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席瓦納西森林
忖度(ㄘㄨㄣㄉㄨㄛ):揣測他人心情。亦指揣測並顧慮對方狀況之意。
(出自維基百科)
1•席瓦納西森林
席瓦納西森林。
它正好位於從克拉塞爾城往西南方去,中間隔著半獸人國的另一側。
除了有棵名叫席瓦納西的巨木,別無奇特之處,任何地方都有類似的森林。
不過,對霸修來說,那卻是一塊有著深厚回憶的土地。
在戰爭中,席瓦納西森林曾為激戰地。
該地屬於半獸人最強部族的領土,對半獸人族而言堪稱最終防線。
倘若此處淪陷,半獸人就無法與妖精位在北方的據點取得聯繫。
因此精靈對席瓦納西森林發動了猛攻,半獸人與妖精則予以抵抗。
霸修也在這片森林作戰過好幾次。諸如何處生長著哪種草木,地形又是怎麼起伏,四處奔走的他都知之甚詳。
或許多虧如此,半獸人族才守住了席瓦納西森林。
其犧牲莫大。席瓦納西森林的族長戰死,城寨也幾乎全數遭到燒燬。
可是,即使如此,這片森林直到最後都歸半獸人所有。
假如這片森林被敵人打下,也許半獸人與妖精等不到終戰就滅亡了。
然而戰爭是殘酷的。
在終戰的同時,半獸人拚死命保住的席瓦納西森林便落入了精靈手中。
何止如此,半獸人族領土的森林地帶更有六成被割讓給精靈;另外兩成則是由智人拿下;半獸人不得不在剩下兩成的土地苟活。
基本上,由於半獸人原本自豪超過三十支的部族近乎全數覆滅,領土縮減倒是沒有造成不便……
「真令人懷念耶,老大……」
「是啊。」
如今,霸修正朝著那片被奪的森林邁步前進。
以方向而言,要說霸修走回了半獸人國也不為過,但目的地就在那個方位,他也無可奈何。
「啊,老大老大!你記不記得這裡?看嘛,這是你遍體鱗傷躲過的山洞!」
捷兒說著,伸手指了一座洞窟。
看似會有熊在裡面冬眠的那個山洞,是過去霸修身受重傷之際曾用來躲避追兵的山洞。
「我沒道理會忘。當時你沒來的話,我已經死了。」
「少來了少來了!那點傷怎麼可能致老大於死地嘛!」
當時是冬天,山洞裡還有熊在。
因此,霸修把熊宰掉以後就吃熊肉披熊皮,進而在自己身上塗抹熊的糞尿來掩蓋氣味,裝成一頭熊躲過了精靈的追殺。話雖如此,由於霸修身受重創,失血也多,又在作戰途中跟捷兒走散,要是就那樣一直躲著,不久應該仍會傷重致死。
如果捷兒沒有拚命搜尋霸修,並且把他找到,被稱作「半獸人英雄」的存在理應不會誕生於世。
「差不多要到了。」
在霸修這麼說的同時,森林地帶就此中斷,河川現出了蹤影。
寬度約二十公尺,流速湍急的一條河。
為智人與精靈分出國境的安美忒河。越過這條河就是精靈的領地,席瓦納西森林。
順帶一提,沿著這條河北上,會遇到它與支流博格河的交會處。
夾在博格河與安美忒河之間的地段,便是半獸人目前的領地。
「那麼──」
霸修毫不遲疑地把腳踏進了河裡。
安美忒河有幾塊淺灘,可供人徒步渡河。
這類情報在戰爭中屬於機密,但現今並沒有特意隱瞞,市面上甚至也能向蜥蜴人買到記載詳細水文資訊的地圖。
然而,知道有地方可像這樣隻身渡河的人應屬少數。
霸修正是其一。
因此霸修打溼了雙腿開始涉水渡河……
「咦?老大,你要從這裡過河?」
捷兒攔住了他。
「難不成有什麼問題?」
「不是啦,與其說有問題……」
漫長戰爭已經結束,現在是各地都為自國事務忙不過來的時期。
目前,並沒有國家會起意攻打他國。
精靈亦不例外。戰爭剛結束的那段日子,他們固然曾眼冒血絲緊盯與半獸人之間的國境,但是在明白半獸人不會越界以後,對於國境一帶也就沒那麼提防了。
當然,偶爾還是會有流浪半獸人出沒,所以精靈倒不至於全無戒心……
尤其這條安美忒河,是他們與智人的國境。
智人與精靈關係良好,而且彼此都屬於富饒的國家,或許正是因為這樣,警備兵力比起跟半獸人之間的國境更加稀少。
霸修恐怕不會被任何人發現,就能進入席瓦納西森林。
「老大若是不按規矩走關卡入境,難免要挨罵的喔。」
「……有這種事?」
「有啦!」
然而,警備的兵力再怎麼少,國境到底是國境,精靈對於半獸人來到自己的領土仍會提防。
假如是從專程設置的關卡入境也就罷了,換成渡河而來的話,應該就會構成問題。
「是嗎……要不然,我該怎麼做?」
霸修活到現在,幾乎從未光明正大地走過一條路。
他走的盡是無路之路、野徑或者密道。
因此,霸修自然而然就會挑不容易被發現的路走。
「從這裡南下有橋。老大可以走那裡過河。」
「我懂了。」
霸修點頭以後,便開始沿著河川南下。
既然捷兒這麼說,他認為肯定不會有錯。
「……話說回來,這裡變得還真多。」
隔了一會兒,捷兒開口嘀咕。
霸修聽他提到「這裡」,也跟著環顧四周。
綠樹蒼鬱,河流清澈,要說能聽見什麼聲音,頂多只有河水潺潺流過的聲響。
如果能到河邊釣魚,再睡個午覺消磨時光,想必是一大樂事。
「是啊。」
然而,霸修他們認識的安美忒河卻不是這樣的。
為了抑制蜥蜴人派兵增援,河川上游曾遭到截流,水量不到現在的一半,河寬更是狹窄。在截流處展開的戰鬥染黑了河水,每隔幾分鐘就會有屍體漂來。
群樹也被戰事殃及,有的燒成灰燼,有的淪為斷枝殘幹,有的枯萎凋零。
遠方時時都有聲音傳來。半獸人發出戰吼,精靈唱誦魔法,爆炸聲與干戈四起。
根本不可能聽得見什麼川流溪鳴。
「不,錯了。這不叫改變,而是恢復了原樣。」
「哎呀,老大今天可真是詩情畫意呢!不過說得對!森林本來就是這樣!非這樣不可!樹木綠意盎然,清澄的河水潺潺流過,花圃繽紛怒放,陽光帶來生機!在這樣的森林裡飛舞,實在讓人心情爽快!」
「這樣啊,原來你也講得出跟普通妖精一樣的話。」
「欸!老大,你這話就不對了!講得好像我不算是普通的妖精!要說的話,我可是妖精中的妖精!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假如我不算妖精,到底有誰配得上妖精之名!哎,雖然我就是對普通妖精的生活感到煩膩才會在這裡!」
「呵……嗯?」
當他們倆如此拌嘴時,霸修的鼻子聞到了令人不適的氣味。
肉的氣味。
不過,那並非普通的肉。那是霸修已經聞慣,卻又不想多聞的一種肉。
腐肉的氣味。
而且,屬於吃不得的腐肉氣味。
半獸人胃腸強健,甚至可以視情況所需吃下已腐壞的肉。
但是就連半獸人這樣,也會有不吃的東西,那便是人形生物的肉。
所謂的人形生物當然不僅限半獸人,其他種族的肉亦包含在內。
半獸人也具備倫理觀念。據說他們在戰前連別的種族都照吃不誤,可是經歷過彼此皆生而為人的爭戰後,應當就萌生了同屬生物的自覺。
「……」
霸修將視線繞了一圈,便發現有東西在對面河岸蠢動。
凝神望去,可以知道那是一坨肉。
由泛白的褐色與紫色交織成大理石紋路的一坨肉,腐敗程度嚴重到彷彿會直接融化,卻不可思議地保有其形體。
人的形體。
全然腐敗而保有人形的肉團。
「是喪屍耶。」
「對,那是喪屍。」
喪屍瞥向霸修以後,隨即亮起爍亮的紅眼,往河川這裡撲了過來。
接著它一路朝霸修直衝。
不知為何,喪屍厭惡活人。它們一發現活人就會襲擊而來,為的是要剝奪其性命。理由則無人能知。不知道那是在嫉妒有人具備自己已逝的「生命」,抑或是死神對它們下了那樣的命令……
喪屍遵循那樣的習性,朝霸修衝過來以後……
撲鼕跌入河裡,被水沖走了。
「老大,原來這附近有喪屍出沒耶。」
「看來是這樣。」
戰爭過後,或者說在戰爭中也是如此,各國各地都出現了死靈。
尤其是戰況越為激烈的地帶,喪屍及骷髏怪的出現率越高。所懷的恨意或眷戀越強就越容易化為死靈,這一點是已有定論的。實際上,過去淪為激戰區的土地大多屬於「此役一敗即為國家存亡危機」的處所。
戰士們鼓足鬥志奮戰,而後喪命。
他們在不容陣亡的戰事當中陣亡了。
內心抱憾,滿懷不甘,死也無法瞑目。隨之化成的死靈自然就多。
席瓦納西森林正是這樣的一塊土地。
所以,會有喪屍出現也不算多稀奇的鮮事。
說起來,在現今的世界,喪屍本身並不罕見。
在半獸人國,同樣有喪屍以及骷髏怪出沒。
死靈的種類並不僅限半獸人,也有以往攻打半獸人國的智人或精靈。
而在妖精國,舉凡智人或精靈這些攻打過妖精國的種族,偶爾也會化成死靈出現。
既然如此,智人國應該也有,在精靈國當然也會出沒才對。
另外,至今尚無妖精化成的喪屍出現。
妖精天天都優哉游哉地過活,根本不會留下眷戀。
「我們走吧,捷兒。」
「好啊。」
因此,霸修他們都對剛才看到的喪屍不予理睬,加緊腳步往精靈劃出的國境趕去。
◇
關卡搭建的橋梁是在兩年前才剛竣工。
它位於精靈國與智人國的分界處,乃稱靈智橋。
這是為了促進今後精靈國與智人國間的貿易繁榮,同時,亦有敦睦精靈與智人雙方友誼的用意。
如此建造完成的這座橋梁是以石材砌成,牢固可靠,寬度足以讓兩輛馬車錯車。
實際上,精靈與智人間的貿易正在蓬勃發展,每小時都會有商人的馬車通過一次。
每小時一次,次數絕不算多。即使稱作蓬勃發展,各國商業仍處於振興國內景氣的階段,所以規模恰如其分。
因為每小時頂多有商隊通過一次,看守的衛兵就只有兩人。
原本該要課以關稅或者其他名目的通行費才對,不過在四種族同盟之間,相關的細則尚未明定。
戰爭期間實在太久,以至於沒有人曉得戰爭發生前採行過何種貿易制度,也不明白往後該如何是好。
當然,戰時根本沒有對援助同盟國的物資課稅。
假設有,像獸人族那種在財政上並不寬綽的國家,或許就已經垮台了。
總而言之,接下來應該會花費十幾年,在發生問題或其他狀況以後,將相關的法條逐步充實完備。
那麼,儘管在精靈與智人之間,乃至四種族同盟內部是有如此寬容的邦交往來……
「都給我站住!你這傢伙是半獸人吧!報上身分!你為什麼會從智人的國家過來!有何目的!快說!」
對待七種族聯合就另當別論。尤其是對半獸人以及魅魔,由於這兩個種族在終戰前夕曾一再與四種族同盟展開激烈衝突,造成了人們對其敏感過度的效應。
不時有流浪半獸人從半獸人國流亡而來,更加劇了這樣的現象。
流浪半獸人既野蠻又不肯守法,無論何時都會給他國添增困擾。
因此,霸修理所當然就被兩名年輕精靈拿弓箭對著。
「我名叫霸修,正在尋找某物的旅途上。我從智人將軍休士頓口中得到情報,聽說這裡也許會有我要找的東西,才動身來到此地。」
「霸修?從休士頓將軍那裡……?」
兩名男精靈瞪著霸修。
他們應該屬於年輕的精靈,年輕到沒參加過戰爭或者在終戰前夕才開始服兵役的地步。否則照理講,聽聞霸修之名斷無可能不渾身發抖,更不會有膽踏進霸修出手可及的範圍。
身經百戰的精靈會溶入森林,隱藏蹤跡,絕不踏進半獸人出手可及的範圍,一邊表達出自己能發箭殺敵的意志,一邊對來者進行盤問。
不懂得這麼做的,就只有新兵。
「喂,你有聽說嗎?」
「沒啊,我可不曉得有半獸人要來。」
「既然他只是聽了情報,身分應該屬於單純的旅行者吧?」
「那可以放他通行嗎?」
「可是,上面有交代別讓流浪半獸人通過……他算嗎?」
「我根本區分不出流浪半獸人啦。」
兩名精靈面對霸修光明磊落的態度,頓時變得不知所措。
假如是流浪半獸人,像這樣被攔住時就會發動攻擊了。
或者說,用不著衛兵把人喊住,對方便會隨著戰吼殺過來,直接進入戰鬥。
光是狀況並非如此,或許已能想見對方不是流浪半獸人……然而,眼前這名半獸人也有可能說謊。衛兵無法輕易做出判斷。
「兩位,我打岔一下好嗎?這位大爺才不是流浪半獸人啦!」
捷兒就在這個時候強出頭了。
他輕飄飄地在精靈面前飛來飛去,華麗地開始演說。
「令人敬畏的這位啊,正是半獸人的大英雄霸修大人!半獸人國的大人物!簡直可列為國賓!這等身分的人物若要出外旅行,當然會取得半獸人王准許!連他都被講成流浪半獸人的話,整個半獸人國就只有法外之徒了啦!拜託兩位,趕快把路讓開!」
緊接著,從捷兒嘴裡冒出了一連串稱讚霸修的字眼。
最強、無敵、無雙、猛將……彷彿倚老賣老的精靈自誇時會掛在嘴邊的成串字眼,讓年輕精靈們板起了臉孔。
「你認得嗎?」
「我哪認得半獸人有什麼知名人物。這傢伙會不會是在說謊?」
「可疑耶。」
「對啊,實在可疑。妖精講的話怎麼能信。」
精靈間有這麼一句俗諺。
『問路找妖精,燙掉半條命。』
從前有個旅行在外的精靈。
他在旅途中發現水壺破了個孔。
水壺的孔立刻就堵住了,灑出去的水卻找不回來。
喉嚨乾渴難耐,腦袋也昏昏沉沉,當他尋求水源而在森林遊蕩時,就有個妖精現身這麼告訴他:
「來這裡來這裡,這邊有水!多到隨你喝!包準有得喝!」
旅行在外的精靈聽信了這些話,就追著妖精跑。
於是,確實有地方可以取水。年輕精靈高興得奮勇跳下水。
下個瞬間,精靈慘叫出聲。他一開始沒發現,那片水源原來是溫泉。
據說妖精看到精靈全身燙傷,還幸災樂禍地哈哈大笑。
這段故事的寓意就是妖精講話都信口雌黃,所以做重要決策不能拿來當判斷的材料。
基本上,這類俗諺是近年才流傳開來的。
精靈國於戰時並沒有出外旅行那種閒情逸致。
八成是有人在戰爭中被哪個不知名的妖精耍了,才會催生出這種俗諺吧。
總之,兩名精靈看來是沒有意願讓路。
「你們的意思是不讓我過?」
「沒錯!別以為半獸人之流能踏進精靈國!」
「唔……」
這麼一來,霸修就為難了。
假如在場的他並沒有任何情報,應該會心想「不然去其他國家看看吧」而爽快地改換方向。
然而,他目前可是根據「殺豬屠夫休士頓」給的情報在行動。
霸修認為在這片席瓦納西森林裡,肯定有願意嫁自己為妻的貌美精靈。
考量到旅行的目的,他總不能無視這一點。
當然,這是霸修個人的目的,所以並無大義名分。
不足以構成他強行闖關的理由。
話雖如此,單純因為半獸人的身分就被對方拒絕入境的話,霸修也不會退讓。畢竟跟精靈國定下的協約裡,並沒有「不歡迎任何半獸人」的文字。
霸修沒有理虧之處。
「喂,你們幾個搞什麼?別擋路!」
這時候,有輛馬車經過。
從智人國駛向精靈國的馬車。
馬車在霸修身後停下,坐於車夫位子上的男子如此吼道。
長著柔順金髮與長耳朵的男子……對方是個精靈。其服裝與守衛國境的士兵相似,可見應該隸屬於軍方。
「我要求進入精靈國,但他們不肯放行。」
「嗯?半獸人……?」
車夫發現霸修的存在後,就投來納悶的目光。
然而,他立刻把視線轉向衛兵那邊。
他應該是判斷與其聽來路不明的半獸人辯解,問自國的衛兵會比較快。
「喂,這是怎麼回事,給我說明!」
「是!」
看來坐於車夫位子的男精靈地位比國境衛兵高。
兩名精靈士兵立正以後,就開始說明事情經過。
有半獸人突然出現,還表示自己想找東西,所以希望入國之事。
有可疑的妖精陪同在旁之事。
對方主張自己只是旅行者,而非流浪半獸人之事。然而,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可疑,衛兵便將他擋下之事。
「那邊的半獸人,你剛才所言屬實嗎?」
「都是實話。我並非流浪半獸人。」
「你敢發誓?」
「我願對偉大的半獸人王涅墨西斯立誓。」
「哦~~」車夫對霸修說的話吐了口氣。
他知道半獸人宣誓有何意義。
在半獸人社會,有權做這種宣言的只有一小撮,非得是大戰士長以上的戰士方能如此;而且以半獸人王的名諱發誓,代表若有虛言便願意承擔死罪。
換句話說,眼前這名半獸人在其國家是具有地位的人物,此等人物會到國外走動,表示有半獸人王首肯。
話雖如此,這樣一來就有別的疑問隨之浮現。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所謂要找的東西,究竟又是何物……
倘若釐清不了這些疑點,是否就不該放其通行……
「大可放他過去嘛,有什麼關係呢。」
這麼發言的人並非車夫。
發言是從馬車裡傳出來的。
女性的嗓音。
「戰爭結束了,半獸人也肯遵守承諾。雖然偶爾確實會有流浪半獸人出現……既然他得到了半獸人王准許,是個正正當當的旅行者,你們又何必刁難?」
意外有人解圍,使得霸修心跳加速。
女精靈澄澈的嗓音總是可以迷住半獸人。
「可是,索妮雅大人,半獸人會出外旅行這種事,根本聞所未聞。」
「戰爭結束後都經過三年了,半獸人當中也會出現有意旅行的分子啊。何況這人表示涅墨西斯那廝同意他這樣做,就不算流浪在外吧。你說是嗎?」
「明明連一紙字據都沒有,能讓人信得過嗎?」
「啥?難道說,你不懂半獸人提到半獸人王名諱的含意?」
「我了解當中含意,然而流浪半獸人就是不願服從半獸人王的族群……他也有可能隨口胡謅。」
「有可能!不過,你思考看看吧。如果半獸人認真想入國,只要偷偷渡過安美忒河就行了。過去的流浪半獸人全是那樣做的吧?而這人則是從正面光明磊落地來,還提到半獸人王與休士頓的名字,才要求衛兵放行的喔。你想想,他提的是那個『殺豬屠夫』休士頓耶。即使要扯謊也會找個可信點的名字吧?你說是嗎?」
「嗯~~的確……總而言之,既然有索妮雅大人如此為對方說情,喂,你們兩個,放行讓他通過!」
車夫這麼一交代,精靈衛兵就立刻放下弓箭,並且把路讓出來給霸修,只差沒有加上個「請」字。
車夫確認後,揮下馬鞭。
馬車由後追過霸修,開始過橋。霸修將路讓給馬車,並且仰頭開口──
「感謝。」
他道出這麼一句。
朝霸修回話的並不是車夫。
「嗯,別放在心上!如今可是和平的時代!」
從馬車窗口探出臉的人,是一名貌美的女精靈。
鼻子高挺,藍眼細長清秀,下巴尖而突出,還有對長耳朵。臉蛋嬌小,胸脯也符合精靈的玲瓏體型。
她恐怕是個法師。寬邊尖帽蓋住了柔順金髮,而服裝同樣是符合精靈風格的深綠長袍。
「哎,別看我這樣,我地位可是高人一等,要放你過橋根本易如反……啥!你是……咕哇!」
從馬車探出頭的女子一看見霸修,就原地蹦了起來。
她的頭頂直接撞上馬車窗框,好似青蛙被壓扁的驚呼聲隨著身影倒進車廂而逐漸淡出。
馬車裡又傳出一陣沉沉的碰撞聲,不過馬蹄同時也踏過石頭而發出較大的聲響,因此車夫應該沒聽見那陣聲音。
女子恐怕昏倒在車裡了,卻完全沒有人察覺。
或者說換成平時,霸修是會注意到才對。
然而,此刻的他無心注意那些。
「多麼美麗……」
久未目睹的精靈女子。
而且,那還是一名可謂精靈典範的貌美精靈。彷彿體現了理想中女精靈形象的她,奪走了霸修的心。
唉,女精靈是多麼美麗可人。
以往霸修都與她們為敵,就沒有好好瞧過,但是那簡直太理想了。智人女子再怎麼美,身形總會有帶著幾分圓潤之處,但精靈就不會那樣。
美得有如出鞘的短劍。
兩者都難以割捨。可是,單以美的觀點來講,肯定是精靈較優。
休士頓給的建議果真沒錯。
霸修體認到,自己所追求的女神就在這塊土地。
「奇怪……?剛才那個精靈,我好像在哪裡看過耶。」
捷兒歪了頭思索,不過對霸修而言,那無關緊要。
為了趕快跟女精靈打好關係,他加快了前往城裡的腳步。
2•精靈城邑
精靈國席瓦納西森林邑。
霸修一踏進那裡,就被衛兵包圍住。
然而,當霸修大方報上名字後,有一名衛兵提到:「剛才接獲通報是索妮雅大人准他入國的耶。」那些衛兵就七嘴八舌地談論著:「不愧是索妮雅大人。」「想必有其考量吧……多麼心胸寬大的貴人啊。」並且將霸修釋放了。
霸修在內心感謝於國境相助的精靈麗人,並且踏進了城邑。
精靈建造城邑的手法有別於以石與木搭配興造城鎮的智人,建材只用樹木。
城邑入口有為了迎接外來客的旅舍及店家林立,這點與智人城鎮是相同的。
要說到差異,大概就是智人城鎮的中心會有城堡或宅第,反觀在精靈城邑的中心,聳立的則是主幹粗得足可讓三十個霸修手牽手圍成一圈的巨樹。
階級較高的精靈們會在那棵巨樹上興造建築,並以該處為居所。
巨樹名叫席瓦納西。
樹名直接被引用成整片森林,乃至城邑的名稱。
霸修他們進入城邑後,紅與黃色的鮮豔民宅來到了眼裡。
「精靈的城邑也變了不少。」
霸修望著那幕景象,如此嘀咕了一句。
在戰爭中,霸修攻打過好幾次精靈的聚落。
霸修記憶裡的精靈民宅一向都罩著捆有枝葉的偽裝網,或是綠與褐色迷彩圖樣的布縵。
只看一眼,自然沒辦法掌握建築物的正確數量及大小,連要辨別有建築物在那裡都不容易。
「唔啊~~這配色還真像花圃耶!戰爭結束後,精靈對於時尚是不是也跟著覺醒啦?」
「單純是城鎮沒必要掩飾了吧。偽裝的底下本來就是這種顏色。」
「哦~~……話說回來,別的種族實在不少耶。」
「是啊。」
霸修走在路上,就看見許多非精靈的外族身影。
眼熟的智人;體毛濃密且鼻子獨具特色的獸人;個子矮的蓄鬍矮人……他們主要是加盟過四種族同盟的國民,不過就算席瓦納西森林邑屬於飛地,境內有這麼多外族的景象仍舊罕見。
順帶一提,最多的是智人。
而且不知為何,智人身旁大多會黏著精靈族的異性。
這算是十分稀奇的景象。
性情排外的精靈對智人居然會如此卸下心防,感覺出了什麼不對勁的怪事。霸修卓越的戰鬥直覺正這樣告訴他。
「捷兒,這不太對勁。」
「說得對喔。提到精靈嘛,給我的印象是動不動就要跟人起衝突耶。」
精靈這支種族,說來既排外又富攻擊性。
再者,精靈信奉祕密主義,據說若是有外族入侵自己的地盤,他們會立刻採取行動將其排除。
除了戰時的最後十幾年以外,連外族軍隊想要在城邑裡停留,就算是同盟國成員,精靈都會拒絕。
明明如此,當下城裡卻滿是外族。
霸修能夠輕易進城也令人不可思議。就算有權貴幫忙說話,衛兵居然這麼輕易就放半獸人入城,這是違背常情的。
「我猜大概在舉辦什麼慶典吧!老大,我去打聽看看!」
打鐵趁熱,捷兒朝著一對情侶飛去。
霸修並沒有阻止,還邊走邊望著行經路上的人們。
因為對他來說,光是看看女精靈就可以保養眼睛。
當霸修用毫無顧忌的眼光觀察路上行人時,他察覺到了一件事。
精靈盡是女性。
儘管多少也有男精靈,人數卻不多。然而要說路上行人是否盡是女性,倒也沒那回事。
精靈之外的種族幾乎全是男性,而且外族男子大多被精靈挽著手臂,不然就是手牽手。
跟男性在一起的女精靈則是滿臉幸福洋溢地望著男方。
這樣的景象,簡直可以直接代入「恩愛」一詞來形容。
跟男性恩愛地走在路上的女精靈當中,也有人大腹便便。
她們懷胎在身。從男方也滿臉幸福的模樣就看得出來,那都是一對對的夫妻。精靈嫁給了外族男子。
順帶一提,落單旁觀的女精靈之中,很多都帶著黯然失色的死魚眼。
懷有恨意與憎惡的混濁眼神。
那是霸修在戰爭中看過好幾次的眼神。
然而,戰爭已經結束,在氣氛如此祥和的城邑裡,她們為何會有那種眼神……?
「……」
疑問源源不絕。
霸修納悶地走過街道。於是,他在看似公園的地方,發現有三名女精靈正在向一名男智人求愛。
「大家都說我廚藝好,又很貼心。真的喲。」
「最喜歡你的是我。唯有這一點,我不會輸給其他人。」
「我屬於為愛奉獻的類型,要是你肯跟我結婚,絕不會後悔。」
男方面對這些求愛話語則是露出色瞇瞇的模樣,嘴裡還說著:「哎呀,傷腦筋耶~~真難選擇~~」
令人好生羨慕的景象。
在霸修眼裡,也覺得那三名女精靈面容姣好。
她們都體型苗條,眼睛細長,長著金色秀髮……
雖然有的臉上留有傷痕,有的少了一兩根手指,有的則是盲了一眼,對霸修來說都不足以構成缺點。
身上有傷是在漫長戰爭中奮戰過來的證明。那是戰士的榮耀。
體格方面亦然,以精靈而言,她們都長得結實健壯,感覺能生出活蹦亂跳的小孩。娶任何一個為妻應該都不會讓人後悔。
霸修心想,換成自己應該就會趕快挑一個對象,在脫處後過著美滿的家庭生活。
哎,雖然想了也是白搭。
「……啥?」
這時候,有一名精靈注意到了霸修的視線。
「那傢伙是怎樣?」
她的瞳孔頓時像殺手一樣縮小了。
下個瞬間,三名女精靈就一塊轉向霸修這邊。氣氛大舉混入肅殺之氣。
「欸,看什麼看?區區半獸人,少在這裡跟我們瞪眼睛。」
「老娘可是精靈國第三十一獨立分隊的人,難道你想跟我們幾個打?基本上,你從哪裡混進來的,看起來倒不像流浪半獸人。」
「話說,這傢伙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誰曉得。老娘才分不出半獸人的長相……呃,可是總覺得似曾相識耶。」
「他會不會是大隊長之類的?現在沒披鎧甲罷了。」
對方突然態度丕變,使得霸修稍感困惑。
不過,霸修反而覺得她們很有精靈族戰士的風範。沒有錯,精靈就是要這樣才行。既排外又具攻擊性,看見外族便要狠咬一口的蠻勁與她們正合適。
霸修對精靈國第三十一獨立分隊的部隊名稱並沒有印象,但她們幾個儼然是從戰爭奮戰存活下來的戰士。
「抱歉,我只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啥?哪裡不可思議?」
「我在想,為什麼三名精靈會搶著要一名智人。」
「……」
三名女精靈目瞪口呆地望了彼此的臉。
然而,過了幾秒以後,她們便面紅耳赤地站起身,並且瞪向霸修。
「你這是在找碴,對吧?」
「難道說,你覺得我們幾個看起來像飢渴的鬣狗?」
「活膩了想找死啊,是就說嘛。」
霸修被對方逼近到伸手便能揪住胸口的距離,態度就變得畏縮了。
「不……」
因為從三名精靈身上傳來了無法言喻的香氣。
更何況,她們穿著以精靈而言算是較暴露的服飾,白皙肩膀與胸口都露了出來。
被女精靈像這樣貼近,霸修的胯下難保不會一展雄風。
霸修一面後退半步一面回答她們的質疑。
「我沒那個意思。假如要找碴,我講話會更直截了當。」
「哦,對老娘來說,你這種找碴方式倒已經夠直截了當了喔,懂嗎?」
「那我道歉。只不過,我剛來這個國家,碰到的全是些令我摸不著頭緒的事。為何外族男子會多成這樣,還跟女精靈走在一起……」
霸修老實地這麼說以後,女精靈再度看了看彼此的臉,還擺出「當真?」的狐疑臉色。
接著,她們又朝霸修的臉看了過來。
視線之熱烈,讓霸修怦然心動。即使在戰場上,他的脈搏應該也很少快成這樣。
「嘖,看來他好像真的不懂。」
「唉……受不了。」
一名精靈聳了聳肩,另一名發出嘆息。
最後一名則是揮揮手發出噓聲,要霸修閃邊去。
「既然這樣就放你一馬吧。要走快走,趁老娘還沒開扁。」
「……好吧,失陪。」
霸修看似不捨地離開現場。
他本來還想跟這些女精靈多交談幾句。
霸修想知道她們爭著要一名智人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女精靈聲音好聽,即使耍狠也一樣悅耳。
然而對方要他走,他總不能不走。
繼續待在這裡的話,會跟對方起衝突。
霸修是個半獸人,遇到衝突不會怕事。
然而,霸修不是來找人打架的。他要的是結婚對象。
即使打贏也無法跟她們結婚,這是很明顯的事。
「呃……抱、抱歉,我總覺得,哈哈,自己跟妳們幾個好像有點合不來耶,那我就先失陪嘍,哈哈哈……」
「咦?慢著慢著。剛才那是誤會啦!真的!」
「對啊!不是那樣的。因為半獸人看到不順眼的男性,就會立刻動手把人打扁……沒錯,我們是想保護你。」
「為了你,要跟龍作戰我也甘願。我說真的。誰教我是個為愛奉獻的女人呢。」
背後傳來這樣的交談聲,但霸修沒有回頭。
有架不打,無論聽見什麼都該頭也不回地離去才上道。
對半獸人而言,回頭看對方跟放話表示「要打就來」是同義的。
順帶一提,找碴者也是希望能痛快打一場才會再三挑釁。
「……呼~~」
跟精靈們充分拉開距離以後,霸修將背靠向路旁的樹木。
他一頭霧水。
為何精靈的城邑裡有外族男子到處走動?為何男精靈人數稀少?為何女精靈會簇擁在外族男子身旁……
話雖如此,仔細觀察就能發現,跟外族男子走在一起的那些女精靈似乎多屬曾經從軍的人員。
從整體來看,她們言談尖銳,身手也敏捷俐落,肢體有殘缺者更是不少。
莫非這是跟軍方有關的慶典活動……
「欸!欸!欸!」
當霸修這麼思索時,前方有某種發光的物體飛來。
那個飛行物體一直線朝霸修飛過來,然後貼到了霸修臉上。
「欸欸欸!老大!老大!大消息!天大的消息!」
是捷兒。
自當如此。敢不要命地專程往霸修臉上貼的飛行物體可沒有那麼好找。
「怎麼了?」
「我發現不得了的事實啦!不得了!真的不得了!」
霸修將貼在自己臉上的妖精扒開,並且問道。
妖精則帶著一副不好說是發青或者漲紅的絕妙臉色。
他肯定是慌了,同時似乎也感到興奮。
這個妖精難得會如此方寸大亂。
一向隨隨便便,一向優游自在的捷兒,居然會慌亂得貼到霸修臉上,即使是在戰爭當中,與此相近的狀況也數都數得出來……照霸修的印象,頂多只有在席瓦納西森林這裡作戰時……不對,更早的桑德利翁丘陵之戰中就看過,可是記得蜜糖之森一役也有……原來次數意外地多……
總之,當捷兒慌亂成這樣時,必然是發現了重大的事實。
好比半獸人族長巴拉班喪命時,好比惡魔王格帝古茲戰死時,好比殺人蜂女王遭遇叛亂被女兒吃掉時……可列舉的例子還多著。
每項事實都令人震撼,而且都是聽了就洩氣的壞消息。
難道出了什麼狀況?
「冷靜點。」
霸修一把抓住亂飛的捷兒使其冷靜,好將事情問清楚。
不知道會問出什麼樣的消息。
然而問出什麼都無所謂。霸修是半獸人的英雄,哪怕將要面對的戰況再不利,他早已做出覺悟。就算勢必與敵一戰,他也有覺悟秉持半獸人的骨氣奮戰至死。可是,捷兒打聽到的消息若與戰鬥無關,霸修內心便會不好受。
總不會是半獸人王涅墨西斯出事了……?
還是半獸人國發生危機?
受不安折磨的霸修問道:
「出了什麼狀況?」
「想不到,想不到,萬萬想不到!聽說呢,目前在精靈國……」
妖精興奮依舊地開了口。
道出令人震撼的事實。
道出霸修疑問至今所要的解答。
「正流行跟異族聯姻!」
道出天大的好消息。
3•有用的情報
精靈。
種族壽命平均約為五百歲。
主要生活於瓦士托尼亞大陸西南方的森林地帶,但在東南部及西北部也分布廣泛。性情排外、富攻擊性、自尊心強烈,對入侵本身地盤的外族會立刻動手排除。
綜觀而言,他們人數較少,體格也不算魁梧,但是在使用劍、弓、水與風魔法還有隱匿性皆有過人之處,再加上長壽的特質,身經百戰的戰士輩出,整體看來屬於精悍的種族。
……以上,是外族在戰時對精靈具備的認知。
大致上並無訛誤。
若要點出唯一有出入的部分,就是排外的習氣已不復存在吧。
長年持續的戰爭落幕,精靈國也有了新氣象。
尤其是跟智人、矮人這些曾共組同盟的外族,交流都變得相當興盛。
商業交易自然不說,單純的旅行往來也一樣頻繁。雖說精靈長壽,當今所有的個體都是出生於戰時,就連當中最年長的分子也大多不諳世事。
我們既長壽又博學,你們則是短命而見識淺薄的蠢東西──以往這是在精靈之間的普世觀念,然而到戰後不免就有精靈省思,縱使要以博學自居……自己究竟比其他種族多懂了些什麼呢?
在漫長戰爭中,精靈的智慧與累積的知識都已經蕩然無存,典籍亦佚失殆盡。
過去的驕傲於理無憑,自尊心強的精靈也就跟著減少了。
由於這些因素,當代的精靈便拋開傳統,並且大量接納他國文化,正要轉型成一個多彩多元的國度。
再經過一千年,智慧與知識就會重新累積,屆時精靈們的自尊心應該也會隨之變強……但無論如何,目前復興自國仍是第一要務。
那麼,要復興國家,必然需要一項東西。
現在幾乎每國都欠缺那項東西,精靈國也不例外。
沒錯,就是人口。
於是嬰兒潮……乃至於結婚潮就這麼開始了。
由精靈的特權階級,也就是俗稱的高等精靈帶起了潮流,其效應也有傳播到精靈的平民之間。
多結婚,多產子,多增加人口。
話雖如此,戰爭導致本就偏少的精靈個體變得更少了。
尤其是屢次正面迎戰魅魔軍的精靈國,男性陣亡者眾,造成了女多男寡的結果。
假如精靈像矮人那樣採一夫多妻制,那大概就不成問題,然而在精靈的常識當中,愛就是要專一到結婚對象死去為止。
因此,精靈王諾斯波爾推行了某項政策。
其名為「半精靈政策」,內容是要發放國籍和補助款給與精靈通婚的外族男子。
吸引外族的男子,讓他們與女精靈通婚──精靈王打的如意算盤便是如此。
這算盤打對了。
在戰爭中被精靈之美打動心房的智人尤其多,色性大發的男子順應政策踴躍來到了精靈國。
像這樣施政,假如讓全國上下變得盡是半精靈要怎麼辦?
輿論固然有出現這樣的聲音,但精靈畢竟是長壽而有耐性的種族。
只要找個時間點中止政策,半精靈就會跟純種的高等精靈交配,反覆繁衍後遲早能沖淡外族血統,國內的精靈想必會回歸以接近純種者居多。
就這樣,目前精靈國滿是想與精靈結婚的外族,還有原本在精靈國尋無伴侶的女精靈,到處都在舉行徵婚活動。
現況是與異族聯姻不會遭到排斥。
對霸修來說可謂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
「所以嘍,目前精靈國掀起了結婚潮!女精靈多到嫁不完!老大肯定也可以找到想要的女人!」
「對!」
霸修跟捷兒正在旅舍開作戰會議。
儘管他們倆不懂休士頓為何會建議到精靈國就過來一探了,既然有這樣的背景,便能夠理解。
回想起來,異樣感從進城時一直如影隨形。
打從進城那一刻開始,霸修就被人用異樣眼光看待。
這是當然的。畢竟半獸人進城這種事幾無前例,再不然就是流浪半獸人才會闖進城吧。
衛兵們自然都朝霸修圍了上來,並對他展開訊問。然而,那些精靈隨即表示:「雖然說是半獸人,普通的旅行者要進城就放行吧。」「既然索妮雅大人都這麼吩咐過了……」然後便退讓了。
要說的話,這原本是違背常理的。
雖說戰爭結束後已經過了三年,動輒要跟人起衝突的精靈絕不可能用這種態度待人。
但是,既然精靈國全體上下帶起了異族聯姻的風氣,怪不得會這樣。
「話雖如此,精靈跟半獸人勢如水火。就算異族聯姻的風氣再興盛,老大要是直接去求愛,可以想見還是會被甩。」
「我知道。所以我該怎麼做才好?」
「方式有很多,不過基本上跟追求智人一樣啦。只是呢,精靈說起來和妖精還滿相似的。身為森林看守的她們熱愛森林,也被森林所愛……重點在於要逐一尊重精靈特有的規矩與主張!還有,香水最好是選有花香味的貨色!服裝也要改穿比較不暴露的款式比較好。因為對精靈來說,露出肌膚可是有特殊意義的!」
霸修低頭看了自己。
他穿的服裝是有半獸人風範……現在卻聽到了精靈討厭裸露的說法。
盡可能遮住肌膚肯定是比較好的。
如此一想,剛才遇見的三個女精靈打扮暴露倒是令人在意……
對她們來說,倘若那名智人算是特別的存在,想想也就不足為奇了。只要能在精靈心中占有特殊的地位,她們反而會主動露給情人看。
霸修滿懷期待,熱切的情緒彷彿隨時都會爆開。
「原來如此!」
「老大不如先打理服裝儀容,走吧走吧!我們去服飾店!這件事可以包在我身上,店家位置都已經探查清楚嘍!」
因為這樣,霸修決定照捷兒的建議,到位於旅舍附近的店家走一趟。
這家店真的就開在旅舍附近。隔壁間而已。
鑽過對霸修來說嫌太小的店門口後,眼前多得是半獸人國看不到的各種服飾,形形色色陳列成排。
基本上都是以綠、褐、黃為基調的精靈服飾,不過店裡也有幾套貼近智人風格的衣服。
「老大覺得哪一套好呢~~」
「我分不出精靈服裝的好壞。要挑鎧甲倒是懂門道……」
「啊,這家店好像有料想到外族客人常會上門,擺了好多種族的服飾耶!肯定也會有適合老大穿的貨色!」
如捷兒所說,店裡陳列著配合智人及矮人體格縫製的精靈服飾。
話雖如此,看來似乎沒有半獸人合身的尺寸。
即使挑最大號,充其量也只到身高兩公尺左右吧。
「嘖,半獸人是嗎……」
當霸修跟捷兒兩個人正愁挑不到衣服時,老闆從店裡出現了。
店老闆是一名頭戴草冠的男精靈,年齡不詳。
他看了看霸修,態度顯得戒心畢露。
「聽聞那位貴人放了半獸人進城,我還想是什麼樣的人物能夠開此特例,不就是個綠皮種嗎……有膽你就在我店裡頭撒野試試看。別看我這樣,在戰爭中可是殺過好幾隻半獸人祭旗的……」
可是,男精靈朝霸修望了一陣子以後,突然有所警覺。
接著他就開始渾身顫抖。
「那、那位貴人……居然會放你入城……?」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誰,但是在關卡確實有一名女性幫我說話。」
「唔……多麼寬厚的貴人啊……」
店老闆片刻間貌似難掩內心戰慄,然而沒過多久就死心似的嘆了氣。
「所以,你來我店裡做什麼?」
「我來買衣服。因為聽說精靈討厭暴露的裝扮。」
「買衣服,是你要穿?唉,怎樣都好,我這裡可沒有你穿得下的……不對,記得是獨獨有一套。」
店老闆將霸修從頭到腳打量過一遍,然後歪了頭走向店裡。
「這件的話,你是不是勉強穿得下?」
回來的店老闆手裡拿了一套深綠料子繡黑線的精靈服飾。
不過,那衣服的尺寸明顯比其他商品都大。
店老闆用雙手將衣服整件攤開,幾乎就把他自己完全遮住了。
「以前,有個大塊頭的獸人到我店裡訂做衣服,成品出來之後卻說不滿意就沒買。反正以半獸人的體格而言,你也算矮小……啊,不是的,抱、抱歉。拜託別生氣,這話並沒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只是有的半獸人塊頭確實就是比你大,對吧?」
「我不介意。」
「是、是嗎?了不得。所以我就想,照你這樣是不是勉強穿得下呢?要不你就試穿看看怎樣?」
被店老闆這麼一說,霸修拿了那件衣服。
接著,他當場脫掉身上衣物,照推薦把那件衣服穿上。
衣服固然穿不慣,但霸修並非不懂得穿法。
話雖如此,那終究是替獸人量身訂做的衣服。儘管勉強套得進去,肩膀與大腿等處都緊巴巴的,衣襬也只有七分長。
「啊~~……」
店老闆看到那樣,臉色就變得略顯慚愧。
他在精靈族中,可也是代代經營服飾店並以此為傲的後裔。
推薦不合身的衣服給客人,形同傷了祖先把店鋪代代傳下來的驕傲。
「我看還是重新做一件……」
「不愧是老大!像老大這等男子漢,穿什麼都有模有樣!果然只要穿的人有內涵,衣服自然就會顯得搭調!我的眼睛真有福氣!太帥了!簡直像是森林裡的獵人。不對,應該叫獵愛好手!帥成這樣,反倒是森林要自己來求你保護才對~~!」
然而,妖精突然大力吹捧,造成店老闆要講的話中斷了。
旁邊有人像這樣毫不保留地誇獎,他想表示不合適也會有所顧忌。
「呃,不過,好像也意外地合適……嗎?」
可是店老闆聽著聽著,想法也逐漸有了改變。
衣襬確實撐得緊繃,不過跟先前半獸人風格的服飾一比較,野蠻感得到了收斂也是千真萬確。
基本上,從店老闆的觀點來看,當智人及矮人穿上精靈服飾時,就有種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
或許是因為半獸人穿著自族熟悉的衣服,店老闆難免先覺得不協調,然而撇開這點不談,看起來似乎就沒有什麼不合適。
衣襬短跟滿身肌肉的半獸人比較相襯,而且肩膀與大腿的布料偏緊,反倒可說將種族的特色烘托出來了。
「哎,既然客人覺得中意,那再好不過。」
「嗯。我就買這件。」
「好的,價碼是多少來著……我想想……哦?」
霸修從攜帶的行囊取出了某樣東西,然後遞給店老闆。
店老闆接到手裡,並解開外頭綁好的繩子,那東西就現出了全貌。
那是塊毛皮,尺寸跟霸修一般大,或者更甚。
由此可以看出毛皮之主恐怕曾是只能以壯碩魁偉形容的個體。
「這玩意兒是?」
「熊地精的毛皮。」
「好不氣派。你打來的嗎?」
「對。同時也是過去戰友的遺物。」
「把這樣的東西賣掉,你可覺得妥當?」
「有何不妥?」
霸修納悶,店老闆則對他聳了聳肩。
店老闆不懂半獸人的價值觀,也沒有打算去理解。
這陣子開始與外族交流才讓他知道彼此有別,不過他根本無法理解,也沒必要去理解。
他既沒有要跟外族女子結婚,也不會跟她們一起過生活。
「毛樣上乘,可是有塊大傷痕。拿來抵也找不了錢喔。」
「無所謂。」
霸修說完便撿起自己原本穿的衣服,旋踵離去。
衣服能買到就好,跟男精靈無須多談。
畢竟他要找的只有女精靈。
「……」
買完東西的霸修瀟灑離開,而店老闆只顧目送對方。
霸修走了以後,店內充斥著寂靜。
服飾店別無其他顧客,猶如作夢一般的氣氛支配了現場,唯獨氣派的毛皮顯示出剛才的來客確有其人。
「老公,我問你喔,剛才那個人是?」
從店裡出來的是老闆的太太。
年紀尚輕的她屬於不知戰爭為何物的世代。
「啊……沒什麼,他的為人比我原本想的更正派。」
「我不是問你感想,對方究竟是什麼人啊?他是半獸人吧?你跟他認識?」
「彼此不算認識,以往,我只是在戰場上見過他一面罷了……但無論如何,先去跟托里克普多大人通報一聲應該比較好。我去去就回來。」
「啊,你等一下啦,老公!」
店老闆自顧自地如此會意,就丟下店跑出門了。
◆
回旅舍的霸修聽從捷兒建議,按部就班做好了準備。
他洗過澡,灑了捷兒帶著的香水,換穿剛買來的衣服。
頭髮抹上香油,再梳理成油頭。
至於為何要梳油頭,這是因為男精靈大多將長髮梳成油頭。
霸修的頭髮並沒有多長。戰時的半獸人往往會剃掉頭髮,而霸修留的髮型也偏短。因此,那模樣有點不稱頭,但總歸仍是顆油頭。
他還去了趟城郊不遠處的花圃,張羅到據說精靈會喜歡的花束。
儀容完美無缺。接下來只剩實踐。
霸修帶著捷兒到了街上。
「聽好嘍,老大,這樣基本上就準備就緒了!再來要多做嘗試!精靈普遍的常識是與一個人廝守終身,所以找太多人搭訕只會搞壞形象,但沒有先跟女方搭上線可就沒戲唱了!總之,老大就去找看起來像是單身的女生搭訕吧!」
「我懂。」
傍晚時分。
白天勞動的人們開始返家的時段。
由於戰後似乎依舊兵員眾多,回城邑的人當中,不乏身穿武裝結夥而行的分子。
當然,霸修找老婆才不管對方從事什麼職業。
身為半獸人英雄的霸修娶精靈族的小兵小卒為妻,或許是會牽涉到半獸人的名譽,然而那對霸修來說並不要緊。
職業這一點根本無足輕重。
說實在的,就算女方無業或繭居在家都無妨。
霸修只求女方肯嫁他,只求能脫處,只求自己別成為魔法戰士。
娶精靈的話,其族中大多是美女,霸修也沒有打算挑三揀四,任何對象他都樂意。
總之,有這麼多女精靈在,總可以期待找到一個對象。
「好,就找那個女孩。」
霸修立刻湊向一名單獨走在路上的女性。
對方將及肩金髮綁到頸後,是個體型修長的精靈。身披在戰場看慣的紅色皮甲,手裡持弓,背後則揹有箭筒。臉上雖有一道較大的燙傷傷疤,但是霸修不介意。
她帶著略顯疲憊的臉孔走在路上,表情卻有幾分溫柔。
霸修憑直覺感受到找她搭訕應該行得通。
「那邊的女孩。」
「唔……你有什麼事?半獸人?」
精靈一目睹霸修的身影就現出戒心,並且一面將腰桿放低一面納悶似的瞇起眼睛。
然而,當她看出霸修的神色緊張,全身上下都經過打扮,手裡還拿著花束以後,便挑起了其中一邊眉毛。
彷彿有察覺到什麼。
「呃~~怎麼說呢,嗯,其實我……」
「哎呀!不好意思,這位半獸人男士,我沒辦法答應你的邀約喔。」
於是,精靈沒把霸修的話聽完就直接回絕了。
她的表情可用一個詞形容,就是游刃有餘。在霸修眼裡只覺得對方表情可愛,其他女精靈看了卻會氣得想揍那張得意的臉孔。
唉~~!傷腦筋,當美女真辛苦!好苦喔~~有夠辛苦。太有異性緣也是會造成困擾的!她一副像是要這麼自誇的臉。
「唔。」
「啊啊,這位半獸人男士,我並不是嫌棄你喔。來,你看看這個。」
霸修噤了聲,而精靈當著他面前指了自己的頭。
只見那裡有一朵當成髮飾的白花。霸修從花圃摘來的花當中應該也有這種花。
「你似乎不懂,但是訂過婚約的精靈都會像這樣,將白百合花戴在頭上當作髮飾。已婚者同樣會拿白花當髮飾,那種情況倒不是用白百合。據說智人會在左手無名指配戴戒指,這就是仿效他們的習俗。」
聽對方這麼一說,霸修試著觀察周圍,這才開了竅,大多數女精靈確實頭上都戴著白花當髮飾。
要麼鮮花,要麼花藝品,要麼編好的花環。
而且試著回想,霸修白天遇見的那三名精靈都沒有戴白花。
「雖然我不清楚半獸人對於美醜的觀念……不管怎樣,很高興你願意找像我這樣的女人搭訕。」
「……」
「老實說,換成幾天前的我,或許就會認為找個半獸人當伴也好。不過呢,日前我終於、總算、到底是如願以償地跟男人訂了婚。很抱歉,我沒辦法答應你的求婚。若你能理解就太令人欣慰了。」
「……我明白了。」
霸修退讓之後,精靈露出了略顯意外的表情。
「你還真聽話耶。提到半獸人,外界不是都說你們只要有看中的女人,就絕對不會死心嗎?」
「與他族間的非合意性行為,已經以半獸人王之名嚴令禁止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是覺得死纏爛打到最後,就會被視為未經同意的性行為。」
「有錯嗎?」
「沒有,正確無誤。這位半獸人男士,你滿聰明的嘛。」
精靈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換成以前的她,大概已經吼道:「哪有半獸人會遵守那種約定!我宰了你!」
然而,她現在心靈有餘裕。
因為她已經訂了婚,正處於幸福巔峰。
她目前是無敵的,對任何事都能寬容以待。
而且,她還很溫柔,溫柔得願意熱心管陌生半獸人的閒事。
「聰明的半獸人男士,我要忠告你一句。」
「忠告?」
「如果你想找對象,可以沿這條街直走,到一間名叫『羌鷲棲木』的酒館。每天都有未婚者聚集在那裡舉辦尋找伴侶的集會。女性的話……唉,因為盡是拖到這個節骨眼也還找不到對象的精靈,每個女的都有些毛病……不過,也許你可以從中找到『將就』的對象,好比我這樣。」
「我知道了。感謝妳提供情報。」
「沒什麼好謝啦。那我要回家嘍,家裡有達令老公在等我!」
精靈心情大好地沿路離開了。
連蹦帶跳的腳步樂得簡直像要上了天。
「聽見沒有?」
「聽見了!老大!」
霸修目送對方以後,就跟捷兒彼此對看。
第一個對象以撲空告終,卻獲得了兩項有用的情報。
首先,假如女精靈頭上有白花當髮飾,表示向她求愛會被拒絕。這項情報對今後的活動太有用了。只要遵照這一點,撲空的次數便能大幅減少。
再者,還有未婚者們聚在一起找結婚對象的地方。
既然有那種地方,霸修要找到對象應該只是時間的問題。
畢竟霸修正在找妻子,而精靈正在找丈夫。
他雖然有身為半獸人的不利條件,但精靈目前正流行跟異族聯姻。
從智人、獸人乃至公認跟半獸人一樣與精靈水火不容的矮人,都會被接納。
霸修有十二分的勝算。
「走!」
目的地是「羌鷲棲木」。
霸修抖擻得像是以往要上大戰場作戰一樣,去了自己當前所求的戰場。
◇
精靈驀地回過頭。
她的眼簾裡映著霸修邁出大步往酒館去的身影。
對方去的正是剛才自己所指的方向……照這樣看來,那名半獸人會照自己的建議到「羌鷲棲木」。
「真意外,提起半獸人,以往聽說的都是他們只會擄女姦淫,沒想到當中也有人肯接納異族的文化……」
她直到終戰為止都是在對抗魅魔,幾乎沒有跟半獸人交手的經驗。
頂多在大規模決戰時碰過兩三次……話雖如此,她有耳聞半獸人這支種族的風評。
粗野又不把女性當人對待的暴力野蠻生物。半獸人就是這樣。
然而實際講到話的半獸人給她的印象卻相當不同。
「呵,大概每個人都會變吧……就像我一樣……」
她名叫亞瑟蕾雅。
霸修他們並不知道,她在精靈國曾是出了名的女戰鬥狂。
笑著將魅魔尾巴硬生生扯掉的事蹟,讓軍中眾人替她取了「拔尾巴的亞瑟蕾雅」這個外號。
那過度殘忍的手段與絕情,外加缺乏人性,使她被列為魅魔軍最畏懼的戰士之一。
一直到前些日子,她都還是找老公找得紅了眼的地獄戰士。
說起那模樣,儼然就是頭飢渴的魔獸。
絕招為掐著男方脖子逼迫結婚的「鎖喉求婚」。
當然,成功率是零。
與她共事的女精靈口徑一致地表示:「亞瑟蕾雅要結婚?不不不不不,絕對結不成吧。要說的話,再怎樣我都會比她早吧。」身為精靈,跑徵婚活動跑成這樣也夠慘了。
據說有眾多未婚精靈聽聞這樣的她撈到了婚約,都絕望得哀號。
「呵,既然如此,我想那傢伙也會找到好對象,好比心愛的達令出現在我面前一樣。」
亞瑟蕾雅有男人以後就變了。
她找回了人心。在長年戰爭中受到磨耗的心重獲滋潤,讓她笑得開懷。
她不再盤腿而坐,不再亂摳胯下,用餐時也不再大嚼大嚥地發出聲音了。
她不再到處尋釁惹事,也不再有架就打。就算要打架,下手也不會狠得把昏迷的對手牙齒全部打斷了。
從無法管束的猛獸變成了普通的精靈。
全是託男人之福。
她的男伴在精靈間簡直被奉為神明,還成了受人敬畏的存在,但這暫且不提。
「好啦,趕快回家吧,真期待達令親手做的菜!」
亞瑟蕾雅帶著笑吟吟的臉,踏上返家之路。
4•「羌鷲棲木」
「羌鷲棲木」。
走進那棟旅舍的瞬間,霸修感受到了誤闖賭場般的錯覺。
附設的酒館中瀰漫著奇特的緊張感,以及一股劍拔弩張的氣息。
那並非殺氣,性質卻很類似。有種作戰時敵我在互相試探斤兩的跡象。
「半獸人……?對了,聽消息是有一個半獸人入國……歡迎。」
酒館老闆話說完以後,就催促霸修隨便找位子坐。
有吧檯,卻沒有吧檯的座位,酒館裡擺出來的全是一桌一桌的客席。
自己該坐哪裡才好?霸修猶豫過片刻,但立刻就看懂了。男性的座位在門口這邊,女性則會坐到靠內側的座位。
霸修在男方這邊找了個空位就座。
坐在他面前的,是個目光凶悍的女精靈戰士。
髮型屬於往內捲的短髮。
彷彿光用瞪的就能嚇死智人孩童的眼神,以及斜斜地橫跨面孔的傷疤頗具特色。
服裝為略顯暴露的禮服,但霸修只瞧了一眼,便看出這名女戰士是個身經百戰的猛將。
對方的身手應當與半獸人小隊長同等,或者更強。
她在霸修入座以後,一瞬間曾露出詫異之色,但立刻就轉而端詳霸修的穿著打扮,還跟坐自己隔壁的女客互相使了眼色,並且點點頭。
「日安!這位大爺可真迷人呢。初次見面,我叫恆碧蒂喲~~!」
假如老虎刻意學貓啼,大概就會給人這種印象。
霸修不太覺得自己是在跟女性對話,他陷入了好似被猛獸貼近身邊嗅氣味的錯覺。換成平時,霸修會反過來把猛獸制伏,但眼前的是一名女性,他便不知道如何是好。
從未有女性對他如此殷勤,卻又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霸修決定懷著這種奇妙的心境繼續對話。
「半獸人先生,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霸修。」
「霸修先生!好動聽的名字!半獸人的名字都這麼好聽,讓人家好煩惱喔~~!」
「……是、是嗎?」
又細又尖的講話腔調簡直令人聽了頭疼,霸修覺得頭有點暈。
難不成自己被對方施了魔法?
「啊,有刀疤……你果然是位戰士。過去都在哪座戰場作戰呢?」
「我曾經轉戰各處,但最後就停留在這一帶。我是為保衛國家而戰。」
「也對呢!我真是的,問這什麼不靈光的問題☆」
「妳過去是在哪裡戰鬥?」
「我待過攻陷魅魔國的師團!第三十二突擊分隊!所以不太熟悉你們半獸人……」
自稱恆碧蒂的女戰士說到這裡就咳了一聲。
她連忙喝水,並且「啊~~啊~~」地清嗓,然後才帶著陶醉似的笑容朝霸修望過來。
「因為第一次有半獸人來精靈國旅行……請多告訴我關於你們的事喔☆你為什麼會來這個國家呢?」
「好啊……我來這裡是要找某樣東西。不對,與其說來找東西……」
剛講到這裡,恆碧蒂便挺身向前,將一根手指湊到霸修嘴邊。
她打住了他要說的話。
「不用把話說盡我也懂。你會來這裡,表示在考慮結婚成家吧?」
「……對。」
瞬間被人看透,讓霸修倒抽一口氣。
的確,都跑來這種地方了,很明顯就是要討老婆的吧。
話雖這麼說,霸修本身也沒有隱瞞之意,當然,唯有自己仍為處男這一點要瞞到底就是了。
「不過呢不過呢~~」
恆碧蒂嬌滴滴地歪了頭。
「人家實在不想當半獸人的繁殖奴隸耶。生小孩是可以,但我還是希望保有精靈的習氣,與單一男性廝守終身……」
「沒問題。我只要回到祖國就有相當的地位,妳若嫁我為妻,待遇不會像其他奴隸那樣。我可以保證。」
地位。
這個詞一說出口,恆碧蒂的眼睛似乎就亮了。
「哦~~!霸修先生,難道你在半獸人之中算是滿有權勢的人物嗎?你的階級是?該不會是大戰士長吧?」
「我的階級是戰士。不過……」
「呸!墊底的小角色,那沒啥好說了。」
恆碧蒂聽見霸修回答戰士,頓時啐了一口唾沫。
同時,從她嘴裡冒出了身經百戰者會有的粗聲厲嗓。
聲音變成這樣幾可說是性情丕變,然而霸修聽見她那樣講話,才總算鬆了口氣。
直到前一刻,霸修都還分不出對方是貓是虎。
但現在搞清楚是頭老虎了。那麼,他跟老虎談就好。
「我的階級是戰士,但我在戰時立下功績……」
「沒有人想聽半獸人吹噓當年勇啦。存款呢?」
「什麼存款?」
「我是在問你有多少錢。」
「錢?錢嘛……沒有。」
實際上,霸修只要回國就會被歸為有錢人。
在半獸人國,霸修想要的話,沒有東西是他弄不到的。
話雖如此,半獸人國的主流是以物易物,金錢流通並不廣。
那只會用在與他國交易,日常生活中可以說幾乎用不上。
然而,恆碧蒂對於這類文化上的差異好像並不了解。
「唉~~~~~~免談。換人吧。」
恆碧蒂在大嘆一聲的同時這麼宣布,然後就從座位起身,去了其他地方。
「……?」
霸修不明白她那些舉動的含意。
他只是坐在原位,就等突然起身離開的恆碧蒂回來。然而,恆碧蒂已經坐到另一個座位,跟別的男性聊了起來。
「捷兒,現在我該怎……」
霸修望向捷兒那邊。
至於捷兒嘛,他拿著擺在桌上的蜂蜜酒猛灌,已經完全喝開了。
「所以我就告訴對方啦,用花朵占卜應該要挑紅花才對!結果你猜那傢伙是怎麼說的?那傢伙居然問我:紅花要挑哪一種,紅的有好多種耶。搞笑也要有個限度才對嘛!都說紅花了,當然是只要紅色的花都算數,這還用問!老大,你說對不對!」
捷兒正在跟裝滿鹽巴的瓶子發牢騷。
他應該是派不上用場了。
(這下怎麼辦?)
該去恆碧蒂那邊嗎?還是說……
「你好~~現在換我嘍,半獸人大爺!我叫萊菈可~~!半獸人在這裡有夠罕見,我就忍不住過來找你講話了~~!」
當霸修猶豫時,又有女精靈來了。這次是個似乎能跟翼獅獸打得不分上下的好手。
聲音比翼獅獸還要高八度。
「我叫霸修。」
「立刻進入正題吧,霸修先生,你擁有領地一類的資產嗎?」
總之,先忘掉剛才那女的,改陪這女的講話吧。
霸修如此心想,便轉身面向萊菈可。
「我沒有領地。半獸人國的領土都──」
「啊,那就不用多談了,掰掰~~」
萊菈可這麼說完,甩一甩手便離開了。
事情發生於轉眼之間。
速度實在太快,剛才那女的甚至在霸修眼底留下了殘影。
究竟什麼跟什麼啊,剛才那女的。
當霸修這麼想的時候,下一個女的又來了。
「您好,我叫絲帕媞菲樂姆!這位半獸人大爺,請容我冒昧問一句喔──」
「呃,沒有,我──」
霸修沒有空遲疑,接到問題就老實地逐一回答了……
◇
後來,霸修的女伴一個換過一個。
光聽如此,會覺得他似乎豔福不淺,可是並沒有那麼快活。
女精靈向霸修提出幾次問題以後,都會立刻走掉。
當人數超過十名時,霸修總算也對這場集會的機制有所理解了。
男方就座,女方向男方發問。確認得到的答覆是否滿足本身開出的條件,不符合就去找下一個男人。
活動便是這麼運作的。
女精靈問的內容大同小異,回答完幾題,她們就馬上離開了。
霸修似乎無權選擇。
對霸修來說,每個女孩他都能接受,因此那倒不成問題……
然而,遲鈍如霸修,被十個女伴甩掉以後,也還是參透其中原因了。
錢。
問題的形式有許多種,但女精靈要的就是錢。雖然也有問到地位或名聲,最後都會歸結在錢上面。
無論霸修再怎麼強調自己在半獸人國是有地位的人物,都沒有女伴願意聽進去,一知道霸修沒錢,對方就會啐他一口然後走掉。女精靈很擅長吐口水。
大約有十個精靈來過又離去之後,霸修身邊便再無芳蹤了。
看來精靈之間已經分享過情報,沒有女伴靠近他這裡。
(精靈跟矮人不同,對錢應該毫無興趣才對。可是,現在怎麼會……)
簡直莫名其妙。
總之沒有女性主動過來找霸修了,她們還露骨地散發出要他別接近的氣場。
霸修無法採取行動,便不假思索地決定用餐。
提到精靈國的餐點,霸修記得都是以樹果或果實為主,近年來大概是接納了外族所致,端出的菜色就有獸肉與烹調過的穀物。
調味是符合精靈喜好的清淡口味,但半獸人基本上不會挑食。
嘗起來好吃歸好吃,霸修內心的疑問還是無法抹去。
「搞不懂,那些女精靈怎麼個個都愛錢……」
「你在問她們為什麼愛錢是嗎~~?」
於是,有一名男子似乎聽見霸修嘀咕,就朝他走了過來。
外表不起眼的男智人。
臉色通紅而且兩眼發直。
他腳步蹣跚地朝霸修走來以後,身子一倒就坐定在旁邊的座位,還故作熟稔地伸手跟霸修勾肩搭背。
霸修並不介意,然而換成在半獸人國的話,這應該屬於會被崇拜霸修的年輕人們圍毆一頓的行為。
對方完全喝醉了。
「要不要我告訴你啊~~?」
那名男子沒等霸修回話就自顧自地講了起來。
「聽好嘍~~?這裡的女精靈啊,大多是在魅魔國作戰的部隊生還者~~」
照男子的說法,狀況是這樣的。
終戰後,精靈國引發了結婚潮。
這波結婚熱潮始自精靈中的富裕階層……也就是精靈貴族之間。
由於女性人數過剩,結婚基本上是男挑女的買方市場,精靈姑娘陸續出嫁從夫。
據說,當時還流行過平民精靈被貴族看中就可以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夢。
再後來,平民之間也開始結婚了。
然而說到實際的情形,這類結婚絕大多數都是跟親近的熟人湊成對。
所謂親近的熟人,就是指同一支部隊中的生還者,或者留在故鄉的青梅竹馬這種對象。
戰爭結束了,國家又肯幫忙出補助款,再加上風潮正熱,好不容易有這樣的機會,那我們也跟著結婚吧──大致就是這套思路。
喜事連連到最後,剩下了曾在魅魔國作戰的士兵們。
在魅魔國作戰的士兵,編制的人員幾乎全是女性。
考量到魅魔這支種族只要看見男性,就會毫無區別地去勾引他們,並且納為養分,會這樣安排是合情合理的。
當然了,就算精靈的軍隊裡多屬女性,魅魔還是會去找有男人的部隊發動攻擊,將男人擄走。
對魅魔來說,男精靈簡直像看了不流口水都不行的珍饈美味。
結果,精靈國折損了一定程度的男性人口。
女性占的比例從6:4變成了7:3之多。
因此,在魅魔國作戰的女兵們成了滯銷貨。
即使如此,她們仍設法來到了外族男子(尤其是智人)眾多的這片席瓦納西森林,並從事徵婚活動,由脾氣隨和者開始依序修成正果,但……
有人就是嫁不掉。
在性格與外貌上有毛病的人就是嫁不掉。
話雖如此,精靈仍是外表賞心悅目的一支種族。
想娶精靈為妻的男人,全世界都有,尤以智人居多。
所以說,她們也都有機會。說來說去結婚潮尚在,要結婚還有足夠的餘地。
可是,她們有了一個念頭。
受結婚潮影響,連過去在戰場上自己幫忙擦過屁股的毛頭小輩都搶先結了婚,使這些精靈困在某種觀念當中。
那就是,她們已經不能妥協了。
「……然後呢,不妥協怎麼會扯到錢上面?」
「這還用問,因為那些毛頭小輩跟有錢的智人結了婚,過著以往簡樸度日的精靈族根本無法想像的奢華生活啊!」
「原來如此……」
「在這裡徵婚的精靈啊,都想贏過之前看輕的那些毛頭小輩,似乎非要找到比她們更優秀的結婚對象才滿意。最好是貴族或王侯吧,坐擁領土又有錢,可以讓她們一輩子過得安逸優渥……哈,明明那種顯貴不可能會來這種地方。一群可悲的女精靈。」
順帶一提,這男的也是身無分文。
戰爭宣告結束,但他的故鄉已經不在了,無處可歸。雖然打仗有立下相當的功績,戰後裁軍卻讓他丟了飯碗,出身家世又不見經傳,如今他住在小小的破屋,每天靠出外打零工糊口。
結婚對他根本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自己過去究竟為何而戰,又為什麼會存活下來呢?
在反覆自問自答的生活中,他耳聞了一項情報,說是精靈歡迎外族男子來當丈夫。
曾於戰爭之際見過的美麗精靈們。
精靈是如此貌美,若能從中娶到一個當老婆,或許自己的人生就會有所改變,或許便可以有個歸宿。
這麼想的他下定決心,打算娶美麗的精靈而來到了這裡。
「不對……」
然而現實是殘忍的。
因為未嫁的精靈全都財迷心竅。
即使他再怎麼強調自己於戰場上的功勞或手腕,還向她們保證結了婚就會守護妻子直到年老逝世,換來的只有嗤之以鼻。畢竟她們可是在更嚴酷的戰場拿下了戰果。
「嗚嗚……最可悲的人是我吧……」
男子回想那些,就哭了出來。
霸修面對突然哭出聲音的男子,則是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男子只顧哭哭啼啼,哭完就喝酒,喝完又哭泣。
接著,他忽然抬起臉龐。
其視線前方是剛才冷落霸修的那些精靈。
「老兄,你看……那些精靈……很美吧……」
「……是啊。」
不過,唯獨他所說的話是可以肯定的。
遠遠望去,那些精靈確實美極了。
金色秀髮搭配修長四肢,身段俐落,十足發達的肌肉給人安心感。
或許她們在性格方面確實有毛病,但只要能娶到其中之一,每天想抱就抱,活著便再無怨言。
「只要我有錢,只要我有錢的話……」
「這樣啊,討老婆會需要錢……」
錢。
對以往都活在半獸人社會的霸修來說,那是未知之物。
該怎麼做才能賺到錢,又該怎麼樣增加財富,他完全不懂。
捷兒也許會懂其中竅門,而他目前泡在盛著麥酒的杯子裡面,還幫鹽巴瓶老大擦背,彼此混得可熟了。
「不過,即使說要有錢,討老婆是要多少錢才夠?」
「要多少錢……?嗯~~……不曉得!可是,在很久以前,最先跟精靈結婚的大富豪好像就送了鑲著特大號翡翠的項鍊給對方。而且還不只有翡翠,整條項鍊都綴以金飾,金閃閃的呢!唉,所以嘍,差不多需要那樣的財力吧!沒錯!」
霸修沒聽過此事,這是精靈傳下來的古老童話。
有某個男智人對精靈一見鍾情。
智人向精靈求婚,但自尊心強的精靈當然拒絕了。
可是智人並未放棄,鍥而不捨地追求精靈。
精靈心生厭煩,就出了不講理的難題給男方。
只要你能取得據說位於世上某處的「新綠翡翠」,我便跟你結婚──這是女方開出來的條件。
男人聽完條件後,走遍了全世界,將翡翠找到手。
而且,他還用了旅途中找到的許多寶物做成項鍊,向精靈求婚。
精靈也實在拗不過他這樣追求,就答應了求婚……故事到此結束。
實際上,精靈當中是有幾成女性會嚮往這種以翡翠項鍊相贈的求婚方式。
對精靈來說,那是羅曼蒂克的求婚方式之一。
即使在精靈的首飾店,翡翠項鍊也是時時都會確保有庫存的熱門商品。
「金閃閃的項鍊嗎……」
「唉,別那麼苦惱啦,半獸人老兄。」
「你打算怎麼辦?」
「我?這個嘛,讓我想想。總之,我打算從明天起就去獵喪屍吧?」
「喪屍?」
「你不知道嗎?現在啊,突然有大量喪屍在這座城邑附近出沒,原因倒沒人曉得。還有,每除掉一具喪屍,就可以支領些許獎金。」
「有錢可以拿?」
「對啊,沒錯。」
不錯的情報。
霸修猜想這男的恐怕是打算獵喪屍存錢,藉此買金閃閃的項鍊吧。
順帶一提,其實這男的只是想掙一筆日薪罷了,因為他身無分文。
「總之,看來彼此今天都沒有收穫。我們來喝酒吧,我第一次找半獸人當酒伴。」
「那好吧,我也是第一次陪智人喝酒。」
「哎呀,忘了報上名字,我叫布里茲。」
「我叫霸修。」
聽見彼此名字的那一瞬間,雙方都「嗯?」地歪過頭。
似曾相識的名字。不過,他們倆立刻就拋開這一點,心想:「也罷。」
彼此都長年待在戰場,並且活了下來。只要立過功績,起碼會在傳言中聽到對方的名字吧──這是他們之間的共識。
醉意漸深也有關係。
「敬不受青睞的男人。」
「敬美麗的精靈。」
「乾杯!」
那天,霸修久違地喝了酒。
◇
「唔~~……嘔噁~~……我喝太多了……」
幾小時以後,捷兒捂著陣陣作痛的腦袋爬了起來。
環顧四下,周圍可見的景象仍是在自己有印象的酒館裡。
捷兒醉醒時往往已經被人裝進陌生的瓶子裡,但今天似乎不要緊。
這是當然,畢竟有霸修老大陪著他。
他們剛才還一起洗澡呢。
「哼!」
捷兒捏住鼻子,在身上使了勁。
妖精獨具的光芒變強了一點,霎時間,有東西飄散出來。
這是妖精式醒酒法。
妖精只要用力鼓氣,就能瞬間排出體內的毒素。
「好啦,不知道老大怎麼樣了。」
捷兒尋找半獸人英雄的身影。
不知怎地,他旁邊只有沾滿麥酒的鹽巴瓶。
妖精不會閒到去對鹽巴瓶為什麼沾滿了麥酒抱持疑問。
「哦。」
於是,他發現了。
霸修仍在酒館的中央那一帶慢慢喝酒。
「老大,有沒有找到好對象啊?」
捷兒翩然飛著這麼問,霸修就搖了搖頭。
「沒有。不過,我問到了值得一聽的情報。」
「噢。霸修老大居然會打聽到情報,這下子明天是不是要下雪了啊~~」
「我起碼也懂收集情報,儘管能力不及你。」
「說得也對!老大就是老大嘛!哎呀~~即使我醉倒了,老大一樣能獨力搞定所有事!欸,該讓我表現的機會,老大可別搶過頭喔。假如我失去存在意義,會直接消失不見耶!」
捷兒吹起口哨,還大力抬舉霸修。
無論身處何時何境,他都不忘抬舉別人。
所以捷兒才能將「奉承者捷兒」這個綽號掌握於手。
「所以,老大獲得了什麼情報?有單身女精靈的清單明細嗎?」
「沒,我獲得的並不是清單。不過,我搞清楚單身女精靈向結婚對象要求的是什麼了。我要把那弄到手。」
「哦!表示老大已經研究清楚嘍!不愧是老大!所以說,要有什麼才行呢?」
「要有錢。」
「錢!」
捷兒被點通了。
捷兒是妖精,妖精對錢沒興趣。
然而,並非全體妖精都對錢沒興趣。在妖精當中,也有迷上金幣光澤的傢伙。
捷兒認識的妖精裡,正好有那種傢伙。
會在自己房間裡囤積金沙,還陶醉地望著那些收藏的傢伙。
表示有很多精靈也是那副德性吧。
「不過,老大說的有錢,有滿多種形式吧。是要礦石還是金幣呢……」
霸修對這個疑問也備妥解答了。
他已經從先前醉倒睡在酒館角落的男子口中問到了答案。
「嗯,聽說最先跟精靈結婚的智人富豪,求婚之際就送了附有特大號翡翠的金閃閃項鍊來表示自己的心意。」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老大只要買條金閃閃的項鍊……」
「就能娶精靈當老婆!」
沒那回事。
對精靈來說,贈與翡翠項鍊確實是件羅曼蒂克的事。
然而,在這裡徵婚的精靈會希望男方有錢,說穿了就是要他們的財富。
吃要吃得豐盛,穿要穿得時髦,住氣派的豪宅,僕人成排任憑差遣。女精靈要的是足以實現這種高生活水準的財富。
可是,捷兒本身對錢也不算熟悉。
何況情報是從霸修那裡間接聽來的,他難免以為事情就這麼單純。
「話雖如此,老大打算用什麼方式賺錢呢?」
「嗯,傳聞在席瓦納西森林,有某種東西突然大量出沒,目前很缺人手。」
「什麼東西突然出沒?」
「喪屍。喪屍正大量出沒,驅逐起來很費工夫。」
「啊~~!這麼說來,我們到這裡的途中就有看見嘛!」
「似乎每驅逐一具喪屍,就能領到一些錢。」
「我覺得事情變簡單好懂了耶!」
如此這般,半獸人英雄決意要狩獵喪屍打零工。
喪屍的性命可說已成為風中殘燭。
不對,它們早沒命了。
「老大,那我們立刻去宰喪屍吧!喪屍在晚上行動比較活躍,我們要趕快動身……哎呀,還得回旅舍拿裝備才可以!好不容易買到這一身漂亮的行頭,弄髒了也不好!」
「對,先回旅舍吧!」
霸修跟捷兒互相點頭,然後離開了即將打烊的酒館。
■
離開酒館,太陽已完全西沉,周圍早就一片昏暗。
然而有月光,再加上各處似乎都用魔法點了燈,倒不至於看不見腳下。
以往是沒有這類照明用具的。
精靈靠魔法即可於夜裡視物。森林在白天也有許多陰暗處,精靈特別喜歡陰暗的樹蔭。他們絕不點燈,連火都不用。
精靈是黑暗中的潛伏者。半獸人對他們的觀感便是如此。
不過,霸修認為實情絕非這樣。
精靈們反而比智人更加偏好明亮的地方。
只是在戰爭下迫不得已,才需要潛伏。
證據在於那群曾像快樂殺人狂的精靈對待霸修都比想像的還要平易近人。
在戰時,精靈根本沒有像那樣對待過半獸人。
全是些揮劍施法殺紅了眼的凶狠之輩。
一面對霸修,他們便會臭罵、鄙視或威嚇。
然而,光是戰爭結束就有這麼大的轉變。
想到這裡,霸修內心不由得萌生一股暖意。
「所以──是怎樣!」
「可是──」
「啥!你這傢伙,想跟我──」
忽然間,心有所思的霸修耳裡似乎聽見了有人起口角。
不對,與其說起口角,感覺比較像其中一邊正在發牢騷,另一邊則開口安撫。
霸修望向聲音傳來的方位。
於是有一對男女正朝他走過來。
「說起來,為什麼那些傢伙都沒辦法自己做決定!你也這麼認為吧?對不對?」
「索妮雅大人,那是因為妳以往告誡過『要貫徹自我』。」
「……呃,可是那點小事總該自己判斷吧?居然爭來爭去像小娃兒一樣嘰嘰喳喳地弄得這麼晚!搞什麼嘛!難道長不大嗎!」
「若由下級決定什麼事可以自己拿主意,組織便無法成立……索妮雅大人,這也是妳告誡過的。」
「咕唔唔。」
其中一邊身穿精靈軍的制服,是個男子。
另一邊則穿著深綠色長袍,三角尖帽深戴到眼前。
然而,霸修在意的並不是他們的服裝。
「唔。」
這時候,女方注意到霸修了。
「是你……!」
女子立刻擺出架勢,把手伸向腰際的法杖。
對此,霸修立刻交抱雙臂。這是半獸人表達自己並無敵對之意的方式。
「……」
對方是個貌美的精靈。
鼻子高挺,藍眼細長清秀,下巴尖而突出,還有對長耳朵。臉蛋嬌小,胸脯也符合精靈的玲瓏體型。金髮髮質柔順,在月光映照下看起來閃閃動人。
霸修當然對她有印象。是入國之際幫自己說話的那個精靈。
此外,男方就是當時擔任車夫的人物。
美麗的精靈。
霸修當然也在意對方的長相,但他最在意的是另一個部位。
(老大,老大!)
妖精開始對霸修耳語。
(老大請看,那個女的頭上!沒有花!她是單身!)
(是啊,我明白!)
霸修看著女方的頭。
頭上理應會有象徵已婚的花飾……可是並沒有。
尚未結婚。這位美麗的精靈。
(現在怎麼辦?)
(老大冷靜,猴急可不行。這時候要慎重……先感謝她在入國時幫的忙吧。)
(我懂了。)
霸修點點頭,並向看似納悶的女子致意。
「入國之際受妳關照了,我要鄭重道謝。」
霸修一面跟捷兒小聲商量,一面看著女子,目光始終沒有從她身上移開。
女子也看出來了。眼前的半獸人交抱雙臂,而且目光都沒有從自己身上移開。可見對方有所提防。女子心想「誰怕誰」的同時,卻沒有採取動作。
因為她總不能主動出手。
「哼!沒、沒什麼大不了的。現今的精靈,就連半獸人都願意接納。畢竟戰爭已經結束了,你說對吧?」
「正是如此。」
隨從迅速低下頭。
然而,其視線並未離開霸修。他的眼睛彷彿要將霸修瞪穿。
男子的言外之意是:敢妄動就殺了你。霸修當然也習慣那樣的視線了,對霸修來說跟普通眼光沒有兩樣。
「不過,有些令人在意呢!」
女子所說的話讓霸修的心頭蹦了一下。
「在意?妳在意我嗎?」
「沒、沒錯!」
霸修心跳加速。
會不會連在戰場上都沒有脈搏這麼快的紀錄?如此心想的霸修心臟狂跳,還反問對方一句。
接著,他瞥向捷兒那邊。
(老大,女方對你有意思!)
捷兒豎起了拇指。
「怎麼個在意?」
「你來這裡……究竟是要做什麼?」
「妳問我來做什麼?」
「是、是啊。你的身分已經洩底了。半獸人英雄霸修,半獸人族舉足輕重的人物。你會離開國家,還來到精靈國,是有什麼樣的企圖!說啊!」
話說到最後,口氣已經形同恫嚇。
然而,霸修是半獸人族的戰士,當然就覺得恫嚇與正常對話無異。
更重要的是,女子對自己有興趣,這讓霸修感到欣喜。
「嗯,這個嘛……」
有希望,對方也對霸修抱有興趣。
那就沒什麼好遲疑了。
求婚,然後上床。
話雖如此,霸修也知道當下離那一步還早。先前他才因為沒錢而被十個女精靈甩掉,即使現在突然求婚,顯然也不會順利。該怎麼向對方說明呢……
(欸欸欸,老大。)
霸修有所遲疑,捷兒就找他講起悄悄話。
(怎樣?)
(我在想,老大要不要先鎖定這個女孩當目標?)
(鎖定目標?這話什麼意思?)
(精靈是一夫一妻制,女性會跟一名男性廝守終身。而且,她們當然也會希望男方能專情。)
(你想說什麼?)
(從現在起,老大就不要亂槍打鳥,向這個感覺對你有意思的女孩求婚就好!這樣成功率肯定會提升!)
(原來如此!)
眼前的女精靈未婚,還對自己有意思。前所未有的大好形勢。
有這種對象,盡可能提升向她求婚的成功率是合理的思維。
(話雖如此,老大別趕著現在求婚比較好。我們還沒有弄到金閃閃項鍊。先含糊其辭把目的帶過,並且讓女方知道老大也對她有意思,等存錢買了金閃閃項鍊後,再向她求婚……我們就照這樣的流程走吧!)
(我懂了!)
霸修心想。
捷兒果真厲害。在戰場上,他被捷兒的這種機靈救了好幾次。
雖然被捷兒害得身陷困境的頻率也差不多高,但霸修是個豁達大度的男人,他不會計較那種小事。
「目的是嗎……」
「沒錯,說出你的目的!」
「……那麼,我可以先告訴妳的,只有一點。」
表達自己對女方有興趣。
要怎麼說?
霸修從來沒有像這樣全力運作腦袋。他一面發揮在智人國學到的經驗一面選擇用詞。
「聽著,我還會來見妳。」
「咦!你說……來見我?」
這句話讓精靈睜大了眼睛。
「什麼意思!給我說清楚!」
「呵,妳遲早會懂……」
霸修這麼說完就旋踵離去。
既有神祕感又大方。這是霸修在智人國的要塞都市克拉塞爾學到的經驗。
而且他表現出自己對女方有興趣,也含糊帶過了目的。
(答得好耶,老大!這樣就行了!)
完美。
霸修是這麼認為。
捷兒同樣這麼認為。
他們兩個都對這次的邂逅感到有希望,還急著趕回旅舍,就為了趕緊出發去狩獵喪屍。
◆
女子目睹霸修消失在黑夜以後,便戰慄似的嘀咕了一句。
「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
只有女方如此心想。那當然了。
她握緊拳頭,氣得跺腳。
「可惡!搞什麼嘛!難道他真有什麼企圖!有企圖就不該用那種語氣講話吧!聲稱自己是來旅行的就好了嘛!要瞞就瞞好啊!你也是這麼想的吧?說啊!」
「是……索妮雅大人,妳說得對。不過,半獸人英雄私訪他國,即使有不可告人的理由也不足為奇。話雖這麼說,對方會不會是被索妮雅大人用那種方式詢問,無法坦言不能奉告,才那樣回話的?畢竟,半獸人本來就不算擅於說謊的種族。」
「怎麼?難道你想說是我有錯嗎!」
「不,我怎麼敢。」
被女子一瞪,男子聳了聳肩。
「總之!既然知道那傢伙有所企圖,千萬不能放鬆對他的監視!」
「是,遵命。不過,萬一那傢伙真的又來,會不會就是為了殺害索妮雅大人?殺害知道他有所企圖的索妮雅大人。哎,雖然我也算是知情者就是了……」
男子說的話讓女方臉色蒼白。
半獸人英雄霸修。了解其強悍的人,任誰都會露出這種臉。
然而,她使勁甩甩頭,並且握拳。
「就算那樣,我總不能逃避。再怎麼說,我可是精靈族的英雄……桑德索妮雅。」
女子……桑德索妮雅在月光下,一邊望著自己的拳頭一邊這麼說道。
5•桑德索妮雅的煩惱
霸修抵達席瓦納西森林後,過了七天。
席瓦納西大樹。
其最高層的一處房間裡有一名精靈。
金髮長度及腰;身穿深綠色長袍,頭上則戴著寬邊尖帽。
她坐在窗邊,眼神憂鬱地望著外頭。
窗外是席瓦納西城邑的夜景。能照亮森林深處的魔法之光並不耀眼,但要供人們生活已足夠明亮。對她來說,這種恰到好處的明亮堪稱和平象徵。
在戰時,總會覺得火光太亮,要不就是潛伏於黑暗當中。
然而,她望著窗外,似乎並沒有沉浸於那片和平景象。
話雖如此,她也不是在觀察窗面的自身倒影自娛。
要說她在擔憂精靈的將來,以思路而言並不算離得太遠,著眼點的方向卻差了十萬八千里。
「唉……」
她名為桑德索妮雅。
周遭的精靈會懷著親暱之情稱她「索妮雅大人」。
打倒惡魔王的大英雄之一,精靈族大魔導桑德索妮雅。
她是精靈國最偉大的英雄。
地位、名譽、領地、爵位……看似擁有一切的她,內心有著煩惱。
「我又被甩了……」
沒錯,她單身未婚。
「是姑奶奶的眼光太高了。何必特地去搭訕為敦睦邦誼而來的智人貴族呢……」
守在她房間入口的是一名男精靈。
他名叫托里克普多。
與毒草同名(註:日文「トリカブト」為「烏頭屬」)的他是精靈軍的上校,輩分相當於索妮雅的姪孫。換句話說,就是姪子的兒子。
他身為上校,肩負一項工作是要護衛堪稱精靈國最高戰力的人物。
即使稱作護衛,他身為文官所做的事情頂多算個學徒或隨從。
「誰教那些男精靈都不肯理我,有什麼辦法!還有你別叫我姑奶奶!」
桑德索妮雅。
今年,她將滿一千兩百歲。
精靈中最為年長者。
精靈的壽命約為五百歲。
桑德索妮雅會活了比正常多一倍的年齡,自有其理由。
距今九百年前。
精靈國曾陷入當代無法想像的絕境。
村莊被燒燬,領土遭到侵略,士兵身亡,孩童也遭戰火剝奪歡笑。
當時是族長女兒的索妮雅認為再這樣下去精靈將會覆滅。
索妮雅屬於天生奇才。
她被視為得雷精厚愛的驕子,備受精靈國全體上下期待。
實際上,沒有任何一名精靈覺得自己在戰場敵得過她。
其過人的雷魔法能讓所有強敵化為焦炭,甚至可以擋下行進的大軍。
維持住前線的功臣就是她。
然而,如此善戰的她也已年逾三百歲。
精靈的全盛期公認是從一百到兩百歲。
之後到四百歲這段期間,臂力與魔力將逐漸衰退,四百歲以上就會被視為老人。
自己的全盛期早就過去了。
索妮雅已有開始衰退的自覺。這樣的話,精靈國的前線遲早會支持不住才對。
等在前頭的結局是精靈滅族。
索妮雅思量到這些,就動用了禁咒。
精靈自古相傳的長生不老咒。
她對自己下了那道詛咒。
結果索妮雅變回一百歲左右的年輕精靈,從此固定於那個年齡。
取回全盛期魔力的索妮雅成了精靈軍領袖,還花了兩百年歲月讓精靈軍重整旗鼓,逼退敵軍。
之後她更持續上前線,終至與他國的英雄合力擊敗惡魔王。
正可謂大英雄。
這樣的她也有著與生俱來的人性。看到戰爭結束後的結婚潮,她心想:
既然和平了,我也差不多該找個伴了吧!
可是,她已經一千兩百歲了。
況且索妮雅貴為大英雄,還是精靈國舉足輕重的人物。
根本沒有男精靈敢跟她交往,畢竟她太偉大,年齡也太高。
順帶一提,索妮雅連潮流都沒有趕上。
配得上她的男性,在精靈國已經一個都不剩了。
但內情並非只有如此。
她之所以抓不到對象結婚,其實還有一個理由。
「可惡,都是那傢伙害的……」
「妳是說『席瓦納西森林的惡夢』嗎?」
「沒錯,那個讓我深惡痛絕的臭半獸人!」
「席瓦納西森林的惡夢」。
被如此命名的事件,對精靈們來說是一場難以忘懷的變故。
聯軍打倒惡魔王格帝古茲以後,精靈軍與智人合力包抄,打算順勢剿滅半獸人。
然而,就有一名戰士擋到氣勢如虹的精靈軍面前。
半獸人英雄霸修。
他跟以往的索妮雅一樣站在前線,以過人實力打敗了精靈與智人。
不擊敗這名男子,就無法拿下席瓦納西森林。
但是霸修實在太強,其強猛足以令對陣的將兵戰死九成,剩下的一成則會在內心留下陰影……
要打倒他,感覺根本不可能。
於是精靈族大魔導桑德索妮雅出面了。彷彿英雄就該由英雄來對付,她與霸修挑起了戰端。
戰鬥持續了三天三夜。
索妮雅施展的雷魔法燒遍森林,電光撕裂天空毫不停歇。
霸修揮的劍砍倒了巨木,怒號撼動大地。
戰況簡直可以用天崩地裂來形容。
有一名精靈族的將士在旁看著。戰鬥必須有人負責見證。
而且,他目睹了極其慘烈的景象。
雙方戰到最後……
在電光與怒號停下以後。
……站著的那一方,是霸修。
索妮雅倒在霸修面前,失去了意識。
女精靈倒在半獸人面前,會有什麼後果?
不用說,她會被帶走,並且直接淪為性奴隸,替半獸人產子直到絕命。
萬眾景仰的索妮雅將成為階下囚。
精靈族的英雄,堪稱精靈族的象徵性人物,會淪為半獸人的奴隸。
唯有這一點,不管怎樣都要避免。
假如索妮雅淪為奴隸,還帶著空洞的眼神懷了半獸人的小孩,被將兵們看見可不是士氣下滑就能了事的。
全體精靈軍難保不會分崩離析。
如此擔憂的將士準備衝上去,就目睹了令人驚訝的景象。
沒想到半獸人旋踵以後,居然直接離去了。
看都不看索妮雅。
不只那名將士,在場的眾多士兵也都目睹了那一幕。
將士感到莫名其妙,但還是先把索妮雅帶回去,並且將自身所見如實報告上級。
上級有意隱瞞桑德索妮雅敗陣的消息。
可是,其他士兵也看見了,情報斷無可能不外洩。
桑德索妮雅敗陣的消息會傳遍精靈軍全軍。
『席瓦納西森林讓聯軍作了一場惡夢。精靈族大魔導桑德索妮雅敗陣。』
聽聞消息的士兵們陷入絕望。
威名遠播的索妮雅大人竟會敗給敵方。
更有甚者,她居然還被半獸人擄去,淪為性奴隸……
即使戰爭打贏了,發生這種變故……簡直就是一場惡夢!
精靈國的士兵們預料過如此絕望的局面,新的情報又傳進他們耳裡。
不,索妮雅大人好像沒被帶走耶。
士兵們陷入混亂了。
咦?為什麼?該不會是隨侍的護衛驚險地把她救了出來?
不是。
怎麼會?對方是半獸人耶。正常來想,沒有擄走敗將也會當場性侵吧。像我之前就被半獸人硬上了,雖然被擄走之前有救兵趕到。
詳情沒人曉得,但是索妮雅大人好像就那樣被擱下了。
難道說,她身上散發著一股外表看不出的老人味?
哈哈,瞎扯什麼嘛,超逗的。
這樣的對話在各處出現,精靈之間就產生了一種定論。
『桑德索妮雅大人外表年輕歸年輕,身上卻有連半獸人都敬而遠之的老人味。』
就這樣,索妮雅成了「臭到讓半獸人鼻子歪掉的女人」。
完全被當成賠錢貨。
話說,結婚會考慮這樣的對象嗎?不不不,那怎麼行,有違常情吧。
這就是另一個「桑德索妮雅結不了婚的理由」。
總而言之,索妮雅便將眼光放諸國外,到智人國找對象了。
智人的壽命頂多八十歲。
在他們看來,兩百~三百歲的精靈,應該跟一千兩百~一千三百歲的精靈差不了多少吧──索妮雅打的主意就是如此。
但是,結果她慘敗而歸。
「席瓦納西森林的惡夢」也傳到了智人耳裡。
即使個性內向的索妮雅有意無意想將話題帶到結婚那方面,男人們也都會露骨地躲躲閃閃。
想當然耳,那只是桑德索妮雅自己的觀感,男人躲閃另有真正的理由就是了……
總之,桑德索妮雅痛恨那個傳言。
她當然也明白。
無論是精靈的結婚潮,或者「席瓦納西森林的惡夢」的傳言,都屬於過渡性產物。
既然她活了一千兩百年之久,精靈族內已經世代輪替過好幾次。
更遑論在這段期間不曉得會輪替幾代的智人。
世代一變,流行也會跟著轉變。
就算是在戰時,流行依然有其興廢。
過個二十年便能讓人們忘記傳言,智人經過世代交替,應該就會出現願意跟索妮雅結婚的人。
過個一百年,精靈也要世代交替,同樣會有人願意跟索妮雅結婚吧。
靠著長生不老的禁咒,索妮雅可以一直活到被人殺害為止,這點歲月對她來說算是轉眼即逝。
但是,桑德索妮雅有個想法。
她總覺得,那樣自己不就等於輸了嗎?不就等於承認了嗎?
承認自己身上有股連半獸人聞到都會鼻子歪掉的老人味。
才沒有那種事呢!都給我靠過來聞聞看!
為了否定傳言,這陣子我可是連香水都不擦的!索妮雅如此心想。
當然,不管實際上有什麼樣的味道,傳言仍是傳言。
傳言不會說消失就消失。
扯來扯去,全都是那個男的,半獸人英雄霸修害的。
都是因為他沒把桑德索妮雅擄走,才會害她苦惱。
當然了,若是被擄去當性奴隸,大概就要被迫體驗真正的惡夢吧……
即使如此,對方總可以打聲招呼嘛。
相隔這麼久,日前見面時卻連一句問候也沒有。
呃,雖然彼此並無互相問候的交情就是了。
就算不存在交情,看了人家的臉都沒有反應又是怎麼回事?
照托里克普多的說法,霸修與馬車錯身而過時,只是愣著一張臉目送而已。
明明一般的半獸人看到索妮雅從眼前走過,就會鼓起胯下之雄風,伸出舌頭在脣邊舔幾圈……
不對,話說回來,那已經是滿久以前的事了。
半獸人最後一次對索妮雅擺出那種態度,是在她規劃重建精靈國以前,半獸人國曾猛烈進犯的年頭……說穿了就是索妮雅年輕的時候。
當索妮雅察覺時,半獸人已經變成一見到她就喪膽,或是帶著覺悟捨命的神情挑起死戰了。
近幾百年來,她根本沒看過半獸人舐脣的模樣。
話雖如此,現在戰爭已經結束。
據說半獸人的性情也變得溫和許多。
那麼,對她現出胯下雄風再加舐脣又有何妨呢?
還是說,難道自己身上真的開始冒出老人味了……
霸修的態度足以讓索妮雅感到憂慮。
可是,桑德索妮雅不會讓憂慮顯露在外,因為她是精靈族大魔導,精靈中的英雄。身為精靈象徵人物的她,是不能讓部下看見自己在憂慮的。
「基本上,那傢伙來我國做什麼!你有派兵監視吧!情況怎麼樣了!」
「據報他頭一天只顧收集情資,之後好像都在森林狩獵喪屍。」
「狩獵喪屍?為什麼?」
「不清楚。或許是為了賺取到下個城鎮的路費。」
「荒謬,那才不可能!他可是聲明過會來見我耶!」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他目前所做的就只有驅除喪屍。」
霸修抵達城邑後過了七天。
據說頭一天他是在城裡到處打聽過什麼,但目前只往返於旅舍與森林的外頭。
安分到了詭異的程度。
霸修也沒有惹事,每天都過得端端正正。
簡直不像一個半獸人。
「不過,坦白講,我聽到了坊間的風聲,說是有個不知道打哪裡來的半獸人正在協助殲滅喪屍。當中不乏誇獎之詞,認為半獸人也挺有本事。實際上,多虧有他出力,喪屍數量在這七天內大幅減少了。軍方甚至在動議討論,想一舉殲滅喪屍,趁現在發動掃蕩作戰會不會正是時候。」
「你別把那傢伙捧得太高……」
「的確,過去有眾多同胞都是被他所殺……」
「笨。我不是那個意思。波兒也跟大家說過吧,亡者不能無人緬懷,卻要淡忘他們死於誰手。禍根不可留。」
現任精靈王諾斯波爾於和平之際,曾向全體精靈宣達一道命令。
那就是不要恨戰爭中的對手。
恨意會再次引發戰爭。若談到有誰被殺,對方肯定也會回嘴。
廝殺是雙向的,彼此手上都染了血。
要不恨應該是一件困難的事,但是冤冤相報該就此打住。
與外族的結婚潮也助長了這種理念,然而正因為眾人願意遵循這道命令,原本性情排外的精靈才會對外族寬容。
即使霸修進了城,也沒有受到跟克拉塞爾那次一樣露骨的待遇,就是拜此所賜。
哎,雖然這座城邑裡跟半獸人國抗戰過的士兵不多也是原因。
「桑德索妮雅大人,這話就矛盾了。我可以稱讚他嗎?還是不應該呢?」
「囉嗦。我自己也知道矛盾,但是聽了心情很複雜啊……」
索妮雅「唉」地嘆了口氣。
總之,事已至此,那就沒辦法了。
「好吧,先不管那傢伙。仔細想想,假如他真的懷有歹念,應該也不會對我擺出那種若有深意的態度。」
霸修到城裡時讓索妮雅慌了,聽他說還會見面則是引起恐懼,然而,總覺得這件事已經順著喉嚨下肚。胃裡固然感覺不對勁,既然對方沒有搞鬼,現狀就是索妮雅什麼也不能做。
說起來,雖然她恨傳言,卻沒有恨霸修的意思。
畢竟錯在自己敗了陣。
更重要的是,她希望設法抹拭這不名譽的傳言。
索妮雅當下確切的心願便是如此。
不過,該怎麼做才好?如今就算打倒霸修,傳言也不可能消失。
總不可能回頭向霸修拜託:「請侵犯我。」
「可惡的智人!」
到最後,桑德索妮雅的矛頭就轉向了智人。
「明明平時都目中無人,居然對精靈陪小心。來個人抱著玩火的心態跟我交往看看也可以吧!傳言立刻就會被證明全是假的,再說我為愛付出可是至死不渝!我都已經付出一千兩百年的生命給精靈國了!區區五六十年,用來陪伴丈夫又算得了什麼!智人最喜歡讓女性隨侍在旁吧!尤其是高嶺之花!那我不是絕佳的對象嗎!你說啊!」
「自稱高嶺之花好嗎?」
「難道我不算嗎!要說的話,雖然我的實際年齡是一千兩百歲,不過外表都還保持在一百歲,而且魔法幾乎無一不會,還有豐富知識!政治方面也略通,連要經營領地都可以當顧問!這樣夠格當高嶺之花吧?對啦,我是沒有那方面的經驗,可是男智人就喜歡這樣的吧!我可沒有忘記,六百年前有個將軍趁同盟國之便,就跑來精靈軍的陣地玩遍了處女!」
索妮雅一想到拿霸修沒轍,就談起以往甩掉自己的那些男人。
托里克普多聽了,也只能露出苦笑。
托里克普多認為只要索妮雅像剛才那樣拚命懇求,總有一個男智人願意跟她交往才對。
但是,她到了男人面前便不會這樣講話。
桑德索妮雅本就內向,考慮到精靈族大魔導的身分,難免會擺出與地位相符的風範。
簡而言之,她會忍不住擺架子。
男智人不至於蠢到去追求像她這樣一名具風範的精靈族英雄,還自以為能抱得美人歸。
要是壞了她的心情,難保不會演變成精靈族向智人開戰。
智人國會在索妮雅造訪時奉她為上賓,待遇等同國家重要人物,何有找她當床伴之理。
桑德索妮雅以為是老人味的傳言讓智人疏遠她,事實卻是這麼回事。
「啊,對了。托里克普多,不然你娶我吧?」
突如其來的提議使得托里克普多板起了臉。
「拜託饒了我。」
托里克普多最久遠的記憶,是桑德索妮雅幫他換尿布的那一幕。
桑德索妮雅一邊換尿布,還一邊告訴托里克普多的母親:「包在我身上,無論是妳,還有妳的母親,都讓我換過尿布。我就像族裡的奶媽一樣。」話語間滿是自豪。
從那時候到現在,對托里克普多來說,桑德索妮雅一直是受全族人仰賴的老婆婆。
當然,他從未對她懷有戀愛之情。那不可能。
「現在,我已經有心儀的對象。」
「怎麼,原來你有情人啦!什麼嘛,既然這樣早說啊!對方是哪一家的女兒?嗯?不容易追求嗎?要我替你說媒也是可以的喔。哎,總不會是魅魔吧,那我可不能接受。我會以自身的權柄將你逐出族內……這樣你才方便離國。放心,我觀念很開明。你覺得如何?」
「對方是獸人王所生的三女兒,伊瑞菈公主……這件事還在多方協調,因此不能讓情報外流。」
「咦~~原來你喜歡那種女孩啊!話說這事我可沒聽過,所謂的協調,是要讓你升官好配得上對方,還有發表訂婚的期程一類對吧?咦?我都沒聽說耶!」
「父親囑咐過,桑德索妮雅大人容易把事說溜嘴,所以要我絕口不提……」
「既然如此,你現在也不該講吧!以往你都學了些什麼!難道連機密保防有多重要也不懂嗎!你說啊!」
真麻煩……如此心想的托里克普多嘆了氣。於是,有一隻貓頭鷹停在窗框上,還發出啼聲啄了啄窗戶。
只見牠腳上似乎綁著東西。
「嗯?有信。」
索妮雅開窗讓貓頭鷹停到自己的手臂上,並且取下綁在牠腳上的東西。
一封信函。
「嗯,是欽兒寄來的。」
「欽憲嘉中將嗎,寫了些什麼?」
「信裡寫到,在喪屍當中發現有巫妖的存在。」
「妳說……巫妖?既然這樣,不就表示近幾年有喪屍作亂都是……」
「不會錯。難怪再怎麼將它們驅除,之後還是會冒出來。」
所謂的死靈,原本是會自然湧現的東西。
懷著深痛恨意或懊悔的死者甦醒後,就會攻擊活人。
話雖如此,只要打倒過一次,它們便無從復活。
順帶一提,據說化為喪屍者的魂魄將被打碎,再也不會進入輪迴轉世。
可是,若有巫妖在,那又另當別論。
死靈中位階最高的巫妖可以收集被打碎的魂魄,讓喪屍再次復活。
換言之,只要有巫妖在,喪屍就不會從出沒的地帶消失。
「信裡寫到五天後將有掃蕩喪屍的大規模作戰,所以希望我們能協助。他希望我們現在就出席作戰會議。」
「但現在已是半夜。」
「工作可勤快呢。不過,既然發現有巫妖,這件事確實是當務之急。」
精靈族的軍方能力優秀。
戰爭結束至今才三年。
累積了好幾千年的應變知識依舊健在。
發動攻擊時,就該以最大戰力一舉攻陷敵方。
精靈族軍方並未小覷討伐喪屍之事,已決定出動席瓦納西森林方面軍的第二大隊。
第二大隊在精靈軍當中,尤以魔法兵為編制的重心。
對付喪屍,用炎魔法效果特佳。
軍方的用意應當是要藉這次機會,將其一舉驅除。
「然而,要舉行大規模的掃蕩作戰,半獸人英雄的動向便令人介意……或許他會趁我方出兵的期間採取行動。」
「嗯~~……但是看不出他有什麼可疑之處,也只能姑且擱置吧。剛才我也提過,假如他真的打算作惡,就不會專程來找我才對。」
「這樣好嗎,不先對他使手段?」
「喂,你這麼說不就好像平常我都會對看不順眼的人使手段嗎!先聲明,我可沒有對人使手段的習慣!」
雙方拌嘴的無聊互動,只有貓頭鷹歪著頭看在眼裡。
「總之,我立刻就去欽兒那裡,你快做準備。」
「我了解了。」
「嗯。我同樣有事要準備,一小時後再過來叫我,懂嗎?」
「是!」
托里克普多一面點頭一面離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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