,隨即詠唱召喚出了眼球使魔。

輕飄飄的眼球在眼球之魔女的操縱下正要從魔物捕獸夾上面通過。

忽然,眼球使魔猛地頓了一下,動作也一下子變得異常遲緩。就好像在粘稠度高得離譜的液體中前進一般,行動比烏龜還要遲緩。

在旁的兩位魔女和一位白鼬少女不由得同時發出了感嘆,大狼也不禁得意洋洋的笑了。

東京魔女集會接二連三創造出的眾多新技術,光是聽聞就已堪稱非同凡響。

但東北狩獵組合的狩獵道具也並不落後。

「如您所見,落入陷阱的物體會行動會變得極端遲鈍。若是加上捕獸夾的話,即使是相當強力的魔物也能夠束縛住。只要魔物落入陷阱,之後只需趁它動彈不得的時候上去痛毆一頓,就能輕鬆完成狩獵了。我想這應該會成為你們的魔術師部隊狩獵魔物的得力道具。」

「嗚喔~!好厲害啊!這算是拘束魔法的一種嗎?」

大狼對興致勃勃從各種角度觀察著浮在空中緩慢移動的眼球使魔的大日向教授知無不言地講述著他所知道的所有信息。

「用我們這邊魔法使的話來講,與其說是拘束不如說只是將時間便緩慢了而已。簡單來說,就是把落入陷阱的獵物的時間變緩慢了。把原本一瞬就能破壞掉陷阱逃跑的時間,根據注入的魔力不同能夠延長几小時甚至幾天。」

「原來如此……嗯,狩獵……延緩重傷者的傷勢……保存食料……實驗……用途真是多呢。太了不起了!我認識的人裡面,應該也有不少會對此感興趣。」

「東京魔女集會也有魔石吧?我發現青之魔女小姐的那根魔杖也是魔石製成的。這陷阱構造也比較簡單,應該很快就能復刻成功吧。正好我帶來了設計圖,請。

魔物捕獸夾的使用有很多要注意的地方,最需要注意的是其不僅對魔物,對人類也會生效。不如說,對只要帶有魔力的生物都會生效。甚至還出過不小心踩到的魔法使花了好幾天才逃脫的事故。嘛,畢竟只是時間流速變慢,倒不至於捱餓或者失禁什麼的,但是在毫無防備的時候會被魔物襲擊致死哦。還請多加小心。

雖然只要將魔石重新組合就可以更改陷阱的發動閾值,讓達到一定魔力值以上的人通過時才會發動——嗯?」

講解正說到一半,身後傳來了開門的聲響,大狼話音一停,向身後望去。

身後一個人也沒有。本以為門是不是自己開了,可將視線下移後,發現一隻小小的火之妖精,繼火之魔女正站在那裡。

明明正在談話中,警備員卻開門進來了,外面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繼火之魔女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問向緊張的大狼。

「抱歉,聽到了你們的對話。那個魔物捕獸夾,可以用在我身上嗎?」

這出乎意料的話使大狼措手不及地愣在了原地,繼火之魔女則繼續懇求道。

「我想請你將我封印。」



繼火之魔女


劫後餘生的第五個年頭,我在奧多摩的生活也逐漸步入正軌。

由於奧多摩的家附近被施加了迷霧魔法,所以基本不用擔心外敵入侵。

農田方面也有好好吸收去年的經驗而不斷修繕,預計今年有望增收。

後院還擴建了養魚池,隨時都能吃上新鮮的活魚。

將堆肥箱製作的肥料撒在菜園子裡,在配合豐收魔法,就能獲得大豐收。

連年價格飛漲的調味料的問題,終於在今年春天被我自制的味噌和醬油華麗地解決了。

按原計劃栽培的香菇,雖然數量不多但也從原木里長出來了,而今天的早飯是在昨晚的剩飯上面澆上自制味噌的貓飯,再加上脆脆彈彈的香菇醬油燒和鹽焗烤魚的超豐盛料理。

明明前不久還在為糧食儲備和日漸消瘦的身體而發愁。我切身地體會到時代真是變了啊。

沒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能一大早就吃上這麼奢侈的時令早飯。

雖然市中心由受疫情導致食物生產岌岌可危,但我卻絲毫不受影響。甚至我還有閒心為了犒勞從東北狩獵組合那裡取得了魔杖訂單的青之魔女準備了時令的艾草糰子。

美美地享受了一頓豐盛的早餐,做為飯後消食,我準備去回收昨晚在河邊設置的陷阱,就當我剛要穿鞋出門的時候,正好碰到了穿過迷霧而來的青之魔女。

一如既往的假面,一如既往的青魔杖,一如既往的護身符。

但唯獨乘在她肩上的似乎是火屬性的小妖精卻與以往不同。

發生什麼了?

「早上好,初次見面。我是繼火之魔女。」

她看起來只有手掌大小,有著火焰般赤紅的長髮,而身體則是被火焰如衣服一樣包裹著。

用沉穩的聲音向我微微低頭,恭敬地打了聲招呼。

非常有童話氛圍。她就像從繪本里跳出來的小精靈一樣,可愛極了。

可是,給我等下,這場景之前也發生過吧?

在此之前是白鼬。

而且,明明在之前還覺得她超可愛的,結果再見面的時候居然變成人類了。

別想在糊弄我了!你這個騙子!

「嘁。反正趁我不注意就會巨大化,變回普通人的大小吧。沒錯吧!想蒙我,門都沒有。」

「什,什麼意思?」


「給我冷靜社恐。亂吠之前先聽我說。」

青之魔女立刻打斷我,開始講起了帶著這隻火精靈前來的前因後果。

正如她本人所說,火精靈是東京魔女集會的成員之一,繼火之魔女。

她所治理的是品川區。儘管在格雷姆林災害發生時年僅十三歲,但憑藉其擅長的火焰魔法接二連三地將魔獸燒成了灰燼,在加上本人乖巧又富有常識的性格,在魔女集會成員中也被當作相當安定且可靠的人才而倍受器重。

她所擅長的領域顧名思義,是火。不僅是魔法火,她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上操縱周圍的物理火。無論是控制火勢,將放出的火焰魔法範圍擴大,不消耗魔力增減火焰魔法的威力,燃燒特定的物體,但凡與火有關的事物全都得心應手。

就連如今家喻戶曉的火焰魔法「火焰啊(Jin•Ga)」,也是她所創。看來一直都有在受她關照,今早的早飯也是。

可這位繼火之魔女在這一年裡急劇衰弱,眼看就要燃盡了。

她的身體由火構成,原本有著普通人類的體型,在這一年間不斷地縮小,溫度也漸漸變低。原本在格雷姆林災害初期剛剛成為魔女的時候,不小心靠近了木質建築都會引起火災的程度,如今就算靠近紙巾也無事發生。

據本人說,是壽命將至。

和生病不一樣。她能感覺到自己正不斷地衰弱,邁向衰老。

魔法使與魔女,根據自身的變異,身體也會隨之發生根本性的變化。

地獄之魔女增加了嘴的數量,長出了角,並且覺醒了食人衝動。

花之魔女的下半身變成了花一樣的魔物。

青之魔女雖然看起來和人類沒有不同,但卻擁有異於常人的寒冷耐性和怪力,喉嚨的構造也發生了改變。

這種變異似乎也包括壽命的變化。這是由北區的魔女還保持著青春期少女的樣子,完全不會衰老這事而得知。蘑菇疫情中死去的墨田之魔女也是,據說明明已經是年老體衰的年紀,經過變異後身體卻變得非常硬朗。

然而,既然變異能延長壽命,自然也會縮短壽命。

繼火之魔女因變異變成了壽命極短的生物。

精靈總是飄渺的。

經過了變異後的四年,身為火精靈的繼火之魔女隨著年齡的不斷增長,即將迎來壽命的終結。

「我很害怕會突然死去……」

坐在青之魔女肩上的繼火之魔女很難為情地,彷彿這種事很難以啟齒一樣地說著。

「明明一直以來都在不斷地燒死敵人。明明知道自己也會有死去的一天。可一旦那一天真的要來了就好害怕,好害怕。我明白壽命是沒有辦法的事。雖然明白,可還是好害怕。怎樣的形式都好。如果還能活下去的話,我想借助大狼先生的魔法道具。」

「來客嗎?是哪位?」

「寫作大狼,讀作okyaku。大狼是東北狩獵組合的魔法使。魔法道具說的是這個,魔物捕獸夾。能停滯落入陷阱的生物的時間。別弄壞了哦?這可是我從魔女集會那邊借來的。」

說著,青之魔女將捕獸夾交到我手裡。

只是大概看了一下,我就基本理解了這個捕獸夾的構造。

原來如此。用兩種魔石互相連接製作的迴路嗎。唉,明明這麼簡單,我卻沒想到啊。雖然我有試過將一種魔石的碎片連接起來,兩種嘛。原來如此。

做為成品,就算是故意為之的也不能糙到這個地步吧。做工爛到這種程度,素材可是會哭的哦。

由於可以看到有一些形狀吻合的碎片,所以大概就是將魔石砸碎,然後再將兩種魔石交替排列連接起來。

為什麼不再稍微,這樣,多試一下呢?

雖說我明白魔石研磨切削起來很困難,就算想再多做一下也無能為力。能感覺到製作者的只要能好好發動就萬事大吉的意圖。

「能讓進入這個圓環的生物的時間停滯?嗯——,對空氣和塵土起反應的話會誤發動吧。生物,不,只對帶有魔力的生物有反應嗎。動力源……看來只有魔力。當然了。這個,需要啟動咒語嗎?還是隻需要注入魔力?」

「就算我不說,你不也全看透了嗎……」

「不,我完全不懂。所以?」

「注入魔力就會變成發動待機狀態。如果有獵物在發動待機狀態時從上面通過,就會被捕獲。充能需要控制魔力,有必要的話就拜託我或者繼火。」

「正好,現在就拜託吧。我想看一遍啟動過程。」

我正要興奮地將魔物捕獸夾交給青之魔女,可青之魔女卻無奈地嘆了口氣。

「雖然知道你有新玩具了很開心,但話才說到一半啊。」

「話?……什麼話來著?」

「不是說了繼火之魔女的壽命快要耗盡了嗎。喂,繼火。你自己說吧。」

繼火之魔女被青之魔女催促著跳向地面,低下頭鄭重地向我施了一禮。

「我希望你能做一個封印我的魔法道具。並不是那種效果只有十幾天的,是能將我封印數十年的。我想把希望寄於未來。這樣一來經過數十年或許可以挽救這如今已無計可施的壽命。可以拜託您嗎?」

「啊啊,完全沒問題。就是說要把你冷凍休眠的意思吧。我已經想到了幾個改良的方法,雖然不知道能否堅持數十年,但十幾年沒問題。大概。」

「真,真的嗎!?這麼幹脆就,非,非常感謝!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

「用不著向我下跪。況且製作封印魔女的魔法道具還挺有意思的。那個,青之魔女,過來一下。」

儘管說了不用向我下跪,繼火之魔女卻沒有站起身的跡象。我把青之魔女從繼火之魔女的身旁招呼到一邊小聲追問道。

「喂。不是說好了我的存在是秘密嗎?為什麼還帶她過來了。」

「放著不管的話會死的哦。繼火是好孩子,況且又被哭著請求讓我把她介紹給那個工匠。大利你才不會對那個大小發動厭人症吧。」

「我才不是厭人症。只是不擅長而已。」

我一邊糾正誤會,一邊看著尷尬地辯解著的青之魔女,暗自想到。

嗯,果然,最近青之魔女對外人的不信任正在漸漸減輕。正在慢慢地卸下防備。

時不時能從她身上感覺到那種陽角的氣場,是從眾叛親離,痛失所愛的陰影中漸漸走出來了嗎。

要是變回陽角的話,我們之間的交往會變得很麻煩,所以還是希望她保持現在這個狀態,可,青之魔女是好朋友。比起整天愁眉苦臉我更希望她開心。心裡有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算了,封印繼火的魔法道具這個事我知道了。東北狩獵組合那邊的訂單拿到了嗎?」

「話傳到了。訂購的問題大狼自己做不了決定,說是要回去一起商議。」

「嗯——。嘛,也算合理。」

在組織里真是麻煩啊。什麼事都無法自己下決定。

但是積極一點考慮的話,這樣有可能就不是作為使者一個人的訂單,而有希望發展成東北狩獵組所屬的所有魔法使,魔女多人下的大訂單了。請務必積極討論。

翱翔於世界吧,大利品牌最高級魔杖!

完成任務的青之魔女,準備向魔女集會傳達關於繼火一事而向迷霧中走去。現在只剩下了手中拿著魔物捕獸夾的我和繼火之魔女。

正當我看向腳邊的繼火之魔女,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時候,她仰望著我怯生生地問道。

「那個,工匠先生和青醬小姐關係很要好麼?」

「是好朋友。看來她對你也不錯不是嗎?你們是什麼關係。」

「欸嘿嘿。其實在她當雜誌模特的時候,我就是她的忠實粉絲。她似乎還記著我寄給她的應援信!當知道和青醬小姐同樣變成了魔女的時候,我可開心了。」

「噢。總之先進來吧,我帶你去工房。」

我將陷入回憶的繼火之魔女讓進了我家。

在沒有無障礙設計的房子裡踉踉蹌蹌地跟在我後面的繼火之魔女和那時的大日向教授不同,並沒有那麼興奮。顯然她對這種工作系沒有多大的興趣。

但,她的目光還是被那個不是什麼大型反射爐,而是僅用來做一些簡單火工的小型迷你爐吸引住了。

「注意不要弄壞了,隨便看就行。那個,魔石的碎屑我放在哪來著……」

我讓繼火之魔女隨意一些,自己則去翻找魔石。

至今為止我製作了三根魔石杖。

用黑魔石製作的奧多摩隕石杖。

用青魔石製作的青魔杖居阿諾斯。

用琥珀魔石製作的錫杖訶梨帝。

當然,想著以後可能會用到,加工過程中削下的碎屑我也都完好地保存著。看樣子終於要派上用場了。

我把在貨架最裡面找到的裝滿魔石碎屑的箱子搬到製圖用的桌子上,確認了數量,立刻開始著手規劃。

做為大前提,首先要把魔石的形狀打磨出來。不能只是將雜亂無序的碎片拼接在一起,要讓魔力順滑地通過才行。僅僅是這樣就能夠大幅減少損耗,延長封印的持續時間。

接下來就剩下決定魔石碎片的形狀和大小了。

還需要驗證一下打破兩色規則而引入三種顏色的魔石會發生什麼情況。性能會得到強化嗎?當然也會有短路的風險,話說也許會展現出完全不一樣的效果。

並且不僅是平面,也要嘗試一下立體的拼接方法。除了延緩時間的作用,是否還能起到加速時間或是能否讓時間完全停止……

正在我埋頭研究草圖的時候,感覺到手肘被輕輕戳了一下。

只見爬上繪圖桌的繼火之魔女正在吃力地將反射爐和炭窯的設計圖在我的旁邊攤開。

「對不起打擾到你工作了。那個,這個設計圖是工匠先生的嗎?」

「嗯,兩張都是我畫的。在後山建起來的。怎麼了?」

「莫非就是照著設計圖建的……?」

「對。有問題?」

雖然這是我經過深思熟慮畫出來的圖紙,但似乎仍有不足的地方。

或許以繼火之魔女這個火方面的專家來看,存在著什麼致命的缺陷也說不定。

我心懷不安地追問了一句,繼火之魔女搖了搖頭。

「雖然算不上什麼問題。但或許還有改善的餘地。如果有興趣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改善的方法。」

「真的嗎。我想聽我想聽。請指點。」

我停下了手中的設計向她拜託,繼火之魔女便借用了我的鉛筆,一邊解說一邊在圖紙上修改起來。

據她所說,我設計的反射爐和炭窯似乎會使寶貴的化學成分白白流失掉。

燃燒木頭或石炭時,會產生水蒸氣。將這部分水蒸氣冷凝後會形成乾餾液。乾餾液是多種有用化學物質的混合物。

如果把反射爐和炭窯稍加改造,就能有效地將這種貴重的混合物收集起來,從而避免揮發在大氣中。

首先要利用管道收集煙霧,讓煙霧從纖細的螺旋狀管道中通過,之後再用冷水冷卻形成乾餾液。而其餘遇冷也不會液化的成分就是木瓦斯,可直接當作燃料使用。

將乾餾液放置一段時間後,會分離成近似水的上半部分和粘稠的下半部分。

近似水的上半部分被稱作木醋液,將其分餾就會得到乙酸,丙酮以及甲醇。

乙酸再經過稀釋會變成可食用的醋,還可以當作染料和殺菌劑的原料。

丙酮除了可以用做清潔劑,也是製作無煙火藥的必須素材。

當然,甲醇就是燃料。

黏稠的焦油經過分餾後,可以提取出松節油、雜酚油和瀝青。

松節油作為溶劑有著重要用途,雜酚油則可用作防腐劑和消毒劑。

瀝青具備優異的防水性能,在未來的時代裡,會成為木船的製造與修補不可或缺的材料。

繼火之魔女不僅幫我畫了爐體的改造圖紙,還一併寫下了分餾裝置的註釋。

她在完全沒有任何參照的情況下全部畫了出來。這些全在她的腦子裡。

太強了吧?

「沒想到火之精靈連這種化學方面的火工事都瞭如指掌啊。」

「啊,沒什麼,這些全都是以前學過的知識。畢竟我們品川區關於火的產業很發達。」

「好正經~」

繼火之魔女有些害羞,靦腆地笑了笑。

品川區居民的領袖如果是這麼出色的人,想必他們會非常有安全感吧。我也想要一個對我工作了如指掌的上司啊……不,上司就不用了。我自己就是我的上司。

「還有,爐灰是怎麼處理的?」

「撒到田裡。」

「雖然這樣也可以,但還可以用來製作鉀哦。把灰溶進水裡,再濾掉雜物,最後讓水蒸發就會剩下白色的結晶。那就是鉀鹽。不但可以作為肥皂和玻璃的原料,還可以當作助燃劑使用。在料理方面還可以當作鹼水來和麵。」

繼火之魔女邊說邊唰唰唰地寫著碳酸鉀的結構式和用途。

這傢伙明明有著一副至今為止見過最像魔法生物的身體,卻偏偏最懂化學。

可是,確實如此啊。即便世界失去了電能源,還有不依賴電的化學。儘管魔法才是開闢時代的新技術,但也不能就此拋棄掉泛用的化學知識。

我非常感謝給了我寶貴的啟發和資料的繼火之魔女。

「真是受益匪淺啊。果然還是得聽一聽專家的意見啊。」

「能幫上忙就太好了。」

說著,繼火之魔女露出了謙虛的微笑。

雖然和大日向教授同為迷你款生物,但不同的是她的性格更偏向隱居深山的高人。給我一種油然而生的親近感。

「在你還是人類的時候,成績一定很好吧?分子構造式真是難得一見啊。」

「不,不,不算什麼。工匠先生才是真正的高人。能徒手畫出如此精密圖紙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當時真的感覺……哇……也太厲害了。」

「大恩不言謝,做為回禮要不要做點什麼呢?除了改良魔物捕獸夾以外。」

繼火之魔女的改良圖紙對我以後的田園生活有莫大的幫助。做為回禮,想為她做點什麼。

順利的話幾天後就要被封印,身體會被困在被延長的時間的長河裡,趁現在製造些好的回憶吧。

當我開口詢問後,繼火之魔女稍稍思索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麼,扭扭捏捏地開口說道。

「這樣的話。在來這裡的途中,我看到了被廢棄的屋子。」

「嗯。」

「那個,我可以在那個屋子裡放火嗎?」

「為什麼……?」

完全沒想到的要求嚇了我一跳。

說真的,何意味啊?

完全意義不明。

剛才還一副老老實實,聰明又有常識的樣子,怎麼突然就變成縱火魔了?

別嚇我啊。裝著一副好人的模樣,果然還是魔女嗎。

看見我露出一臉困惑的樣子,繼火之魔女連忙慌張地擺手向我辯解。

「啊,不是,我沒有縱火癖。不是那樣的!」

「那到底是為什麼啊。」

「是因為……那個……!」

繼火之魔女磕磕巴巴地話說到一半就低下了頭。雖然她原本全身都是紅色的看不太清,但這時能感覺到她羞得紅了臉。

什麼?怎麼回事?

我沉默地等著她給個解釋,終於過了一會兒,繼火之魔女小聲開口道。

「有點……」

「什麼?」

「……慾求不滿。」

「哈?」

為什麼?

聽了解釋變得更糊塗了,還有這事?

聽到我這十幾年裡純度最高的「哈?」的繼火之魔女,紅著臉破罐子破摔地把實情飛快地說了出來。

「我就是這樣的生物,你知道魔女在變異的時候性癖也會跟著改變的事吧?我變異後的這具身體,好像要和雄性一起點燃什麼來繁殖後代。所以才心裡癢癢的,無論如何都想放一把火。

我想大概和同類的雄性一起放火的話,就會在火中孕育出嬰兒。不是沒有辦法的事嗎,畢竟就是這種生態!違背不了本能啊!」

「噢,噢噢。」

「哇——!果然還是被嫌棄啦……!話說在前頭哦,也許就快要死了,所以我是相信工匠先生的口風才說的哦!因為一直以來我都沒告訴過任何人只能用火燒敵人來緩解慾求不滿!」

「哦,哦哦。」

被她這麼氣勢洶洶地一說,我一邊暗暗發怵一邊點頭。

也許你是抱著「反正也要死了,乾脆說出來算了」的心態告訴我的,可好歹你也替被未知的性癖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的我想想啊。

雖然被告知了非常離譜的事,但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我說,我對這種事的細節?也不是很瞭解。不過你這個性癖最好不要再告訴別人比較好。」


「嗚……!」

繼火之魔女輕哼一聲,便就此沉默了。

「總之,你的事情我瞭解了。雖然無法和你有同感。那樣的話,房子隨便你燒就好。反正奧多摩這邊的棄屋都被搬空了。事到如今也不會有人搬回來了。」

繼火之魔女點了點頭,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出了工房。

看樣子是準備立刻就去放火。

真是讓人頭疼的性癖啊,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正要轉頭繼續設計圖紙。接著,耳邊就傳來了兩位魔女在玄關的對話聲。

「嗯?怎麼這就要回去了?」

「歡,歡迎回來青醬小姐。我……我,稍微出個門。工匠先生說廢棄的屋子燒掉也沒關係。馬上就回來。」

「這樣啊。我跟魔女集會說了『正在解決繼火的問題』。還有其他要辦的嗎?想傳達的事或者在意的事什麼的。」

「…………。那,那個,青醬小姐。」

「怎麼了。」

「能和我一起,去燒廢棄屋嗎?」

那格外響亮,又飽含發情的語氣,讓我一度懷疑自己的耳朵。

繼火小姐!?

您在說些什麼!?

所以你不是,欸?

和誰一起放火的舉動,對你來說不是繁殖行為嗎!?

「一起燒廢棄屋……?我倒是無所謂……」

可連理由都不知道的青之魔女,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請求,儘管顯得有些困惑,卻還是答應了下來。

哇,哇……!變成了不得了的事!

青之魔女完全沒搞懂現狀,這可是對方趁你無知對你做的性騷擾啊!

我正要站起身去阻止,可又因想不到怎麼阻止才好而僵在了原地。

不對不對不對,不是怎麼說都可以嘛這種事。「青之魔女,你被她的百合縱火套路給算計了,趕緊拒絕掉!」怎麼樣?怎麼說的出口啊笨蛋!

經過一番糾結,結果我又坐回了椅子上。

反,反正都是女的。如果不瞭解內情的話,也就僅僅是放火而已。只要我不說,就沒關係吧。

繼火也是某種意義上相信我才對我直言不諱的,從我嘴裡把秘密洩露了也不太合適。只要我不說,就能圓滿收場。真相,有時不說出口才會相安無事。

那之後過了將近一個小時,結束了變態縱火活動歸來的繼火之魔女看起來一臉的舒爽。

青之魔女把用保鮮膜包好放在廚房的艾草糰子當成了伴手禮,就這樣連自己被做了什麼都不知道就回去了。可憐的孩子。我說不出口啊,這種真相。

而我更是心有餘悸地沒有再過問繼火之魔女她們做了什麼,對於這件事,我選擇了敬而遠之。

好厲害啊,生命的繁衍。

我可半點都不想學。



火守乃杖


「工匠先生,封印裝置怎麼樣了?」

乖巧地坐在椅子靠背上的繼火之魔女,冷靜得彷彿剛才那般痴態從未發生過一樣冷靜地問道。

這女人是有多離譜啊。看不出一絲的羞恥與懊悔。實在難以想像剛剛的變態行為是出自她之手。果然魔女好可怕。

「啊—,從這幾次的原型製作實驗來看,嗯。大概在三天後可以完成吧。」

「三天嗎。嗯,完成之前我可以留宿在這裡嗎?雖然從現在來看沒什麼問題,但考慮到身體情況萬一惡化,可能會出現需要強行封印的狀況。」

「沒問題,有狀況通知我就好。」

繼火之魔女低下頭,慢慢地把身體埋進了爐灰裡,隨後開始啃食起那些燒剩下的炭塊碎片。原來她的生態是這樣嗎?

儘管繼火之魔女有著這樣變態一般的習性,但我知道她和那些無差別放火的傢伙不同,所以可以放心繼續手裡的工作。忘記了剛才的百合放火性愛套路,我重新把精神集中到工作上。

無論是居阿諾斯,還是正十二面體分形魔杖阿萊斯特,都是重複打造相同的構造。我試著將魔石全部削磨成同樣的形狀,打造了一個多重連接的構造。

本想拜託繼火來為實驗器材充能,可誰知她竟在爐子裡面睡著了。

以往維持著人形輪廓的火焰已逐漸潰散,那副身體宛如靜靜燃燒著的餘燼一般。儘管由耳邊傳來微弱的呼吸聲可以判斷她並沒有死去,但我還是開口叫醒了她。

「繼火,繼火。沒事吧?還活著嗎?」

「……嗯……嗚……哈!?對,對不起我睡著了。有什麼事嗎?」

隨著繼火的醒來,那團餘燼也變回了人形。見她氣色還算不錯,稍稍鬆了一口氣的我,講著剛才的經過。

「剛才看你的身體都不成人形了。沒事吧?」

「嗯。最近一睡覺就會變成這樣。以前明明不會這樣的,可最近隨著睡覺時意識越來越模糊,就連身體都維持不住了。」

「那不是很糟糕了嘛……?」

「是的。很糟糕。所以我才一直坐立不安的。」

雖然從這樣的談話中完全看不出她的身體有什麼異常,但據本人所說,她似乎已時日無多。

看來要加快製作封印魔道具的進程了。

這之後的三天裡,由繼火幫我啟動封印魔道具的實驗,而我則一步步地進行改良。

從結論來講,將三色同形狀的魔石相互連接形成的兩個圓把封印對象如三明治一樣夾在中間是最為有效,也是最效率的辦法。用作環體構件的零件,以凹凸咬合型與箭鏃造型為最優。兩者性能表現不相上下,只因偏愛後者的形制外觀,最終選用箭鏃式樣。

被這個封印魔道具困住的話,時間的流速大概會變為正常的1/40000。其中的一天相當於外面的110年。

由於啟動和維持封印均需要魔力,所以每三年向其注入相當於一名魔女的魔力量便能穩定持續運轉。

經過繼火之魔女的親身體驗可以得知,在封印中也可以慢~慢地思考問題,甚至能欣賞到外面的景色。

不願在黑暗中度過漫長歲月,至少想看看外面的景色,這是她的心願。理所當然。

即便時間的流速是不同的,被封印在暗無天日的地方几十年,再怎麼說精神也會變得不正常的吧。至少被封印時能欣賞欣賞外面的景色也無傷大雅。

因此,封印系統被嵌入到一盞由長年不易老化的水晶板包裹著的提燈之中。

使用方法也非常簡單,只需讓繼火進入並啟動封印即可。

然後只要將提燈掛在魔杖上,並由誰來隨身攜帶,就可以順利解決這個不知何時結束的漫長封印生活的問題。

封印提燈和魔杖的設計是應繼火的要求而完成的。

其實單一個提燈就已經可以滿足需求了。魔杖那部分純屬是為了迎合我的喜好。

畢竟我是魔杖匠人。雖然也製作過護身符,但果然還是製作魔杖的時候讓我最興奮啊。這就是我的天職。

大體上已經制作完成,之後就剩一些細節上的裝飾了。

我向等待著完工而坐立不安的繼火之魔女問去。

「杖的名字怎麼辦?有沒有什麼想法?」

「名字嗎。嗯~,雖然怎樣都可以……其他魔杖的名字是怎麼決定的呢?」

「我的奧多摩隕杖石是照搬魔石的原名。青之魔女的居阿諾斯是取自古希臘語中的『青』。大日向教授的阿萊斯特是引自二十世紀的魔術師之名。地獄之魔女的訶梨帝則是由鬼子母神的故事而來。」

其實命名並沒有什麼規則。

雖然這次也想為新作特製魔杖取一個非常酷的名字,但本人若有什麼意願的話,還是以本人優先。

「原來如此。那就這樣吧。可以將我的姓氏做為名字嗎?被封印之後大概會由我的家人來隨身攜帶。」

「沒問題。姓什麼?」

「日森(himori)。」

「火守(himori)啊。和你很般配的姓氏呢。」

「是這樣嗎……?」

我用和風的書法字體在杖身刻下了「火守乃杖」。帥爆了~!

雖然像「灼熱縛鎖杖」或者「紅蓮封印杖」這種筆畫多的也很帥,但到了我這種高人的境界反而能從這種簡約之中品味出一番雅緻。就好比比起「究極全能太陽神」,「天照」則會更加帥些是同樣原理。接受反駁。

「完工。這怎麼樣。」

「欸?漢字不太……算了。這樣就好。」

感覺她有些話沒說出口,但既然已經認可了就沒問題了。

這樣一來,提燈型雙重封印魔道具,火守乃杖終於完成了。

因為已經經過了多次實驗,所以運轉方面不存在任何問題。

早已對至親之人有所交代的繼火之魔女,毫不猶豫地將魔力注入到提燈之中縱身一躍,彷彿被時間禁錮住一般定格在了那一瞬。

「喂——,感覺怎麼樣?」

我在提燈前揮著手。

可沒有任何反應。這就是時間流速變慢的證據。

我一邊點頭一邊蓋上提燈的蓋子。

做為說不定即將被封印百年以上的封印儀式,實在有些不太鄭重。

嘛—畢竟都已經和她憧憬的姐姐做過那些H的事(她本人主觀)了,如今也沒有什麼遺憾了。所以即便在我看來這有些倉促的封印,對本人來說也是包含著千絲萬縷的思念與糾葛吧。

我通過眼球使魔呼叫青之魔女,告知了封印已經完成,並拜託將火守乃杖轉交給在繼火管理區等待著的繼火的家人。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在我有生之年能否研究出火妖精的老化對策還是個未知數,所以今生恐怕難以再相見了吧。

永別了,繼火之魔女。


*


繼火之魔女做為製作火守乃杖的謝禮,將她在品川區的私人工廠的使用權全部轉讓給了我。那是將金屬資源豐富的都市礦山收集來的金屬熔化,再製成如今這個時代所必要的形狀的重要工廠之一。

以兩座熔煉爐為核心持續運轉,涵蓋作業人員、負責燃料補給的人員、搬運人員、辦事文員等所有崗位,共有四十人在此勞作。

我以「0933」之名,獲得了這座工廠的全部所有權。

僅憑我的一個指示,一封書信,工廠便會全心全意地為我工作。也不會逐一詢問理由。

無需事事都要下達指令,這座工廠在平日裡就可以自主運作。但只要我有要求,他們便會默默地以我為最優先。

實在是非常省心。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早就和她談妥,讓她為我如此安排。

由於我自家備有燃爐,並且已經走了高級私人定製的路線,目前還想不到什麼狀況需要工廠那樣的生產力。

但擁有如此不需要交際也不需要管理,只需單方面自由使用的工廠也不是壞事。繼火之魔女作為報酬轉交給我的物品中最能派上用場的就是這座工廠了,所以我還是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當我收到工廠使用權的證書時,已經是送走繼火之魔女兩週後的事了。

和那封不知是倖存下來的律師還是對這種財產轉移非常精通的人擬定的正式授權書同封寄過來的,還有繼火之魔女的妹妹寫的親筆書信。

繼火之魔女的妹妹似乎以「火繼之魔女」之名原封不動地繼承了姐姐的工作。

我不禁懷疑,人類能夠揹負起魔女的責任嗎?而當我讀過書信後,疑惑便隨之解開了。

書信的內容先是以我對姐姐的幫助表達了感謝,後半內容則是闡述了火守乃杖發揮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的貴重的用戶反饋。

首先,火守乃杖並非僅僅作為封印裝置,似乎還可以發揮出普通魔杖的機能。

魔法增幅倍率為3倍。由於裝有防止魔力逆流裝置,使用高等級魔法時還可以減輕副作用。

畢竟這些我都實驗過,所以心裡有數。

讓我意想不到的是,這魔杖似乎附加了火焰魔法的BUFF效果。

當繼火之魔女的妹妹手持魔杖時,變得可以操縱火焰了。

不僅可以將火焰魔法大範圍化,甚至還可以不消耗額外魔力強化火力和燃燒特定的目標,總之繼火之魔女當初持有的能力全部繼承到了妹妹身上。

這似乎是血緣關係帶來的,繼火之魔女的父母和妹妹使用火焰魔法時可以獲得BUFF加持,但沒有血緣關係的繼火之魔女的朋友和其他魔女即便手持魔杖也沒有任何效果。

繼火之魔女的妹妹擁有人類最頂尖的魔力量。大概是大日向教授的2倍,我的4倍。儘管擁有如此的魔力量也只是最弱級別魔女的1/20以下,但對於人類來說已經是破格般的存在了。

繼火之魔女的妹妹擁有火守乃杖帶來的意外的能力加持,以及以人類而言異常充沛的魔力。於是,看樣子憑藉著姐姐所構築的治理周邊地區的魔女的人脈,繼承了姐姐的「火繼之魔女」變成了品川區的守護者。

書信的末尾再度附上了深深的感謝之詞。

讀完書信,即便是我也不由得想回以感謝。(但不會回)

非常有趣的數據。一直都很擔心封印會不會出什麼問題,但沒想到竟有意外的附加效果。究竟是怎樣的原理,使我燃起了非常大的興趣。

可惜的是,已經沒辦法復刻了。由於身纏火焰的魔女再無他人,魔石的庫存也見底了,想要再做一根一模一樣的魔杖也很困難。再加上需要血緣關係的機制,更是難上加難。

著實非常有趣的數據。若能將其原理破解的話,想必魔法杖又會上升到一個新的境地。可惜的是破解難度太高了。

若不能找到第二隻火精靈,或得到火繼之魔女長年累月使用火守乃杖的數據的話,想要深入鑽研這個火焰魔法的BUFF現象,大概不太可能吧。

能夠隨身攜帶的封印牢籠,竟發揮出了前所未有的特殊效果,作為製作者,我倍感欣慰。

我也由衷希望火繼之魔女往後能夠使用火守乃杖大展身手。

手持我的魔杖的魔女越是大放異彩,我這魔杖的名聲就會越響亮。快哉!



黑市商人,說出0933


白鴉,是在杉並區以黑市交易為生的黑商女性首領。

她原本是住在新宿區,從事夜間行業的女人。她和做牛郎的男友交往並同居,但在格雷姆林災害剛發生時,這個男友就在她眼前被魔物啃食殆盡而死。

那悽慘的景象摧毀了白鴉內心的某些東西,衝擊之大,足以讓她的常識與良知徹底崩壞。

白鴉趁著災害帶來的混亂,建立了自己的勢力。她聚集了那些通過男友認識的、滿身紋身且身手不凡的男人,以及容易被花言巧語操控的女人,開始從事黑市交易。

在格雷姆林災害之後的世界裡,人人都走投無路,白鴉正是利用人們的困境大發橫財。

在強制徵收醫藥品時,她藏起來的少量感冒藥,被換成了大量的食品配給券。

她用美色勾引從事畜牧業的男人,讓其偷偷轉賣珍貴的肉類。

她將魔物的血偽裝成魔女之血出售,還暗中低價收購從自衛隊屍體上回收來的槍械。

她還集中訓練無依無靠的女人,把她們安排給在混亂社會中擁有一定地位的男人,從中榨取利益。

白鴉一夥賺得盆滿缽滿,即使身處前所未有的大災難之中,也過上了奢侈的生活。

然而,白鴉的春天並沒有持續多久。

原因是魔女與魔法使。

在東京,各個區域都有超越者維持治安。

大多數區域都有負責食物配給,工作分配,以及巡邏兼討伐魔物的警備隊。一旦發生重大問題,身為超越者的魔女就會親自出面。

白鴉所在的新宿區,是眼球之魔女的管理區域。這位魔女是和平主義者,不喜爭鬥,對像白鴉這樣的勢力也相對寬容。

有一次她親自上門拜訪,白鴉原以為會被懲罰,結果卻只是像鄰居大媽關心未來一樣的和氣談話,反而讓她有些意外。

魔女太過寬鬆。

白鴉正要得意忘形時,一些不安的傳聞讓她警覺起來。

周邊的同行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失蹤。

尤其是在與新宿相鄰的文京區,從某一天起,所有黑市同行都徹底失聯。

既沒有被警備隊逮捕的消息,也沒有被魔物殺死的傳聞。

只是毫無徵兆地,突然消失了。

白鴉的一些手下還提議趁機擴張勢力,佔據空出來的地盤,但她察覺到事態異常,直接敲打這些頭腦簡單的部下。

有某個存在,恐怕是超越者之一的預知魔法使,正在以驚人的效率悄無聲息地清除黑社會勢力。

既然發生了非人之事,那就不是人類所為。

現在根本不是擴張地盤的時候。

眼球之魔女與預知魔法使關係很好。即使魔女寬容,魔法使卻是會動真格的人。一旦他為了魔女出手清理新宿區,白鴉一夥會被輕易抹除。

於是白鴉等人迅速收拾行李,如脫兔般連夜逃亡。

他們逃到了杉並區。

逃入杉並區後,他們發現留在新宿的部下已經失去聯繫,不禁臉色發白、冷汗直流。看來真是千鈞一髮。

之後一段時間,他們一直提心吊膽,但無論等多久都沒有發生什麼,漸漸意識到預知的魔手並未伸向他們,這才放下心來。

他並非無所不能的裁決者,他也無法看透並監視整個東京。

白鴉等人於是安心地在杉並區重啟黑市交易。

不過這一次,他們不再從事過於惡劣的生意。通過觀察被清除同行的順序與傾向,他們大致摸清了預知的底線。

白鴉將黑市收入的一半用於建立並經營孤兒院,收容災害中產生的大量孤兒,以此向預知示好。

而這一策略似乎奏效了。

曾經有一次,未來視送來了一封空白的無字信(光是這一點就嚇得一半手下驚慌失措地逃走了),看起來他們似乎已經被當作監視對象盯上了。不過,至少目前還沒有被清除。

他們在杉並區建立了新的據點。這裡對白鴉一夥來說,治安恰到好處地混亂,反而讓人覺得很舒服。

杉並區的管理者細石之魔女是個尼特族。從格雷姆林災害之前開始,她就一直是個完全不適應社會的人。

災害剛發生時,她只是在家裡蹲,但後來被已經去世的吸血魔法使說服,才勉強開始負責守護杉並區。不過她本性就是尼特,不怎麼工作,基本也不從她當作據點的漫畫咖啡店裡出來。

細石之魔女可以對格雷姆林施加魔法,以其為核心製造【石人偶(魔像)】。那是類似於有名的眼球之魔女的使魔一樣,可以作為魔女手腳行動的戰力。

這些石人偶被配置在杉並區各處,代替那位足不出戶的魔女本人,討伐區域內的魔物。

不過,有時即便魔物從眼前經過,它們也會像雕像一樣一動不動。據說這些半自動運作的魔像,很糟糕地繼承了主人細石之魔女的性格。

這種時候,踢它們一腳強行讓它們動起來,就成了杉並區居民之間的默契規則。再怎麼尼特也得幹活才行。

由於承擔著相當於其他區警備隊職責的魔像都是這副樣子,杉並區的治安實在談不上好。畢竟,根本無法指望一個尼特能進行多麼有社會性的治理。

即便如此,也比那些沒有魔女存在的危險區域,或是由殭屍之魔女管理的地區要好得多。

或許也是尼特的習性,細石之魔女很討厭被其他魔女指手畫腳或說教,這一點對白鴉一夥來說反而很有利。即使其他魔女要求她交出這種地下組織,她也會選擇無視或者直接拒絕。

細石之魔女並不會特別保護白鴉一夥,但也不會幹掉他們。

在這個治安適度混亂、又不會被魔女干涉的杉並區,經歷過無數生死場面的白鴉一夥迅速擴張,建立起穩定的地下勢力。

不過,一旦預知之魔法使或別的哪個魔女認真出手,他們還是得夾著尾巴逃走,所以也談不上穩如磐石。

總之,就這樣,白鴉一夥以「渡鴉」為名在杉並區紮下根來。表面上是經營孤兒院和當鋪的良善市民團體,暗地裡則是東京地下社會數一數二的黑市商人,到今天也依然活躍著。


*


這是蘑菇瘟疫已經過去,櫻花也早已凋謝,綠葉開始繁茂的一天。

白鴉正在杉並區商店街大樓內的當鋪地下室,對部下帶回來的贓物進行鑑定。

老資格的部下具備鑑別價值的眼力,但這次進貨的是個新人菜鳥。若不由白鴉親自檢查,難免讓人不安。身為專門賣假貨的黑幫,如果反被人坑了,那可是有損名聲的。

昏暗的地下室裡擺放著原本屬於高級公寓的奢華傢俱,架子上整齊陳列著白鴉最喜歡的舊時代名牌香菸。她把菸草之魔女生產的香菸投放到市場上,而那些再也不會生產的舊時代名煙則留作私藏,真是劣幣驅逐良幣。

在魔法點燃的燈籠明亮的光下,白鴉把抽到一半的香菸放在菸灰缸裡,用放大鏡仔細檢查桌上的一根魔杖。

如果那個菜鳥說的是真的,那麼眼前這根應該是由傳奇工匠0933製作的27年型通用雙層結構格雷姆林魔杖。據說是從一個沉迷女人而墮落的魔法大學畢業生那裡轉手得來的。但市面上也有贗品,光憑說辭無法相信。

白鴉靠0933的魔杖賺了很多錢,但也吃過大虧。真品就是大買賣,假貨就是垃圾。

0933——這個曾被稱為「青梅的匠人」的神秘人物,大約是在兩年半前開始與渡鴉的生意產生關聯。

隨著魔法大學建校,這位自居阿諾斯出現以來就若隱若現的神秘魔杖匠人,開始向世間投放量產型魔杖。

雖說是量產型,但憑藉神技般的加工工藝,最初期的25年型魔杖不僅在表世界,在地下世界也極具吸引力。

世上有些人能通過聽魔女的詠唱學會魔法,並將其中人類可用的咒文當作殺手鐧隱藏起來。這類稀有人類中,有些最終成為地下世界的大人物,白鴉也是其中之一。

有了魔杖,這種殺手鐧就能升格為真正的武器,其帶來的利益極為巨大。

25年型魔杖只發放給魔法大學畢業生,其他途徑無法獲得。這反而更加激起了黑白兩道的慾望。

甚至有其他地區的同行愚蠢到親自前往青梅,試圖與青梅的匠人直接談判進貨。

但當然,沒有一個人回來。

在白鴉看來,這再正常不過,簡直蠢到極點。

青梅的魔女,是個執著守護空城的瘋女人。不僅精神不正常,而且在東京魔女集會這個超越者集團中實力斷層第一,簡直就是活著的核彈。去招惹她,當然會被抹殺。

不碰魔女,自然無禍。

因此,25年型魔杖極難獲得,就連渡鴉也只經手過一根。

那一根賣出了15箱抗生素、6箱營養劑、3盒避孕藥、8盒巧克力、6桶250升的汽油,以及新宿區10捆食品配給券。

僅僅一根魔杖。

按文明崩潰前的價值,至少值5億日元。

僅這一筆交易,就讓渡鴉大賺一筆,鞏固了組織基礎,還為孤兒院增加了5名持證保育員。

到了第二年,26年型加入了魔力逆流防止機制,性能進一步提升。

隨著25年型過時,26年型需求暴漲。

尤其是那些偷學詠唱卻因魔力逆流無法穩定施法的野生魔術師,對26年型需求極高。

渡鴉曾費盡周折,為一個在魔女管理區外偷偷經營私田的大地主搞到一根26年型。

這次換來的,是龍之魔女的腿骨,蜘蛛之魔女的蜘蛛絲布兩卷,以及菸草之魔女牌香菸10條。全都是無法估價的稀有物資。

這筆交易再次讓渡鴉收穫暴利。他們利用轉賣所得利潤,成功招攬了一名魔法大學畢業生作為組織的魔法教師。還為孤兒院聘請了5名持有教師資格的老師,並新增了3件遊樂設施。

然而,到了27年型,他們卻虧了大錢。

渡鴉事先盯上了一名27年度新生,讓其入學後假裝丟失,將一根27年型魔杖偷偷流出。

正當他們準備把這根冒險得來的魔杖賣給大客戶時,魔法大學卻開始生產通用量產型魔杖。

客戶立刻轉向這些量產貨。它們價格更低、獲取更容易、有逆流防護、魔法增幅也不差。

即使仍有人想要頂級貨,也開始壓價收購。

為獲得27年型投入的成本,隨著價格暴跌變成了鉅額虧損。

雖然0933的魔杖依然頂級。性能強,設計好,但再也賣不出過去那種離譜高價。

這一年,渡鴉只能蟄伏,唯一的改善不過是在孤兒院引入生日蛋糕制度。

最新的28年型,由於去年的失竊事件,大學戒備森嚴,目前還未入手。而蘑菇瘟疫也給組織和孤兒院帶來了不小損失。

不過,他們也獲得了關於這位神秘匠人的新情報。

據文京區政府內部情報人士稱,這位工匠在相關人員中被稱為0933。

0933受青之魔女庇護,是東京魔法大學校長那邊的人,被預知之魔法使信任,與花之魔女聯繫緊密,最近還封印了繼火之魔女,並與繼任的火繼之魔女關係密切。甚至有傳言稱其與地獄魔女也有交情(有人目擊她帶著奇怪的魔杖離開東京)。

這種堪稱東京軍火庫的人脈,讓白鴉無計可施。

若貿然招惹0933,渡鴉連同杉並區都會被夷為平地,細石之魔女的閉關鎖國根本擋不住。

0933的作品能賣出天價。

正因如此,必須慎重對待。

最近,一種名為「護身符」的魔力恢復輔助道具開始流通,不僅在魔法大學商店出售,也有少量在一般工坊生產。

與其冒險交易難得的魔杖,不如考慮生產0933品牌的假貨,或廉價仿製品,或許更有利可圖。

當然,完全不碰0933相關的東西是最安全的,但如果能在不激怒相關人士的前提下利用其名聲,也能壓過同行。

不過,這取決於目前對護身符製造廠進行的產業間諜活動成果。

此外,東北狩獵協會帶來的三項新技術,看起來也很有商業潛力。

是否要派出更多人手提前獲取官方發佈前的情報?還有關於終結配給制、發行貨幣的計劃傳聞,也需要核實。需要考慮的事情很多。

就在白鴉沉浸於過去與現實的思考時,她在菜鳥帶回來的魔杖上發現了偽造的證據。

她咂舌一聲,把魔杖丟進角落的垃圾桶。

如果是真正的0933製作的27年型,是不可能有這種特徵的。

26年型以後,標配的逆流防護裝置會精密地嵌入在木紋接縫中,並被隱藏封蓋。

平常看不出來,但只要稍微彎折杖柄、再撒上面粉並吹去,就能看到接縫浮現出來。

這根魔杖沒有這種結構。

作為核心的格雷姆林,即便用鑽石打磨也沒有傷痕,但形狀卻顯得扭曲,不符合0933的工藝。激發魔力感應吸音鑑定的結果也很差。無論是杖柄還是核心,品質都很低。可以斷定是假貨。

白鴉煩躁地叼起剛才放在菸灰缸裡的香菸,深深吸了一口,讓煙充滿肺部。

嘛,不過是菜鳥的失誤罷了。就像小狗把垃圾當寶物叼回來一樣。稍微教訓一下就夠了。

問題在於,對方明知是渡鴉,還敢拿假貨來糊弄。必須讓對方明白,今後再也不敢做這種輕慢的事。

白鴉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寫著相關的指示書,忽然地下室的門被敲響了。是兩扇門中通往地面的那一扇。

「什麼事?」

「有客人。」

「哦,稍等一下……連小石頭也會有煩惱啊(Tsupupuvuibiideiouo)……」

白鴉再次把煙放回菸灰缸,從懷裡掏出一塊鋒利的格雷姆林,對其施加了基礎的細石魔法。這是她曾用市場上流通的某著名漫畫家的續作單行本去討好那位宅魔女才學到的。

被施加魔法的格雷姆林在白鴉意志操控下漂浮起來,貼在通往地面的門上方。這個魔法雖然消耗魔力極不合理、持續時間也很短,威力最多隻能貫穿骨頭,但在對人戰中具備極強的突襲性,因此她一直愛用。

能被帶到她面前的,不是表面當鋪的客人,而是黑市交易的客戶,而且還是大客戶。

正因為是大客戶,才更需要防備萬一。

對了暗號之後被帶進來的,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壯漢。

身高接近兩米,肌肉厚實,整體十分魁梧。但看起來不太聰明,就像穿著緊身西裝的蠢巨魔。

不祥的預感已經浮現,但女人的直覺偶爾也會出錯。白鴉一邊警惕,一邊詢問來意。

「渡鴉的白鴉。你呢?」

「我叫茂布。想賣這個。」

自稱茂布的男人隨便打了個招呼,就撕開手中的包裹,把裡面的東西倒在黑檀木高級辦公桌上。

「這,這不會是……」

白鴉看到那件物品,不由低聲喃喃,同時拼命壓下內心的劇烈心跳與動搖。

一眼就能看出是頂級魔杖,處處都體現出0933作品的特徵。

堅實的金屬杖柄,配合精細裝飾,明確顯示出這不是大學量產型號,而是0933的定製品。

也就是說,這是魔女的魔杖。

白鴉用顫抖的手翻動魔杖,當看到杖柄上刻著Witch of Flame的銘文時,頓時一陣眩暈。

這是繼火之魔女的魔杖。

原持有者已被封印,失去主人的繼火之魔女的魔杖。這種危險到極點的東西為何竟然出現在她面前。

「你是怎麼弄到這種東西的?」

「偷的啊,費了老大勁呢。」

茂布得意地說道,但這完全不值得驕傲。

如果是騙來的還有藉口,但偷來的就毫無辯解餘地。

當然,如果能交易魔女的魔杖,那將是前所未有的大買賣。

但代價就是必然遭到報復,丟掉性命。就連眼球之魔女也絕對會發怒。

白鴉深吸一口氣,試圖理清狀況。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也許茂布背後有某位魔女指使,才讓他去偷這把魔杖。畢竟魔女之間也不是一團和氣。

「你的後臺是誰?中間經了幾個人的手?」

「你說啥?」

「偷的人,運的人,還有你。至少三個人吧?中間還有幾層中間人?」

「哪那麼麻煩。我自己偷自己帶過來的。」

「……後臺呢?」

「包我沒帶來。」(注:後臺和包兩個詞日語裡比較相像)

對方用愚蠢的語氣說著愚蠢的話,白鴉只覺得頭痛。她甚至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她難以相信這種蠢貨能偷到魔女的魔杖,但隨即想起今天正是例行的魔女集會日。

這傢伙趁新上任的火繼之魔女不在家,從她家中偷走姐姐的魔杖。如果運氣夠好,或者說夠倒霉,確實有可能做到。

白鴉迅速掏出懷錶確認時間。距離魔女集會結束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

如果沒有中間人,那麼茂布很可能已經被人目擊。盜竊可能早已暴露,火繼之魔女也許已經開始搜查。

白鴉把魔杖推回去,用最簡單明瞭的話說道。

「這個我不能收。你現在立刻去還回去,然後求饒比較好。」

既然很可能被目擊,「從盜賊手中奪回」的藉口就行不通,只能老老實實謝罪,祈求魔女寬恕。

在這個魔女掌控一切的世界,沒有自知之明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說實話,她巴不得這人立刻消失。再待下去,萬一被魔女誤會怎麼辦!

看蠢貨自取滅亡倒是好戲,但被牽連就不妙了。

茂布卻露出一副自以為聰明的蠢相,嘲笑白鴉。

「怎麼,怕了?原來白鴉也不過是個女人!」

「既然你想死,那就讓魔女來處刑吧。出口在那邊。」

白鴉指向通往地面的門,但茂布不滿地說道。

「你也太膽小了。繼火不是已經死了嗎?」

「不,是被封印了。而且已經有人接替了她。」

「那又怎樣?」

「也就是說,火繼之魔女會因為姐姐的魔杖被偷而暴怒,然後來殺你。細石之魔女不會干涉別的魔女,但也不會保護你。」

「哈!什麼火繼,不過是個拿著魔杖裝腔作勢的小丫頭,我會怕她?」

「是嗎……」

完全無法溝通。

白鴉決定不讓他活著離開,而是把他的屍體送去。

這樣反而更省事。

她意念一動,命令門上的格雷姆林從背後襲擊茂布。

然而茂布竟然在最後一刻察覺了奇襲,以與笨重外表完全不符的敏捷動作閃開了攻擊。

「哇!?好險啊!」

白鴉剛想再次發動攻擊,茂布卻更快一步拔出手槍,對準她的眉心。

白鴉咂舌,舉起雙手,同時慢慢把格雷姆林移到腳邊,用腳後跟將其踩碎。

她不自覺地低估了對方。看來真是他從魔女家中偷的魔杖。

「你露出殺氣了啊,白鴉小姐。本來還想和平交易的,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我承認輕敵了。但你要是在這裡開槍,我的手下會立刻衝進來殺了你。」

「沒那麼簡單。我會毫無準備就來渡鴉的地盤嗎?」

「…………」

她其實就是這麼想的,但沒有說出口。

「我在孤兒院安排了人。如果我沒回去,他們就會發動襲擊。」

「什麼?」

「要是想留你在乎的那些小鬼一命,就讓你的手下老實點,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

「……好吧,可以。金庫在後面的門後。我喊人開門,你別開槍。莫艾卡!」

她大聲呼喊,很快,通往金庫的厚重門被打開。

一臉疑惑的心腹莫艾卡出現了。

白鴉說道。

「莫艾卡,聽好了『這個人說的話全部照做,絕對不要反抗。他的命令就等同於我的命令。』明白了嗎?」

「!是,老大。那?」

「帶他進去吧。」

「嘿,挺識相的嘛。好,別耍花樣……!」

茂布用槍頂著莫艾卡後腦,一邊警惕白鴉一邊走進了裡間。

門關上後是瞬間的寂靜。

隨後傳來茂布的驚叫與慘叫,很快又恢復安靜。

過了一會兒,門再次打開。莫艾卡那張稚嫩可愛的臉上,沾滿了鮮血。

她出身於修羅之地埼玉,是渡鴉中最能打的成員之一。

「老大,解決了。」

「辛苦了。另外,他說在孤兒院還有同夥。」

「哈?…………。抱歉,我明白了,馬上處理。」

「拜託你了。」

莫艾卡如疾風般衝向地面。

白鴉則把繼火之魔女的魔杖交給趕來的部下,說明情況後讓其立即送還。她一度考慮把屍體一起送去,但那大塊頭太重,不方便運輸。當今先把魔杖送回去更重要。

之後再給她看屍體,說明情況表達誠意,應該就不會惹麻煩。畢竟傳聞火繼之魔女還算理智。

精疲力盡的白鴉靠在高級辦公椅上,捏起菸灰缸中已經快燒盡的香菸。濾嘴已經快要燙傷嘴唇,但她還是把煙深深吸入肺中,再慢慢吐出。

那些盯上孤兒院的傢伙很快也會被清理乾淨。

渡鴉非常重視孤兒院的孩子,並傾盡組織之力保護他們。因為那是組織真正的命脈。

可以想像,一旦他們停止慈善事業,渡鴉的成員恐怕會一個不剩地,被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全部抹殺。


100%都是算計。對的,雖然孤兒院是因為算計運作起來,但在孤兒院的孩子中那經常帶零食和玩具來的「白鴉大姐姐」很受歡迎,白鴉對此感到心情複雜。

不過是群孩子。反正他們長大了也肯定不會變成什麼正經人。

但是這位地下組織的女頭目也不希望他們長大後變成叫自己「白鴉大姐頭」的壞人。



活用魔物素材吧


來自東北狩獵組合的大狼,給東京帶來了三種新技術。

其一是秘傳醬汁。這是一種能讓無論是煮還是烤都無法食用的魔物肉變得可以食用的魔法醬汁。

其二是魔物捕獸夾。這是一種時間停滯陷阱魔道具,我將其應用到了火守乃杖上。

最後則是魔物素材的加工方法。

通常在魔物死後素材就會立刻開始劣化。隨著時間推移,魔力會不斷流失,喪失魔法特性,變得脆弱不堪。雖然因物而異,但最多一個月左右魔力就會全部消散,無法再使用了。

防止魔力劣化的方法,正是東北狩獵組合開發出的「自血鞣製」。

食肉也好、魔法陷阱也好,素材加工也好,東北的諸位前輩還真是專注於狩獵啊。如果說東京的技術體系更傾向於魔術師,那麼東北就可以說是獵人。技術交換十分順利真是太好了。

這一個月,又是做了火守乃杖,又是擺弄魔物捕獸夾,還造了醃製自家秘製醬汁用的大桶,如今總算全部告一段落,可以著手進行自血鞣製了。

「好了。」

我戴好手套,伸了個大懶腰,抬頭看了看天空。

自血鞣製中血腥味較重的工序頗多,所以都不在工房,而是在庭院進行。今天是陰天。距離進入梅雨季節還有些時日,沒有要下雨的跡象,看來會是個涼爽宜人適合工作的日子。

這次要處理的是,落入捕豬陷阱中的兔子魔物。從死後僵硬的程度推測,死了大概有兩個小時。

繫好作業圍裙以防血濺,我在鋪開的藍色塑料布上坐下,立刻著手進行作業。

首先,在避免傷到皮的情況下,切開動脈,倒吊起來,把血收集到準備好的盆中。

在等待血滴落的間隙,我將格雷姆林挖出,用研缽儘可能細地搗成粉末。將搗好的格雷姆林粉末撒入盛血的盆中,輕輕地攪拌均勻。

接著,將血放幹後的魔物屍體分解,分選為必要的素材和不要的素材。這回肉和內臟全部不要,需要的只有皮和骨頭。

迅速剝離皮和骨頭後,我將其浸入格雷姆林與血液混合的溶液中……沒能完全浸沒。液體量不夠。即使壓上重石,仍略微露出液麵。

保險起見,我重新翻閱了操作手冊以確認步驟,複習這種情況的應對方法。

「嗯…,步驟三……當要處理的素材無法完全浸沒時……可以用生理鹽水稀釋至原液量的兩倍……若仍無法浸沒,則減少素材量直至完全浸沒……OKOK,生理鹽水啊。」

備齊所需的所有道具。我擰開預先準備好的裝生理鹽水的塑料瓶蓋子,把生理鹽水倒入盆中,素材隨即全部沉入了血海中。這樣就行了。

完成預處理後。我將盆放在焚火臺上生起火。由於盆中東西不算多,大約十分鐘便沸騰了。

確認沸騰後,我將盆從火上移走,使其慢慢地自然冷卻。

等到溫度降至常溫,處理就基本完成了。之後只需從自血溶液中撈出素材,用水衝去血液並晾乾即可。

嗯,意外的簡單啊。並不是什麼需要嚴陣以待的高難度作業。雖然血腥味確實重了些。

在自然冷卻前無事可做,我隨手翻閱起那本東北狩獵組合秘傳的書(魔法大學根據大狼氏的口述編纂而成的冊子的手抄本)。

我越讀越覺得,對於如何適應格雷姆林災害所帶來的魔法時代,各地的應對方式都帶有濃厚的地域特質與人文色彩。

在東京,或許是因為受奧多摩隕石啟發的我帶動了技術發展,魔杖相關技術進步顯著。同時有大日向教授在,魔法語言學也蓬勃發展。

相比之下,東北地區由一群前身為持有狩獵執照的真正獵人們所組成的硬核獵人團體所領導,技術也向該方向發展。

處理魔物肉確實像是獵人會做的事,而魔物捕獸夾也完全是從捕獸夾中獲取的靈感。自血鞣製也與傳統的腦漿鞣製相近。。

我也理解了東北沒有發展出魔杖技術的原因。在自血鞣製時,他們會將魔物格雷姆林粉碎使用。對於東北勢力來說,格雷姆林是用來破碎、粉碎再加以利用的東西。與將大塊格雷姆林、大型魔石視為珍寶的東京魔杖技術相比,在技術思想上有著根本的不同。

在東北就已經產生了如此大的技術體系樹的差異,在更遙遠的地區又會有多大的不同呢?如果國內都大相逕庭,國外又怎樣呢?巴西或是美國呢?即使已經建立了東京勢力想像不到的、全然未知的魔法技術體系,也並不奇怪。

但這一切都是建立在能夠挺過格雷姆林災害的前提下……

根據龍之魔女飛遍日本列島確認的情況,日本能勉強維持文明的大型知名倖存者社區有五個。

北海道的「北海道魔獸農場」。

東北的「東北狩獵組合」。

東京的「東京魔女集會」。

滋賀的「琵琶湖協定」。

九州的「荒瀧組」。

已知的僅有這五個。國外的情況則完全不清楚。

在電力已經無法使用的情況下,文明大幅倒退與混亂恐怕正在全球範圍內發生。世界各國究竟能應對到何種程度呢。

甚至完全有可能出現這種情況。人類的殘存勢力偶然集中在了日本,日本成為了地球上唯一的殘存文明。

畢竟日本如果沒有花之魔女,也會因蘑菇病而毀滅;海外或許也正在發生類似的接連的魔法災害……

不知不覺間,翻閱東北狩獵組合秘傳書的手停了下來,我陷入了長久的沉思。盆中的液體已徹底冷卻。

用井水沖洗從冰冷的血液溶液中撈出的魔物素材後,成色漂亮的白色毛皮與白骨顯露了出來。

嗯,感覺不錯。雖說以我淺薄的經驗,還無法分辨處理是否到位。

據說超越者們即便沒有特別學習過,也能憑魔力感知大致分辨出已處理和未處理的魔物素材。那幫傢伙也太作弊了吧,我也想要那種魔力感知能力。

但抱怨沒有的東西也無濟於事。我將吸收了水分、溼漉漉的魔物素材掛在簷下通風良好的陰涼處,然後洗了個澡沖掉血腥味,早早地睡了。

等早上起來應該就幹了吧。真期待成品的質量……


*


東北狩獵組合傳來的新技術——秘傳醬汁,為餐桌帶來了革命。

由於之前只能廢棄的魔物肉變得可以食用,東京的蛋白質供應狀況得到了巨大改善。因蘑菇病受災而一度陷入低迷的肉食生產,甚至比災情前更加活躍,最近有點冷清的餐桌又再次變得豐盛起來。

我一大早就幹掉了五根自制的魔物肉香腸。配上院子裡採摘的蘆筍,營養十分均衡。就著白米飯大口吃進嘴裡,濃郁的滋味沁入全身。果然吃了肉就能感受到力量啊。

享用完愉快的早餐,我叼著牙刷打開防雨窗,摸了摸陰乾中的魔物素材,感覺幹得恰到好處。

老實說,從這隻兔子魔物身上採集到的素材的魔法特性沒什麼大不了的。毛皮只是絕不會打結而已。骨頭也只是敲擊時會發出類似玻璃的聲音而已。

正因如此,失敗了也不可惜,對自血鞣製初學者來說是再合適不過的練手素材。

作為第一次親手加工魔物素材的紀念,我把毛皮與骨頭作為戰利品裝飾在了工房的牆壁上。嗯,不錯不錯。我的工房不也相當充實起來了嘛。希望實用性與外觀上都能更上一層樓。

正當我一邊拜奧多摩隕石杖,一邊調整毛皮的張緊程度時,我通過眼球使魔收到了青之魔女發來的簡短聯絡。

走到玄關外,只見青之魔女從瀰漫於奧多摩的薄薄迷霧的另一側走了過來。

青之魔女單手抓著滿載魔物屍體的大型翻斗車的牽引繩,隨意地拖拽著。

「早啊,大利。我給你帶來了。」

「啊,啊……真厲害啊。」

實在太有力量了,我不禁露出了僵硬的笑容。為什麼那麼輕鬆地就能拖動大型車輛啊。這是什麼力量?就算是遛狗也得再費點力吧。

「停在哪?」

「啊,先停在路邊吧。因為要在院子裡工作,放得離院子近點吧。」

「好的。」

青之魔女想挪動三輪車一樣輕而易舉地將大型車輛靠進院子停好,然後拉起了駕駛座的手剎。

我只是拜託她用板車把未處理的魔物素材拉過來,沒想到她會用十噸翻斗車來代替板車。該誇她真不愧是魔女呢,還是該當畏懼她這人肉起重機呢。

「抱歉一直麻煩你啊。總是拜託你些麻煩的事。」

「沒事,我喜歡才做的。因為是大利的請求嘛。這些是打算用來做什麼的?」

「當然是用來製作魔杖的。」

「又是嗎。大利你淨做這個呢。」

「這是好事吧。」

超一流的工匠可不會疏於鑽研的。

怎麼著?難道憑著天生的手巧和現有技術就懈怠偷懶,淪落成過時的化石嗎?啊?那可不行!」

「青之魔女對分解魔物沒有興趣嗎?」

「嗯……雖說是魔物,但擺弄屍體我還是有些牴觸。也不喜歡血腥味。提不起勁。我覺得大利你不害怕這種事,真的很厲害。」

被她這麼一誇,我有些飄飄然。嘿嘿嘿,也是呢,或許確實挺厲害的。

儘管不同於令和時代,死亡近在咫尺,但在這個苦難的時代對剖開屍體並進行分解感到牴觸的人,應該還是大多數。

不過在我看來,青之魔女那種必要時不惜奪人性命的毫不動搖的覺悟,才更叫人佩服。

她按我要求,專門帶來了外皮看起來夠硬的魔物和史萊姆系魔物。於是我們兩個人一起,把貨從翻斗車的車斗裡一件件搬到院子裡。

青之魔女用腳尖把像水母一樣Q彈的半透明史萊姆屍體踢下車斗,然後嫌惡地將粘在鞋上的黏糊糊的東西蹭在了車篷上。

「這種東西,真的能用來製作魔杖嗎?格雷姆林小小的,看起來也不像能拿來做杖柄材料。」

「當然能啊。軟泥系魔物的話,雖然活著的時候軟趴趴的,但死了後魔力流光了,不就會變硬嘛。」

「這樣嗎?」

「啊,你不知道嗎?」

我還以為她肯定知道,沒想到青之魔女搖了搖頭。身為瘋狂討伐魔物的魔女大人,對這種事情應該很瞭解才對。

「不懂。以前打倒魔物後,都是隻把格雷姆林剝下來,剩下的不是燒掉就是埋掉了。」

「啊—」

這倒也是。畢竟東京以前一直都只會使用格雷姆林。

「嘛…不過我也只是聽來的。史萊姆魔力流乾的話,就會變得像玻璃一樣堅硬。所以我覺得或許能用作魔杖核心的空隙填充劑。」

「原來如此……?」

青之魔女含糊地點了點頭。看來沒怎麼聽懂。

這可不是事不關己啊,這可是關係到居阿諾斯的升級補丁呢。

不光是居阿諾斯,魔杖核心的多層結構加工會導致強度下降。由於要在球體內部雕刻出另一個球體,外球與內球之間必然會產生間隙,變得脆弱。

目前我是在那些縫隙裡填充丙烯酸樹脂,從而提升強度。可這其實很棘手。

丙烯酸樹脂的使用壽命大概只有五到七年。而且由於文明崩壞導致生產完全停止,現存本就為數不多的庫存也已接近壽命極限。居阿諾斯中所使用的樹脂,預計再過2到3年就會開始劣化,之後就會開裂、發黃、失去透明度,最終變得破破爛爛。

這是個極其嚴重的問題。

如果只考慮實用性倒也能閉一隻眼。但魔杖的美觀會被嚴重破壞。

絕不允許。說真的。

只要想像一下居阿諾斯隨著時間像老去衰敗一樣逐漸劣化,我就恨不得抓自己的頭。必須得做點什麼。

所以我盯上了史萊姆素材。東北狩獵組合似乎將其成型後作為玻璃的替代品使用,並且過了三年也完全沒有劣化跡象。

雖然還不清楚史萊姆素材的使用壽命究竟有多久,但和無法再生產的丙烯酸樹脂不同,它是能夠持續獲取並更換的素材,這一點意義重大。

史萊姆素材不管個體差異如何,只要魔力流盡就會變硬。所以我讓青之魔女挑選出最弱、魔力最少(最容易流乾魔力)的屍體。再把它擠壓過濾,就能得到一種接近透明、黏糊糊的液體。

再之後,只需借來居阿諾斯,用鉤型工具將裡面原本的丙烯酸樹脂填充劑慢慢剜掉,再一邊避免氣泡混進去一邊小心地灌入史萊姆溶液,最後密封好就行了。

我迅速地完成了一連串操作,將居阿諾斯還給青之魔女,並詢問她的感想。

「感覺怎麼樣?重量有變化嗎?如果有想調整的地方,哪怕再細微也請告訴我。」

「嗯……不,幾乎沒什麼變化。一如既往地好用。」

青之魔女輕輕揮了揮居阿諾斯確認了一下手感,顯得很滿意。

很好。那麼,居阿諾斯從Ver2.2到 Ver2.3的版本升級就宣告順利完成了。

這種瑣碎的小更新對使用者來說或許很麻煩,但作為製作者,我還是希望能頻繁地進行。維保是很重要的。

「雖然已經密封好了,應該不會漏液。但在溶液完全硬化前的這一週左右,請儘量不要劇烈揮舞它。」

「好的。」

青之魔女坦率地點了頭。雖然平時總愛數落我粗神經、社恐、缺乏危機意識之類的,但涉及到魔杖,她對我還是相當信任也很聽話。

稍微有點開心。畢竟製作東西的話,偶爾會遇到作品被拿去做『非正常用途』的情況……那種不會把魔杖當頂門棍、棍棒或者盾牌使用,而是嚴格遵守注意事項、按規格說明書正常使用的顧客,實在是太難得了。

雖然產品一旦交付,即便被粗暴使用也是使用者的自由。但果然如果對方能珍惜使用的話,我會很開心。

幸好我的朋友是懂得愛惜魔杖的傢伙。據說世田谷的魔女經常把魔杖隨處亂丟,甚至折斷損壞,我可不太想給那種傢伙製作。

「我打算以後杖芯多層構造核心裡的填充劑都使用史萊姆溶液了,所以如果你能定期幫我帶些過來就太好了。雖然這次帶回來的分量就暫時夠用了。」

「嗯。史萊姆就照你說的。你還讓我帶些堅硬的魔物來,那些是做什麼的?」

「那些準備用來製作工具。」

「工具啊。」

青之魔女瞟了一眼車斗裡那些石質和金屬質的魔物屍體,若有所思地用手托住了下巴。

「將魔物素材用於武器防具我倒是常聽說,不過用來做工具嘛……」

「在對格雷姆林或魔石進行精細加工時,會用到那種磨得很細的鉤針工具,但硬度和強度都不太夠,特別花時間。你看,魔物不是特別結實嗎?連像線一樣細的毛髮都跟鋼鐵差不多硬。如果用充滿魔力的強韌魔物素材做成微加工工具,我想會好很多。」

「原來如此。既然你這麼說那應該就是這樣吧。」

「名字就叫魔工具吧!」

「你只是想說說這個名字吧。」

儘管語氣中帶著無奈,但青之魔女的嘴角卻在笑著。好啦好啦,從名字開始切入也是很重要的嘛。我可知道,你對「龍爐雕七層型青魔杖居阿諾斯」這個時髦的名字,也是相當中意的。

以前無法使用的魔物素材變得可以被利用。今後一定能在各種細微之處派上用場。

我是個會把將所有技術都利用到製作魔杖上的男人。我要讓魔杖繼續無限進化下去。



火蜥蜴


在棚屋裡培育的稻苗也長高了,差不多到了晚春時節。

每天查看溫度計預測氣溫上升的趨勢,我判斷今天正是今年插秧的最佳時機。

要是還有天氣預報,就能參考它來安排農事了。但主導恢復天氣預報的八王子之魔女在瘟疫中死掉了,這項計劃也就懸在了半空。

是由別的魔女接手,還是完全交給民間繼續進行,依然還沒有決定。雖也有「魔法大學來做吧」的聲音在,但大日向教授比起這個更主張先恢復魔法大學以外的教育與研究機構。

像樣的學府只有一所的這種現狀是畸形的。學習與研究的基礎擴得越廣越好。

至少要恢復小學教育,否則的話不久之後就會充斥著連認字寫字,加減法都不會的大人。

格雷姆林災害已經過去四年多,義務教育至今仍然是停擺狀態。現狀只停留在各家自行進行教育,或者有教師志願者開設露天課堂的程度。

如果沒有蘑菇瘟疫的話,學校原本預計會在今年夏天恢復,但現在計劃已經破產了。

原本好不容易順利進行,被蘑菇瘟疫拖了後腿,留下了深深的傷痕。

不過,這一切對我來說都無可奈何。

對我來說,我能做的事情,具體來說也就是製作魔杖以及每天過著狩獵農耕的生活罷了。

春風宜人的勞動日里,我和表現出興趣的青之魔女一起插了秧。最初她還把黑色外套的下襬捲起來,小心翼翼地踩進泥裡,但很快就適應了,比我更利落地插著秧。

果然魔女的馬力就是不一樣。至於插的方式有點粗糙,就當是靈巧度的不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不到中午就插完了。我們兩個坐在鋪在田埂上的草蓆上,狼吞虎嚥地吃起了飯糰。

青之魔女一邊大口地吃著鹽飯糰,一邊把手貼在水壺底下面,念出咒文。

「姆咕姆咕……火焰啊」

火焰猛然竄起,很快水壺就噴出了白色蒸汽,發出「嗶—」的鳴響。

請她將熱水注入放了茶包的茶杯裡,我心裡不禁有些感傷。

把這種便利的魔法推廣到世上的繼火魔女如今正在封印中。她明明是個不錯的傢伙。

……真的是好人嗎?

……是好人吧。雖然是個高級悶騷色狼。

想到繼火那種變態生態,我忽然記起那棟封印前被燒掉的空屋還沒有收拾。最近沉迷於秘傳醬汁,自血鞣製和魔工具,已經忘得一乾二淨。

燒塌後化為灰燼和炭山的廢墟,如果一直放著不管,很可能會變成新的起火源。

像掉在地上的碎玻璃碰巧成了透鏡把太陽光聚到炭上點著,這種事也有可能發生。

今天下午就去收拾那片廢墟吧。

我單手把包飯糰的竹葉折成小船浮在水田上,站起身來。

「多謝款待。下午你打算做什麼?」

「唔—。大利有什麼安排?」

「去收拾燒過的廢墟。就是,你和繼火魔女……那個……那什麼過的廢屋。」

「這有什麼好吞吞吐吐的?也好,我今天沒別的安排。幫你一會兒再回去吧。」

「謝了。那走吧。水壺先放在那裡,回去時再拿走。」

我們並肩而行慢悠悠地朝那處縱火遺址走去。

奧多摩這四年幾乎無人問津,一直被擱置著。不過,自然的侵蝕意外地沒有很嚴重。當然也取決於地點。

靠山的房子,有的牆上爬滿了藤蔓,有的捲入山體滑坡半埋著,有的成了野生動物的窩滿是屎尿味。相比之下,房屋較為密集的政府附近,四周被水泥道路環繞,劣化和風化的程度就比較輕。

即便如此,水泥地的裂縫中依然探出了雜草,碎掉的玻璃窗也很多。在沉寂的信號燈上,小鳥(或者是小鳥魔物?)築了巢,下面的路面落滿了白色的糞便。

格雷姆林災害過去才四年,卻也已經是四年了。

人類所製造的東西會在荒野的壓力下逐漸消失,最終都一點點地迴歸自然吧。

抵達縱火現場時,那裡已經徹底燒成了廢墟。燒焦的梁木斜插在灰和焦炭堆成的小山中,冰箱、微波爐、洗衣機之類的家電則被燒得焦黑,沾滿煤灰橫倒在地上。

我從附近田裡的倉房拿來兩把鐵鍬,把其中一把扔給了青之魔女。

「麻煩把灰和焦炭大致歸到一處,再隨便蓋點土。大塊的殘骸就搬走。」

「灰不留著當肥料嗎?」

「不了,裡面估計混雜了塑料、玻璃碎片,以及不能進田裡的化學物質。」

「這倒也是。大利,你小心別摔了傷著自己。」

「遵命,夫人。」

我們兩人分頭行動,開始清理廢墟。我正拿鐵鍬把灰堆到一處,青之魔女則正用腳把燒剩的家電踩扁、揉成團縮減體積後整齊地堆疊起來。這力氣大得也太離譜了,真不愧是人型起重機。

我們一邊弄得滿臉是灰,一邊收拾了一陣。直到聽見青之魔女發出驚訝的聲音,我才停下了手裡的鐵鍬。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有魔物。大利,你別過來。我這就解決掉。」

「魔物?……啊,等等,先等等!先別殺!」

我猛地反應過來,一把扔開鐵鍬,慌忙地跑過去阻止青之魔女。

這種狀況我並非完全沒有想過。

所謂魔女,就是擁有魔物力量的魔物女。雖然是由人類變異而來的存在,但在性質上更接近魔物。

蘑菇瘟疫裡的蘑菇和花之魔女都能進行單性生殖。既然如此,同為女性、同為更接近魔物的魔女之間,通過那場縱火做愛真的弄出孩子來,也不是完全不能想像。

把魔女當成魔物來看,兩者的種族可謂天差地別(畢竟如同火與冰的關係),我本以為這種可能性幾乎為零的。

這片火災廢墟里出現魔物,那可能是你還沒認下來的親骨肉啊,青之魔女!絕對不能殺!

我火急火燎地衝過去攔住她,青之魔女則帶著責備的語氣說。

「喂,不是說了別過來嗎。很危險的啊。」

「不是,我有點在意。在哪?哪個是?」

青之魔女嘆了口氣,伸手攔住我不讓我靠得太前,然後指了指那臺倒在地上、門大大敞開的冰箱內部。

那裡有三隻魔物。

那些小傢伙大約只有一根食指大小的小蜥蜴。它們在冰箱裡搭出來的巢中縮在一起,朝著我們不停發出「咪—咪—」的叫聲威嚇著。

體色是像火焰一樣鮮烈的赤紅。而且,尾巴尖端還燃燒著一簇小小的火苗。

是火蜥蜴。

唔、唔嗯……人形火妖精生出來的孩子,原來是這種樣子的嗎?

我總覺得這跟繼火魔女毫無關係,或許只是蜥蜴變異成的魔物碰巧在這裡築了巢而已。再稍微調查一下吧。

我撿起一根燒剩的金屬棒,用棒子尖端把其中一隻火蜥蜴撥得翻了過來。

在它胸口附近有一塊顏色和青之魔女的固有色極其相似的藍色格雷姆林。

啊……這絕對是她們兩個愛的結晶啊。

雖然不明白具體的原理,因為是兩個種族的混血所以變成了蜥蜴嗎?整體的體色隨了媽媽(繼火魔女),但格雷姆林部分卻隨了媽媽(青之魔女)了啊(?)。

被我撥翻的火蜥蜴拼命地四腳亂蹬,另外兩隻見狀也怒了,對著金屬棒噴出了火。

我被青之魔女揪住後領,強行拖到了後面。

「笨蛋,所以我才說讓你別過去吧!沒燙傷吧?凍結——」


「哇—等等等等……!」

我趕緊從後面抱住又要對火蜥蜴痛下殺手的青之魔女,用手捂住了她的嘴打斷詠唱。

青之魔女被捂著嘴唔唔地嘟囔了兩聲,隨後卸了力輕輕拍了拍我的手。

我一鬆手,她便深深嘆了口氣,問道。

「你就這麼中意這魔物嗎?這可是魔物啊。能殺的時候就殺掉比較好。」

「不是……那個—,與其說是中意……我只是覺得還是別殺它們比較好吧—」

「為什麼?」

「為什麼嘛……」

我一時語塞。

因為這些魔物啊,是繼火魔女趁著你什麼都不懂弄出來的你們倆的孩子哦。

這種話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繼火你這傢伙,別在被封印前給人留下這種炸彈啊!

笨蛋!真是笨蛋!變態!

不過,她大概也只是被「想在封印前和憧憬的大姐姐做點下流事」的邪念衝昏了頭,根本沒想到居然真的會搞出來孩子吧。

可結果焦頭爛額的人是我啊!

「挺、挺可愛的,看起來也無害。放它們一馬也……」

「哈?你在說什麼?可愛—嘛,是挺可愛的。但它們剛才噴火了哦?和無害差得遠吧。」

「不,其實也沒有……從危險度上來看也就是個乙等偏下或者丙等偏上吧。」

我從褲子後口袋裡掏出了東京魔法大學魔物學科發行的《魔物威脅度速查表(第3版)》,開始查還在衝我們「咪—咪—」亂叫的火蜥蜴究竟該算哪一類。

甲1類……僅憑一名魔女無法將其擊倒。需要聯繫魔女集會併發布緊急事態宣言。

(大怪獸)

甲2類……即使是魔女也會陷入苦戰。需要適配的的魔女,或實力強大的魔女出動。

(擁有多個格雷姆林,並能操使多種魔法的物種)

甲3類……需要魔女出動。若是魔女則可以毫無懸念地將其擊倒。

(會使用道具等採取智慧行動的物種,體型比房屋還大的物種)

乙1類……魔術師部隊藉助魔物捕獸夾、特異型法杖等裝備即可擊倒。

(三種以上生物混合型,擁有人類特徵的物種)

乙2類……魔術師部隊即可擊倒。

(以特殊個體為中心結成群體的物種,會使用具有殺傷力的遠程魔法的物種)

乙3類……受過戰鬥訓練的精銳魔術師即可擊倒。

(兩種生物混合型,幽靈、史萊姆等原本不該存在於地球上的物種)

丙1類……魔術師,或戰鬥能力出眾並有武裝的人類即可擊殺。

(變異體中,異形化特徵已經明顯可辨的物種)

丙2類……會在必要時襲擊人類。建議普通民眾逃離。只要有武裝即可擊倒(貓、蜘蛛等肉食動物的變異體)

丙3類……有可能會襲擊虛弱的人類或年幼孩童。

(烏鴉、老鼠等雜食動物的變異體)

丙4類……看到人類就會逃跑。無害。

(兔子、鹿等草食動物的變異體)

※存在例外!如果遇到難以判斷或感到違和的情況,請立刻逃跑,並呼叫警備隊!

「……是丙4!看到我們都在害怕呢。好,無害。」

「它們三隻結群,而且還噴了火。應該是乙2類吧。」

「不不不。你看這根金屬棒。雖說噴了火,但也挺可愛的嘛。頂多就是表面被烤了一下,火力根本就……不對,好像有點融化了啊。」

剛撿起來時明明還只是沾著點煤灰的金屬棒,被噴了火的部位竟然稍微融化變形了。

喂喂,這火力也太離譜了吧。明明才這麼點大。

我好不容易才為了阻止死刑而在這裡拼命辯護,你們能不能別主動給處刑人提供有利證據啊?

「…………」

「別一言不發地架起居阿諾斯啊。換個角度想,火力高也是好事。對吧?好好馴養就能解決燃料問題哦。」

「不可能。魔物學科試過馴養魔物,全都失敗了。」

「不,不是有個叫北海道魔獸農場的社區嗎?從名字來看應該有什麼飼養方法的吧。」

「火屬性魔物會引發火災。搞不好會造成遠超圖鑑指標威脅度的破壞。」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是啊……」

我和青之魔女來回爭了將近一個小時,總算替這三隻火蜥蜴爭取到了緩期執行。

火蜥蜴把金屬收集進冰箱裡,熔化後築成了巢。熔掉的金屬裡面甚至混著鐵製炒鍋,可見它們能夠噴出連鐵都能融化的高火力。

它們嘴邊都沾著黑色炭渣,看來食物應該是木炭。

憑木炭的火力要熔化鐵很難。如果把它們看作是一種能將木炭轉化為足以融鐵的高溫火力的轉化生物,那這火蜥蜴完全稱得上是珍貴且重要的物種。

如果好好馴養,說不定就能從燒炭和採購煤炭的麻煩裡解放出來。

聽了我的這番主張,青之魔女以不許靠近巢穴為條件,心不甘情不願地打道回府了。

不過,我們也約定好每天都要來觀察情況,一旦發現它們有兇暴化或是食性改變(轉變為肉食性)等跡象,就立刻就地處決。

呼——,好險。總算是暫時安全了。

居然能在不暴露庇護理由的前提下,成功避開了一場殺子慘劇,真想好好誇誇我自己。

但之後我得給火繼之魔女寄一封密信,上面寫「等繼火之魔女解除封印的那天,必須讓她給青之魔女跪下舔腳底來乞求原諒」。都怪那個大變態,害得我這邊焦頭爛額的。

雖然勉強挺過了眼前的難關,青之魔女對火蜥蜴的殺意依然很高。必須想點什麼安全對策才行。

實際上,要是這些火蜥蜴散步跑到市區去,到處點火,這種事也完全有可能發生。

那可不是鬧著玩的。畢竟親媽就有縱火癖。

青之魔女沒有注意到,我也就沒特地說出來,但那三隻火蜥蜴還是剛出生不久的幼體。它們今後大概還會繼續長大。

才食指大小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要是等它們長大體型變大會變成什麼樣啊。

苦惱的我把家裡書架上的奇幻生物圖鑑和奇幻漫畫全給翻了出來,尋找有沒有關於飼養的線索。雖然之後也會託大日向教授幫我給魔物學科寫信,不過自己先提前調查一下總沒壞處。

青之魔女也曾說過,她是從蘑菇圖鑑裡得到了關於蘑菇病發病機制的啟發,所以這種調查途徑還真不能小看。

我熬夜翻閱了這些資料(到底能不能稱之為資料都很可疑),雖然沒找到什麼具體的飼養線索,但對為什麼人形火妖精會生出火蜥蜴的理由提出了一個假說。

說不定,繼火魔女的種族是完全變態生物。

這裡說的變態,不是指性癖方面的那種變態,而是指昆蟲羽化那種意義上的變態。

奇幻作品裡的妖精,經常被比作昆蟲。

在花田中飛舞的幻想般的妖精簡直如同蝴蝶一般,有時也會像蝴蝶從毛毛蟲變成蛹、再從蛹變成成蟲那樣,經歷外貌的改變。

我翻到的十二部有妖精登場的漫畫裡,有四部都出現了這樣的描寫,而且在奇幻生物圖鑑的專欄裡也有相關記載。

這種「從幼體成長為成體時,需要經過蛹期發生形態變化」的生態,就叫作完全變態。

繼火魔女之前都逐漸步入衰老了,毫無疑問已經是成體。

而由繼火魔女剛剛生下來的火蜥蜴,自然就是幼體。

如果假設是完全變態生物的話,親子外形完全不同也就說得通了。

火蜥蜴肯定會在成長過程中的某個階段變成類似蛹的形態,然後羽化成人形火妖精吧。

嘛,這一切都只是基於可疑資料的猜測。也可能單純只是因為和青之魔女這種異種族結合,產生了混血bug,所以才變成了這副莫名其妙的樣子。

只要想到那個利用青之魔女無知縱火做愛的變態,可能是完全變態,我就覺得有點想笑。果然不還是個變態嘛。

因為通宵調查,不知不覺就到了早上。於是我頂著晨霧再次前往縱火現場。

雖然青之魔女囑咐過我不要靠近,但我實在放心不下它們的情況。

三隻火蜥蜴在燒過的廢墟上竄來竄去,有時在灰裡打滾嬉戲,有時木炭把小嘴塞得鼓鼓的。元氣滿滿啊。

察覺到我在遠處觀望後,它們頓時停下動作,像雕像一樣一動不動。但見我什麼也不做,慢慢又動了起來,不一會兒就再次生龍活虎地亂竄了。

真可愛。真想養這生物。

如果把它們是繼火和青之魔女的孩子這個事實拋在腦後,平心而論,這些小傢伙真的有用。

我真想讓它們住進我家的反射爐裡,專門負責火力。木炭飼料想吃多少都行。畢竟連鐵都能融化的高火力實在是太誘人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住著火魔物的工房爐子,超級帥。帥得讓我都想起立鼓掌。傳說工房的味太沖了。

然而這一切都只是畫餅充飢。

魔物不會親近人類。飼養魔物是不可能的。

倒不如說,考慮到它們可能引發火災,按照青之魔女說的那樣直接處理掉比較好。

可是,它們畢竟是繼火魔女和青之魔女的孩子,直接處決也太殘忍了。

而且它們又可愛,又有用……如果把或許什麼時候會羽化成人型這種危險性排除在外的話,它作為寵物是再合適不過了。

我想養這三隻火蜥蜴,卻又不能養。

唉,這可如何是好呢。



北海道魔獸農場的秘傳


雖然這個及時雨來的不夠及時。

但是,比東北狩獵組合晚了兩個月才送來的北海道魔獸農場的災害復興支援,似乎能解決那名縱火做愛犯留下的火蜥蜴問題。

事情的經過稍微有些複雜。

據說,北海道的大型倖存者社區「北海道魔獸農場」,其實也一直有意支援被蘑菇瘟疫摧殘的東京。

但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北海道魔獸農場從大約三年前開始,就一直受到一隻盤踞在沿海地帶橫行霸道的海洋魔物,通稱克拉肯的困擾。

由於克拉肯的存在,北海道海產的獲取難度暴漲。船隻全軍覆沒,養殖場遭到破壞,沿岸地區甚至連房子都無法安心建造。

克拉肯是如同烏賊和章魚合體後巨大化的強悍魔物,按照魔物學科的分類屬於甲2類。而且它一旦受傷或感到危險就會迅速逃往海底,逃跑能力極強,曾多次從北海道魔獸農場的魔女與魔法使聯合討伐作戰中逃脫。

東京魔女集會正因蘑菇瘟疫的後遺症而苦惱,而北海道魔獸農場的情況也一樣。畢竟他們也有一位身居要職的魔女,在瘟疫中去世了,他們看起來更需要支援。

所以支援東京的條件便是討伐克拉肯。

如果沒有好處,北海道魔獸農場也無法承諾對魔女集會提供支援。為了得到支援必須先去支援別人,這聽起來有些奇怪但也實屬無奈。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

於是被選中的是隸屬於東京魔女集會的人魚之魔女。

人魚之魔女雖然智力下降,無法口吐人言,但在海中擁有無與倫比的強大力量。只要鎖定了獵物,就具備一路追到超深海層並將其解決的能力。沒有人比她更適合討伐克拉肯了。

問題在於她的智力大約和海豚相當。

作為動物來看已經足夠聰明,但要把「希望你去打倒北海道的克拉肯」這個要求傳達給她並不容易。

有一次她熱心地聽著請求並微笑著點頭,大家都以為終於傳達到了,結果她獵來了一隻長得像克拉肯的大王烏賊,一臉得意地扔到了碼頭上。

不過,就在前幾天溝通成功的人魚之魔女笑著點了點頭,從東京灣消失了整整一天。

在她若無其事地返回的數日後,北海道魔獸農場的使者便帶著討伐克拉肯的感謝信,以及按照事先約定好的支援物資,從海路上乘帆船而來。

支援物資的內容也全都寫成了清單列表,我也確實理解這不是能輕易送出來的東西。

內容是馴化的魔物。

也就是北海道魔獸農場所謂的「魔獸」。

魔獸共有三種,合計六十隻。都是足以長期繁殖的年輕成對個體。

此外,詳細說明了飼養所需的技術,並附帶了必要的工具和最低限度的飼料。

簡而言之就是東京的魔獸畜產的入門套裝。

北海道魔獸農場也沒有能力大量飼養魔獸。他們現在也正處於推進繁殖、增加數量的階段,送來東京的六十隻也算是忍痛割肉了。

但考慮到豐收魔法和克拉肯討伐的恩情,他們判斷這份禮物十分值得。

這六十隻魔獸目前正在魔女集會主導下分配廄舍和牧場。我手裡有的只有資料,魔獸全都在魔女集會的管理之下。

雖然我對北海道產的魔獸也很感興趣,但現在的我光是火蜥蜴問題就已經焦頭爛額了。不如說重要的是那套落入我手中的魔物馴化技巧。

如果能應用在遙遠北方之地打磨出來的魔物馴化技術,那麼那些一直不肯親近我,還動不動噴火、咪咪叫著威嚇我的火蜥蜴,或許也能被馴服吧?簡直讓人充滿期待。

我仔細閱讀資料中記載的貴重信息後得知,魔物畜牧業的基礎,首先是找到滿足馴化條件的魔物。

第一是飼料。食量太大,或者需要難以獲取的餌料的魔物,並不適合馴化。

第二是成長速度。從出生到能夠獲取肉或毛皮需要二三十年的魔物,並不適合馴化。

第三是繁殖力。繁殖需要廣闊的領地,或者有異常繁殖行為的魔物(比如縱火之類),難以處理,並不適合馴化。

第四是性情。會吃人的魔物,或者好戰的魔物,理所當然不適合馴化。

最後第五點是形成具有等級序列的群體。由人類飼養時,人類可以成為魔物群體的首領,使其聽從指示,從而實現飼養。反過來說,不存在首領的群居魔物,並不適合馴化。

資料上寫的每一條都很有道理,也成了我火蜥蜴飼養計劃的參考。

第一項飼料問題,過關。那群小傢伙只吃少量木炭,完全不愁餌料。

第二項成長速度雖尚不明確,但本來就不需要它們長得快。倒不如說考慮到它們有羽化成人型的風險,成長得慢一點更好。

第三項繁殖力,反而跟畜牧業的基本訴求背道而馳。千萬別增殖啊,你們幾個。

第四項性情,雖然不是特別溫順,但也不算粗暴。夥伴被欺負會生氣,面對比自己大的生物會警戒。作為生物來說,算是相當正常的性情。

最後的等級序列,這個似乎姑且是有的。三隻火蜥蜴之中,有一隻發育較好體型大了一圈的傢伙,經常跑在三隻的最前面。

總體評估下來,感覺就是「作為家畜有些問題,但作為寵物養似乎可以」。

資料中還記載著,對於滿足五項馴化條件的魔物,下一步該怎麼做。

捕獲多隻同種魔物,從其中一隻體內摘出格雷姆林,並埋入飼養員的體內。

被埋入的格雷姆林與身體適應之後,擁有同種格雷姆林的魔物們,就會將飼養員認知為同類。

像這樣埋入格雷姆林融入魔物群體的飼養員,被稱為魔獸使。

雖然是有點獵奇的改造手術,但收益極其巨大。

只要不是會和同類爭奪地盤、彼此傷害的種族,基本就不會再遭到襲擊。

應對得當的話可以成為群落的首領,讓群體中的魔物服從自己。如此一來就成功馴化了。這些馴化成功後變得能夠控制的魔物才會被稱為魔獸。

不過,這種改造手術並不簡單。

將格雷姆林埋入人體,伴隨著風險。

首先是過敏反應。

將格雷姆林埋入身體後,有些人會出現類似魔法性過敏的症狀。

比如魔力無法恢復,魔法必定暴走,或者即使詠唱咒文也無法發動魔法。

也有單純是身體無法接受異物,埋入部位附近的皮膚潰爛、隱隱作痛,甚至化膿的情況。

有這種過敏體質的人,不適合成為魔獸使。

值得慶幸的是,過敏體質已經確立了事前檢查方法。

將預定埋入的格雷姆林,浸入預定埋入者的血液中大約十二小時。

若存在過敏,就會發生凝血反應,血中成分會凝固並沉澱。沒有沉澱,就表示沒有過敏。

從資料中記載的過敏檢查圖來看,似乎會形成相當容易分辨的凝塊並沉澱下去。應該不會看錯。

然而,即使通過了過敏問題,格雷姆林的體內埋入仍然伴隨著代價。

那就是魔力保有量的永久喪失。

埋入體內的格雷姆林會花約一週時間適應身體。在這段期間,伴隨著低燒,魔力保有量會逐漸流失。

此時喪失的魔力保有量,即便將已經適應身體的格雷姆林挖出來,也不會恢復。

喪失的魔力保有量,與被埋入格雷姆林原本所屬魔物的魔力保有量相同。

所以,能夠埋入擁有強大魔力的強大魔物格雷姆林的人,基本上只限於魔女或魔法使。

我一開始還想,如果以完全喪失魔力為交換,一般人是不是也能埋入強大魔物的格雷姆林?(也就是能不能役使遠比自己強大的魔物?)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魔力保有量的永久喪失,會帶來不可逆的死亡。

由於格雷姆林埋入而完全喪失魔力,魔力保有量歸零時,身體會化為塵埃,融入虛空並消失。

連屍體也不會留下。徹底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這便是不可逆的死亡。

資料上大日向教授用自己的字在腳註處寫著「魔法性死亡?」。

以前,我曾聽說過。

魔法之中,除了腦死亡和心跳停止之外,還存在魔法性死亡的概念。

大日向教授曾將魔法性死亡理解為「喪失魔力,再也無法使用魔法的狀態」,這種理解雖然不算錯,卻也並不準確。畢竟化為塵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之後,當然再也無法使用魔法。

只要沒有化為塵埃從世界上消失,就似乎有復活的手段,從這一點能夠窺見魔法的深奧可能性。但在復甦魔法尚未確認實際存在的現狀下,無論腦死亡,心停止還是魔法性死亡都一樣。死了便是死了。真是可怕。

格雷姆林可以埋入任何部位,通常會埋在手背到上臂之間的某處。埋入的格雷姆林也會作為魔法發動媒介,所以最好埋在便於使用的身體部位。

即使冒著風險歷經千辛萬苦埋入了格雷姆林,也必須充分注意,那也不過是站上了魔物馴化,也就是魔獸化的起跑線而已。

只要埋入格雷姆林,就能讓魔物將自己認知為同類。

但也僅此而已。

從人類視角來想就很容易理解。你會對在大街上偶然擦肩而過的人產生好感嗎?會想聽從陌生人嗎?會信任對方,把自己的生活與安全都託付給他嗎?

怎麼可能。

埋入格雷姆林之後,建立與目標魔物之間的親密關係或上下級關係的努力和經驗技巧是必不可少的。

文件中,對於北海道魔獸農場送來的三種魔獸,寫明瞭飼養技巧。也就是上下關係的建立方法、管教方式、廄舍環境的整備方法、偏好的飼料,以及氣溫、溼度、通風等內容。資料的一半以上,都用來事無鉅細地記載這些。

要收集到這麼多信息,他們究竟經歷了多少艱辛。

雖說有豐收魔法和克拉肯討伐的恩情,但他們竟然願意把這份心血結晶分享出來。

畢竟這份資料完成之前,絕對已經死了幾十人,不,可能是幾百人。

為了掌握魔法性死亡的原理,到底有多少人化成了塵埃。

到底有多少人因過敏而受苦。

到底有多少人因調教失敗而被魔物殺死。

想到這些,我感覺手中的這份文件更加沉重了。

這沓紙是用人命堆出來的啊。令人感激,也令人敬畏。

作為一個只是在鄉下悠閒憑興趣製作魔杖的普通天才魔杖匠人,我這樣蹭現成的便宜真的好嗎?想到這裡,我實在有些過意不去。不過資料最後貼著一張便籤,上面是大日向教授的字,寫著「可以用融解再凝固格雷姆林著色技法制作代用的埋入格雷姆林」,這讓我放下了心。

從北海道魔獸農場收到資料後應該還不到三天,她竟然已經以驚人的速度完成了一項應用研究。

確實,不必特意從魔物體內挖出格雷姆林,只要從魔物身上抽血,製作固有色格雷姆林,應該也能代替。而且實際上似乎確實可以代替。

既然我開發的技術能夠進一步發展北海道魔獸農場一側的技術,那我就沒有任何必要心虛。

他們那邊恐怕也會因為剛提供技術,馬上就被技術回贈而嚇一跳吧。

東京可是很厲害的。

畢竟我們也跨越了試煉,而且試煉難度不輸給那片被稱為「受試煉的大地」的北海道,甚至更甚。嘎哈哈!

說回正題。

北海道魔獸農場的資料,從頭到尾都無可挑剔。

最重要的是,在我正為火蜥蜴的處置問題發愁時送來了,時機實在恰到好處。

從文件裡夾著的幾張便籤來看,以我的魔力量大致能承受乙1類中位魔物的格雷姆林埋入。作為人類已經相當優秀,考慮到甲3類以上實際上是魔女、魔法使專用的,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火蜥蜴是乙2類。而且還是剛出生不久的幼體。即使把誤差估得大一些,應該也只是乙1類下位程度。將火蜥蜴的格雷姆林埋入,不至於讓我化成塵埃。

也就是說我擁有飼養火蜥蜴的資格!

我不知道魔物是否會隨著成長魔力量也增長,但至少應該不會減少。最好趁早採血,製作火蜥蜴的固有色格雷姆林,然後埋進體內。

擇日不如撞日。

我等到夜裡,立即前往火蜥蜴的巢。

柔和的月光下,在冰箱中搭成的金屬巢中央,三隻火蜥蜴親密地依偎在一起團成一團睡得正香。哎呀哎呀,居然還吹起了鼻涕泡。

可愛。要是能拍照,我真想拍下來……

但今天帶來的不是照相機,而是注射器。

我也想給它們做無痛採血,但我並不瞭解火蜥蜴的身體構造。會稍微弄疼你們,就忍一忍吧。

我悄無聲息地靠近巢穴,將注射針輕輕刺入鱗片的縫隙。

「咪!?」

突然被注射針扎到的火蜥蜴嚇得跳了起來。

我迅速抽走極少量的血,在睡醒後還陷入混亂的火蜥蜴掌握狀況之前,立刻一溜煙逃走。

抱歉啦!但要是大白天採血的話,你們絕對會噴火的吧?只能奇襲了。還請原諒。

我一邊反覆回頭確認火蜥蜴沒有追來,一邊回到家中,啟動反射爐,製作混入火蜥蜴血液的固有色格雷姆林。

成品是一個只有拇指指甲蓋大小的橢圓形格雷姆林,呈現出與火蜥蜴的一模一樣、並且跟青之魔女的固有色十分相似的藍色。

之後只要把這東西埋入身體的任意部位,讓它花一週時間適應身體,我就會被火蜥蜴當作同類,獲得飼養的挑戰資格。

如果能順利馴服,把它們安置到火爐或窯裡,那麼一個使用魔法生物的火鍛造魔法道具的傳說級魔法工房就誕生了。超酷的!

只要能證明我可以好好管教並飼養它們,青之魔女應該也不至於還打算殺掉它們吧。

一切都會圓滿收場。

但是……

我已經在工房一角把自行埋入手術的準備全都做好了。過敏檢查也順利通過了,但在準備動刀時,我還是猶豫起來。總覺得下不了決心。

畢竟啊,把這東西埋進去,魔力量會減少的吧?

而且不是稍微減少一點。預計會減少不少。

兔子或狸貓變異體的格雷姆林和這東西完全不是一回事。這可是乙2類的格雷姆林。而且不去看誕生的經過,它還是用魔女與魔女之間誕生的超級混血兒的血製造出來的東西。

這個格雷姆林,埋進去真的沒問題嗎……?我開始覺得,那些傢伙恐怕不止乙2類。

萬一剛埋進去,魔力保有量就突然歸零,然後化成塵埃怎麼辦。

即便沒有化成塵埃,魔力量也會驟然下降,作為魔術師的實力將大幅降低。

我是魔杖匠人。對作為魔術師並沒有什麼驕傲。

但也不想變弱啊。雖然作為替代,會拓展魔獸使路線……可是……嗯……

在緊要關頭退縮的我想了一陣,決定暫且擱置並給火繼之魔女寫了一封信。

我以「封印機構可能存在問題」為名,請她把封印著繼火的火守乃杖送來做一次維護。

最應該承擔火蜥蜴誕生責任的是繼火。雖然剛封印沒多久就把她叫醒有些不好,但讓那傢伙負起責任是最圓滿的辦法。

同種族(?),而且還是媽媽的繼火,說不定不用特意往體內埋入格雷姆林,也能管教它們。

然而,第二天火繼之魔女馬上回了信,上面寫著「我擔心姐姐,會陪同前往維護」。

確、確實啊!當然會變成這樣……!

想拒絕掉。

我想說火繼你別來,只把繼火的魔杖寄過來。

但這種要求絕對不會被接受的。

瀕死的家人正在冷凍休眠,然而開發冷凍睡眠裝置的人突然說「機器可能有故障」,那當然會擔心得不得了。

無法拒絕她。拒絕的話就太可疑了。

不如說負責送信的青之魔女已經說了句「大利會犯這種失誤還真少見啊」,稍微起了疑心。搞砸了。

我甚至想幹脆把一切都告訴青之魔女和火繼之魔女,暫時解開繼火的封印,把火蜥蜴的問題扔給她們三個當事人。

但是,「這是你被套路縱火性愛弄出來的親生孩子,認下吧」「你姐姐輸給性慾,騙了青之魔女搞出了孩子」這種話,我就算嘴巴裂開也說不出來。光是想像會發生怎樣的修羅場就很可怕。

而且就算想站在局外旁觀修羅場,但我和青之魔女關係太好了。做不到袖手旁觀。

我再次給火繼之魔女送去一封寫著「是我搞錯了,不維護也沒問題」的信,然後下定決心,將格雷姆林埋進了左手手背。

接下來一週,我像得了輕微感冒一樣發著低燒,老老實實在床上靜養。

青之魔女想來照顧我,但應該安靜休息的時候,她會跟我說這說那,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或者坐在旁邊散發存在感。再加上低燒的緣故我變得煩躁。直接把她趕出去了。

我知道情感正常的人會希望有人照顧。朋友生病了會擔心也會想照顧。

但是,請不要來照顧我。咱是社恐嘛。

一週後,正如文件中寫的那樣,低燒退了。

這樣一來我應該能被火蜥蜴認知為同類了。

沒有太大變化的感覺。只是埋在手背裡的格雷姆林,感覺就像一塊稍大的痂,有些發癢。

然後,我時隔一週再次去見火蜥蜴。

與一週前一樣,三隻火蜥蜴正在燒燬現場裡四處跑來跑去。它們看見我後,動作突然停住了。

但和從前不同,它們開始用點著火的尾巴呼呼搖動,朝我跑了過來,纏在我的腳邊。

「哦、哦哦哦……?」

「咪—」

「咪。」

「咪咪咪!」

火蜥蜴們咬住我的鞋帶用力扯著,又用小小的腳拼命想要爬上我的褲子。它們之前張嘴噴出火星威嚇我的模樣,簡直像假的一樣。

被、被親近了!

非常簡單地被親近了!

太強了。魔物不會適應人類的定論簡直像是假的。

我順勢蹲下,用手指戳了戳紅色的鱗片,它們便咪咪叫著,舔起了我戳過去的手指。

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捧起其中一隻,它也完全沒有生氣。只是體溫相當高,感覺快要被燙傷,我很快又把它放下。

但即便如此,對於已經對我抱有同伴意識的火蜥蜴來說,似乎也不但不可怕,反而很好玩。剩下兩隻也像是希望被我舉起來一樣,開始往我的手上爬。

呀—只要被它們當成同伴,居然會這麼親人啊。真是群可愛的小傢伙。

乖,乖,哥哥帶你們去新家,去新的房間。

你們從今天起就是大利家的一員。別把繼火當母親了。我也絕不會把你們交給青之魔女哦。

我會管你們的吃住,所以就成為我家爐子的主人,幫我工作吧。




和火蜥蜴一起


在左手手背埋入格雷姆林,順利和三隻火蜥蜴打好關係之後,我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它們不再威嚇或者攻擊我。這是好事。

黏糊糊地親近我,湊上來玩鬧。這也是好事。

但被親近過頭之後,反而變得讓人頭疼。無論我讓它們「待著」多少次,不管我去哪兒它們都會屁顛屁顛地跟過來。

我把廢墟冰箱裡的築巢材料回收起來,裝上拖車運到反射爐旁。火蜥蜴們很快理解了狀況,用那些金屬巢材在反射爐裡搭了個新巢。

問題出在那之後。搬家順利得讓人吃驚,我正高興著覺得「這就搞定了」,剛想從反射爐回家時,它們邁著小碎步跟在了後面。

看來它們似乎把我當成了族群的首領,不肯離開我身邊。

以前三隻之中最大的那隻走在前面,剩下兩隻跟著它。或許火蜥蜴有會把體型最大的個體當成群體的首領的習性。

這下麻煩了。

火蜥蜴是尾巴尖點著火、嘴裡會噴火的奇幻生物。要是讓它們在家裡到處亂跑,用不了多久就會引起火災。它們屁顛屁顛跟著我的樣子確實可愛,但著火可不行。

「停下。給我停下,火蜥蜴。就在這裡待著。會引起火災的。」

「咪—」

「咪。」

「咪咪咪。」

我在玄關前反覆說給它們聽,還試著比劃留在原地的手勢,但三隻小傢伙只是天真地叫著,輕輕咬我的手指。路邊雜草被它們尾巴上的火烤得蔫了下去。我一打算進屋,它們就理所當然地跟了上來。

該怎麼辦呢。根據之前的觀察,我還以為它們有不遠離巢穴的習性,沒想到會黏我到這個地步。

就算我全力衝刺想把它們甩開,它們也比我想像中靈活三倍,輕輕鬆鬆就跟上了。明明這麼小卻是貨真價實的魔物啊。

總之要是讓家裡著火就麻煩了,所以我決定做個籠子。

我從倉庫裡找出燒烤用鐵板和鐵絲,做了一個堅固的金屬專用籠,把火蜥蜴們放進去。小傢伙們環顧了一圈籠子,不滿地抬頭看著我,咪咪叫了起來。

「忍著點。想跟著我的話,就在裡面老實待著!不能讓你們在家裡隨便溜達。」

「咪—!」

「咪!」

「咪咪咪!」

剛說完,三隻小傢伙就配合著一起噴出了火。三道小小的火焰噴射命中金屬籠的一處,轉眼之間便讓那裡燒得通紅,融化成了黏糊糊的鐵水。

在我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三隻火蜥蜴從籠子洞口悠然地逃了出來,用尾巴不停拍打我的鞋以示不滿。

不行。這幫傢伙根本關不住。連鐵都能融化,什麼樣的籠子融不了啊。

乾脆用耐火磚砌個牢房把它們關進去?……不,那太可憐了。它們只是想和我在一起。要是被監禁的話,它們肯定會積攢壓力的。

我一邊煩惱該怎麼辦,一邊撫摸著湊上來玩鬧的火蜥蜴的下巴,或者輕輕把它們拋起來再接住,陪它們玩耍。

這麼一來我發現,火蜥蜴比想像的更少噴火,並且尾巴上的火也沒有看起來那麼熱。

生氣或攻擊時會噴火。但只要心情好,玩得開心,就完全不會噴火。尾巴上的火也似乎不同於一般的物理火焰,把手靠近會感覺像暖爐一樣的熱浪,不是那種會點燃物體的高溫。

反過來說,平時基本沒問題,但一發脾氣就會立刻噴火……嗯?這種事能靠管教解決嗎?

就連人類的幼兒也會經常尿褲子、把食物弄得滿地都是。通過管教,他們能學會上廁所和吃飯,那火蜥蜴如果加以管教,是不是也能學會控制火焰……呢……?

飼養火蜥蜴這可是人類史上第一次,沒有先例。能不能行得通,不試試怎麼知道。北海道魔獸農場的手冊裡也沒有火蜥蜴的數據。

作為應急辦法,我帶著火蜥蜴們在奧多摩四處散步,藉此消耗它們的體力。本以為精力十足的火蜥蜴們不知疲倦,但從中午過後一直走到傍晚,似乎也終於累了。等它們動作變遲緩,我帶它們帶回反射爐,把它們和餌料木炭一起放進巢裡。它們吧唧吧唧吃完飯,直接就倒頭呼呼大睡了。

很好。總之OK了。

和小孩子一樣。只要讓它們玩累了睡著,就是我的勝利。

我沒有吵醒吹著鼻涕泡睡得很舒服的火蜥蜴們,輕手輕腳離開反射爐,終於回到家。用魔法火燒好洗澡水,一邊泡在浴缸裡緩解飼養首日的疲勞,一邊胡思亂想。

真希望將來連燒洗澡水這種活兒也能讓火蜥蜴來幹啊。

因為埋入格雷姆林,我的魔力大幅減少了。火焰魔法的魔力消耗比以前體感更深刻。無論是做飯,燒洗澡水還是鍛造工作,我都希望火蜥蜴能發揮它們的火能力,幫上我的生活和工作。

用火蜥蜴的火烤出來的烤肉感覺會很好吃。火蜥蜴燒開的熱水似乎有益健康,用火蜥蜴的火鍛造出的金屬也滿是特別感。

夢想開始膨脹。和可愛的魔物們一起生活的奇幻日常,也不壞嘛。

要不乾脆把房子改建成防火的,讓火蜥蜴可以自由走動?不不不,那工程量實在太大了。只把重要的東西放進耐火保險櫃之類的地方,再在每個房間都備好滅火器……

就在我泡澡泡到水都快涼了,還在思考時,外面傳來了咪—咪—的特徵性叫聲。

不會吧?我這麼想著打開窗戶往外看,外面的火蜥蜴們發現我後,開心地叫了起來。然後它們像壁虎一樣爬上房子的外牆,雪崩似的衝進浴室。

接著因為衝得太猛,撲通撲通地掉進了浴缸。

「咪—!?」

「咪!?」

「咪咪咪咪—!」

「哇啊—!?笨蛋笨蛋,你們這群笨蛋!搞什麼啊!」

我用臉盆把浮在水面上、陷入恐慌不停掙扎的火蜥蜴們救出來,急忙給它們蓋上浴巾。

火蜥蜴們渾身無力任人擺佈。糟,糟糕。雖然不像是會死的樣子,但明顯沒有精神。

「喂喂喂,你們尾巴上的火怎麼熄滅了。沒事吧?」

「咪……」

「等著,我現在給你們點上。火、火、打火機!不,還是魔法更快,火焰啊(Jin•Ga)!」

我從洗衣籃裡把變電杖扯出來,詠唱魔法,重新點燃了它們熄滅的尾巴。火蜥蜴們很快恢復了精神。

不過,它們看起來有點被嚇到了,從浴室逃了出去,三隻在脫衣所的擦腳墊上縮成一團。

「咪—,咪咪咪,咪咪咪咪……」

「咪—咪,咪咪。」

「咪~……」

三隻都看著我,一個勁兒發出擔心的叫聲。我順著它們的視線看去,發現它們正盯著我的屁股。

哈,哈啊?

「我沒長尾巴啦。沒點著火也沒事的。精神得很,謝謝你們擔心啊。」

「咪!」

我溫柔地解釋了,但沒能傳達過去。三隻中的一隻像是下定了決心,戰戰兢兢地踏上浴室潮溼的瓷磚,咬住我的腳拇指往外拉,拼命地想要救出我。

我任由它把我帶出浴室,結果等在外面的兩隻朝我的屁股噴出了火。

嗚啊啊啊啊啊!

「好燙啊啊啊啊!笨蛋,快住手!屁股要燒焦了!」

我捂著屁股大聲訓斥,火蜥蜴們卻只是呆呆地歪著頭。

這,這群傢伙……!是真的把我當同伴了!

雖然它們好像是在擔心我的屁股沒有點火,但這誰受得了啊。要變成烤屁股了!

火蜥蜴們盯著我的屁股,又鼓起胸口準備噴火。我慌忙彈了它們腦門一下來阻止它們。被彈翻在地的三隻掙扎著爬起來,一臉困惑地又準備再次噴火。

如此反覆彈了幾次腦門後,火蜥蜴們似乎終於學會了「對眼前這個巨大的首領屁股噴火,他就會生氣」。

我給燙傷的屁股降溫,貼上溼布,再穿上衣服。這次他們用頭又頂又咬催促我,像是要帶我去哪裡。

「幹嘛啊。你們想幹嘛?不是累得睡著了嗎?」

「咪!」

「咪—咪。」

「咪咪」

「跟著你們走就行了嗎?現在已經半夜了啊。」

不管說什麼,語言都不通。我也不能無視一直纏在我腳邊的火蜥蜴們,只好跟著這群精神十足的小傢伙出了家門。

失去電力之後,夜晚的世界漆黑一片。自動販賣機陷入死寂,家家戶戶都沒有燈光,路燈也早已成了單純的柱子。在冰冷黑暗的夜風中,火蜥蜴們尾巴上的火顯得夢幻般明亮,引著我前往某處。

我還在想它們要帶我去哪裡,經過短暫的散步後,到達了反射爐。火蜥蜴們先鑽進反射爐裡,從暗處探出臉,對我咪咪叫了起來。

我的表情僵住了。真的假的。

「該不會是想讓我和你們一起睡吧……?」

「咪—」

「咪。」

「咪咪咪!」

「真的假的。真的假的啊……」

連睡覺都想和我待在一起嗎。也太怕寂寞了吧。

不,與其說怕寂寞,難道是到了睡覺時間卻發現首領不在巢裡,所以擔心地來把我帶回去?

小祖宗們啊。能不能放過我啊?

「那個—我想在床上睡啊。已經很累哩。」

「咪—咪咪!」

就算叫苦連天,它們也不可能聽得懂。

如果無視它們回家,它們大概又會來接我。這種時候也只能老實聽話了。

我做好覺悟,把身體擠進了反射爐狹窄的入口,火蜥蜴們像是安心了,停止鳴叫,團成一團閉上了眼睛。好好好,我明白了,我也在這裡睡總行了吧。

燙傷的屁股火辣辣地疼,反射爐裡有股焦糊味,沒有枕頭又很狹窄。感覺會是難熬的一夜。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火蜥蜴們的熱量積在裡面還算暖和。

飼養奇幻生物並不輕鬆。

我對這前途多舛的開端深深地嘆了口氣,像這群調皮的寵物一樣蜷起後背,縮成一團,好不容易進入了淺度睡眠。


*


之後的幾天裡,我被充分發揮未知生態的火蜥蜴們折騰得夠嗆。

身上的燙傷多得數不清。每天都睡眠不足,滅火器也離不開手邊。

即便如此火蜥蜴們也不愧是魔女的孩子。對於魔物來說,它們理解能力出奇地好,我也漸漸能和它們進行某種程度的溝通。

我用生氣的聲音說「不行」「住手」的話,它們就會停下來,用餌料誘導著說「噴火」的話,它們就會噴火。

它們真的聽懂了語言嗎?還是僅僅通過察言觀色,或者對語調中包含的感情做出了反應?無論是哪一種,它們似乎具備了與貓狗相當的智力。

「嗯……」

我坐在庭院的樹樁上,一邊觀察在灰堆裡打滾玩耍的火蜥蜴們,一邊寫著飼養日誌。

這些傢伙到底能理解多少話?

它們藍色的那位母親那一邊雖然危險,但相當聰明,紅色的母親那一邊雖然是變態,但也相當聰明。

如果遺傳了兩位母親的大腦,說不定連讀寫和計算都能學會。但問題是,它們的外表是和人類相去甚遠的火蜥蜴。誰也不知道從親代究竟遺傳了多少。

貓狗能夠理解自己的名字和開飯的信號。我也聽說過能用手語交流的猩猩逸聞。即使是和人類相差甚遠的魔物,也有可能理解人類的語言。

凡事都要試試。稍微教一下吧。

正好有一隻火蜥蜴玩累了,來到我腳邊。我把它放到膝上,將圓珠筆伸到它眼前,問道:

「喂,知道這是什麼嗎?」

「咪咪」

「可惜。這是圓珠筆。圓珠筆。說說看,來,圓珠筆!」

「咪咪?」

我重複著名字並晃動圓珠筆,但反應很遲鈍。它只是歪著頭,眨巴著眼睛。

唔?是不是字數太多了。換成更短更簡單的單詞的話能明白嗎?

這次我拿起水壺的蓋子,又伸到它眼前晃了晃。

「那這個呢?」

「咪咪」

「不對。這是杯子。杯子。說說看,杯子!」

「咪咪……?」

但這一次反應也不太好。

它正不可思議地用鼻尖戳著杯子,應該理解到了我在進行某種詢問或要求。但要再進一步就有些困難了。

嗯?是喉嚨構造並不適合發出人類語言嗎?

也有可能是因為它們單純太年幼了。算得寬鬆一點,這些傢伙也只出生了六十天左右。過於年幼了。人類的話連咿咿呀呀都不會說吧。能咪咪叫已經很了不起了。

「嗯。那最後一題。這是什麼?」

「咪咪」

「哦,答對了。這是我的耳朵。太棒了,給你椿油。是獎勵哦。」(注:耳朵的日語是Mimi。)

「咪咪!」

我把作為獎勵的椿油大量倒在手心遞過去,火蜥蜴激烈地搖著尾巴,專心舔起了油。好可愛。

火蜥蜴們基本上以灰為床,以木炭為食,但我已經漸漸發現它們每一隻都有各自的喜好。

有的喜歡把灰鋪得厚厚的再睡,有的喜歡把全身埋進灰裡只露出個鼻尖睡。有的喜歡吃固體燃料,有的喜歡吃液體燃料。有的愛撒嬌,有的是慢性子。

火蜥蜴也有自己的個性。性格,體格還是臉也都不一樣。必須根據每一隻的個性和性格,細緻地照顧它們。

不過三隻都是好孩子,這一點是共通的。

它們會把抓到的蝗蟲送給我,在岩石上曬太陽時,會把最寬敞平坦的位置讓給我,還會舔我燙傷後結的痂。

它們用火蜥蜴的方式向我表達好感。真是一群可愛的傢伙。

竟然有魔女剛見面就想把這麼可愛的孩子們殺掉,令人難以置信。

我會好好撫養你們的。健健康康地長大吧!



魔獸們


就算埋入了格雷姆林,要讓魔物習慣人類從而魔獸化也需要時間。

哪怕有北海道魔獸農場建立起來的馴化技巧,把它們馴到能向青之魔女展示調教成果的程度,也花了整整兩個月。

不過兩個月,卻也已兩個月。

這兩個月裡,三隻調皮的火蜥蜴已經判若兩樣,會好好聽我的指示。

今天我在院子裡插了「日本第一火蜥蜴」的旗幡,舉辦發表會,給青之魔女展示訓練成果。

「木炭,石炭,椿!集合!」

「咪—」

「咪。」

「咪咪咪。」

我一出聲,正在後院灰山裡玩耍的三隻火蜥蜴一邊叫,一邊跑到我腳邊排成一列。全員都繃緊了臉,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

「把這個燒了。」

「咪—!」

「咪!」

「咪咪咪!」

我用火鉗夾住放有白金戒指的坩堝,遞到三隻面前,它們一齊從口中噴出了火焰。

三道火焰噴射準確擊中坩堝,使坩堝漸漸變得赤熱。不到一分鐘,裡面的白金便融化成了成了黏稠的液體。

白金的熔點是1800℃。就算是比鐵還難融300℃的金屬,在火蜥蜴的高火力下也撐不了多久。

「好,停!好—乖好乖好乖,真是好孩子~!」

火蜥蜴們按我的信號停止噴火後,我分別給了它們喜歡的木炭,石炭,椿油。它們搖著尾巴高興地撲上去吃了起來。可愛。

在後面參觀管教成果的青之魔女佩服地拍了拍手。

「這可真厲害。虧你能調教成這樣。」

「就是這麼厲害。畢竟花了兩個月。」

哇哈哈哈!多誇誇我吧。這樣一來,我也是獨當一面的魔獸使了。

要是努力了兩個月還成果為零,那我再怎麼說也會沮喪。但我通過參考北海道魔獸農場的飼養訣竅,成功做到了。

能溝通到這個程度,真的吃了不少苦。

屁股被點火,整天一起散步,被闖進浴室。

在狹窄憋屈,難以入睡的反射爐裡睡覺,訓斥它們,被咬,被淌口水。

有時差點踩到它們,有時晚酌的伏特加瓶子被弄翻。。

跨過數不清的辛苦,才有了現在。尤其是燙傷很要命。屁股上的燒傷每次坐到椅子上都疼,頭髮也被燒焦捲了起來。

之所以沒有造成無法挽回的重度燙傷,說到底還是因為火蜥蜴們對我的慘叫很敏感。這些傢伙不會做同伴真心討厭的事。

開始能溝通之後,它們也不再總是和我待在一起。睡覺的地方現在也分開了。

反射爐在離我家稍遠的後山,就算起火也不會延燒到家裡,照料和過去看情況也很方便。

根據北海道魔獸農場的魔獸飼養秘傳之書,幾乎對任何魔物都通用的是藉由上下關係和飼料進行調教。成為上位,控制飼料的話,就算它們心裡有想法,多數時候也會服從。

除此之外,也必須注意每個個體的性格,以及各個種族相應的習性。有喜歡身體接觸的種族,也有隻是群居卻不怎麼互相接觸的種族。習慣水浴,把屍體當玩具來玩,讓對方舔自己的格雷姆林作為信任的證明,擁有獨特習性的魔物很多。

我的情況是隻靠埋入格雷姆林就成立了上下關係,也簡單地完成了搬巢,我用飼料引誘進一步拉近關係,也掌握了火蜥蜴的生態。

關於它們對飼料的喜好,我調查得尤其深入。

我想試試它們吃不吃碳以外的東西。結果只要是能當燃料的東西,它們基本都會吃。石炭,木炭,過期的汽油和燈油,乙醇,菜籽油,鯨油,椿油等等。

不過也有例外,木柴和氣體燃料它們不吃。餓了的話也許會吃,但至少不喜歡。讓它們捱餓太可憐了,所以我沒有嘗試。

飼料的偏好也會因個體而異。

個頭最大,跑在三隻最前面、最神氣也最活潑的那個孩子,最喜歡吃的是椿油。

最悠閒,一生起篝火就會跑來烤火發呆的那個孩子,最喜歡吃的是石炭。

而好奇心最旺盛,最親人的那個孩子,最喜歡吃的是木炭。

一開始我沒有給它們取名字,只是叫「喂」「你」「火蜥蜴」「小不點」之類的,漸漸地它們會對喜歡的食物名字產生反應,就這樣成了它們的名字。

用飼料讓它們習慣之後,我也儘量增加和它們一起度過的時間,觀察它們的生態。

最開始的屁股著火是最大的事故了,熟悉了之後事故也減少了,它們那些惹人喜愛的生態習慣,也逐漸清楚了。

比如,火蜥蜴雖然喜歡在灰裡滾來滾去,也喜歡讓鱗片變乾淨。

我用舊的牙刷給其中一隻刷鱗片時,其他傢伙也會湊過來,像也想被刷一樣,用前腳拍牙刷催促。

鱗片一變得亮晶晶之後,它們就會高興地跑來跑去,衝進灰山裡,弄得滿身是灰。明明最後還是會弄髒,不知道刷乾淨有什麼意義。不過它們看起來很開心,就算了。

原本說不定是為了應對寄生蟲之類,才有這樣的習性。就像貓和猴子會理毛那樣。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沒有寄生在火蜥蜴身上的寄生蟲。

吃飽飼料之後就睡覺,也是它們的習性之一。說起來繼火吃完炭之後也會睡。這也許不是種族習性,而是血脈問題。

火蜥蜴一天的生活週期是早上起床,吃飯,追逐打鬧著玩,吃午飯,再玩,吃飯,然後睡覺。完全按照本能活著。

它們對巢的維護不太熱心。明明我放了許多金屬巢材在反射爐裡,可它們用融化的金屬做出的半球形巢,無論過多久都還是坑坑窪窪,破破爛爛的。就算有一部分生鏽了,它們也完全不在意。

但趁它們不在我把那個坑坑窪窪的巢修整漂亮之後,它們先是不太舒服似的扭動了一陣,隨後就噴火把巢變回坑坑窪窪、破破爛爛的樣子了(和原先的形狀不一樣)。對於火蜥蜴來說,維持破破爛爛的狀態似乎有一定的意義。火蜥蜴的感性我不懂。

此外似乎融點越高的巢材,它們越喜歡。比起鉛,更偏好鐵,比起鐵,白金的使用率又壓倒性地高。

而最有趣,最值得關注,也最有用的習性或者說是能力,是從媽媽那裡繼承來的火力控制。

白金的融點比鐵高。能夠融化白金的火蜥蜴火焰噴射,至少應該在1768℃以上。可就算我的屁股被它們噴了火,也只是輕微燙傷。顯然它們控制了火力。

即使在近處看著它對著燃燒過的柴火餘燼噴火,將其變成食物的樣子,雖然會有熱風吹過來,但卻並不熱到反常的程度。

我自制了利用光譜反射的溫度計進行測量,結果發現,火蜥蜴只對它打算燃燒的對象表現出物理上異常的熱分佈,讓火力集中在那裡。

也就是說,火蜥蜴可以只燒自己想燒的東西,不燒自己不想燒的東西。

當然,這也是有侷限的。火星飛濺、意外點燃不該點燃的東西是有可能的,其控制也並沒有精密到能夠地形成嚴絲合縫的火焰界線、從而避開不想燒的東西。

這種不可思議的火焰噴射確實很有魔法的感覺,但和繼火的焰魔法不同,並不具備特殊屬性。

火蜥蜴的火焰噴射沒能融化青之魔女的大冰河魔法(我讓她壓低威力,凍住了一棟廢屋)製造出的冰,炙烤格雷姆林時,格雷姆林也沒有化為塵埃,而是融化了。

看來在魔法之火中,只有繼火的「焰啊 jinga」系統的火比較特別。果然焰魔法大概默認就帶著奇怪的特殊效果吧。

我因為埋入格雷姆林,魔力大幅減少,所以哪怕只有焰魔法能讓火蜥蜴代行,也很值得慶幸。它們長大後生態改變的危險很大,但至少小時候似乎完全沒有起火的危險。

一般的火蜥蜴是什麼樣我不知道,但我家的孩子們對火焰噴射很慎重。

青之魔女聽完我這一通調教成果和自誇,表示了理解,收起了矛頭。

她已經答應不會再殺它們了,我也放心了。

迴避了青之魔女殺子事件!而且反射爐裡還住進了魔物。

以後大利品牌產品只要涉及用火,就能加上一句「以魔獸之火鍛造」的宣傳語了吧?繼火搞出的不得了的事,不過總算勉強軟著陸了。

暫且就讓我當成可喜可賀吧。

「它們也會親近我嗎?」

「咪咪咪……!」

青之魔女朝趴在我鞋尖上懶洋洋放鬆著的悠閒派石炭伸出手,但石炭從嘴角漏出火焰,舌頭一伸一縮地威嚇她。

青之魔女遺憾地縮回了手。血緣什麼的完全沒關係啊。果然是養恩大於生恩嗎。

我已經決定要把這些傢伙培養成我家工房的鍛造場要員了。事到如今,可別橫奪搶走啊。

「想要寵物的話,不是還有別的好魔獸嗎。比如,北海道魔獸農場送來的那些。飼養方法已經確立了,讀資料感覺也挺方便。」

「我倒是在猶豫要不要養袋雀。不過有眼球使魔也夠用了。」

「啊,是這樣。我對鐵鋼羊,或者說鐵鋼羊的羊毛有興趣。」

我一邊用牙刷給火蜥蜴們刷鱗片,一邊和青之魔女聊起魔獸的話題。

北海道魔獸農場贈送給東京的魔獸有三種。

賣點是對首領忠誠和具有搬運能力的袋雀。

總之羊毛價值很高的鐵鋼羊。

陣地防衛專家炮臺鳳仙花。

這三種。

袋雀是麻雀變異成的魔物。麻雀原本個體數量就很多,所以作為它變異形態之一的袋雀,也必然能夠相對容易地獲取和馴養。

袋雀的外形像是整體大了一圈的麻雀,比麻雀遲鈍,飛得也慢。

取而代之地,它腹部有一個像袋鼠育兒袋一樣由鬆垮垮脂肪形成的袋子。它能把明明量大得不該放進去的物資裝進袋子裡搬運。

這個袋子的容量相當大,最多能收納到小型冰箱左右的體積。而且還有收納物重量會消失的附帶好處。

袋雀死了的話,那個腹袋就會失去收納功能,把裡面的東西吐出來,生物進入袋中後,進入者會出現類似嚴重暈車的症狀,所以那種用法並不現實。袋子裡時間也會正常流逝,甚至還有點溼漉漉,溫乎乎的,所以也不太適合用來保存食物。

但不管怎樣,袋雀對族群首領,也就是魔獸使,非常忠誠。

只要好好調教,被它承認為族群首領,它就會認真聽從指示,忠實服從。甚至情願赴死。懂事得過頭了。

智力只有鸚鵡的程度,所以無法理解複雜命令,不過對地理的記憶力很強,在北海道魔獸農場承擔了整個運輸業。從撤除瓦礫和廢材,到搬運木材,鋼材,袋雀發揮了很大的作用。當然,也能用於郵遞。

本來,袋雀會把腹袋用於築巢。

袋雀自身飛得慢,動作遲鈍,也沒有特別的攻擊力。啄擊的力量和普通麻雀一樣。

所以袋雀會把岩石、倒木、鐵材收進腹袋裡集中起來,建造出像堡壘一樣極為堅固的巢。本體弱,巢卻強。

搬巢時,它們會把巢材收進腹袋搬運,再在搬遷地點重新建造。在沒有任何遮蔽物的平原上,也能建造出可以藏身和防禦的堅固巢穴,這可以說是袋雀的強處。

另外,飼料是樹果、穀物、昆蟲和腐肉。它們最喜歡的是魔物新鮮屍體裡柔軟的內臟,既不會和人類的食物競爭,也完全不會襲擊人類。

倒不如說,離開巢時被其他魔物襲擊吃掉的風險更大,所以袋雀基本是在安全得到保障的市區內運用。

繁殖力也算比較高。是能牢牢支撐運輸類基礎設施的優秀魔獸。

鐵鋼羊是羊變異而成的魔物。

北海道以羊肉聞名,但實際上,成吉思汗烤肉有99%以上都依賴進口,道內飼養的羊個體數不足一萬頭。

不過據說,羊(飼養狀態下的品種羊)變異成魔物時一定會變成鐵鋼羊,因此他們成功進行了捕獲,飼養和繁殖。

羊是增肉係數很差的家畜。表示相對於投餵飼料的食物生產效率的增肉係數,羊達到了15.0。

為了生產1g肉,就必須餵給它15g飼料。鐵鋼羊也展示出差不多的增肉係數。

想一想雞的增肉係數是1.7,就能明白羊肉是多麼低效、需要大量飼料的昂貴肉類。

成長速度和雞相比也慢得多。長成成年個體要花兩年。雞隻要五個月。

不過這一點,也是因為雞作為家畜太優秀了。

鐵鋼羊真正的價值並不是肉,而是羊毛。

鐵鋼羊的羊毛平時柔軟蓬鬆,卻格外耐火,隔熱性優秀,受到高熱時會像鋼一樣硬化。這種硬化會持續一天左右,就算硬化解除,過數小時之後還能再次發動。

這種羊毛剪下來織成的羊毛衣物也具備同樣效果,目前已經確認至少四年不會劣化,可以持續使用。就算不進行自血鞣製也能撐四年,那麼如果進行自血鞣製,應該輕輕鬆鬆就能撐過一個世紀。

鐵鋼羊只對操縱火的魔物明顯表現出極強的警戒心,所以這種性質恐怕是為了對抗火系魔物而形成的。

鐵鋼羊羊毛在能夠融化鐵的高溫下也不會燃燒,會以極高的隔熱性保護穿著者。此外,硬化後的羊毛強度連鐵刃也無法貫穿。只要把織目好好織密,甚至能擋住子彈,成為天然的防刃防彈服。

更何況它擁有這麼高的性能,卻輕便又容易處理。穿著它冬天暖和,夏天又不可思議地涼快。不生蟲,洗了也不會縮水。

作為衣料材料,實在太完美了。

可惜的是,鐵鋼羊的飼養個體數還很少,而且一年只能在春天剪一次毛,所以產量也有限。

不過只要增加個體數,生產力也會提高。這麼高性能的天然素材,無論投入多少都值得。有鐵鋼羊羊毛服的話,在與魔物戰鬥中每天負傷不斷的警備隊也會輕鬆許多吧。

作為飼養火蜥蜴時的燙傷對策,我也非常想要鐵鋼羊羊毛。

和袋雀一樣,鐵鋼羊也不會襲擊人類。

主食是草,雜草之類什麼都吃,不過也會需要少量鹽分和鐵分,所以必須注意飼料的營養平衡。

鐵鋼羊只要有同伴以外的對象靠近就會立刻逃跑。而且它們會把角最大的個體視為首領,所以鐵鋼羊的魔獸使必須在頭上戴假角。據說實際上頭會很重,很辛苦。

北海道魔獸農場引以為傲的第三種魔獸,炮臺鳳仙花,是植物變異而成的魔物。

它被命名為鳳仙花,也確實像植物鳳仙花,但並不一定是由鳳仙花變異而來。

這種會長到成年人身高左右的植物魔物是一年生植物,在初春發芽,入冬後枯萎。有趣的是,它發芽後不久就會開花,很快結出種子。

炮臺鳳仙花會把這些種子射進靠近的動物和魔物體內,將其殺死。

射擊精度和威力都相當可觀,炮臺鳳仙花的種子會在被殺死的魔物腐爛體內發芽。是好戰的植物魔物。

種子射盡後,它又會再次開花,從春天到秋天,始終持續儲備種子。

炮臺鳳仙花正如其名,作為炮臺非常優秀,對據點防衛極有幫助。

丙一類,也就是到「明確異形化的真魔物」左右的程度,它都能殺掉;就算是乙三類,也可以期望它起到牽制和擊退作用。

需要魔術師部隊出動的乙二類以上,它就無能為力了,但期待它應對到那種程度也太過了吧。光是能自動處理丙類、攔住乙三類,就已經足夠讓人感激了。

只是,炮臺鳳仙花也會照樣把炮彈射向人類,所以飼養運用時必須格外注意。施肥,澆水,移植都必須有魔獸使在場。

袋雀、鐵鋼羊、炮臺鳳仙花,雖有些個性,但全都是非常出色的魔獸。

據說北海道魔獸農場每天都在嘗試家畜化新的魔物,今後也會把確定了穩定飼養方法的魔物送到東京。是神嗎?

不過並不是免費的,聽說東京方面也被要求承諾出口魔法杖,派遣魔法語言學教師。

北海道魔獸農場似乎有一所農學專門學校,或者說魔獸使的職業訓練校。被派到東京來的使節也是那裡的畢業生。

我很期待今後的交流。我會在外面旁觀交流,然後坐享其成。

不對,交給北海道魔獸農場的魔法杖是我來做,所以也不是完全不參加交流圈啦。

說到交流圈,五個大型倖存者共同體中剩下的兩個,琵琶湖協定和荒瀧組,並沒有加入這個剛開始形成的日本全國規模交流圈。它們最後也沒有給東京送來支援。

據說琵琶湖協定因為蘑菇瘟疫發生了政變,內部鷹派和鴿派鬧得相當厲害。似乎顧不上支援東京。

唉,沒辦法。東京魔女集會也不是所有人都團結一致。

荒瀧組那邊則完全無視了支援請求。

是像琵琶湖協定一樣發生了政變,還是有什麼別的內情,也不清楚。

聽說是個品性相當不好的共同體,所以說不定他們打算只接受豐收魔法傳授這一支援,什麼都不回報。

或者說,他們本來就有可能是在怨恨蘑菇病被傳播過去。雖然那並不是故意的,但被帶進來這麼惡劣的病,也不可能笑著原諒。說不定光是沒有收到賠償請求,就已經該慶幸了。

蘑菇瘟疫把災禍撒向了整個日本。

但諷刺的是,也正因為它,交流得到了強化,新的東西被帶來,又有新的東西誕生出來。

瘟疫留下的傷痕很大。

但人類確實沒有氣餒,正在推進崩壞的世界的復興。



無名敘事詩假說


正值盛夏連日的酷暑天氣。稻田裡的稻子開始抽穗了。

接下來,他們會慢慢結實鼓起,最終迎來秋天的豐收。這是非常關鍵的時期。水稻種植從春到秋一直都很重要,但一旦開始抽穗,就需要格外細心照料。

去年施肥太省,結果癟粒很多,所以今年打算比去年多撒一些。

如今化學肥料無法新增生產,高效肥料變得十分珍貴。像格雷姆林災害之前那樣可以預期穩定增產隨便用的肥料,現在必須精打細算節省著用。

我也嘗試用人糞和廚餘垃圾發酵做堆肥來生產有機肥料,但進展並不順利。似乎一個人生活產生的廢棄量從根本上就不夠。

一個人收集生活垃圾做成的堆肥堆太小了。

堆肥堆太小的話,在發酵過程中產生的熱量很快就會散失,溫度上不去。

溫度上不去的話,堆肥裡的細菌和寄生蟲就不會被殺死。

細菌和寄生蟲不被殺死,就無法變成優質堆肥。

如果用火或熱水強行提高溫度,又會把本不該殺死的微生物也一併殺掉。

基於這些原理,一個人要生產高質量堆肥確實很難。

雖然最近開始和三隻火蜥蜴一起生活了,但它們以木炭為主食,也不排便,只會打出像廢氣一樣的嗝。

據說在城市裡,因為生活垃圾大量產生,肥料製作反而很順利。雖然也可以直接進口肥料,但我不太想讓自己的生活基礎依賴外部。萬一被人說想要肥料就得做這個做那個!那就麻煩了。雖然這可能是我想太多。

一邊照料稻田,一邊研究利用隔熱材料,蒸汽壓和火盆做個裝置,讓堆肥內部溫度能半自動維持穩定的某一天,我收到了大日向教授的來信。

信裡先是例行的問候和都市近況的介紹,還有對問題的回覆,但其中寫著「近期想去你那邊玩」讓我很驚訝。

大日向教授一直很理解我不擅長與人相處,也很為我著想。所以我很奇怪,她居然說要來,後面又寫著「已經成功穩定了變身魔法」。

什麼!

那就是說,可以自由在白鼬模式和獸人模式之間切換了!?

太熱血了!

如果不是人形,而是變成小巧毛茸茸又可愛的白鼬來拜訪,那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我興沖沖地回信表示熱烈歡迎。

送信的青之魔女已經提前見過教授的變身,還打包票說「白鼬形態的慧醬也很可愛」,讓我更加期待不已。

身為東京魔法大學校長,語言學科教授,同時還是魔女集會的意見領袖,大日向教授事務繁忙,但她還是安排好了時間,在九月初久違地來到奧多摩。

從迷霧的另一頭,跟在青之魔女腳邊小步跑來的那隻白鼬,讓我不由得露出笑容。歡迎,歡迎來到奧多摩公園!

「教授,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了,大利先生。很高興再次見到您!」

我蹲下身,握了握它小小的前爪。

毛色光亮的白鼬身體胸前,掛著一枚鏈子被調短的護身符,輕輕搖晃著。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她是突然變回白鼬的,其實是早就開始研究了。

那是半年前我送給大日向教授的護身符。

當時她希望做成可以放父親照片的項鍊吊墜,還要求鏈子的長度可以調節。

我當時沒多想就照做了,現在才明白,她是為了在人體和白鼬形態之間切換時,也能繼續佩戴。

「我是挺高興你變回白鼬的,不過教授你OK嗎?」

「你是指?」

「你不是更喜歡保持人類的樣子嗎?還是說變成白鼬會獲得什麼特殊能力?」

比如龍之魔女,雖然本來是使用變身魔法的人,但因為一直保持龍的形態,所以有了那個稱號。

龍可以不用詠唱就噴火,能飛,鱗片堅硬強韌,總之擁有各種強大又便利的能力。而且她本人性格也和龍很契合。

我還以為白鼬模式也有什麼優點,但大日向教授搖了搖頭。

「沒有什麼特殊能力。人類形態更強壯靈活,移動也更快。而且白鼬更容易餓,能吃的東西也變少,還會掉很多毛。」

「那不是完全沒優點嗎……」

「有的哦?」

「什麼?」

「可以這樣見到大利先生。」

她毫不害羞地笑著說道。

欸……?這也算優點嗎?

「什麼啊,你是喜歡我嗎?」

「是的!如果是這個樣子的話,可以和我做朋友嗎?」

我本來只是隨口一說,卻被她用直球反擊,嚇了一跳。

天啊,陽角太可怕了!明明說的是同樣的語言,卻感覺每個字都在發光。太恐怖了,果然我無法理解這種人。

「你是為了和我做朋友,才努力讓自己能自由在人類和白鼬之間變身的嗎……?」

「是的。」

「為,為什麼?我自己說也怪,但我也不是那種會讓人特別想當朋友的人吧?」

我發自內心地提出疑問,一旁看著的青之魔女居然深深地點了點頭。

你等著,回頭用疊疊樂狠狠幹你。

「嗯……想成為朋友的理由,就是因為我想成為朋友。」

「哈?」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覺得想和你變得親近,想成為朋友。這很奇怪嗎?」

「很奇怪吧。」

「慧醬就是這種人。大利,你沒遇到過這種類型的?」

大概是察覺到我們對話要陷入循環,青之魔女插話。

因為一向聰明的大日向教授說了些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我決定問問第三者的意見。

「真的完全搞不懂。到底什麼意思?」

「沒什麼道理可講。簡單說,慧醬就是很擅長社交的人。這你也知道吧?就算對象是像你這樣沒救的傢伙,她也會想和你做朋友,還會為此努力。」

「朋友這種東西不是靠努力爭取來的吧?是因為合得來,才會自然而然變親近,不知不覺就成了朋友。就像我和你一樣。」

「……嗯,這種朋友確實也有。不過對慧醬來說,朋友不是那樣的。」

「?????」

她用像是在溫柔開導我的語氣說著,但我還是完全不理解。

也就是說到底是什麼意思?已經超出我的理解範圍了。

明明連繼火的放火事件中那種粉碎性骨折一樣複雜的人際關係我都能理解並處理,大日向教授的想法卻完全搞不懂。

我抱著頭苦惱時,大日向教授在一旁坐立不安地搖著尾巴。青之魔女嘆了口氣,總結道。

「聽從自己的內心就好。先把你對朋友的定義忘掉。慧醬說想和你做朋友,你是什麼感覺?」

「感覺陽角好可怕。」

「你這傢伙……算了。討厭嗎?」

「也不算……討厭吧?」

畢竟我們已經互相寫信好幾年了,我知道大日向教授是個好人。

她的信總是寫得清楚又體貼,還每次都會附上點心。雖然性格和我不太合,但毫無疑問是個沒有心機的好人。

雖然被說想做朋友讓我有點被嚇到,但並不覺得不愉快。

「原來如此。我大概明白你想說什麼了。」

「是吧。那你也知道該怎麼回答慧醬了。」

在她的催促下,我重新面對那隻白鼬。

看著尾巴豎直,有點緊張的大日向教授,我說道。

「感覺不壞。可以做朋友。」

「你願意和我做朋友嗎?」

「嗯,算是吧。」

「太好了!謝謝!我們好好相處吧!」

大日向教授開心得跳來跳去,顯得無比高興。

好可愛。

如果這個可愛的生物能這麼開心,那做朋友也不錯。

不過也有一個問題。

我對一臉滿意地點頭的青之魔女說道。

「不過啊,如果我和大日向教授成了朋友,就得重新定義我和你的關係了。」

「喂,你又想說什麼……」

「你我關係已經算是挺高級的朋友了吧?現在剛和大日向教授成為朋友,但你們兩個的……怎麼說,親密度?不一樣吧?卻都用『朋友』這個詞一概而論,不覺得奇怪嗎?」

「原來是這個。你想太複雜了。都叫朋友不就行了?朋友本來就有很多種。」

「我不接受。所以從今天起,青之魔女是我的摯友(Best Friend)。」

聽到這話,青之魔女愣住了。

這傢伙還真容易卡住。戴著面具有時候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摯友嗎。我沒意見。不過既然從朋友變成摯友,那也要考慮將來可能發展成其他關係的可能性。」

「誒?摯友之上還有嗎?」

「你不懂也沒關係。話說既然是摯友了,還叫青之魔女就太見外了。差不多該用名字稱呼我了。」

「啊,也是。習慣了。青,青,青什麼來著?青森?青木?就是你家門牌上寫的那個?」

「是青山。青山日和。」

「那就叫日和吧。」

「居然這麼幹脆就用名字了……你的距離感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一邊嘟囔著,我一邊拉著已經改名為日和的青之魔女的袖子,又單手抓起還在蹦蹦跳的白鼬抱在懷裡,興沖沖地走進了屋子。

三個人在,來打撲克牌吧!兩個人能玩的牌類遊戲太少了,很無聊。有三個人的話桌遊選擇也多了。

朋友變多真好~。不過再多就不用了吧。

之後我們一整個上午都在打牌和玩桌遊。

大日向教授無論是撲克牌還是桌遊都很強。不只是操作強,嘴上談判也很厲害。

看似對雙方都有利的提議,但一旦答應照做,不知不覺就變成她贏了。可就算拒絕她的提議,也不知為何還是贏不了。是不是太強了?根本打不過啊。

我一氣之下在疊疊樂和雙六里大殺四方,但在所有遊戲裡都只拿到第二或第三名的日和鬧起彆扭來了。其實她有一次在桌遊中拿了第一,但她對著那隻天真無邪的白鼬發火,說「這是放水局!」,自己宣佈無效所以不算數。

到底是不是放水沒人知道。如果真是也太高明瞭。

午飯簡單吃了鹽烤鯰魚,小鍋飯,醃黃瓜和味噌湯,全部都是自制的。

日和經常來蹭飯,沒什麼反應,而白鼬則誇張地表現出高興的樣子,把臉埋進小碟裡的和食中。

好吃吧,好吃吧。我做飯可是又好又香。當年小學家庭課第一次拿菜刀,我做了個兔子蘋果(寫實版),把老師都看傻了。手巧的人就沒有不會做飯的。(注:兔子蘋果就是把蘋果帶皮切塊,切成兔子的形狀)

吃飽之後,我們也沒了繼續玩遊戲的興致,就決定稍微放鬆一下。

一邊喝著飯後茶(茶葉是大日向教授帶來的),一邊聊她的近況。

「話說教授啊,你看起來一直很忙,今天倒是挺閒的?」


「沒問題的。我今天特地空出了一整天。」

「那果然平時還是很忙吧。」

「是的,算是比較忙的。」

「最近都在做什麼?上課?做研究?」

「嗯……是啊,最近在做的事情裡比較有意思的是……」

白鼬用小小的手臂抱在一起,認真思考著。

這時正在喝茶的日和接過話題。

「我覺得無名敘事詩那個挺有意思的。不如也跟大利說說?」

「哦?無名敘事詩……!」

雖然完全不知道是什麼,但光聽名字就已經很帶勁了。

彷彿喚醒了我中學時代的那種感覺。那種聽到「無名」「無雙」之類詞就會興奮的時期。很有興趣啊!

白鼬觀察了一下我的表情,微微一笑。

「有興趣嗎?那我就簡單講一下吧。

所謂無名敘事詩假說,是一個可能關係到魔法語言學根本的理論。這個假說,是隨著通過東北狩獵協會和北海道魔獸農場的使者們,收集到的魔法詠唱樣本增多之後,逐漸浮現出來的。」

據說,在一些魔法詠唱中可以看出時間順序和相互關聯。

某個魔法的詠唱內容,與另一個魔法的詠唱內容是相互連接的,而它們的魔法效果之間也存在關聯。

由此推測,大部分魔法詠唱其實可能都是從某一篇巨大的文本中摘取出來的片段。

「提出這個假說最大的契機,是咒殺咒語和反射咒語。

有一種可以詛咒殺死對方的咒殺魔法,它的咒語是這樣的。

我愛你(Natuu•Yawe)。但因為我是惡魔(Denniekurarabain),所以這就是我的愛的形式(Fukusituwakurarafifi•Yawe)。」

一邊說著,教授一邊在紙上寫下了翻譯。

我看完翻譯,直接被勸退了。這種內容對應的效果居然是咒殺,也太狠了吧?

「惡魔也太離譜了。愛的表達也太扭曲了吧。」

「這一點我也有同感。然後,北海道魔獸農場的一位魔女使用的魔法反射咒文是這樣的。

要先愛自己(Nshuonuuta),勝過任何人(Yawe)。」

說著,教授把這段翻譯寫在剛才咒殺咒文的下面。

把兩段放在一起看,確實能很清楚地看出它們之間的聯繫,甚至像對話一樣。

也就是說,

惡魔一邊說著「我愛你。但因為我是惡魔,這就是我的愛的方式。」一邊試圖用詛咒殺死某人。

而被詛咒的人則回應「要先愛自己,勝過任何人。」

同時把那份扭曲的愛與詛咒一起反彈回惡魔身上。

「這不就是惡魔在表白,然後被表白的人,大概是個類似聖職者的人,直接拒絕了嗎?這話確實像聖職者會說的。」

「對,正是如此!不僅在對話上能夠成立,在魔法效果上也正好是將咒殺反射回去。

那位使用這個反射魔法的魔女,之前一直不明白為什麼要愛自己這樣的內容會變成魔法反射。但結合咒殺咒文來看,這不是再明顯不過了嗎?」

「原來如此啊。」

真的太有意思了。

我以前就覺得這些詠唱的翻譯很有詩意。

但從沒想過它們真的就是詩,或者說是某個詩篇的一部分。

現在這麼一說,反而覺得只能這麼解釋了。

「在魔法語言學科中,目前的主流學說認為,所有魔法詠唱都引用自同一部敘事詩。我們將這部標題不明的宏大敘事詩,暫且稱為『無名敘事詩』。」

「太牛了吧?我都想送個魔杖給起這名字的人了。」

「哈哈,我會幫你轉達的。」

目前通過詠唱內容所能窺見的無名敘事詩還非常零碎,整體全貌仍然完全不明。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故事中登場了惡魔與聖職者,並且在劇情中途似乎有人會成為國王。

作為一切魔法源頭的無名敘事詩,實在太想讀了。

「要是知道全文了記得告訴我。我超感興趣。」

「當然可以。對我來說,我也期待著解讀無名敘事詩的內容,或許能揭開引發格雷姆林災害的夏塔克座流星群的來歷。

雖然災害已經發生,但未必不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提前瞭解原因總是有必要的。

……而且說實話,我自己也非常非常想知道這部敘事詩的全文!」

「我知道的一個冰凍魔法的詠唱還挺悲傷的,不知道有沒有救?」

「啊,也可能是個壞結局?那可有點難受。」

「誰知道呢?我覺得不會只是單純的壞結局。即便是悲劇,至少也會包含某種寓意或教訓。當然,如果是好結局我會更開心。」

之後,我們圍繞著無名敘事詩的謎團熱烈討論了好一陣。

魔石和格雷姆林的加工已經很有深度了。

但魔法語言學,同樣深不可測。

今後就期待研究能有更多進展了。



新時代的新通貨


正值天高馬肥之秋。

我終於完成了心心念唸的稻田收割,悠閒地睡了個懶覺,好好犒勞了一下被過度使用的腰和四肢。

每年的收割已經漸漸習慣了。可就算習慣了,累還是累,而且還得時刻看老天的臉色。雖說理智上知道那種事不可能再發生了,但還是忍不住杞人憂天地想著會不會哪天又有龍從天而降把我抓走。那傢伙明明外表那麼帥氣,性格卻那麼糟,真是沒救了。

我裹著被子暖洋洋地躺著,一邊不太講究地直接從飯桶裡扒飯吃,一邊翻著珍貴的漫畫雜誌最新刊。這時,從玄關那邊傳來了咪咪的叫聲。是木炭受驚警戒時的聲音。

那些火蜥蜴把反射爐當成巢穴和活動據點,不過它們也記住了從後山到我家的路線,白天經常跑來玩。

最近甚至發生過它們從外面撞破紗窗闖進來,把工房爐子的灰撒得滿屋都是的事情,實在讓人沒法掉以輕心。

我本來還以為它是被窗玻璃裡映出的自己嚇到了,但隨後門鈴響了,才知道不是。

是我訂的鐵鋼羊毛送到了。

「木炭!不準噴火啊!」

「咪——!」

我一邊從被窩裡爬出來,一邊朝玄關喊了一聲,對方精神十足地回應了。

不過這傢伙實在不太可靠。木炭不管聽沒聽懂,都會很有精神地答應一聲。能回話倒是挺了不起!

我踩上拖鞋走到玄關,只見後腿站立著的木炭正對著人發出威嚇,而被它嚇到一臉為難的,是一隻白鼬。在白鼬後面,日和正蹲著,隨時準備保護它。

「哦,來了啊。」

「你好,大利先生。這孩子是誰呀?」

「這傢伙叫木炭,是最有好奇心,也最親人的一個。」

要是碰上最愛擺架子的椿那傢伙,現在恐怕早就被噴火或者抓傷了吧。當然,有日和在,不至於讓教授受傷就是了。

體型上其實是大日向教授比木炭更大。第一次見到我這些寵物的教授,為了不刺激木炭,四腳著地壓低姿態,輕輕點頭致意。

「木炭先生,我是大日向慧,請多關照。」

「咪!」

「咪!?」

就在教授低頭的一瞬間,木炭居然試圖去抓它的頭。

不過在那小小的爪子碰到之前,日和已經迅速抓住白鼬,把它拉到身邊保護起來。

「慧醬,果然還是不行吧。沒有嵌入『小惡魔』,是沒法和魔物搞好關係的。」

「看、看來是這樣呢……嚇我一跳。」

大日向教授在日和手中尾巴瑟瑟發抖。

沒辦法。魔物就是這種東西,不會親近人類,也不會因為你是白鼬就對你好一點。

我先把木炭帶走,和木炭一起關進工房的爐子裡讓它老實待著,然後把兩人請進屋。

在客廳裡給他們上了茶,並接過了一整紙袋的毛線球。

我訂的是一套上下衣服用的中粗毛線,以及做手套用的細毛線。

鐵鋼羊的毛線是淺灰色的,又輕又蓬鬆。據大日向教授說明,只要其中一部分暴露在高溫(比如篝火)中,整件製品就會瞬間硬化。但即使硬化,柔韌性也不會消失。簡直是最強材料。

「目前鐵鋼羊毛製品,是由編織工匠製作成衣服,優先配給給既不是魔女也不是魔法使的重要人物。因為產量太少,所以分配給大利先生的數量也就這些了……」

「已經很夠了。教授你也有這種衣服嗎?」

「我有一套。考慮到成長期,特地做得稍微大一點……不過變成獸人之後,身高好像沒怎麼長。」

「這樣啊。不過不是說你可以在人類和白鼬之間自由切換了嗎?」

「有點不一樣。是用變成人類的魔法變成人類,用變成白鼬的魔法變成白鼬。雖然通過重新組合迂迴詠唱的詞語提高了穩定性,但最初那次事故,讓我的所謂『人類』被重新定義成了帶獸耳和尾巴的樣子……」

「但,但是有獸耳的慧醬也很可愛呀……」

看著鬍鬚都耷拉下來的白鼬,日和慌忙安慰。

我差點把「別在意」說出口,但勉強忍住了。這顯然不是能一筆帶過的事。

人類的定義被改變這件事實在太可怕了。教授大概從小學到初中年紀身高便停止增長,表面看像是壽命延長,但也完全可能是變短了。

像繼火那傢伙,因為變成魔女導致種族改變,從初中生的身高直接縮小成手掌大小。地獄的魔女還覺醒了食人衝動……種族被扭曲之後會發生什麼,誰也說不準。太可怕了。

我還是當個普通人就好!雖然很想要超能力,但要是因此連性癖或者壽命都被扭曲,那我可敬謝不敏。我的超能力有這份手巧就夠了。

大日向教授雖然有點沮喪,但舔著用來玩人偶的小號杯子裡的茶,很快就恢復了精神。

他用前爪整理了一下溼潤的嘴邊,然後開口。

「話說回來,大利先生。除了魔杖,你也會製作護身符之類的東西吧?」

「嗯,算是副業吧。主業還是魔杖。」

「那麼,作為副業之一,你有沒有興趣參與制作新貨幣的模具?」

「哦?說來聽聽。」

我被勾起了興趣,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

新貨幣,模具。聽起來很有意思。

「東北狩獵協會、北海道魔獸農場,以及東京魔女集會這三個大型倖存者社區已經達成共識,決定在明年年初發行統一的新貨幣。今後交流會越來越頻繁,總不能一直靠以物易物。我們需要一種不佔空間,便於保存的貨幣。」

「反過來說,到現在還能一直靠以物易物才厲害吧。」

當然,也並非完全沒有替代品。借據和配給券多少也起到了類似紙幣的作用。就連我手裡也有品川區一家金屬加工廠的產權證明。

「要用貨幣嗎?不能用紙幣嗎?紙不是更輕也不佔地方?」

「嗯……確實是這樣,不過紙幣印刷起來比較困難……」

「啊,沒有印刷機確實麻煩啊。還有防偽和防水處理之類的也很頭疼吧。」

「是的。所以現在我們正在回收舊貨幣中的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一百元、五百元硬幣。打算保留面額數字,把它們熔掉後重新設計,鑄造成新貨幣。」

「那就是說要發行六種新貨幣咯。」

「是的。另外,為了防偽,新貨幣會加入一定程度的複雜紋樣。所以我就在想,大利先生有沒有興趣擔任這些紋樣,也就是模具製作的原型師。」

「有興趣。我想做。」

「真的嗎!太好了!如果是大利先生的話,一定能做出非常優秀的作品!」

大日向教授開心地拍了拍小小的前爪,但日和卻一臉懷疑地潑冷水。

「你這傢伙肯定會做得噁心程度的精細吧。」

「哈?別小看我,我可是工匠。早就考慮好了。硬幣會磨損沾汙。設計太精細的話,一旦磨損反而看不出原來的圖案,適得其反。畢竟是硬幣嘛。自古以來硬幣上會用人物、植物、建築、生物作為圖案,是有可視性的理由的。既要有一定複雜度,又要在稍微磨損後仍能辨認,而且線條一旦扭曲就容易產生違和感,從而起到防偽效果——」

「好好好,我懂了我懂了。剛才吐槽你是我不對。大利你是頂級工匠,最適合當新硬幣原型師了。」

「那當然。」

徹底說服了日和之後,我從大日向教授那裡聽取了模具設計條件,拿到資料,立刻開始繪製圖紙。

根據東北狩獵協會的要求,十元硬幣的設計已經確定為「仙台東照宮」。據說那是他們行政中樞所在的建築。資料裡有災難前拍攝的照片,可以作為參考。

北海道魔獸農場擁有一百元硬幣的設計權,指定的是大魔獸「山熊」。

參考資料中有一幅明顯出自高水平畫家的寫實畫,但比例顯然不對。和旁邊畫著的札幌電視塔一對比,這隻山熊全長起碼有40米。

它腹部有類似太陽的紋樣,雙手腕還帶著神聖的光環,完全就是北方大地守護神「神威」的氣場。北海道也太厲害了吧!

如果把這隻山熊的全身塞進一枚硬幣裡,細節會過於複雜,所以我打算正面只刻山熊的臉,背面配上「100」的數字,再巧妙融入腹部的紋樣。

至於一元、五元、五十元、五百元,則由主導發行新貨幣並承擔製造工作的魔女集會擁有設計權。

不過五百元的設計已經一致通過,採用吸血之魔法使的肖像。

資料裡的肖像怎麼看都是典型的成熟吸血鬼:穿著燕尾服,夾雜白髮的頭髮往後梳,身形修長,是個相當有魅力的中年紳士。氣質優雅高貴,但表情卻調皮地眨著眼,帶著十足的戲劇感。

就連畫都能傳達出「這是個好人」的感覺。不過這人已經在大怪獸入侵中去世了……

剩下的一元、五元、五十元的設計還沒定。魔女們意見完全不統一,吵得不可開交。

資料裡列了大約30個候選方案,並附有設計草圖。

但每個方案都有問題,所以反過來說選哪個都可以。因為吵得太久根本決定不了,眼球之魔女甚至私下對負責造幣的人說「乾脆你自己決定吧,不滿我來擺平。」

於是造幣負責人就通過大日向教授,把這活兒全丟給了我。

也難怪無論選哪個設計都會得罪某個魔女,實在太慘了。

不過我就沒這個顧慮了。反正我身份不明,就算有魔女生氣,還有安保日和。

說起來也挺厲害的,意見這麼分裂,偏偏五百元的設計卻能瞬間一致決定,還是面額最高的硬幣。

光看人望就知道,吸血之魔法使的去世實在太可惜了。

既然剩下的設計怎麼選都有問題,那我乾脆按自己喜好來。

一元硬幣:那個沒啥出息的龍「龍之魔女」。

雖然本體很廢,但我實在抵擋不住龍那帥氣外表的誘惑。而且她人緣也不算差。不過你就乖乖當最弱的一元吧。

五元硬幣:日本最高學府「東京魔法大學」。

這是預知之魔法使力推的。我也受過他的照顧,是個穩妥選擇。

五十元硬幣:東京魔女集會最強者「青之魔女」。

正面是日和的面具,背面是居阿諾斯。

雖然日和本人不在候選列表裡,但比起青之魔女提議的「白鼬醬」,這個至少好三倍。帶點私心也無所謂。

而且不管是面具還是魔杖都很帥。再怎麼說也是偉人之一。

畫完圖紙鬆了口氣,我發現日和和教授正熱烈討論著一些複雜話題。

什麼「信用創造」「貨幣價值擔保」「通貨膨脹率」之類的,顯然是在討論貨幣流通的問題。

我完全聽不懂,於是把他們丟在客廳,自己進工房開工。

幹了幹了,現在就幹!我要做新貨幣的模具!

先用木頭做模型,然後壓進砂箱裡,取出模型後往空腔裡澆入熔化的金屬,冷卻後再打磨成型。

一邊削木頭做模型,我一邊產生了一種既感慨又奇妙的感覺。

發行新貨幣,像是歷史的一個轉折點,讓人有種新生活即將開始的清爽感。

不過,接下來我就要用自己做的硬幣去買東西了啊。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不過能讓日和也一起跟著難受,那就無所謂了!

讓她每次看到五十元硬幣都羞恥一下吧。哈哈哈!



槍杖巨神殺手


距離開始製作新貨幣模具已經過去兩週了。

據說城裡那邊已經發布了公告,宣佈將在新年時正式發行新貨幣。

首先,新貨幣將重新設定貨幣價值。新貨幣的1元=舊貨幣的10元。

也就是說,新500元硬幣將相當於過去的5000元紙幣。這一設定是為了提前應對未來很可能發生的通貨膨脹。

如果一開始就發行一萬元面額的硬幣,那麼一旦通脹加劇,就不得不再推出十萬元之類的面額,位數增加會讓計算變得麻煩。所以把面額壓到原來的1/10是個明智的選擇。

……大概吧。我對經濟也不太懂。

至於支撐貨幣價值的經濟基礎,則選擇了糧食。

目前,東京居民的食物生產有九成以上是公營的。只要魔女集會保證「100元可以兌換一個飯糰」,那麼新貨幣自然就具備了價值。

實際上,之前糧食配給券就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充當了貨幣的角色,現在不過是把配給券換成硬幣而已。據說在新年前後,還會進行配給券與新貨幣的兌換。

這有點類似於江戶時代以大米作為經濟基礎的情況,雖然多少會有問題,但總體被認為是可行的。

目前,通過對家畜進行採血檢測潛在魔物化風險,以及通過炮臺鳳仙花的繁殖與運用,已經開始對大片化為荒地的葛飾區進行第二次開墾。只要糧食生產穩定下來,經濟自然也會逐漸穩定。

未來的藍圖是逐步將糧食生產私有化,從現在魔女管理區普遍實行的勞役分配製度,轉向自由職業•自由經濟體制,並配套引入稅制……不過這一切的前提,都是新貨幣制度的順利運行。

對我來說也不是事不關己。

以前,我出售魔杖的報酬基本都是實物。糧食、醫療物資、衣物、燃料、工具、甚至美術資料等等。如果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就會收取寫著「保證相當於○○天糧食價值」的,由魔女或魔法使親筆簽署的金券。

但今後,應該會越來越多地用新貨幣支付了。要是新貨幣剛發行就暴跌或暴漲或者流通失敗,那我也會很頭疼。

希望魔女集會和專家會議能把這些調控工作做好。

新貨幣不僅在東京發行,也會在東北狩獵協會和北海道魔獸農場同步推行。

北海道魔獸農場那邊,因為克拉肯被討伐,現在已經可以讓水生魔獸拖曳船隻行駛在太平洋沿岸航線。新貨幣將進一步促進交流與貿易。

至於東北狩獵協會,本來也該順勢發展……但似乎有一個巨大的障礙。

東京魔女集會曾因大怪獸入侵險些毀滅。

北海道魔獸農場則長期受克拉肯困擾。

而東北狩獵協會,也同樣面臨著魔物問題。

以豬苗代湖為中心,從福島橫跨到新潟,幾乎把本州攔腰截斷的一片巨大領地裡盤踞著一隻強大的魔物。

通稱「大太法師」。

那是一頭巨大的巨人型魔物。全長約100米的雙足獸,身披堅固的岩石裝甲。

光是體型就已經足夠危險,更何況它還擁有智慧,能自行製作並裝備鎧甲,還能通過咆哮施展多種魔法。其威脅等級被推定為與曾差點毀滅東京的大怪獸相同的甲1級。

在它的領地之內,沒有任何倖存者社區存在。

這傢伙會削山、造湖、不斷捶打大地,引發地震甚至誘發火山活動。這種習性的目的似乎是把領地改造成自己最舒適的環境。

每經過七次滿月,它就會階段性擴大領地。由於它過於強大,人類一直不敢對其出手,結果東北與東京之間的陸路已經全部被它的領地封鎖。

而且,大太法師絕不允許任何入侵者進入領地。

狼或羊大小的生物還能通過,但如果是人類大小、熊級體型,或者擁有較高魔力的存在,它就會立刻察覺,並投擲巨木巨石,或釋放類似魔法毒氣的東西進行攻擊。

雖然是極其危險的魔物,但它死守領地的習性反而也意味著只要不踏入領地,就不會被攻擊,這也是件好事。

因此,長期以來在領地外圍活動的東北狩獵協會一直沒有主動招惹它。畢竟它大約每七個月才擴張一次領地,從長遠來看雖然必須處理,但在領地逼近他們大本營仙台之前,還有時間緩衝。

不過這一次,隨著新貨幣發行,東北狩獵協會決定討伐它。

因為日本列島中央的陸路完全無法通行,對今後的貿易與交流來說是致命障礙。說白了,就是太礙事了。

當然,也可以從極高空飛越領地來避開它,但能做到這一點的,目前只有龍之魔女。

現在的大太法師還只是老實地(?)改造地形而已。

但它曾經有過殺光領地內所有人類與魔女魔法使的前科。

能現在解決就絕不能拖。否則它繼續成長,甚至找到配偶繁殖,那後果更不堪設想。

雖然在東北狩獵協會內部,長期以來討伐大太法師是個禁忌話題,但也並非完全放任不管。

他們在領地邊緣的高地建立了監視塔,多年來持續進行生態觀察。

而基於這些觀察得出的結論是「現在有可能獵殺。」

前提是擁有合適的狩獵裝備。

於是,這件事終於和我扯上關係了。

之前,日和曾向東北狩獵協會的大狼推銷過魔杖。

他把提案帶回去討論,並用附贈的樣品進行了評估。

而就在前幾天,對方終於發來了正式訂單。

還附帶了兩顆魔石。

那兩顆經過嚴密包裝寄來的魔石分別是沉重灰色的「殺生石」,以及如夜空般漆黑、內部閃爍著星光的「星天石」。

不過,兩者明顯都只是碎片。從斷面來看,大概只有原本的三分之一大小,剩下的三分之二顯然已經被用於製作魔物捕獸夾。

東北狩獵協會要求我用這兩顆魔石,製作五把槍杖,以及至少五發封印彈。

這些全都是為了討伐大太法師。

而作為報酬,一旦成功討伐,他們會把從大太法師體內採集到的格雷姆林全部交給我。

大太法師既聰明,又擁有極其敏銳的探知能力,能夠非常細緻地感知魔力,因此很難讓它踩中魔物捕獸夾。

由於需要注入魔力才能使用,不管偽裝得多麼巧妙,對大太法師來說都是一目瞭然。

因此,他們決定將魔物捕獸夾的機制小型化,並進行高效化改造,嵌入到封印彈中。再用這些封印彈從領地外對大太法師進行狙擊。

等它行動變遲緩之後,再用魔石杖施展強化魔法進行集中火力打擊。

討伐作戰的核心大致就是這樣。

像大太法師這種級別的巨物,從未有過嘗試用魔石封印的先例。

不過已知規律是目標越大魔力越高,封印的持續時間就越短。

根據東北狩獵協會的推算,要徹底殺死大太法師,至少需要五發封印彈,最好能準備十發。

至於訂單上寫的「如果難以按要求加工的話……」後面的內容,我直接略過了。

交給我吧,用不著擔心。

要知道,我以前可是做過能幹掉甲1級魔物的魔法道具的。

我仔細閱讀了訂單,立刻開始構思封印彈和槍杖。

東北狩獵協會的四名魔法使和一名魔女全都是用槍的,因此魔杖最好能同時兼具杖和槍的功能。比起分別攜帶兩件武器,一體化顯然更方便使用。有點像帶槍刃那種感覺。

他們還寄來了幾把備用獵槍,既當參考資料也能作為素材。我測量尺寸,拆解結構,逐步掌握其原理。

原本以為槍械是相當精密的武器,但實際上結構比想像中簡單得多。這樣一來,嵌入到魔杖裡也完全可行。

我畫了幾張設計圖,又用木頭做了試作模型,最終確定了槍杖的形狀。

試了不少方案後,決定採用中折式結構。在槍身根部設置一個摺疊點,可以將整體對摺收納。展開時是槍形態,摺疊時則變成短小、便於操控的杖形態。

這種摺疊武器通常會在連接處降低強度,但這畢竟不是近戰武器,而是將兩種遠程武器合體。只要能妥善處理射擊反衝,強度問題並不大。

確定了槍杖本體設計後,接下來就是作戰核心,封印彈的設計。

不過因為槍口口徑已定,子彈外形基本固定,所以我只需要對內部結構稍作調整。

東北狩獵協會中有一位擅長探知魔法和第六感強化的支援專家。他們打算提前在子彈上附加探知魔法,並在戰鬥中反覆回收再利用。

因此,彈頭必須具備可重複使用的強度。

不過我稍微改動了一下。比起單純的強度,我更重視維護難度。

因為無論做得多堅固,只要反覆發射,不斷撞擊目標,遲早都會變形或損壞,這是百分之百的。

所以我乾脆把設計改成,不是彎曲變形,而是在損壞時直接分解。

這樣一來,只要把散開的零件重新組裝,再換個外殼就能修復。

如果是彎曲或扭曲,反而會極難修理。所以這種設計才是最佳方案。

客戶表面上的需求是不會壞的子彈,但本質上真正的需求是可以無限循環使用的子彈。

因此耐用、結構簡單、即使損壞也能快速修復的子彈,才是在現實可行範圍內最符合需求的。再怎麼說,我也不可能做出完全不會變形、不會損壞的子彈。

這不算自作聰明吧。我願意相信自己是理解了客戶真正的意圖。

當所有設計完成後,終於進入製作階段。

我背上材料和工具,前往後山的反射爐。

火蜥蜴部隊,首次出動。

現在正是展現訓練成果的時候……!

「木炭、石炭、椿!集合!」

「咪——」

「咪!」

「咪咪咪!」

我一聲令下,三隻正在反射爐旁滾松果玩的小傢伙立刻跑過來,在我腳邊排成一列。

「反射爐啟動。準備火焰噴射。」

我莊重地下達指令,火蜥蜴們一邊叫著一邊鑽進爐內,呈扇形展開,對著爐口進入「待命」狀態。

很好很好,都是好孩子。等會兒給你們加餐。

經過多次訓練,我已經能和火蜥蜴們配合默契地進行火力作業了。

由於它們可以精確控制火力,坩堝中的金屬以遠超普通熔爐的速度迅速融化。

我根據不同部件調整金屬配比,一邊熔煉一邊澆入模具,再進行冷卻。

原本預計要花一整天的反射爐作業結果只用了一個小時就完成了。

火蜥蜴太強了!

不過能訓練它們的我也很強。

這波算全員獲勝可以吧?

當然不可能一次就完美成功,有幾件部件在強度測試中不合格,只好重做。但即便如此,加起來也不到四個小時。

全靠火蜥蜴們,真是幫大忙了。魔法生物工房果然最棒!

金屬部件完成後,接下來就輕鬆了。

我把這些年來積累的技術全部用上,精心製作出了五把槍杖。

含有可變形結構。

使用三層結構魔石作為核心。

加載魔力逆流防止結構的最新定製型。

至於封印彈則利用製作五個核心剩下的魔石碎片,一共做出了十五發,正好每個獵人三發。

用和風草書體刻上「巨神殺手」四個字。

並且給五把槍杖分別標上壹到伍的編號。

雖然大太法師被稱為巨人,但神這個字聽起來更帥,所以我取名為巨神殺手。這種東西還是我說了就算。殺死巨神之杖聽起來可比殺死巨人之杖帥多了。

另外,我為了表達對這些火力助手的敬意,還在手柄內側悄悄刻上了火蜥蜴的標誌。

這種細節必不可少。

雖然那種不署名只憑作品質量讓行家認出作者的風格也很酷,但隱藏LOGO這種玩法同樣很有意思。

我將完成的五把槍杖「巨神殺手」和封印彈,小心地裝進一個額外做的槍箱中。

至今為止,我的天才作品只在東京範圍內有名。

現在是時候飛向整個日本了。

去吧,我的魔杖啊。

去討伐大太法師,讓名聲響徹天下吧!



不可能有這樣的人


當緋紅的餘暉完全沉入群山,夜空中星星開始閃爍之時,大狼結束了為第二天的狩獵所做的最後一次推演,走出了臨時作戰指揮所。

依附於吾妻小富士山頂監視塔搭建的帳篷群中,人們忙碌地來來往往。

有人重新固定被風吹松的帳篷地釘,有人在炊事區攪動著大鍋味噌湯,有人一邊對照物資堆逐項確認,一邊在清單上打勾,還有人在醫療帳篷豎起標識旗。每個人都專注於各自的工作,空氣中瀰漫著恰到好處的緊張感。各個監視塔傳來的情報也十分順暢,沒有異常,即便出現異常也能夠立即應對。

為了這一天,他們做了周密的準備。反複製定計劃、積累訓練、收集情報、購置武器、開展演習。

正如孫子所說「勝兵先勝而後求戰」。

簡單來說就是「先做好必勝的準備再去戰鬥」。

一邊戰鬥一邊尋找勝機是愚者的行為。就這一點而言,東北狩獵組合的準備已經可以說萬無一失。

即便準備萬全也無法保證必勝正是戰場迷霧的可怕之處,也是山中怪物深不可測之處。但無論如何,人事已盡,剩下的唯有聽天由命。

大熊在日落前就先一步離開了指揮部,似乎是在某個無人之處,舉行獵人祈求狩獵成功的古老儀式。

大狼並不相信這種傳統祈禱,但那種連天命也要抓在手中的心境他能夠理解。尤其是在魔法被證實存在的當下,運氣機緣這些所謂的玄學也難以完全否定。

雖說無法完全否定,但他依舊不信。因此大狼不會向神祈求狩獵成功。他只是打算老老實實回到和兔的共同帳篷早點休息。

比起不確定的天運,還是確定的睡眠更重要。確保大腦與身體性能的最佳狀態,這是穩妥而理性的選擇。

東北狩獵組合的五人,各自以自己的方式為明天的決戰做準備。正當大狼想著睡前喝點薑湯吧準備進入自己的帳篷時,一個男人已經在入口旁等著他了。

「大狼先生,現在方便佔用您一點時間嗎?我這邊新武器做好了。」

那名穿著工作服、頭纏頭巾、聲音如銅鑼般洪亮的壯漢,是東北狩獵組合引以為傲的技術人員兼工匠佐貫野伴造。

自從格雷姆林災害之後不久,佐貫野便開發出了利用魔物素材的自血鞣製技術,並憑藉源源不斷的才華與熱情,一直引領著魔道具製造行業。他毫無疑問是從幕後支撐東北狩獵組合的天才。

「抱歉,今天我打算早點休息。」

「不會耽誤您太久,很快就結束。您只要看一眼,保證大家都會把魔杖扔了,想要這個。」

大狼本想委婉地拒絕,但興致高漲的佐貫野根本不聽,已經打開背後的揹簍準備拿出所謂的新武器。

大狼深深嘆了口氣,抓了抓頭。

以前的佐貫野要安靜得多。他徹底甘於幕後,不怎麼表達主張,只是默默埋頭工作。

他的改變,是從蘑菇疫情之後開始的。

那場瘟疫中他失去了妻子成了單親父親,因此對將蘑菇病帶入東北的東京懷有強烈私怨。

也正因如此,他完全不信任從東京購入的特製武器「槍杖巨神殺手」。他堅稱根本不需要那種東西,自己可以做出更強、更可靠的武器,因此拼命投入其中。

起初,大狼還同情這位失去妻子的壯漢,但一再聽他抱怨,又屢次被糾纏,漸漸也感到厭煩。

東京確實把疾病帶入了東北,導致數千人死亡。

但同時,也帶來了豐收魔法,使數萬人免於餓死。

他們本該壓下仇恨,做出支持東京的決定。

已經結束了。

也必須當作已經結束。

無論內心有多大的芥蒂,人們都必須攜手合作。

否則,在這個嚴酷的時代無法生存下去。

「佐貫野,我已經告訴過你競標結果了吧?不存在什麼偏袒東京,也不是想討好東京。只是單純比較你和0933的武器性能,結果是0933更優,所以我們選擇了它,僅此而已。」

「我明白。獵人們從不說謊,一向公平公正,也總是為我們大家著想。我相信你們。更何況您還幫我找回了走失的兒子,真是感激不盡。」

佐貫野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縮起龐大的身軀,深深低頭。

「既然如此」

「我不信任的是東京人!他們一邊說要幫助我們,一邊教我們豐收魔法,同時卻把疾病也帶來了!這不是有前科嗎?就算是東京第一工匠做的特製武器,看起來再好,也不知道藏著什麼陷阱!」

他揮舞拳頭,滿臉通紅,口沫橫飛地激動辯解。他的話並非全無道理。大狼低聲在喉間發出一聲悶哼。

但這明顯是出於私怨的挑刺。

如果要挑東京的毛病,那麼東北自身也難逃追責。曾經為了減少人口負擔,強行實施殘酷的人口壓縮,將無辜的人丟進魔物群中送死。東北並沒有像東京那樣成功保護民眾。

不信任東京有其道理。

但並不足以推翻現在的結論。

要討伐大太法師,必須依賴東京的協助。若光憑憤怒與仇恨就能成功,大狼也早就那樣做了。

「我信任你的武器,甚至勝過東京的魔杖。但問題在於最大火力差距太大。」

大狼一邊尊重這位東北的要人,一邊謹慎地準備拒絕,然而佐貫野卻從揹簍裡拿出了一件像是槍與炮結合體的武器,直接塞到他手裡,並飛快地解釋起來。

「這是新型手持加農炮!厲害得很,威力差不多是舊型號的兩倍!以前我們用的是容易製作的黑火藥,但這次用了更高輸出的龍髓液作為液體火藥。因為反應性太強,就封在凝固史萊姆安瓿裡,通過擊錘打碎安瓿口,使藥液混合後瞬間爆炸,將彈頭射出。為了防止爆壓撕裂槍管,還用了兔前幾天狩獵到的那種活體金屬魔物的外殼……」

佐貫野滔滔不絕,大狼拍了拍他的肩膀,搖了搖頭。

僅憑開頭的說明他就明白,能在短短一個月內實現如此飛躍性的提升,佐貫野確實是一流工匠。

但還不夠。

「還是不行。至少要有十倍威力,才能勉強追上0933魔杖的火力。」

「魔杖?杖、杖、杖!到底什麼破杖!」

被否定後,佐貫野更加激動。

周圍帳篷裡的人紛紛側目,大狼揮手示意他們繼續工作。

「二十一世紀不是槍械的時代嗎?自衛隊的機槍你還記得吧?魔物被一掃而空,只要彈藥不斷,簡直無敵。沒錯,最強的就是槍!結論早就出來了!當然,大狼先生你的魔法也確實厲害,但如果能狠狠打一通鉛彈就贏,那不是更好嗎?對吧?揮舞那種新奇的魔杖能有什麼用?才四年曆史的新武器,連有什麼缺陷都不知道,你打算把自己的性命交給這種東西?槍的歷史可有幾百年啊,可靠性完全不一樣!」

「也有物理傷害無效、只能用魔法才能打倒的魔物。槍很強,但主力武器是魔法。現在已經是這樣的時代了。希望你能明白。」

「我不認同!東京的武器不可信!」

面對依舊固執己見的佐貫野,大狼已經不想再爭辯下去了。

這次作戰早已圍繞東京魔杖匠人0933製作的槍杖巨神殺手製定。如今行動就在明天,如果突然更換武器必然引發混亂。就算換成性能再高的武器,熟練度不足也很容易導致失敗。

更何況大狼本來就打算去睡覺,沒空一直聽佐貫野發洩。

覺得麻煩的大狼把被塞來的手持炮推了回去,從自己的帳篷裡取出了專用定製的槍杖巨神殺手。

佐貫野雖然因為私怨而變得頑固,但本質上仍是個工匠。

一流的人,能懂一流的人。只要讓他親眼看到親手觸摸這件連外行的大狼都驚歎,甚至連頑固的大熊都一眼認可的實物,他一定會理解。

東北狩獵組合對於因私情損害整體利益的人,一向會嚴肅處理。

如果親眼見到真正的傑作之後仍不認可,那也不過如此而已。

「佐貫野,這就是0933製作的魔杖。槍杖巨神殺手的四號機。拿著試試。看過這個之後,你還能說你的武器更強嗎?」

「哦,這就是嗎?號稱弒神的武器,結果不過是摺疊步槍?哈!外行人的小聰明,不過是唬人的玩意兒。這種東西,接合部的強度肯定——」

佐貫野一邊冷笑,一邊接過槍杖,用雙手用力去掰,結果瞬間表情變了。

「——強度很高。異常地高。這是……用了魔物骨頭?還有自血鞣製的痕跡……哦?好吧,接合處強度我認可了。看來不是那種連基礎都做不好的蠢貨。不過槍管呢?」

雖然一瞬間有些動搖,但他很快恢復冷靜。

他從腰間工具帶取出一把小錘,輕輕敲擊槍管,通過聲音判斷結構。不斷換位置敲擊,每敲一次,眼睛就睜得更大。

「哈……?這、這是什麼!這熱處理也太離譜了!到底是怎麼淬火的?韌性……硬度……這得用什麼爐子才能鍛造出這麼漂亮的鋼材?而且這槍管打磨得異常順滑,反而讓人不舒服……別說凹陷,連一點變形都沒有,完全零誤差,這還是人能做到的嗎……」

他皺緊眉頭,死死盯著槍杖,不放過任何細節。眼中已沒有偏見,只剩下工匠的專注光芒。他用手指沿著槍杖一寸寸檢查,不禁發出感嘆的嘆息。

「重心平衡也完美。好吧,好吧,金屬工藝確實是名匠級別,我承認。可惜啊,這種水平用來做魔杖太浪費了。本來完全可以成為槍匠之神的,為什麼偏偏要給槍加上這種多餘的杖的功能……嘖嘖,是想炫耀嗎,把魔石磨得這麼圓……咦?……哈?」

檢查完槍部分,視線轉向杖部分後,佐貫野的語氣從驚歎變成了恐懼,甚至開始發抖。

「為為為為什麼是三層結構啊這是!!怪,怪物啊!!激光加工?不對,用不了電了……手工?手工做的?!不可能吧……怎麼看都是手工……這到底是什麼鬼?!妖怪!東京有個自稱魔杖匠人的怪物啊!!」

佐貫野情緒越發高漲,最後甚至腿軟癱坐、渾身發抖,大狼忍不住笑了。

說到底,佐貫野依舊是當代一流工匠。工匠的眼睛不會說謊。看來0933的作品,已經強大到足以粉碎他對東京的偏見。

「你笑什麼!這可是大問題啊!他根本不是人!連魔法使也做不到這種事吧?不是神就是佛,要不就是妖怪!」

佐貫野一邊嘟囔著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一邊像對待神聖不可侵犯的神器一樣,小心翼翼地把槍杖還給大狼。

大狼對態度完全轉變的他問道。

「現在服氣了吧?」

「……不甘心,但看來是我眼拙了。能做出這種傑作的人,不信任他才是問題。雖然看起來不像人吧?東京我還是不信,但這個魔杖匠人0933,我必須全盤相信。這種級別的匠人,不可能拿自己的作品去坑使用者,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佐貫野斬釘截鐵地說道。

隨後卻肩膀一垮,整個人洩氣般地開始把手持炮收回揹簍。剛才那股衝勁已經消失不見。

東北的名匠恢復理智是好事,但似乎連精氣神也一起失去了。或許他失去的是自信。

東京確實更強。比東北更強。

人口是東北的十倍,按理說人才也會多出十倍。一直支撐東北的名匠佐貫野,被更強的怪物擊敗也不足為奇。

大狼自己也無法戰勝東京魔女集會中最強的青之魔女,甚至連第二的龍之魔女都贏不了。幾乎所有領域,東北都處於下風。

但也不必因此氣餒。佐貫野做不出0933那樣的武器,但0933也不懂如何利用魔物素材。

大狼輕輕拍了拍佐貫野那縮起來的寬大背影。

「別灰心。東北狩獵組合一直以來都是靠你支撐的,以後也是。」

「您這麼說我很感激……可看了那種東西之後……唉,看來該引退了吧。我終究不過是井底之蛙。」

「不是。你還遠沒到極限。我們需要你。這不是安慰也不是同情。東北需要你,日本也需要你佐貫野。」

大狼用發自內心的話鼓勵他。

「任何領域都是這樣,過度集中反而脆弱。只有競爭才能發展。如果全都依賴0933,一旦他出事怎麼辦?而且你的技術不像0933那樣不可複製,是能廣泛普及的大眾技術。從某種意義上說,比起獨一無二的超級武器更有價值。」

在格雷姆林災害之前的時代,即便已經有了核武,戰場主角依然是比核武弱得多的槍械。

0933的魔杖確實能改變戰局,但這不意味著其他武器會被淘汰。

「佐貫野是東北的驕傲。今後也要繼續依靠你。」

佐貫野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背起揹簍離開了。

「…………」

大狼目送他離去,抓了抓頭走進帳篷。

自己剛才說得頭頭是道,但到底能做到多少,他自己也不確定。

甲1類魔物極其強大。據說東京同級別的魔物,曾殺死東京魔女集會的支柱,強大的超越者吸血之魔法使。

如果大太法師也是同等強度,那麼這場狩獵,很可能會出現狩獵組合的首批死者。

即便使用0933的武器,萬事俱備,也不能保證必勝。

如果失敗,獵人全滅,東北的民眾將被分散安置到東京和北海道。到那時,東北與東京之間的隔閡越少越好。

當然,他們是以勝利為目標。但獵人們並沒有愚蠢到不考慮失敗的可能。

勝,或敗。

東北獵人們以性命相搏的結果,明天就會揭曉。



英雄之證


村雲雁彌已經決定將自己的秘密帶入墳墓。

村雲是一名魔法使。

而這件事,至今無人知曉。

即便是直屬上司的東北狩獵組合也對此一無所知。

最初他並不想隱瞞此事。

村雲原本在一家餐飲店工作,採摘野菜是他的愛好。格雷姆林災害爆發時,他正身處深山的小屋裡數著收集的蘑菇留宿。本應第二天就返回,但伴隨著變異導致的沉睡,使他足足昏迷了三天。

當他從昏睡中醒來時,立刻便意識到自己身體能力的飛躍,從全身湧出的魔力以及刻在腦海裡的魔法咒文。

在山間小屋逗留了數日,調整好心態並接受了自身變化的村雲,準備下山去醫院好好檢查一番。

然而映入眼簾的仙台市,已是宛如一片人間煉獄的景象。

怪物們肆意橫行,自衛隊與警察在避難所築起防線,鮮血、烈焰、悲鳴、喧囂與死亡,在整座城市不斷蔓延。

雖然村雲覺醒了驚人的力量,但畢竟是沒有做好任何思想準備的普通人。眼前這副慘狀讓人完全想像不到這是現代的日本,村雲膽怯了,他連滾帶爬地逃進了避難所。

可就連那處避難所也沒堅持幾日便毀滅了。取而代之,出現了四位超越者,將魔物驅逐出仙台市,安頓了市民。

這四人便是東北狩獵組合。

東北狩獵組合原本是一個家族。

並不是比喻。除去後加入的一位魔女,其餘全員都有血緣關係。

這一家族似乎都身體強壯,並且具備成為魔法使,魔女條件的靜電體質。在加上其中還有三人是持有狩獵執照的菁英獵人,且展現出了彼此間默契的配合,因此備受仙台倖存市民們的擁戴。

但是。即便如此。仍遠遠不夠。

村雲的安心也只是恍惚之間。

被譽為仙台的英雄的東北狩獵組合,很快便顯露了他們能力的極限。認清糧食的匱乏,能夠守護的地域也十分有限的東北狩獵組合決意削減人口。他們不顧反對之聲,斷然定下了方針。

他們將老弱病殘趕向了遊蕩著食人魔物的守護區域外。

現在回頭看,確實是正確的決定。

即便已經減少了人口,仍不斷出現因營養不足而倒下的人,所以即使想要保護所有人,最終也會演變成因飢餓導致全滅的局面吧。

雖是正確的抉擇,但卻令人心中不安。

村雲認清「東北狩獵組合也會做出這種事」,便決心將自己這份力量作為秘密保守。

他們清楚自身能力的極限。也明白保護不了所有人。更深知犧牲在所難免。

村雲害怕攤牌後被藉以強者之名而被迫無休止的勞作後,落得被拋棄的下場。

當然,東北狩獵組合儘管嚴格,但也公正。

絕不會進行不必要的虐待以及無意義的赴死。

但反過來想,一旦有必要,就會被要求赴死。

畢竟他們在削減人口時,連家人也毫不例外地割捨了。

正因為如此公正,才令人恐懼。

村雲並不想死。

覺醒了超乎常人的力量並不代表自己就是不死之身。該死還是會死的。

況且本身魔法使並沒有保護群眾的義務。假如就算有義務,在如今這個崩壞世界裡,也不可能謀求與保護數萬人性命這樣的重任相符的報酬。

村雲謹慎地觀察著周圍是否有和自己一樣將力量隱藏起來混入普通人群中的魔女和魔法使。

即使擁有強大的力量,但若能隱藏起來不動用這份力量就再好不過了,抱有這種想法的人絕對存在。但也有因變異改變了外觀而身不由己的人吧。

村雲以「以人類來說還算不錯」的程度抑制著魔力,隱藏著魔法使獨有的特徵,巧妙地融入了東北狩獵組合。

即便是在魔法使之中,村雲控制魔力的手段也是數一數二的。所以偽裝成泛泛的普通人並不是什麼難事。

村雲在坐落於吾妻山西側的大太法師監視塔,謀得了監視員一職,順利地做了數年。

這座監視塔修建在距離大太法師領地非常近的地方。

雖說如果大太法師狂爆起來的話自己便會是第一名受害者,但只要大太法師老老實實的,就沒有比這更輕鬆的工作了。況且如果村雲發揮魔法使的實力,就算萬一大太法師狂暴起來,想要逃走還是不難的。

最初配置在吾妻山西側監視員有三名,但由於大太法師比較安分,便逐步減少人員,如今只剩村雲一人。

其他魔物都懼怕大太法師,因此大多不敢靠近它的領地。所以坐落在領地邊緣的這座監視塔,大體上也比較安全。只要留意它每七個月會擴張一次領地就不會發生意外。

能慰籍村雲安逸卻孤獨的監視員生活的只有每月一次運送過來的物資,以及那位攜帶物資定期前來巡視的東北狩獵組合的唯一女性成員——兔。

兔是人如其名,長著一對兔耳的魔女。

她是一位一頭粉色的秀髮,身手輕盈,身材纖細的女子,一張可愛的臉龐再加上平易近人的開朗性格,不知不覺間已經俘獲了村雲的心。

兔是東北狩獵組合的唯一女性,也是唯一一位非血緣關係成員,憑藉自身與生俱來的可愛氣質很順利地融入了組織。

當然,她所擅長的便利的賦予強化魔法也起到了很大作用,但歸根結底,就連以頑固老爺子遠近聞名的頭領「大熊」都對她格外青睞的原因,還是她自身那份美好的本心的品性。

兔每個月帶來一次物資,以及回收大太法師的觀察日誌,再與村雲閒聊一些家長裡短便返回。

村雲意識到自己的情感,並委婉地接近兔。他打聽她的喜好,為她做料理,還用她喜歡的顏色的花做成書籤當作禮物。

為了進一步接近她,他已經不止一次兩次想向她坦白自己是魔法使的事了。

可每當話到嘴邊,只要看到她脖子上的圍巾,就會硬生生又把話咽回去。那條圍巾和圍巾下的傷痕會讓他想起那次差點使兔身首異處的充滿血腥的狩獵意外。

村雲沒有那份捨棄安逸的監視員生活,而捨命投身戰場的勇氣。

正因為她性格活潑,直率,會理所應當地為無辜市民貢獻自己的力量。倘若讓她知道自己身懷本領卻一直雪藏,一定會對自己心生厭惡。

所以讓她認為自己只是魔力比較高的普通人反而更安心。

即使這樣會很難再和兔有進展。

而這之後,村雲終將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幼稚。

就像自己愛慕著兔一樣,為什麼沒有想到同樣兔也會有其他追求者呢?

在寒冬的某日,為參加大太法師討伐作戰而全副武裝的兔造訪了監視塔,在她左手的無名指上,一枚銀色的戒指正泛著微光。那是一枚婚戒。

兔注意到凝視著戒指啞口無言的村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啊,這個?大狼說如果打倒了大太法師就和我結婚吧。雖然還沒有舉辦婚禮,但先把戒指戴上了。」

只希望自己強擠出的一句『恭喜』能夠裝得若無其事。

將戒指舉過頭頂,發自內心微笑著的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美麗。

比起聽自己說笑時的側臉,比起收下贈禮道謝時的笑顏,此時望著這份愛戀的信物的兔,耀眼得如日生輝。


在那之後是怎麼送奔赴戰場的兔的,村雲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然登上監視塔,呆呆佇立在望遠鏡前發著呆。

彷彿五臟六腑都被灼燒一般悔恨著自己的愚蠢。

為什麼,沒有多拿出一些勇氣?

為什麼,沒能坦白自己的秘密?

為什麼,為什麼,沒有早點將愛慕之意傳達出去……

村雲流下了眼淚,就連自己這懦弱的眼淚都愈發勾起了內心的自我厭惡。

什麼都無所謂了,想要將心中這股無處宣洩的怒火發洩出去。

就在這時,隨著一聲槍響升起的東北狩獵組合與大太法師開戰的狼煙,便成了村雲怒火的宣洩口。

管你是什麼。

宰了你!!!

現在,老子憋屈的要死。

這次的討伐作戰,村雲還沒有見過從東京魔女集會那邊引進的魔法道具的實物。

然而,這次連大熊都撤回了「不許貿然對大太法師出手」的話,一定是很厲害的東西。

從上個月的作戰演習後兔興奮的樣子也可以猜得到。如果是比佐貫野打造的名器更高一檔的話,那幾乎就已經脫離了常理。

事實上,被稱作「封印彈」的特殊彈擊中的大太法師,像烏龜一樣緩緩起身,併發出了怪異的咆哮。

動作,不對,時間變得緩慢了。封印彈的原理構造和魔物捕獸夾似乎非常相似。

趁著大太法師行動遲緩的間隙,五道身影從五處監視據點一躍而起,以五路合圍之勢,朝著巨人腳下極速逼近。

村雲覺醒後的超強視力瞬間就捕捉到了那是四名魔法使和一名魔女。

察覺到獵手們正在逼近的大太法師,從腰部噴發出彷彿帶有劇毒的紫色氣體。可剛剛噴發出的氣體一瞬間就被突如其來的巨大龍捲風帶入到高空吹散了。

那是東北狩獵組合成員之一——氈鹿。

而那將房子都捲上天搗碎的巨大龍捲,卻沒能傷到大太法師分毫。

但隨著那致死的毒霧從地面上消失,獵手們已然抵達了巨人的腳下。

隨即展開了一波齊射的封印彈炮火。

村雲身為魔法使,故而明白魔法的極限所在。可不管是獵手們施展的哪一種魔法都遠遠超過了本應無法跨越的極限。

據說東京魔女集會的「杖」的性能遠比傳聞還要厲害得多。

呼嘯的龍捲風,從天而降的巨大光柱,四面八方匯聚到一處迸發出的耀眼的紫電,半透明的巨狼死死地咬住了巨人的雙腳。宛如天災附有自我意識般襲擊著巨人。

在被五發封印彈擊中的那一刻,大太法師的岩石鎧甲已徹底剝落。巨人毫無遮掩地裸露著赤銅色的毛皮,宛若猴子一樣的醜陋且猙獰的臉也暴露無遺。

村雲確信勝利在望。

礙事的鎧甲已經被破壞掉了。接下來只要再將它暴揍一頓就可以了。

村雲心中充斥著無處發洩的怒火,暗想若不是你的話,我現在還能和兔保持著良好的關係,可這股怒火卻慢慢轉變成了不安。

原本直到破壞掉鎧甲之前都還算順利的戰局變得有些蹊蹺。

時間延緩確實奏效了。大太法師肆意踩踏的雙腳,拼命揮動的雙臂,動作都慢得離譜,碰不到獵手們一絲一毫。

被大幅強化的魔法炮火毫不留情地集中貫穿了大太法師。

然而,大太法師也在不斷再生。

正以驚人的速度修復著負傷的部位。

明明一直在承受著巨大的傷害,傷口也在不斷增加,可儘管承受了甚至足以殺死它兩次的魔法轟擊,卻依舊活著。算得上重傷的也就只有快要斷掉的一隻腳而已。

實在是超乎想像的韌性。眾人都知道大太法師擁有再生能力。卻未料到它的恢復能力竟強大到如此地步。

就這樣,戰鬥從開始大概持續了30分鐘。

在被第十三發封印彈擊中的同時,大太法師的四肢已經全部被破壞掉了。

原本處在魔法難以企及的高處的大太法師頭顱,終於墜落到了地面。

村雲一瞬間察覺到,戰場的緊繃氣氛驟然鬆弛了下來。

封印彈還剩兩發。

接下來只要處決沒有了四肢,只剩下身體和頭顱的大太法師就大功告成了。

縱使是身經百戰的獵手,畢竟也是一場長達30分鐘的戰鬥。如今已沒有辦法維持高度的集中力。而且全程都是單方面輪番猛攻,對方根本沒能做出像樣的抵抗。村雲也覺得就這樣一鼓作氣拿下了。

可大太法師恰好瞄準了這個時機。

大太法師有兩種能力。致命的大範圍粘著毒氣和再生能力。

然而,在生死關頭,大太法師發動了第三個魔法。

被奪去四肢的大太法師躍向了空中。

那躍起的姿態透著一股不祥之感。

並非像是在水中動作遲緩的模樣。而是彷彿剛剛被打上岸的新鮮魚類不停地撲騰一般,充滿生機的躍動。

從躍向空中的巨大身體上,正極速地生長著新的四肢。

村雲全身冒著冷汗。

最糟糕的底牌。

大太法師的第三個魔法,是它一直隱藏著的可以將封印彈的時間延緩解除的時間加速魔法。

獵手們已經毫無勝算了。

大肆發動魔法,早已渙散的集中力和所剩無幾的魔力。

不要說最後一搏,現在就連想要逃走都成了無稽之談。

即便如此,不愧是身經百戰的獵手們,閱歷終究不一樣。五人察覺到事態危機,迅速一同展開撤離。

五人分別向五個不同的方向逃去。

已將身體完全再生的大太法師,從腳邊的山腳搬起一塊巨巖,朝著獵手中的一人……大狼的方向用盡全力擲了出去。

而村雲變異後的雙眼,即便相隔了將近20公里,也清楚地看見了大狼不顧一切逃跑的背影。

一股不安的預感掠過村雲的心頭。

被盯上的並不是兔。

而是那個在自己一籌莫展的時候,輕易俘獲了兔芳心的男人。

村雲心中生出了不好的念頭。

失去了約定成婚的心上人,以悲傷度日的兔。而站在她身旁的自己,溫柔地加以安慰……

……想到這裡的村雲回過神輕輕一笑,面向虛空擺開架勢,張弓搭箭,蓄勢待發。

村雲喜歡兔。

不管是什麼樣的理由,也不想看見她哭泣的臉。

「狩獵只需三樣東西便足以。武器,覺悟,還有妻子的臨別目送。」

傾盡瀕臨魔力暴走極限的全部力量,虛空之中,一柄縈繞著柔和磷光的黃金弓矢緩緩凝聚成型。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伴隨著詠唱,黃金的弓矢消失在無形之中,僅剩下雙手拉滿弓弦的觸感。

聲音與氣味亦消散,就連魔力也變得朦朧。

村雲絲毫不曾猶豫地念出了這第三句,至今為止從未詠唱過的咒文。

「狩獵亦或是被狩獵。」

為了將威力大幅提升,以一旦偏離目標,箭矢便會轉為貫穿自身為代價。

拼盡全力拉弓將注入的魔力提升到魔力匱乏症狀的臨界點,不可思議的是,村雲竟心如止水般地輕輕鬆開了手指。

脫弦而出的隱形箭矢徑直地劃破長空而去。

飛行的箭矢無視了空氣的阻力,就連本應發出的音爆也銷聲匿跡,與那份超高破壞力截然相反地,無聲無息地飛向目標。

長達20公里的距離僅用了數秒的必殺之矢,在大太法師將巨巖擲出的一瞬間,將它的身體硬生生一分為二。

沒有標準頭部的原因是避免射空過小的目標。

只要將其身體轟飛,逼得它花費時間再生,就能為大狼爭取到足以脫身的時間。即便無法脫離大太法師的領地,也能逃出投石的必中範圍。

已沒有魔力發第二支箭矢的村雲拖著虛弱的身體望向戰場。

失去身體的大太法師,上半身與下半身伴隨著地鳴倒了下去。

然而……

……然而,這次沒有再生。

鮮血如河川一般漸漸染紅了樹木與大地,大太法師已沒有了絲毫動靜。

戰場的氣氛再度驟變。

雖然看似已經死去,可剛剛就因為這份輕率差點付出慘痛的代價。村雲和獵手們都不敢大意地保持著臨戰狀態。

緊張的氣氛又持續了一個小時。

大太法師再也不動了。


又過了一個小時,在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一隻小鳥落在了大太法師圓睜的眼睛上。

大太法師依然一動不動。

鮮血形成的大河也停止了流淌,大太法師因失血過多身體開始逐漸萎縮。

很明顯已經毫無生氣。

大太法師終於死掉了。

看似無窮無盡的巨人再生能力,顯然也存在極限。

作為最後的掙扎而發動時間加速和高速再生,已耗盡了大太法師的所有力量。

村雲終於長舒了一口氣,癱坐在原地。

經過了漫長的耐久戰,大太法師終於戰死。

兔平安無事。

大狼也還活著。

還有比這更完美的結局嗎?

村雲任憑虛脫的身體躺倒在監視塔內冰冷的床板上,下定決心即使被東北狩獵組合問道「你看見最後發生了什麼嗎?」也毅然裝作一無所知。

村雲雁彌已做好覺悟將自己的秘密帶入到墳墓之中。

因為唯一想要將秘密坦白的女性,卻已嫁給了另一個男人。

村雲甚至都沒有獲得與情敵一教高下的機會。

想必也會有人嘲笑他是狼狽的敗犬吧。

即便如此,能夠幫助到自己心儀的女子所傾心的那個男人,村云為此感到驕傲。

將這份自豪藏於心中,想必村雲將會作為一名既非魔法使,亦無任何頭銜的無名之輩走完此生吧。



吹奏儀式魔法七祭具


在入睡時變得想要暖水袋的初冬時節,一則喜訊傳到了我身邊。

東北狩獵組合用我做的魔杖……我做的!魔杖!圍攻了大太法師並且還取得了大獲全勝。

零犧牲,零負傷的完勝。

在日本腹地被長期封鎖著的甲1類魔物大太法師,連東北狩獵組合都對其束手無策。

然而動用了我製作的魔杖和封印彈便立馬取得了完勝。

還不錯吧?怎麼說?這就是我的才能?我的天分也太恐怖了吧。

東北狩獵組合按照約定通過魔女集會的日和將從大太法師身上挖取的格雷姆林送到了我手裡。這又是一件讓人雀躍的喜事。

可是,與這塊巨大格雷姆林一同附上的信件裡卻寫著兩條我看不懂的內容。

那透著老練的一筆好字是由大熊先生寫下厚重謝詞,令我十分自豪。

雖然他提出的「仙台也有很多能工巧匠,能不能收為弟子」這個提案實在不怎麼樣,但只要無視就好了。

但是,

「槍杖巨神殺手裡面是不是隱藏了一種在危機時發動的迎敵系統?」

這個問題有點讓我不明所以。

什麼玩意。怪嚇人的……

信上寫著,在大太法師還剩一口氣,想要做垂死掙扎的時候,忽然身體被炸飛,造成了大太法師的致命一擊。

雖然東北狩獵組合認為這是東京魔女集會給予的援助手段,但魔女集會卻否認了這一點。

所以才在信中詢問,魔法杖工匠是否內置了隱藏的機能。

可我也不知道啊。完全沒有線索。

我既沒有置入什麼緊急迎敵系統,原理上也不可能發生什麼因巧合而觸發的意外現象。

更不可能是故障。

總之還是原因不明。匪夷所思。

既然和我的魔杖沒有關係,會不會是像地獄之魔女這種流浪中的好心魔女碰巧幫了一把呢……?可即便如此為什麼會突然爆開還是意義不明。

總之,似乎僅憑我的魔杖並沒有做到完勝大太法師。把戰果全部歸功於我的魔杖而自滿還是太過草率了。

可似乎即便是這樣,槍杖巨神殺手也在東北狩獵組合當中評價暴漲,因此我也在討伐大太法師這一大戰役裡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所以還是在一定程度上謙虛地接受好評吧。

信上寫的另一條不明內容是,充滿謎團的黑色格雷姆林。

大太法師擅長的是毒氣和自我再生這兩種魔法。

可從大太法師身上取得的格雷姆林有三顆。

直徑90mm的赤銅色格雷姆林。

直徑60mm的赤銅色格雷姆林。

和最後的直徑15mm的黑色格雷姆林。

90mm和60mm的我認為是對應毒氣魔法和自我再生魔法的格雷姆林。

不管哪邊都是大太法師之前常用的魔法。對於作為需要發動強大魔法而使用的巨大格雷姆林來說合情合理。

按照這個理論可以推斷出僅使用了一次的時間加速魔法對應的是最小的那顆黑色格雷姆林。

只有這顆格雷姆林顯得與眾不同。

明明其他兩顆都是由大太法師的血液形成的赤銅色固有色,而唯獨這顆15mm格雷姆林是黑色。

並且那顆異常的黑色格雷姆林在送給我之前就化為塵埃消失了。

雖然信上寫著「想請教一下格雷姆林的專業加工匠人的意見」,可我也實在沒有頭緒。

大概是發生了什麼不同尋常的情況吧,除此之外我也不敢妄加定論。

耐人尋味。

可至關重要的樣本已經化為塵土消失,著實已經無從下手。

總而言之,這個問題就先拋給魔法大學為好。如果是那個人才濟濟的魔法大學,一定會一擁而上將難題化解吧。雖然也可能解不開或者需要花費一些時間。

雖然信中的內容使我抱有一些疑惑,但畢竟來自東北狩獵組合的謝禮的重點並不是這張紙,而是珍貴的魔法結晶體。

我洗淨雙手,帶上了工作用的鐵鋼羊皮手套,在箱前獻上了感謝的禱告,隨即打開了箱子。

「嗚哇,好大……!」

明明做好了心理準備,卻還是不由得發出了感概。

果然,只過目信中的參數和親眼見到實物完全不一樣。

粗獷卻又散發著強勁光芒的赤銅色格雷姆林,體長達到了驚人的90mm與60mm。比至今為止還保持著最大記錄的80mm的大怪獸格雷姆林還要足足提高了10mm的超大尺寸。

大怪獸是80mm兩顆,而大太法師則是90mm和60mm。看來從這種實力獨一檔的甲1類魔物身上取得的格雷姆林,大體上都近似於這個水準。

兩顆赤銅色格雷姆林均有著雞蛋般圓滑的外觀,與從其他魔物身上採集的格雷姆林相同,無一例外都接近於球體。

啊,太美了。

雖不及魔石散發出的那股魔性魅力,但格雷姆林也同樣十分出眾。這個尺寸,這個質感,實在難得一見。

若換作太平盛世,就算被大國的王冠上也不足為奇。何況如今這個世界就算有幸存者社區將甲1類魔物的格雷姆林做成王冠或權杖也不會讓我感到意外。

好一番鑑賞與品味之後,我立刻將60mm那顆放到了工作臺上。

如果能拍照的話我真想把這天然的奇蹟收入相冊,可如今沒有相機,太可惜了。

其實,自從得知能拿到大太法師的格雷姆林開始,我就已經暗自盤算好它的用途了。

如果只能入手一顆的話,就用來做魔杖。

但如果能入手兩顆以上的話,一顆用來做魔杖,其餘的就由我肆意揮霍!

現如今,我的工房裡供奉著奧多摩隕石,時常有火蜥蜴跑來嬉戲的小型熔爐,還有裝滿6小瓶的研磨時產出的魔石粉末陳列在貨架上。還有一個雖然不太起眼,但我十分中意的收藏著我至今為止所有作品設計圖的圖紙收納箱。

雖然看上去已經相當具有傳說魔法杖工匠的風格了,但仍有裝飾的空間。

感覺還是缺了一些有個性的擺件。像是木雕熊擺件、工藝裝飾刀具這類東西。

我想在工房裡陳列滿魔法擺件。在滿是魔法擺件的工房裡若是摻進去像合金匕首類似的東西,果然還是有些違和感吧。

所以,我準備把60mm赤銅色格雷姆林加工成擺件。

雖然這東西當作魔杖的素材也是當之無愧的極品,但若毫不吝嗇地做為擺件素材也一定會成為獨一無二的高級貨。

使用從甲1類魔物身上取得的格雷姆林,做成沒有任何用途的擺件!奢侈得都讓我有些興奮起來了。

這是我贏得的,本就屬於我的東西,想怎麼用全隨我高興。可要是被日和媽媽知道的話一定會被數落揮霍無度,所以在擺件完成之前要對那個傢伙守口如瓶。

關於擺件的設計思路,我早已花費心思醞釀好了。果然還是生物系的比較好。

原本也想過將大太法師身上取得的格雷姆林做成迷你大太法師手辦,但當我看到東北狩獵組合送來的大太法師素描後,就立刻被它的臉噁心得放棄了。

憑什麼我非得擺個醜不拉幾的猴臉啊。

綠色格雷姆林的話就做成花之魔女(那個人雖然有點可怕,但實在是太美了),藍色格雷姆林就做成日和,白色就做成教授,諸如此類,我早就想好「是什麼顏色的格雷姆林就做成什麼樣子」,可赤銅色偏偏屬於紅色系。

紅色的話那就是火蜥蜴。

我興沖沖地拿起魔工具,開始著手雕刻格雷姆林。

將巨大蝙蝠魔物的牙齒做成的魔素材加工器具不僅質地堅硬,甚至將其研磨到蜘蛛絲般的程度都不會折斷。是精密工作不可或缺的趁手工具。

雖說如果不定期在鮮血裡浸泡一段時間就會劣化,可反過來想,只是這種程度的保養即可解決問題豈不是皆大歡喜。

像我這樣的天才工匠根本沒必要在格雷姆林上畫輪廓。想要將其切削成型,簡單的就像把埋在格雷姆林中的火蜥蜴挖出來一樣。

「咪?咪咪咪?」

途中慢慢悠悠跑來工房玩耍的樂天派石炭,看到正在加工的火蜥蜴擺件被嚇得張大了嘴巴,小小的眼睛也瞪得溜圓。

哇哈哈。很像吧。很像吧。

「咪?咪咪?」

順著我的褲子爬上工作臺的石炭先是叫了兩聲,又將鼻子慢慢湊近擺件嗅了嗅,舔了舔。

不過,它似乎很快就發覺了眼前的擺件既不是同伴也不是生物。它呼地吐出一口煙,跳到地板上,慢吞吞地鑽進了火爐的灰燼裡。真可愛。

畢竟魔物之間互相確認同伴關係是靠著嵌在身體上的格雷姆林吶。哪怕再怎麼像也會馬上分辨出真假。

我花了半天時間終於將60mm的赤銅色格雷姆林削成了精美的1:3大小的手辦。

我把尾巴和軀體內部做成中空結構,往裡面灌入酒精,再從尾部點燃,便可當作油燈使用。儘管只是容量很小,僅能裝入一點點酒精的娛樂功能,但光是這簡單的小機關就讓我很開心了。

為了防止寵物們在調皮搗蛋時弄壞我的超高級火蜥蜴擺件,我把它帶到木炭和椿的面前,並叮囑他們不許弄壞後,便將擺件放在枕邊沉沉地睡去了。

哎呀,幹得漂亮。


*


第三天。

肩上乘著白鼬過來串門的日和,見我把火蜥蜴擺件搬拿出來時,果不其然無奈地低哼了一聲。

「我還以為你做了什麼好東西呢。不對,莫非這東西會動?」

「不會哦。只是個擺件罷了。」

「……噢。算了,畢竟是大利的東西。你喜歡就好。」

與渾身散發著「可惜」氣場的日和不同,從肩上『嗖』地一下跳到火蜥蜴擺件跟前的小白釉卻眨著那雙閃閃發亮的小眼睛,由衷地發出了感嘆。

「火蜥蜴先生!真棒呀,真棒呀!又可愛又漂亮!」

「喔,看來教授能領會它的妙處啊。實際上還有個隱藏的小機關。看好嘍……將將!想不到它的尾巴還能點火吧!」

「哇~!?太,太厲害了!真的好像活了一樣!」

這情緒價值給的太到位了吧。

噶哈哈,不禁讓我想起了遠古的網購時代。動漫角色的等身人偶和手辦,當年可是能賣出很高價錢的。甚至有時候還需要提前兩週預約。好懷念啊。

「這是準備賣的麼?」

「不,我要用來裝飾工房。」

「那就好。公之於眾的話又要掀起一番和魔法杖大相逕庭的風波了。」

擔任著我輩工房嘴替的日和,一邊用手指輕撫火蜥蜴擺件,一邊道出了心中的不安。

不好說啊。如今能做出這種檔次擺件的只有魔女或魔法使了吧。

再過一個月就要發行新硬幣了。總有一天,等貨幣經濟穩定了,好想讓我的作品上一次拍賣會啊。很好奇能拍到多少錢。

我們圍著火蜥蜴擺件七嘴八舌地聊了好一會兒,之後話題很自然地轉向了90mm格雷姆林的用途上。

該怎麼利用這顆打破了最大記錄的超大格雷姆林呢?

「嘛,我覺得還是魔杖吧。」

我說完後,兩人也跟著點頭。

決定做魔杖了。畢竟我的本職就是魔法杖工匠。再怎麼說也不能把兩顆都做成擺件吧。

「如果讓我這個交涉人來說的話,多層魔法杖的需求非常高。90mm的話大概可以打造五,六層的結構吧?……不對,如果是這種等級的魔杖恐怕會破壞勢力平衡。萬一落入心懷邪念的魔女手中,後果不堪設想。果然還是算了。」

「欸——?封印彈都造出十五發了,如今才顧慮這個。」

「所以那件事到現在我還沒有接受呢。再肆意散播這種超科技武器下去,我會連大利都很難保全的。」

「好啦好啦,可你還是會好好保護我的不是嗎?沒關係啦,手持居阿諾斯的青之魔女天下無敵。以後還要多仰仗你呢。」

「…………」

喜歡被人依靠的日和,聽罷便渾身輕飄飄的不再作聲。

「教授呢?有沒有正熱衷於的研究,或者想要的魔杖?果然還是和無名敘事詩有關?」

「唔——。無名敘事詩一直沒什麼進展呢。必須要收集更多咒文的樣本才行。」

小白釉的鬍鬚微微顫動,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由於從北海道和東北引進了新的魔法知識,使相較於東京獨立發展時期的魔法鑽研取得了質的飛躍。但想要掌控全局,目前還遠遠不夠。

目前還無法從東京以南的地區採集咒文樣本,如果說外國也存在超越者並且全員都掌握著固有魔法的話,如今大日向教授所掌握的全部咒文樣本也不過是總數的區區百分之幾而已吧。

「在最近的研究課題裡大利先生會比較中意的……大概就是吹奏儀式魔法祭具吧?」

「哈?魔法大學到底怎麼回事?永遠都會鑽研這麼有趣的課題嗎。說來聽聽。」

見我迫不及待地催促著細節,小白釉教授便耐心地為我講解起來。

所謂的吹奏儀式魔法祭具,就是借鑑了我製作的儀式魔法十三祭具的原理所進行的不可發音之音的詠唱試驗。

不可發音之音的咒文裡混雜著人類所不能發出的聲音。根據吉田的猜測,不可發音之音包含了總共十二個音階,現在已經確認了其中九個音階的存在。

不可發音之音,在人類試圖模仿魔女或魔法使之間築起了不可逾越的高牆。為了跨越這面高牆,大日向教授的父親自魔法語言學為主導的時代開始便不斷地進行鑽研。

其中也包含了利用樂器代替不可發音之音的古老歷史研究。

這是一項用樂器代替人類發出不可發音之音的試驗。雖然初期開展了對於絃樂器以及打擊樂器的各種研究,然而不管哪一邊都成效甚微,到如今也僅存依靠人類注入氣息來發聲的吹奏樂器的相關研究而已。

特定種類的吹奏樂器可以演奏出一種人類無法發出的不可發音之音。

根據擁有絕對音感的研究員測試,在吹奏樂器中僅有口琴能夠完美復刻魔女或魔法使發出的不可發音之音之一。

可現階段即使利用口琴模擬出了不可發音之音也沒有任何意義。能夠發出聲音,但並不能生成魔力,發動魔法。

一邊正常地詠唱咒文,到了不可發音之音的部分再拿起口氣吹奏也不太現實。

因為魔法詠唱的發音要求非常苛刻。倘若一連串的詠唱銜接不自然,當即就會被判定詠唱失敗。

而我的儀式魔法十三祭具為這個問題打開了突破口。

借鑑儀式魔法十三祭具的使用方法,由六人詠唱前半部分,再由六人詠唱後半部分,就可以完整地詠唱一整個咒文。

當然,哪怕前半與後半的銜接稍有偏差都會導致前功盡棄,所以儘管是需要配合度超高的高等技術,也勉強算是解決了一半的口琴難題。

這樣一來,即使不用反覆一個人一會兒詠唱一會又拿出口琴吹奏,直接作為儀式魔法運用即可。由一人來完成口頭詠唱,到了不可發音之音的階段則由另一名做好準備的吹奏手接替,這樣就可以行雲流水地完成一連串的複雜詠唱。

而即使利用口琴發出了不可發音之音也不會生成魔力的問題,也被格雷姆林工學科在眼球之魔女的協助下尋找到了突破口。

經眼球之魔女的觀測,將口琴吹口改為格雷姆林材質後,會有輕微的魔力波動。雖未達到發動魔法的程度,但確實有魔法流動的痕跡。

並且,波動的幅度和順滑程度取決於用在口琴上的格雷姆林部件的多少。

總的來講。

與之前打造的莫比烏斯圓環的儀式魔法十三祭具相同,若能打造出形狀完全一樣的全格雷姆林制雙胞胎口琴的話,人類就可以攻破(數人分擔)不可發音之音的其中之一。

聽完這番讓人頭大的講解,我又一次做出了確認。

「總而言之,只要我將這顆90mm的格雷姆林做成數個完全相同的口琴就好了吧?這樣就可以使人類順利詠唱出至今都無法詠唱的高等魔法了對吧。」

「正是如此。可是,恕我直言,若是就這麼舍掉青小姐的多層構造加工方案也有些可惜。與需要多人且依賴連攜熟練度和發聲訓練的的吹奏儀式魔法祭具相比,一人即可以操控的多層構造魔法杖不僅更容易上手,還能立刻投入使用。如果能達到五層或六層構造的話,說不定單憑人類就可以對抗甲類魔物了。」

「但是?」

「嗯?」

「老實說吧?先把有用沒用這事放一邊。教授你到底想要實現那一邊呢?是依靠現有技術重現的多層構造魔杖,還是開闢了全新領域的吹奏儀式魔法祭具。可沒辦法兩邊都做出來噢。」

小白鼬抿著小嘴,面露難相地糾結了一番後,老老實實地坦白了心聲。

「我想要實現吹奏儀式魔法祭具……唔,體內身為魔法語言學者的血液告訴我想要見證魔法語言學的可能性。」

「決定了。那就打造吹奏儀式魔法祭具吧。沒什麼,雖然我認為這種情況下多層構造魔法杖會更好一些,可這是投資啊,投資。比起專注眼前的利益而墨守成規,不如為了開創新的可能性而放手一搏。」

「對吧?從長遠看來,對吧。」

教授自說自話。

實際上就是這個道理。

正因為剛剛聊過大太法師這種甲類魔物帶來的威脅的話題,我才會更傾向於使人類也可以對抗甲類魔物的多層構造魔杖。

那麼,開始打造新的魔杖吧?

似乎作為多層構造魔杖的反對派的日和也接受了這個結論,所以我立刻訂下了吹奏儀式魔法祭具的研究資料,次日便開始著手製作。

將一顆格雷姆林切削成大小完全相同的形狀,可以直接借鑑儀式魔法十三祭具的經驗。只需將切削的形狀從莫比烏斯環改為口琴即可。

我根據資料的描述,如果要以口琴的形狀正常發音必須將外形壓縮至最小限度,製作了6個單薄又脆弱的口琴原型,和一個稍微大一點的作為儀式焦點的原型。總計7個。原因是如果不把原型壓縮到極限,根本做不出7個。

雖說90mm已經大得離譜了,但若想要削出數個相同的物體出來,就會變得想要更大一些的。這就是人類的貪慾。

做出單薄又脆弱的原型後,我準備用金屬和木頭製作的外殼將其包起來。

作為核心,承擔發聲功能的格雷姆林制原型,再加上將其包裹,保障整體堅固的外殼。兩者組合成型後打造完成的吹奏儀式魔法七祭具,宛如點綴著赤銅色寶石的民間藝術品。

我對準了口琴的吹氣口,搭上手指,試著輕輕吹了一下。

隨即便被響徹工房的電子音震驚到了。

「欸—?不是,欸?為什麼會這樣?」

我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已經多少年沒有聽過這令人懷念的聲音了。

我又吹了一次。絕非是我的幻聽,這分明就是機械音。

格雷姆林災害前隨處都能聽到的,由電子程序編寫,本該隨著電力的消失而再也聽不到的近似合成音的人工音效竟從口琴裡發了出來!

「……不對。不過,真是這樣嗎。連這種事都是有可能的嗎?」

受到了很大的衝擊。但仔細想想也算合理。

如果說是用靠吸收電力成長的格雷姆林製作的樂器的話,發出電子音也並不奇怪。總之絕不會毫無關聯。

將以電力作為食物的格雷姆林視作魔法性質的蓄電池,從而抽取其中的電能這一項研究從很早以前就在開展了。若用火焰魔法使其燃燒則會發出類似電光一樣的紫電後消失殆盡,所以其帶有電的性質是毋庸置疑的。

有趣。確實這種聲音是人類所發不出來的。即使是普通樂器也做不到。在電子樂器銷聲匿跡的如今,能夠發出這種聲音的只有格雷姆林樂器而已。

反過來想,能從嘴裡發出這種聲音的超越者的喉嚨到底是什麼構造啊?簡直非人類。

由於明明是魔法的產物卻能發出電子音實在太過有趣,於是我一個音階一個音階地摸索著演奏出我熟知的遊戲配樂時,聽到了音樂的三小隻並排出現在了工房。

「咪—?」

「咪?」

「咪咪咪……?」

將半個身體藏在工房入口的柱子後面的火蜥蜴們一邊疑惑地掃視屋子的四周,一邊不停吞吐著舌頭。

我又試著吹了一下口琴,三小隻則齊刷刷地看向了我。

見它們這副模樣十分有趣,我又吹奏起輕快短促的旋律,三小隻頓時坐立不安地扭動身子,很快跟上節奏甩起頭來。

「咪咪咪!咪—咪!咪—咪!」

「咪—咪,咪—咪!」

「咪,咪,咪—咪!」

三小隻似乎格外中意從吹奏儀式魔法祭具發出的聲音。明明我只是在反覆演奏一個旋律,可它們的情緒卻暴漲到了極點。而我也漸漸沉迷其中,越來越興奮地吹奏著口琴。

回頭想想,這也許是火蜥蜴們第一次聽音樂。這種沒有電視和電腦,更沒有手機的生活,實在與音樂無緣。

不料這段短暫又開心的即興演奏卻由於聽眾的暴走而迎來了終結。

「咪—咪,咪—咪,咪,咪,咪!!」

亢奮的椿『啪嗒啪嗒』地跺著地板,一邊激動地搖頭晃腦一邊噴火。

緊接著被調動起情緒的石炭和木炭也跟著噴起火來,轉瞬間便點燃了工房的地板和桌腿。

「哇—!?等下!打住!打住打住!滅火器—!」

亢奮到極點,向四面八方噴吐著火焰的火蜥蜴們被我大聲的慘叫驚嚇得杵在原地一動不動,隨即又被滅火器噴出的白煙籠罩,全身也變得一片慘白。

三小隻咳嗽連連地帶著一臉埋怨看向我,併發出陣陣抗議。

「咪~……」

「抱,抱歉。是我不好。我有點掃興了。」

「咪!」

低頭道歉後,椿用尾巴拍了拍我的腳後跟,石炭也低下了頭,木炭則是用身體使勁地把白灰都蹭到了我的襪子上。對不住啦。

早就叮囑過它們,不許在工房力噴火。

可一旦亢奮起來就會噴火是火蜥蜴的生態。是忘記這一點用音樂煽動它們的我不對。

看來由吹奏儀式魔法祭具發出的聲響會使火蜥蜴們過度興奮,於是我早早就把完工的祭具裝到箱子裡給教授送過去了。

測試性能什麼的就交給東京魔法大學吧。

雖然有些擔心以莫比烏斯環以外的形狀打造的儀式魔法祭具會不會由異常震動導致自我損壞,不過即便損壞了要是能得到珍貴的數據也足夠了。

哪怕一次也好。成功使人類發動包含不可發音之音的魔法的前例,必將成為為後續研究開創先驅的偉大一步。

……可畢竟是超級珍貴的格雷姆林打造的祭具。一次就壞掉還是有點太可惜了。

然而事與願違,魔法大學開展的吹奏儀式七祭具的性能測試並不理想。

雖然聽說成功發動了包含一種不可發音之音的魔法(夜之魔女的魔法),可另一方面,僅使用了一次的祭具卻出現了裂痕。最多還能使用1~2次。

並且由於吹奏儀式魔法七祭具的格雷姆林並非球體,也不是任何幾何形狀,因此魔法威力的增幅倍率也僅有0.8倍。

用珍貴的甲1類魔物的巨大格雷姆林打造的實驗魔道具,才做了2,3次實驗就壞掉實在太可惜了。雖然萬幸收集到了數據,可,它就不能再耐用一點嗎。

從樂觀的方向來看,儘管扣掉了兩成威力,但人類確實克服了不可發音之音之一這個事實也是不容忽略的進步。比起因異常震動當場損壞已經是非常好的結果了。

而作為追求更加安定化與更深層發展的現在,已經展開對初次實驗所取得的珍貴資料的著重分析。

今後只需多多招募關於空間幾何學,聲音物理學的相關專家,再徹底查清形狀與其效果的關聯性以打下堅實的基礎後重新起步即可。

但推進現階段的研究似乎要花費不少時間。嘛,好事多磨。希望大學的教授們和學生們再接再厲。

之後只將研究結果以書面形式告知我就好。敬候佳音。



來測量魔力吧!


東北狩獵組合開展的大太法師討伐戰不僅在仙台傳的沸沸揚揚,甚至在東京都掀起了不小的熱度。

普通百姓們都在期待與東北的貿易往來。由於盤踞陸路的危險魔物已經消失,今後兩地之間的通商將會日漸頻繁。又因大太法師曾盤踞的領土如今已變成一大片空地,而能否在那裡開墾農田也成為了熱門話題。說到底,開展貿易前還必須修整通商路線,也就是完善道路設施。為此,眼下似乎正在大規模招募人手。

此時魔法大學魔物學科正在針對於登陸東京的大怪獸和大太法師展開對比研究。倘若能夠探明在魔物中實力尤為出眾甲1類魔物的能力,出沒規律以及其誕生的原因,將可以為今後的治安和災害應對提供很大的助力。

而格雷姆林工學科這邊正在對大太法師的謎之黑色格雷姆林展開著激烈的討論。

如此說來,對於黑色格雷姆林之謎,我也有自己的考量。

窩在炭火被爐裡暖融融的,就著河魚皮脆片,小口抿著自釀濁酒(酒稅法形同虛設萬歲!),左思右想後得出了一個猜想:會不會它的構造色呢?

假如黑色格雷姆林是由其構造色形成的話,雖然想不通它為什麼會消失,卻能明說其形成異質色的原因。

所謂構造色,顧名思義就是由其構造而形成的顏色。並非出於化學色素的染色,而是藉由物理結構而呈現出的顏色。

舉個例子,將 CD 光盤翻面後,隨著觀看角度變化,盤面會呈現出彩虹一樣的顏色。

這便是結構色帶來的效果。

在光盤上刻錄數據而刻出的細小凹坑會使光線發生折射,不靠染料就能呈現出彩虹般的色澤。

自然界中同樣存在結構色。孔雀、蜂鳥鮮亮豔麗的體色,並非來自色素,而是依靠身體微觀結構折射光線形成的。還有像藍莓、大藍閃蝶的那一抹藍色也是如此。

可以說,自然界生物身上的藍色,99.9% 都是結構色。真正的天然藍色色素的存在近乎奇蹟。正因如此,才會有類似「幸福青鳥」「奇蹟藍玫瑰」這樣的概念。

被譽為物理學之精妙的構造色,對於生物而言其實就相當於司通見慣的裝備。

這麼說來。

大太法師的黑色格雷姆林,也有可能是構造色形成的。

大太法師在變異成魔物之前也是普通生物。由於它原本就具備某種結構色,從而將這份特徵體現在格雷姆林身上也不足為奇。

也就是說,源自大太法師的格雷姆林原本全都是赤銅色。其中最小的一顆由於表面上佈滿了細微的溝槽,再加上光的折射與吸收,看起來就成了黑色。

這是我的推斷。

雖然無法解釋其消失的原因,但對於顏色這塊還算合理。

為了驗證我的推斷,我準備著手將格雷姆林雕刻上構造色。

由於黑色是完全不會反射光線的顏色,所以首先要在合適的格雷姆林的表面雕刻上可以吸收光的溝槽。以500納米為單位,規則地排布。

鐵鋼羊手套使用起來非常的順手,即使這種極為精細的工作也完全不會影響到手感。各種魔工具也處於絕佳的狀態。這種超精細的加工用雕刻刀或是鉤針實在是應付不來。就好比要用手工來完成激光才能完成的工作一樣。

雖算不上輕輕鬆鬆,但我耗費了一整天終於在格雷姆林上刻下了1cm長的黑色構造色溝槽。

一邊揉著泛酸的眼睛,我再次端詳這顆構造色格雷姆林。

唔呣,果然變成黑色了。明明沒有使用任何黑色塗料。這就是構造色。儘管我理解其原理,但還是非常不可思議。

我摘下手套,輕輕戳了戳構造色表面看看會不會又消失掉,而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奇妙的現象。

在我用指尖接觸到黑色構造色表面時,表面的黑色在一瞬間變成了白色。

這並不是錯覺。我親眼所見。

這次不單是輕輕戳碰,而是整隻手掌貼上去摸了摸。緊接著,原本黑色的結構色『唰』地一下變成了白色。

並且當手指離開時,又再度還原成了黑色。

噢噢?

這有趣的現象是怎麼回事。

唔嗯。這東西會對人體接觸有反應嗎……?

不對。那是溫度?還是魔力?

當我用冰塊冷卻過的手指觸碰,以及暖水袋加熱過的手指觸碰後,得知其與溫度並無關係。

並且必須是直接觸碰肌膚。隔著手套不會產生任何反應。用肌膚,或者說讓肉體直接觸碰的話,不管是肘部還是臉頰還是舌頭都會發生由黑轉白的現象。

越是試驗越會加深我的疑惑。

難道是對魔力起反應嗎?這玩意。

雖說也有可能是受生命力、壽命這類因素影響產生反應,但至今為止加工格雷姆林所發揮出的效果全部都是魔力,魔法相關。所以這次也當作是魔力,魔法相關比較好。

我帶著構造色格雷姆林去往反射爐,試著將它貼在三隻火蜥蜴的身上,接觸的瞬間也會從黑色轉為白色。看來變色反應不存在個體差異(種族差異)。

個人的驗證到此為止,接下來我召集了魔力方面的專家。

當然,是日和。

一大早便被我用使魔通信硬生生叫醒,穿過迷霧現身的日和雖然顯得有些不愉快,可儘管嘴上嘟嘟囔囔地抱怨著,卻還是配合著參與了構造色格雷姆林的驗證工作。

「嗯。顏色確實變了呢。」

日和將手指抵在結構色格雷姆林上,邊點頭邊說著。

我借勢發問道。

「你說,這變色與魔力有關?好像與固有色沒什麼關聯。」

「等一下,我查查。」

簡短的回答後,日和便不再動了。

雖然我不太清楚緣由,大概是控制魔力在做些什麼吧。

一大早就被我叫過來,還願意出手相助的日和果然是我的好摯友啊!

不過我也曾在深夜突然被她一句 「有事想找你聊聊」 找上門,陪著她糾結該不該接任魔法大學兼職講師的煩心事,咱們算是扯平了。就此認定我倆是一路人好了。

像雕像一樣一動不動地用手抵著構造色格雷姆林的日和,不經意摘下了面具把格雷姆林貼近到幾乎碰到鼻子的距離死死地觀察著。

保持這樣的狀態過了一會,忽然格雷姆林開始以極快的速度在白黑之間來回切換。

肯定是在搞著什麼!但又完全搞不懂在搞什麼名堂!

但我可是沉得住氣的傳奇魔法杖工匠,於是我把所有疑問都憋在心裡,安分地等著日和調查結束。

之後又過了好一會兒,日和終於將格雷姆林從臉邊拿開,重新戴上了面具。

看樣子診斷結束了。怎麼樣啊老師,我家的小傢伙情況還好嗎!?

「大致上明白了。這個格雷姆林會對魔力保有量起反應。」

「喔。詳細說說。」

我也大概能推斷出與魔力有有關。

可是,魔力保有量怎麼說?

這東西變成了魔力計量表?

「這東西可以顯現我剩餘的魔力量。看著…………你瞧。收緊魔力使輸出下降的話,也就是偽裝成魔力耗盡狀態的話刻度就會下降對吧?」

「哦哦。」

儘管日和剛才所做的魔力控制使我完全摸不著頭腦,但結果卻顯而易見。

日和的手指抵著構造色格雷姆林的邊緣,黑色格雷姆林就像調高了音量刻度一樣由手指的接觸點開始時而變白,時而又變回黑色。

而映在我眼中為打造出構造色刻下的500納米的規則排布的橫線,現在卻起著刻度線的作用。

日和一說「提升魔力」,黑色構造色的刻度區域就漸漸泛白;一說「降低魔力」,剛才變白的刻度又慢慢變回黑色。

不論原理還是表現,都非常直白。

刻在格雷姆林表面,500納米的橫線集合竟然成了魔力剩餘量的量表!

「剩餘魔力和刻度呈正比。你看,輸入的魔力翻倍,變色範圍也跟著變成兩倍了。」

「我可以理解成,這個構造色格雷姆林相當於一個剩餘魔力的計量表麼?」

「差不多吧。雖然魔女或魔法使可以像我這樣隱瞞真實的刻度,但對於不能控制魔力的人類來說確實可以測量出真實的魔力剩餘量。」

「太好了。這個能力我期待好久了……!!」

腦中幻想出一場熱血大勝的名場面。

我感動得微微顫抖。

迄今為止,從來沒有能對魔力進行定量測定的先例。

過去只能依賴魔女的直覺給出「你的魔力量很多」,或者靠基礎射擊魔法咒文「發射(Aa)」,僅憑一次射擊魔法打出的魔力量就給出「你的魔力量很匱乏」這樣模糊不清的評判。

然而。

這種構造色格雷姆林卻能在刻度上顯示出最直觀的魔力總量或魔力剩餘量。

這相當於我們得到了衡量魔力的量尺。

簡單來說,此前人類都是依靠「拇指和食指張開的長度」這樣模糊的表現方式來研究魔法的。

然而,若能將構造色格雷姆林作為量尺,就能以「188.2mm」這樣精確的數值來研究魔法。

不管是研究精度,還是研究範疇,都會得到飛躍般的提升。

革命。這是革命啊……!

不得了啊。原本只是想解開大太法師的黑色格雷姆林之謎,誰知卻誤打誤撞做出了不得了的東西。

「大利,高興歸高興,可是這格雷姆林可測不到我魔力的峰值。刻度早就超上限了。話說就連你的魔力也超過上限了不是嗎?」

「交給我吧交給我吧。只要能理解原理和技能,其他事都好辦。馬上,馬上就能改良,你就等著吧!」

我已然靈光迸發出無數個好點子了。

於是,我便立刻投入到製作能夠測量日和那海量魔力的構造色格雷姆林的工作中。

先從簡易的驗證實驗起步。

用500納米寬的橫線生成的黑色構造色格雷姆林,探知魔力的敏感度有些過高,就連我的魔力都會超出量程。

於是我分別用700納米,600納米,400納米,300納米,200納米的寬度各自制成不同的構造色格雷姆林。

結果得知,橫線越短,對於魔力彈指的敏感度就越低。

也就是說,如果使用200納米寬的構造色格雷姆林,就可以準確地測量出魔女這種超標魔力總量。

我確認了融化再凝固格雷姆林和天然格雷姆林都能測量魔力量(在我做這項實驗期間,閒得無聊的日和先回家了),於是我鑄造了4根20cm長的格雷姆林棒。

接著,在每一根棒上都分別刻下了500納米,400納米,300納米,200納米寬的構造色橫線。

就算是我,要做納米級精度的加工也頗費周折,實在是太過精細了!

若是以200納米的間距刻線,要刻滿五萬道紋路,才能湊出一釐米長的結構色紋路組。

僅僅只為一釐米的紋路,就得完成五萬次精密雕琢!實在離譜。從太陽昇起直到夕陽西沉,片刻不停,一秒刻一道。我不斷在心裡說服自己只是一臺工作機器,麻木淡然地反覆操作,好不容易才做出短短的一釐米。

絕對不能去想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些。回過神的話就會一蹶不振。就算是手指抽筋,手腕痠疼也要堅持下去。作業難度之高自不用說,對體力,耐力,以及精神力都是極大的挑戰。

被一股莫名的使命感驅使,憑著一股倔勁埋頭整整幹了一個月,終於到達折返階段,進入了短暫的休息時間。

舒舒服服地泡澡,剃掉亂糟糟的胡茬,親手做一頓美味的大餐,再無憂無慮地大睡一覺。起床後再和放置了一段時間的火蜥蜴們培養培養感情。

我從倉庫裡翻出線香菸花,陪著火蜥蜴們一起嬉鬧,瞬間它們就忘記了所有不快,與我打成一團,三小隻緊緊抱住大型火箭煙花,伴隨著點火,它們帶著亢奮的叫聲與煙花一起一飛沖天,隨後又消失在樹林的另一邊。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三小隻無論何時都是元氣滿滿。雖然照顧它們總會花費不少的心思,而它們的那份元氣時常也會反過來傳染我,帶給我活力。

把瘋玩過後剩下的煙花殘渣丟進盛有水的水桶收拾妥當時,日和拿著掃帚與簸箕過來幫忙。有人搭把手實在省心。

「一直在旁邊看著嗎?明明早出聲的話就能一起玩了。」

「我在附近的話,火蜥蜴們會緊張的吧。」

「啊,嘛,話是這麼說。」

三小隻親近的只有我而已。它們不會把我以外的生物當作夥伴。當比自己大數十倍的巨型生物在附近的話,肯定做不到放開心玩耍吧。

「工作結束了的話要不要來我家聽聽唱片?我入手了一整套留聲機設備。裡面肯定也有大利熟悉的曲子。」

「不是啦,只是休息一下而已,可不是什麼完工後的慶祝。」

「還沒做完嗎……?」

「進程50%。」

日和很清楚我整整一個月都窩在工坊埋頭忙活。可在聽說忙活半天工程才剛過半時,她也不由得吃了一驚。

但是換個角度想想。換做是普通人的話,一百輩子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我僅用了一個月就拿下了喔?很快了好吧。雖慢但快。

機會難得,索性就把半成品拿出來階段性展示一番,我從工房拿出還未完工的魔力測量儀,在院子裡注意測試給日和看。

泥土、水桶、池塘邊的石塊、雜草之類,即便把檢測儀貼上去,刻度紋絲不動,測不出半點魔力。蝗蟲與蟋蟀同樣不含魔力。

但青蛙和暫養在活水筐裡的山女鱒,刻度會微微偏移。即便同為山女鱒,有的個體刻度變動、有的毫無反應,由此能看出不同個體的魔力量存在差異。

「哎?連魚也有魔力嗎。我之前都不知道呢。」

日和蹲在我身旁的池塘邊,望著水下一臉吃驚地說出這話,反倒讓我覺得意外。

魔女本應對魔力非常敏銳的不是嗎。

「魔女不是看一眼對方的魔力量就能知道個八九不離十了嗎?」

「像這種近乎誤差級別的微量魔力,有沒有都差不多,單憑感知根本察覺不到。畢竟我做不到精密檢測,只靠直覺去捕捉罷了。」

「憑直覺,是怎樣做的?」

「唔。比如說大利你現在拿著的山女鱒,肉眼可以估測在300g左右。可是像0.1g這種單位的精密測量就需要電子秤了吧?」

「不需要。這傢伙312.6g。」

確認了傳達到手上的重量感而秒答後,日和無奈地看向了天空。

「你這個人形自走精密機械……剛才的舉例不算。嗯——,總不至於光看一眼,就能精準到毫米說出我的身高吧?頂多只能粗略估個大概對吧。」

「172.0cm」

「…………」

「體重53kg」

「!?你,你怎麼知道……!」

「蘑菇病的時候我不是背過你麼。要是沒記錯的話應該就是這樣。這樣算下來你的體脂率應該是……」

「吵死了笨蛋!一點不會體貼人!閉嘴!」

我被耳根漲得通紅大聲嚷嚷的日和嚇住了。

欸,怎麼了?怎麼生氣了?莫非是我說了她體重?

原來女生被問到體重相關話題會生氣,並不是小說裡才有的橋段啊?我還以為是類似吃巧克力會流鼻血一樣的迷信呢。

莫名其妙。明明說身高都沒有問題,為什麼一說道體重就不行了?不對,大概年齡也是一樣。

如果說談到女性體重的話題就會NG的話,那麼我推斷與其類似的年齡話題NG的可能性也相當高。看來還是不要再說這方面的話題比較好。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氣。」

我舉起雙手做投降姿勢謝罪,就算隔著面具也能感覺她在狠狠地瞪著我,然而沒過一會兒日和就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沒壞心眼。但以後可得留意,真的。至少要拿出現在十倍的細心來顧及我的感受。」

「那個,要不要吃自制的冰淇淋?我放在冷庫存著呢。」

「……這還差不多。吃。」

拼上自己僅有的一點社交能力,使出渾身解數,終於讓日和笑了。

躲過一劫。貌似被原諒了。我可不想和獨一無二的摯友因為這點小事吵架。友情萬歲!

後來趁日和吃冰淇淋的時候,我測量了她的魔力。然而就連敏感度最低的大魔力檢測儀都測不到她的上限。另一方面,因採納了「把刻度提高到兩倍也許就能測量了」的建議,被看起來沒完沒了的單調工作磨平了耐心也迅速得到了恢復。

即便再煎熬的工作,只要目標明確總是可以忍耐下來的。能夠做出可以測量東京魔女集會頭號的魔力持有者,青之魔女魔力的魔力檢測儀,除我之外再無他人。我不做,誰來做?

儘管幹勁滿滿,也不代表工作會因此變得輕鬆,到頭來,直到給四根棒全部上好構造色為止,即便每天工作十小時,還是花費了整整50天之久。

明明中途熟練後有提高效率,卻還是耗時這麼久。這成為了迄今為止耗時最久的工作。

但是,正因如此如今能夠精確測量人類,魔女,魔法使以及魔物的魔力量了。

我和火蜥蜴們的魔力也不例外。就連青之魔女那龐大得離譜的魔力也可以測出來了。

我將這開闢了新世界的全新單位體系的四根原生標本寄往了東京魔法大學。

嘎哈哈!被我嚇得瑟瑟發抖吧。

毫無疑問,這是除我之外沒人造得出的頂尖黑科技。

指定為國寶也不為過吧!


*


將四根構造色格雷姆林寄往東京魔法大學的一週後。日和帶回了由教授們聯名寫下的鄭重感謝信。

「什麼啊,這筒子一樣的容器。除了裝畢業證書以外還有別的用途啊。」

「慧醬覺得這樣大利會很開心才特意為你準備的。給我高興點。」

我承認被小白鼬的計謀哄得十分開心。明明得到的是一份手寫的書信而已,被精妙包裝後卻有一種如獲珍寶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之後青之魔女大人為我舉行了一場簡易的授獎儀式。據她說,對於那些想要測定魔力而一直朝思暮想的各個研究團隊來說,魔力檢測儀彷彿是突然從天而降的神器一般。為了能夠用上這臺儀器,大家都列起了長隊,爭先恐後地搶著使用。

欣喜若狂的研究者們鬧得像過祭典一樣忘乎所以,作為為感謝信代筆的大日向教授還特地為此寫了一封致歉信。據說她本人因過於忙碌甚至都沒有時間來奧多摩露一面。這就是傳說中的幸福的煩惱吧。

想不到評價如此之高,我都有些飄飄然了。請盡情地使用吧。但是製作過程可是費了我九牛二虎之力,還請好好珍惜。

根據隨感謝信一併附上的資料記載,利用構造色格雷姆林開展的首個研究項目是全新魔力計量單位體系的制定。

魔力檢測儀已經完成了。那麼接下來的重中之重必然是計量單位的制定。

長度是米。

重量是克。

那魔力呢?

對於單位的決定,雖然在教授會議上掀起一番激烈的討論,不過最終敲定在理論與實際中選定一個折中的方案。

使用構造色格雷姆林,隨即抽選1000人進行魔力總量的測量。結果顯示魔力總量最普遍的測定區域為400納米構造色格雷姆林所指向的大約為1毫米的刻度。

由此得出,400納米魔力檢測儀被觸碰時變色區所到達的刻度為1毫米的位置,將作為魔力的基本單位「1.0賢視」。即定為1.0K。

普通人一人的魔力量約為1K。簡單易懂。

其名稱同樣簡單易懂。

取自「精準讀出魔力」之意,簡稱「賢視」。(注:原文為「賢く視て定める」)


哎呀,真是個好單位啊!

應該和我的名字「大利賢師」沒什麼關係吧!?

在附送資料裡寫到計量單位的那一頁,畫著小白鼬吐著舌頭眨眼睛的小塗鴉,絕對是她故意的。

這隻調皮的小白鼬,真有你的。不是直接採用我本名,而是在文字上下了些小功夫。難不成是覺得直接把本名搬過來會使我難為情?還真被你猜中了!

不過我並不反感。創作者一旦聲名遠揚,作品的銷量走勢也會肉眼可見地發生變化。就當作將自己的筆名做為新計量單位,完全OK。真是意外的小驚喜哦,教授。

從這張千人魔力分佈圖來看,我的魔力量還真是比常人多了不少。

我現在的魔力總量為6.6K。

因為火蜥蜴約為44~48K,算上在左手臂嵌入火蜥蜴格雷姆林所減少的部分的話,我原來的魔力量約為50K出頭。

曾經日和所說的「大利的魔力值很高」原來是真話啊。

順帶一提,大日向教授的魔力為120K。

而做為繼火之魔女親妹妹的火繼之魔女則達到了人類的頂點,200K。

預知魔法使在魔女集會中屬於墊底的5100K。

青之魔女在魔女集會中則佔據了TOP1的11000K。

果然魔女和魔法使屬於另一個次元。

由於6.6K的魔力量無法使用眼球的使魔魔法,所以自從將火蜥蜴格雷姆林嵌入手臂之後,我一直都隨身攜帶著日和召喚出的使魔。冰槍魔法也因魔力不足而無法發動了。

不過,6.6K還是能夠發動2~3次火焰魔法或凍結魔法的基礎咒文,所以和以前比雖稍有不便,但日常還算過的輕鬆。其實6.6K對於普通人來說已經算非常高的那一檔了。算是人類排名前10%的上游了呢。

然而字裡行間滿是歡喜與興奮的書信最後,卻記錄著一項透著幾分可怕的研究數據。

據魔法醫學科利用魔力檢測儀開展的研究得出了實驗報告,魔力匱乏失神後魔力總量會有些許減少。每一次匱乏而導致失神後大約會減少0.05~0.1K的魔力量。

魔力明顯不足時無法發動魔法。但是,如果魔力只差一丁點的時候想要強行發動魔法的話,就會自動扣除魔力最大值以補完剩餘不足以發動魔法的魔力來啟動當前魔法。從而導致魔力被清零後陷入昏迷……大概就是這樣的原理。

雖然至今為止一直有「魔力匱乏失神後,魔力最大值會隨之下降。」的猜想,只不過這個量實在是太過渺小。也許與年齡有關,或者是測定的誤差,又或者是身體狀況帶來的影響,總之因為各種不安定的因素而無法下定論。

蘑菇病危機以後,魔力匱乏失神成了世間的禁忌。然而如今又出現了一條不得不規避這一症狀的理由。

想想都感到後怕。危機之前大日向教授曾接二連三地發生過魔力匱乏失神現象。就算教授的魔力減少2~3K也不足為奇。太糟糕了。

居然能夠若無其事地做著如此危險的事情。足以見得當時的人類有多麼無知。正所謂知識就是力量啊。

聽聞此事後我不由得感慨,當今肯定還有相當一部分本應注意,卻至今無人察覺的魔法真相。

「委託書給你帶來了。你看一下,有想承接的告訴我。」

在我剛剛過目完魔力檢測儀的資料時,日和又遞給我一摞清單。

隨手翻了翻用文件夾整理好的幾份委託單,半數以上都是追加訂製魔力檢測儀的委託。

看樣子儀器的數量實在不夠用。送往魔法大學的魔力檢測儀被眾人爭搶著輪流使用,委託書裡寫著,若是能再多量產一批,便能解燃眉之急。

唔呣……雖然我很清楚現在供不應求,但魔力檢測儀的委託實在不太想接啊。不僅製作效率低下,而且製作過程又痛苦,又無聊。我已經厭煩了單純的機械作業,更何況過程中又得不到新的啟發。

可偏偏需求量最大的委託就是這個,最提不起興致的工作反而最搶手,使我十分糾結。

我暫時把魔力檢測儀的委託放到一邊,看了看其他委託,剩下的就是東北狩獵組合的委託和北海道魔獸農場的委託。兩邊都是製作魔法杖的委託。

嗯?把清單翻過來看,發現再也沒有其它委託了。

「沒有琵琶湖協定和荒瀧組的委託麼?」

日本五大幸存者社區之中,委託源只有三家。而其中沒有來自琵琶湖協定和荒瀧組的委託。

如今有龍之魔女充當信使,按理說已經和所有幸存者社區都建立聯繫了。又不可能是因為不知道我才沒有發來委託。難道西方的倖存者社區就對這手藝高超的魔法杖工匠製作的天下無雙的絕品魔法杖沒有一點興趣嗎?

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試著問了過去。日和則把腦袋轉向了一邊。

「沒有委託。不如說,都回絕掉了。」

「為什麼?」

「可疑。」

日和的回答太過片面。簡練的過了頭,讓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看我歪著頭面帶疑惑,日和便嘆了口氣,解釋道。

「大利以前不是說過?『只賣給用途正當的人』。所以那些有濫用嫌疑的人都被我排除在交易對象以外了。」

「欸,怎麼?琵琶湖協定和荒瀧組是群危險的傢伙嗎?」

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排除客戶方,使我有些驚愕。

有這種事?真的嗎?

曾經有一名叫入間的壞魔法使把東京搞的人心惶惶。覺醒了超越者之力的人並非都是善人。

「莫非琵琶湖協定和荒瀧組的頭領是像龍之魔女一樣的傢伙嗎?」

世上有些人,一旦手握力量,就會幹出各種不好的勾當。

當我舉出以我所知最壞的超越者為例的時候,日和無奈地笑了笑。

「相比之下她那樣的傢伙已經算是可愛的了。雖然有時候真想痛扁她一頓,但她也沒做過什麼大惡的事吧?」

「還有比她更壞的傢伙嗎?」

「有的。確實。」

日和攥緊了手中的居阿諾斯,彷彿切身感觸著一般憤恨地說道。

還真有啊。比誘拐監禁,強制勞動的渣滓惡龍更過分的傢伙。

「琵琶湖協定目前正在陷入鷹派和鴿派的權力內鬥中。如果有一方拿到大利的魔杖,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殺掉敵對派。

荒瀧組不僅隱瞞了自己掌握的情報,還四下打探東京的底細。這可不是什麼交朋友的態度吧?把大利的魔杖交給他們的話,東京就會有被夷為平地的危險。」

「欸欸……?」

不由得被想像中的未來嚇了一大跳。

雖然想說她被害妄想有些嚴重了,但我也確實被她這種看似小題大做的過剩警戒心搭救過呢。被她一本正經地這麼一說,反倒覺得有幾分道理。

太嚇人了。我可受不了接連不斷地發生這樣的大事件。真是受夠了。

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和平的時代啊。

「現實永遠都會比你想像的更殘酷。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發生,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

在一臉凝重地回憶著過去種種痛苦往事的日和麵前,我居然想起了繼火的無知百合套路放火交配事件,最後還是沒能說出口,慌忙地挪開了視線。

是啊。現實永遠都會比想像的更殘酷。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發生,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正如日和所說。繼火,都怨你。留下這幾隻無法挽回的火蜥蜴自己跑了。但是很可愛也就算了。

越發覺得日和腦補的最糟糕事態和我心裡想的最糟糕事態有著天差地別。

不過不管前方有著怎樣的壞事等著我們,嘛,船到橋頭自然直。

至今為止經歷過的種種坎坷使我逐漸建立起了自信與膽量。

需要暴力解決的就讓日和出手。

暴力解決不了的,那就由我來想辦法。

一人過不去的難關就由兩人合力跨越。

放馬過來吧。



番外編 紅色的三隻、青色的一人


青之魔女和大利賢師的交情,已經將近四年了。

交往的時間越長,理解也越深。青之魔女今天也察覺到,大利在工房裡沉迷於格雷姆林加工,意識一時半會兒是回不到現實世界的。

大利是個徹頭徹尾的社恐。青之魔女越來越瞭解他,他卻沒有那麼理解青之魔女。即使心裡想著想多和他說話,想更多瞭解他,他的反應卻總是遲鈍,像一拳打在海綿上一樣毫無回應。

她覺得如果不更直接強勢一點,自己的心意可能根本傳達不到,又擔心如果逼得太緊反而會嚇到他,適得其反。真是讓人焦躁。

青之魔女悄悄走出工房,儘量不發出腳步聲,稍微思考了一下,決定去給大利的寵物們餵食。

一旦專注起來,大利連吃飯睡覺都會忘記,更別說給寵物餵食了。這時照顧他也是青之魔女的職責之一。雖說如此,大利其實是個懂禮貌的人,平時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但偶爾察覺時,會非常坦率地表達感謝。是個挺可愛的傢伙。

她從火蜥蜴夠不到的高處架子上取下飼料盒,開始尋找那三隻火蜥蜴。仔細傾聽,能隱約聽到咪—咪—的獨特叫聲,青之魔女便循聲走向廚房。

大利家的廚房是那種裸露混凝土的土間結構,修補裂縫的痕跡十分顯眼,充滿了老宅的氛圍。房間裡瀰漫著煙味和調料的氣息,也說明了大利經常自己做飯。

自制的味噌罐、鹽罐、醬油罐整齊地擺在水槽旁的牆架上,還貼著寫有保質期的紙條。裝著冰塊、喝了一半的馬克杯旁邊,隨意放著一根大概是用來製冰的魔杖變電杖。

就在這樣的廚房裡,水槽旁的砧板上,有一隻火蜥蜴。看它慢吞吞的動作和一副放空的表情,大概是石炭。

最初青之魔女還分不清這三隻火蜥蜴,但相處一段時間後,已經能分辨出來了。雖然這些巴掌大小的小傢伙乍看之下都差不多,但其實個性意外地鮮明。

「咪、咪、咪、咪咪……」

石炭站在砧板上,正拼命啃著一個比自己還大的圓滾滾紅薯。它用前腳抱住紅薯,一點點地啃。火蜥蜴不是應該吃油或炭嗎?正當青之魔女感到疑惑時,很快就明白了。

石炭並不是在吃紅薯,而是在把紅薯分解。

它把大塊紅薯咬成小塊,用尾巴一掃,試圖把它們弄進平底鍋,卻全都掉到了地上。

「咪。咪咪,咪咪咪。」

把紅薯弄碎後,它又用後腳站起來,伸長前腳想去夠架子上的調味料。但身高完全不夠,晃晃悠悠夠了一陣後,撲通一聲摔倒,似乎放棄了。

看樣子是在模仿做菜。

三隻火蜥蜴都很親近大利,也常常觀察他。尤其是石炭,經常模仿(或者試圖模仿)大利的行為。以前青之魔女還見過它用前腳不停敲打格雷姆林,模仿大利進行加工的樣子。

青之魔女把飼料煤塊放到累到趴在砧板上發呆休息的石炭面前,它便拖著身體爬過來,伸出舌頭一口吞了下去。

石炭滿足地吐出夾雜著煙氣的鼻息,用舌頭舔了舔嘴邊,然後盯著煤塊剛才放著的位置看了一會兒,疑惑地抬起頭,環顧四周。

這時它才注意到就在旁邊的青之魔女。

它張大嘴巴瞪圓眼睛,像石像一樣僵住了。

「咪……!?」

不愧是慢悠悠的石炭,居然完全沒察覺到青之魔女的靠近。

「石炭還會做飯啊,真厲害。」

青之魔女用和大利一樣溫柔的語氣說道,但石炭卻縮起尾巴,嚇得直髮抖。

它彷彿面對一頭兇猛巨獸一樣,慢慢往後退,最後擠進水壺和筷筒之間藏了起來。連尾巴上的火都縮小了,拼命想隱藏氣息,警惕心完全暴露無遺。

青之魔女為了不刺激它,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慢慢後退。

大多數魔物會通過魔力大小判斷對方的強弱。作為超越者中魔力也數一數二的青之魔女,在火蜥蜴們眼中想必極其可怕。

而能與這樣的青之魔女平等相處的大利,在火蜥蜴們看來,似乎就是強大的守護者。有他在旁時,它們面對青之魔女也會顯得相當從容。

對火蜥蜴來說,大利是可靠的老大。不過在青之魔女眼裡,他卻是個讓人放心不下的男人。

離開廚房後青之魔女接著走向臥室。雖然聽不到叫聲,但能感受到火蜥蜴的魔力。它們的魔力很相似,無法分辨具體是誰,不過肯定是椿或木炭其中之一。

打開臥室的門,只見床邊衣櫃最下面的抽屜微微打開了一點。一隻火蜥蜴正把頭伸進那小小的縫隙裡,愉快地搖著尾巴。

看了一會兒,它叼著大利的襯衫,從抽屜裡拖了出來。

體型比石炭更小,還發出撒嬌般叫聲,拿著襯衫玩鬧的這隻,毫無疑問是三隻裡最愛撒嬌的木炭。

「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

木炭開心地反覆咬著襯衫,把它弄得滿是口水,然後準備把戰利品拖到別的地方去。

可在拖著襯衫走的時候,它注意到了前方那道巨大的影子,猛地抬起頭。

「咪。」

和青之魔女對上視線的瞬間,它發出僵硬的叫聲,嘴裡的襯衫也掉了下來。隨後慌慌張張地四處張望,把臉埋進腳邊的襯衫裡,以為這樣就能藏起來。

典型的顧頭不顧尾,尾巴完全露在外面。

青之魔女一邊覺得它被嚇到有點可憐,一邊又忍不住覺得這種小動物的舉動實在太可愛。

木炭確實很可愛。雖然青之魔女更喜歡毛茸茸的小動物,對爬行動物並不太感興趣,但看著木炭,也開始覺得火蜥蜴其實也不錯。

不過它尾巴上的火隨著顫抖變得不穩定,開始把襯衫燒焦了。青之魔女立刻把木炭從襯衫裡拎了出來。

「咪—!咪—!咪-咪!咪-咪!」

木炭慘叫著拼命掙扎,被放到地上後慌亂逃竄,一溜煙鑽進了保險箱下面的縫隙裡。

繼石炭之後連木炭也對自己感到害怕,青之魔女不禁有些失落。

火蜥蜴們是不是還記得初次見面時差點被她殺掉的事呢?就算忘了,僅憑魔力差距也會害怕,如果還記得,那恐怕就更可怕了。

青之魔女並不認為當時的判斷是錯誤的。為了保護大利的安全,排除危險是她的職責。必須彌補他所欠缺的危機意識。否則,是無法保護那個對世界毀滅都無動於衷、悠哉生活著的脆弱瀕危人類的。

不過,人總是容易好了傷疤忘了疼,現實裡一旦馴化完成,火蜥蜴們完全習慣了大利,甚至魔獸化後,她就再也沒有想過要排除它們了。

這些小傢伙天真又可愛,而且徹底把大利當成同伴,不可能去傷害他(至少不會有意為之)。反而在危機時刻應該會保護他。

僅僅為了拉近關係就植入格雷姆林她還是有些牴觸。但被它們害怕躲著,又讓人難受。說到底,是種任性的矛盾心理。

「木炭。」

「…………」

「肚子餓了嗎?」

「…………」

大利一叫名字,它就會搖著尾巴回應,可青之魔女呼喚時卻一聲不吭。不過當她拿出飼料對木炭晃了晃時,它還是小心翼翼地從保險箱下探出頭來,目光緊緊跟著作為飼料的木炭移動。

往右移動它就看右,往左移動它就看左。很可愛。

它喉嚨發出想要的聲音卻不敢靠近,青之魔女於是把飼料放在原地慢慢後退。這樣它才一點點靠近,然後猛地叼起又迅速鑽回保險箱下面。

之後就再也沒有露面,只能聽見它在裡面咔嚓咔嚓啃食的聲音。

築起心理防線也是沒辦法的事。暫且這樣也算不錯了。

給石炭和木炭喂完後,最後是椿。

她去感知椿的魔力,卻沒有在屋內發現,大概是在巢裡。

青之魔女於是前往後山火蜥蜴巢穴所在的反射爐。

椿體型比另外兩隻大一圈,態度也更強勢,是那座反射爐的主人。它的領地意識比石炭和木炭更強,總會在周圍散步(巡邏)。

果不其然,在反射爐剛進入視野時,椿就擋在了她面前。顯然是感知到了魔力,察覺到有入侵者。

椿佔據在通往反射爐的狹窄山路中央,仰望著眼前這個可怕的魔女,口中噴出火星進行威嚇。

「咪咪咪—!咪咪,咪咪咪!」

它一邊叫,一邊吐火,把青之魔女腳邊的枯枝點燃,彷彿在說再靠近就會這樣!情緒相當激動。

青之魔女為了不刺激它,輕輕從懷中取出一隻裝著椿油的油壺,晃給它看。

「冷靜點,椿。靠近你的地盤是我不對。我只是代替大利帶食物來而已。」

「咪……?咪咪!」

它的視線一瞬間被油壺吸引,但很快回過神來,再次用銳利的目光盯著青之魔女,迅速跑回反射爐。

緊接著又馬上折返。

嘴裡叼著一根迷你魔杖。

那是大利的。

一眼就能看出,這不過是沒有多層結構加工、也沒有防逆流機制的玩具魔杖。但核心顏色特意貼近火蜥蜴鱗片的紅色,打磨也很細緻,體現出大利那種愛較真的性格。

「椿,你這是讓大利給你做了魔杖嗎?」

「咪!」

椿滿嘴叼著魔杖,神情得意,發出氣勢十足的叫聲。

就像叼著漂亮樹枝搖尾巴的小狗,讓青之魔女忍不住露出微笑。她也能理解大利為什麼會把這些火蜥蜴當寵物疼愛。雖然是魔物,本質上也還是動物。一旦親近起來,肯定很可愛。

「咪咪、咪-咪……咪咪??」

椿似乎想一邊叼著魔杖一邊吐火,但被魔杖妨礙,始終不順利。可以看出它的魔力無法很好地集中。

它試圖同時將魔力集中到自身的格雷姆林和魔杖的格雷姆林上,結果兩邊都不穩定。

青之魔女想了想說道。

「椿。試試這樣如何?」

「咪……?」

她看不過去,示範了一種更適合椿的魔力控制方式。椿歪著頭認真觀察,馬上照做,原本分散的魔力立刻開始完美地凝聚。

青之魔女睜大了眼睛。

即便是東京魔女集會中最強的她,也不禁為之震驚。這不僅是理解照著做就行的智慧,更是能立刻模仿的天賦。

伴隨著一聲尖銳的叫聲,叼著魔杖的椿朝著驚訝的青之魔女猛地噴出火焰——

「咪!?」

「啊!?」

——然後,它嘴裡的魔杖瞬間被燒成了灰燼。

「…………」

「…………」

椿嘴裡掉出白灰,整隻僵住了,明顯受到了打擊。

青之魔女也抱住了頭。

這是個顯而易見的陷阱。魔杖除了核心部分之外都是木製的,叼著它吐火當然會燒起來。以火蜥蜴的火力,一瞬間就會化為灰燼。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卻沒想到。

她既對自己的愚蠢感到自責,又心疼椿燒掉了大利送的禮物,胸口隱隱作痛。

「椿、椿……那個,對不起……」

「…………」

即使出聲呼喚,椿也毫無反應。似乎因為打擊太大而陷入呆滯狀態,連青之魔女在旁邊都忘了。

氣氛實在尷尬得讓人待不下去,青之魔女只好把油壺放在椿面前,匆匆離開。

她既無法憑自己的力量替它準備新魔杖,也無法好好安慰它。就算道歉,也不知道能傳達多少。

只能把事情原委告訴大利,讓他來哄椿了。比如重新做一根迷你魔杖,或者用他擅長的撫摸,大利一定能治癒椿的。

明明是想幫忙照顧火蜥蜴,結果卻可能反而給大利添麻煩,讓她有些沮喪。

青之魔女,是公認的最強魔女,擁有最強的魔杖。能將一切擋在面前的敵人一掃而空。

但對於那些無法通過打倒敵人來解決的問題,她卻很不擅長。

不過,曾經因此而一度消沉的青之魔女,如今已經不再那麼悲觀了。


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由大利來做。

大利做不到的事情就由自己來做。

從照顧火蜥蜴,到應對來源不明的各種威脅。

從日常小事到重要的大事,青之魔女都期盼,兩個人可以變成什麼都能相互幫助的深入的關係。



2029年度 格雷姆林工學科 入學考試 問題摘錄


● 回答問題1~4。(20分)


問題1 在修訂莫氏硬度中,格雷姆林(a)和魔石(b)的硬度分別是多少,從①~④中選擇正確答案。


① a=11,b=11② a=11,b=12

③ a=12,b=11④ a=11,b=10


問題2 不屬於測定魔法媒介結晶(格雷姆林和魔石)的魔法增幅倍率的方法是哪一個。從①~④中選擇正確答案。


①激發魔力感應吸音鑑定法②加熱電氣石吸附法

③魔力操作感知法④標本礦物對撞比較法


問題3 天然乳白色格雷姆林(a)和人類固有色格雷姆林(b)混合成大理石紋樣時,根據混合比例魔力回覆速度上升率會變化能使魔力回覆速度上升率最大化的混合比例是什麼。從①~④中選擇正確答案。


① a:b=6:4② a:b=2:8

③ a:b=4:6④ a:b=8:2


問題4 哪種魔物素材不能在格雷姆林上造成劃痕。從①~④中選擇正確答案。


①龍爪②袋雀的嘴

③食人天使的口錐④潛影蝙蝠的牙



2029年度 格雷姆林工學科 入學考試 答案與解說


問題1 答案是①。


格雷姆林和魔石並無硬度差距。魔石相比格雷姆林更耐高溫,目前無法實現魔石的高溫熔化。


問題2 答案是④。


激發魔力感應吸音鑑定法存在。處於激發狀態的媒介結晶增幅率與吸音比例成反比,藉此可以通過聽覺測定增幅率。

加熱電氣石吸附法存在。因為電氣石被加熱就會產生電流。通過使用0.01g加工成圓盤狀的100度水熱電氣石,觀察它對格雷姆林的吸附性,可以測定增幅率。

魔力操作感知法存在。這是通過超越者的感知測算增幅率,是已知的增幅率測定方法中精度最低的。

標本礦物對撞比較法不存在。這是標本礦物沉降比較法的訛傳,而且標本礦物沉降比較法是用來檢查是否存在格雷姆林移植過敏的方法,不能用於測定魔法增幅率。


問題3 答案是②。


天然乳白色格雷姆林與人類固有色格雷姆林混合比例為6:4時達到最小值,2:8時達到峰值。除了混合比例,製造時的溫度和時間管理都可以提升上升率。


問題4 答案是③。


龍,袋雀,潛影蝙蝠都擁有空間收納腹袋。

食人天使是裸海蝶(也被稱作海天使)變異而來的魔物,口錐是用來捕食的觸手。食人天使沒有空間收納腹袋。(注:顯然問題4的解答文不對題,作者本人的解釋是擁有空間收納腹袋的魔物自然必定能在格雷姆林上造成劃痕,這是簡單到不用寫出來的道理,本意是為了體現撰寫該解答的人的居高臨下的態度。)



後記


這是日本第一的後記。

既不是謊言,也沒有誇張。因為我正是在日本最北端的地方——宗谷岬寫下這段文字。毫無疑問,這是日本第一(在最北的地方寫成)的後記!

如果我能把靈魂注入文字,那麼那份靈魂此刻一定正瑟瑟發抖、凍得不行。畢竟我是在寒風呼嘯的冷空之下,用手機一點一點敲字,不只是手指,連全身都在發抖,屏幕和手指都抖個不停,寫起來實在是困難至極。而且不知是不是錯覺,其他遊客好像也用有些懷疑的眼神看著我。

從眼前一望無際的大海地平線,到腳邊的近處,我的視線慢慢收回,注意到海水的顏色在中途發生了變化。大概是由於水深不同,或是視角導致的光線散射變化,遠處的海呈現出湛藍,而近處的淺灘則顯得幽黑。由藍色海域侵入黑色淺灘的巨大白浪碎裂開來,化作細小的浪群奔向岸邊,其中一兩股浪頭彷彿隱藏著巨魚般,以流暢而迅捷,彷彿生物般的動作逼近岸邊,卻終究未能抵達,消散在細碎的波紋之中。原來如此,我似乎能理解那些說海洋是活著的生物的人看到了什麼,又產生了怎樣的感受。

或許這不過是把那些初看難以把握原因與規律的現象,強行套進已知事物中的一種理解方式罷了。不過,先不談學術性的分析,作為想像的樂趣來說,這樣也未嘗不可。

寫到這裡,這篇後記完全與小說內容無關,這點確實如此。雖然多少帶著一點抱歉之意,但更重要的是,僅僅為了寫下這篇日本第一的後記,我特地跑到宗谷岬來,這件事本身讓我感到無比自豪。

也希望各位讀者,能把『我讀過日本第一的後記』當作一則閒談時的小趣聞來使用。

最後,特別鳴謝一隻在我寫作時貼著海面低空飛行而過、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海鳥,那麼就此擱筆。


令和八年一月某日

黒留ハガネ



電子書特典 袋雀馴化指南


以下為袋雀馴化指南(摘自北海道魔獸農場秘傳)。

要使役袋雀,需要按照常規步驟植入格雷姆林,之後還必須進行馴化(讓其習慣人類並服從)。

完成格雷姆林植入後,袋雀會將該人類視為同類,但僅憑這一點並不會服從。

袋雀是群居的社會性動物,具有服從首領的習性。僅進行格雷姆林植入不僅不會被視為首領,若其不服從當前的首領袋雀,還會遭到排斥(如發出激烈的威嚇叫聲、拒絕其進入巢穴,甚至啄咬並拔掉後腦的頭髮(羽毛)等)。

要被袋雀認定為首領,必須在築巢期間,在群體所有個體中做出最大貢獻。

袋雀一旦因某種原因巢穴被破壞,就會拆解殘骸回收築巢材料,並移動到當時判斷最合適的地點重新築巢。

此時,最多會有20只袋雀共同攜帶材料,構建一個堅固的集合式巢穴(群落)。要成為袋雀的首領,必須在這一築巢過程中提供數量充足、質量優良的巢材。

雖然具體取決於其他個體所提供材料的數量與質量,但大致可以以下列標準為參考準備材料,滿足一條即可被認定為首領。


自動售貨機……1臺

郵筒……2個

微波爐……6臺

50公斤級石塊……8塊


需要注意的是,汽車或集裝箱房屋等體積過大的物體,會被認為不適合築巢,不計入貢獻值。此外,低密度且輕質的材料(如泡沫塑料、聚氨酯等)同樣被視為不適合。

木材或皮革等易燃材料,只有在沒有更合適材料的情況下才會勉強被接受(貢獻度較低)。

當被認定為在築巢過程中貢獻最大者時,在築巢完成時會舉行首領認可儀式。作為認可的證明,該群體的所有個體會用喙輕輕啄咬首領的腹袋。

當然,人類並沒有腹袋,因此需要穿著帶有腹部口袋的衣物。如果在認可時,成為首領的對象沒有腹袋(腹部口袋),袋雀會陷入混亂,最壞情況下將不會認可其為首領。一旦被認定為首領,之後(直到下一次築巢之前)即使沒有腹部口袋也沒有問題。

袋雀對首領會展現出不惜犧牲性命的絕對服從,以及極高的忠誠度。甚至連成為應急食物的命令也會顫抖著執行。

請務必不要濫用袋雀的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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