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桑德索妮雅出行的準備〉
閑話〈桑德索妮雅出行的準備〉
女性做準備是費時的。
終戰後,由於女性做準備比男性費工夫的狀況多了,社會上開始有這種說法。
當然,在戰時沒有這回事。
凡事都要在睡前先做完準備,士兵的優秀程度取決於應變速度有多快。
當中並無男女之分。
畢竟男女皆有被死亡造訪的那一刻。
面臨死期才說「由於準備不足,想重新來過」是行不通的。
桑德索妮雅身為優秀的戰士亦不例外,她屬於準備迅速的類型。
若有戰事爆發,她除了衣服以外不會多帶其他行頭,嘴裡叼起預先藏在懷裡的口糧便飛奔趕去,帶著滿身汙泥與煤灰衝鋒於戰場,回來後就吃頓飯,拿塊口糧收進懷裡,然後直接入睡。
睡眠必不可缺,就寢時法杖與口糧常伴左右。
儘管有時候出席典禮一類的活動也會打扮整齊,但她就是有恆處戰場的心態,就是一個做準備不多浪費工夫的女人。
起初她並非如此,但是經歷過好幾座非得這麼要求自己才能存活下來的戰場以後,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而這樣的桑德索妮雅改變了。
自從戰爭結束,她在外出之際變得一定要花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做準備。
起因正是那一樁事件……沒錯,「席瓦納西森林的惡夢」所致。
「那麼──」
在桑德索妮雅眼前有特別向智人鐵匠訂製的浴缸。
它散發著黃褐色光澤,內側繪有小型魔法陣,一眼就可以看出是魔法具。
桑德索妮雅觸碰其中一邊的魔法陣並灌入魔力,浴缸便在轉眼間注滿了熱水。
她把手伸進熱水,確認過熱度以後點了點頭。
「好。」
桑德索妮雅輕解羅衫,然後將衣物扔進籃子裡。
那副纖瘦柔韌的肢體在精靈當中並不算豐腴,但現場要是有未脫處的半獸人,保證會受到吸引而變成禽獸。
將那樣的身軀泡進浴缸之前……她蹲到浴缸旁邊,望了望擺放在旁的幾只小瓶子。
黃色、綠色、桃紅色……小瓶子裡面裝著五顏六色的液體,反射了光線像寶石一樣晶瑩發亮。
桑德索妮雅從中拿了兩只瓶子,並且認真比較內容物。
「選哪一邊才好呢……?說到氣味方面嘛,還是獸人出產的比較好嗎?不對,可是這種東西從以前就已經公認要取自妖精才算最上乘的貨色……」
桑德索妮雅感到煩惱,風從縫隙吹入撫過了她的身體。
「哈啾!」
她打了個大叔般的噴嚏,這才判斷再煩惱也沒完沒了。其中一邊的小瓶子被擱下,另一邊的蓋子則被打開,內容物就這麼倒進了浴缸當中。
接著她拿浴缸旁邊的棍子攪拌裡頭,浴缸裡便湧出了泡泡。
忙到這時候,桑德索妮雅才總算泡進洗澡水。
「……呼~~」
又熱又舒服的洗澡水讓桑德索妮雅吁了口氣。
然而,她的表情並沒有放鬆。
她帶著認真無比的表情,像是要將溶有液體的洗澡水擦進身體,伸指撫過寸寸肌膚。
腋下與耳朵後面,洗得格外仔細。
桑德索妮雅拌入洗澡水的液體……是獸人族相傳之物。
獸人鼻子靈敏。他們即使在黑夜中,也能輕易靠氣味發現敵人。
正因為獸人是這樣的種族,更不會小看對手的嗅覺。
尤其是擅於暗殺與斥候的夜狼師團,其成員在作戰前會用特殊的肥皂洗澡,將體味完全去除的做法就很有名。
桑德索妮雅用的正是那種皂液。
只要用這種皂液,哪怕對方是獸人,若沒有極為靠近就不會被聞出氣味。
它就是如此強效的氣味消除液。
「大概這樣就好了吧。」
足足花了約三十分鐘用洗澡水擦洗自己身體的桑德索妮雅如此說完以後,就觸碰了位於浴缸底部的魔法陣。
她灌入魔力以後,浴缸的洗澡水漸漸減少,一下子就排光了。
當桑德索妮雅帶著暖呼呼冒熱氣的肢體踏出浴缸……
她再一次觸碰浴缸的魔法陣,在裡面放了熱水。
手裡則拿起了跟剛才不一樣的小瓶子。
又過了三十分鐘,洗得乾乾淨淨的桑德索妮雅就在那裡。
靠著強效氣味消除液去除體味,還用智人生產的高級肥皂洗遍身體。
即使她真的有老人味,幾小時內也絕不會讓人聞出來。當中甚至可以窺見這樣的覺悟。
「嗯~~……」
身穿內衣的桑德索妮雅身體散發熱氣,一邊猶豫。
在她眼前,有各種顏色的小瓶子。
其數目遠超過二十種。
跟之前摻進洗澡水裡的東西類似,成分卻不一樣的那些液體,就是俗稱的「香水」。
「要擦嗎……?」
桑德索妮雅介意自己的體味。
所以直到去年,她洗完澡都會猛擦香水。
可是,某一天她卻耳聞這樣的傳言。
『我說,索妮雅大人身上的香水味真重耶。』
『那是不是想掩飾自己的老人味啊?』
『果然是因為身上有味道~~』
只是用了香水來掩飾自己的體味,其實還是有味道的吧。
有如此的傳言。
那種傳言對桑德索妮雅造成了打擊。
不過在受到打擊的同時,她也有所理解。
要是身上香水味太重,就無法分辨自己是否真的沒臭味。
實際上,在戰爭中就有好些日子不太能洗澡,當她自己都覺得有味道時,也是會用這種方式來掩飾體臭。
所以從那天起,桑德索妮雅就不擦香水,僅用氣味消除液與肥皂了。
對桑德索妮雅來說,那是勇敢的行為。要是不擦真的會臭,她恐怕就無法振作了。
她在想今天是否也要那樣。
可是,霸修的存在無論如何都令她介意。
雖然介意霸修的存在與香水完全扯不上關係,會希望稍微掩飾體味當保險的念頭,卻從心裡湧了出來。
當然,桑德索妮雅不臭,聞起來應該只有肥皂的清香。沒錯,所以,這終究只算保險。
「擦一點不要緊吧?嗯。」
桑德索妮雅自我說服似的這麼說以後,就從裝香水的小瓶子當中,拿了一只在戰時也有用過的鍾愛貨色,朝著頸邊抹了一點點。
■
就這樣,桑德索妮雅完成準備了。
要說只是洗了澡也無法反駁,何況智人的貴族在這方面應該更費時間。
然而在曉得桑德索妮雅以前行事有多迅速的人看來,就慢到令人擔心她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話雖如此,也有人對那種慢感到習慣了。
正是托里克普多。
他看到桑德索妮雅從房裡出來,心想「總算好了嗎」而嘆氣。
「讓你久等,托里克普多,我們走。」
「是!」
他低下頭,並追隨於大步走去的桑德索妮雅身後。
於是,從桑德索妮雅的頭髮飄來了一股柔和的香味。
那是托里克普多小時候聞過好幾次的香味。
恐怕每個精靈都聞過一次,那種令人安心的香味。
「……呃,索妮雅大人。」
「怎、怎樣?我偶爾擦個香水,沒什麼不好吧。」
「這次的作戰會議,與會者恐怕全都已婚。搶人丈夫怕是有違禮法。」
「誰要搶啊,傻瓜!」
桑德索妮雅氣沖沖地加快腳步。
托里克普多也跟在後頭。
他心裡還想著,索妮雅大人今天同樣拚命呢……
6•半獸人喪屍
戰後,各國都著手進行裁軍是眾所皆知的事實。
戰敗國自不用說,為了避免引發下一波戰爭,就連戰勝國也將兵力縮減到協議過的數量。雖稱作協議過的數量,與戰敗國相比仍是天壤之別。
席瓦納西森林方面軍,是設想到半獸人武裝暴動與智人進犯才派駐的軍團。
以各自從國境進犯的智人與半獸人為假想敵,部署了兩支大隊。
其兵力約為一千兩百員。
第一大隊是以弓兵為主的大隊,七百多員。
第二大隊則是以魔法兵為主的大隊,五百多員。
這種現象並非精靈軍獨有,但裁軍後仍留在軍隊裡的人員,要不是除了上陣作戰外別無所長的天生士兵,就是能力被軍方看重而受到慰留的菁英人才占大多數。
換言之,目前各國軍隊皆為精銳中的精銳。
尤其是精靈軍,由於其壽命長,像智人那樣為下一代儲備戰力的觀念就較為淡薄。軍中幾無新兵,全屬一路奮鬥至終戰的老鳥。
打過終戰前夕激戰的第二大隊五百多員精銳。
用這人數對付區區喪屍可說是誇張了。
縱使有巫妖在,派一百員人手就已經足夠。
然而,絕不輕敵的慎重態度還有定要將敵擊潰的霹靂手段,兩者交集便是明智的選擇。
於是在抵達喪屍出沒的現場後,身為第二大隊長官的欽憲嘉中將採取了偵察行動。
偵察用了十支小隊執行。
偵察隊以主隊為中心呈放射狀散開,每隔一百公尺就劃下魔法陣。
這道魔法陣可感測周圍五十公尺的動態反應,幾分鐘後即失效。
大隊藉魔法陣確認過安全,便會推進五十公尺,並且召回偵察隊。
召回的偵察隊會再次呈放射狀散開,劃下魔法陣。
反覆執行到遇敵為止。
「第三箭來報,發現敵人。喪屍五、骷髏怪三。」
「將其擊破。」
發現敵人的瞬間,偵察隊便轉為游擊隊,偕同主隊挾擊或包圍,進行各個擊破。
這一連串流程稱作「精靈鋒矢」,是精靈族的傳統戰術。
「第六箭來報,發現敵方大將。巫妖一,喪屍、骷髏怪合計一百以上!」
「好,將巫妖擊破,連同死靈一塊殲滅。」
「精靈鋒矢」也有幾個弱點。
被戳中弱點而落敗的戰役少之又少,即使用雙手指頭都數得出來。
不過,擊退喪屍用這套戰術可以說是最佳解。
「那麼,桑德索妮雅大人,麻煩妳了。」
「嗯,交給我!巫妖等級的死靈,我除過好幾次!小事一件!」
桑德索妮雅自信滿滿的嗓音迴盪於森林。
精靈族英雄所說的話,讓大隊士氣昂揚。
三年來,久未發生的大隊規模戰鬥……
然而不要緊,對手終究是群喪屍。我方則是打過那場戰爭,還存活下來的精銳。
何況,我方還有桑德索妮雅隨隊參戰。縱使落於劣勢,英雄也會代為決勝負。
我軍將獲得勝利。
精靈們心裡的那一絲擔憂得到抹拭,只覺慷慨激昂。
既然如此,擊退喪屍也就等同單純的行軍了。
「全軍,展開攻擊!」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吶喊聲出現,精靈們開始進攻了。
精靈們把握了充分勝算來執行作戰。
充分的兵力,充分的訓練度。指揮官既優秀又不會掉以輕心。士氣高昂,話雖如此也沒有貪功的愚昧之輩。死靈有何弱點已經周知,更採取了依循其弱點的戰術。
全無會敗的要素。
若要說有唯一的失算……
頂多就是他們忘了在終戰之前,有何方人物戰死於席瓦納西森林。
◇
另一方面,在同一時刻。
陰暗的席瓦納西森林一角。
當精靈們無聲無息地持續偵察時,在寂靜更甚的樹林死角。
該處的地面忽然隆起了。
有東西從地面底下爬了出來。
它一邊灑落濕潤的土粒,一邊站起身。
高度約三公尺。
足以令人覺得半獸人不過爾爾的身影。
其身影為人型,相當於眼睛的部位有著炯炯發亮的紅光。
是具喪屍。
喪屍起身後並未撫去塵土,而是環顧四周,望向某一處,接著就停下了動作。
「噢噢,噢噢,你們可有看見,戰士們!」
有道嗓音在席瓦納西森林響起。
低沉,破碎,彷彿由地獄底部傳來的呼告聲。
「吾輩看得清楚!那正是可憎精靈的軍勢!往日都潛伏於黑暗當中,而未能認清的卑鄙者背影!」
它在生前,應該曾有一具魁梧的肉體。
近三公尺高,相較下連巨人族都不過爾爾的巨軀,即使腐敗潰爛,那粗壯的手臂、粗壯的雙腿仍可看出其肌肉於生前硬如鋼鐵。
儘管左手肘以下已成斷臂,右手卻握著形同鐵塊的巨大戰鎚。
以鏽鎧包覆那身殘肢敗軀的喪屍笑了笑。
「噢噢,看啊!看啊!這景致好不美妙!諸君也這麼認為吧!」
不知不覺……不知不覺中,在它背後,有喪屍站著。
並非一具或兩具。不下數百的大群喪屍站在那裡。
在它們當中,多得是早就沒有眼球的屍首。
然而,散發詭異紅光的某種物體卻讓它們保有眼界。
全體喪屍都朝著同一方向。夜能視物的眼界裡,映有可憎的精靈軍勢。
「何不引吭長笑!過去落敗的我們,將要笑迎雪恥的機會!」
喪屍舉起了戰鎚。
間隔片刻,其餘喪屍同樣舉起了各自的武器。
折斷、碎裂、生鏽的劍與斧,好似長年埋在土中的兵器。然而,那些兵器也蘊藏著紅色凶光。
「還有,我們何不感謝!感謝那狡佞多謀,給了我等第二次機會的甘達庫薩!」
周圍的其他喪屍沒有發出聲音。
所謂的喪屍大多不會講話,頂多只會發出「啊~~」或「唔~~」之類的呻吟。
能講話的喪屍屬於高階存在……再不然,就是經過訓練的喪屍。
「再來,我們何不懊悔!懊悔吾輩不懂得重用甘達庫薩,而且直到最後都不肯聽取他的意見!」
它們心知肚明。
此刻,我等要祕密行事。
要悄悄展開行動,無聲無息地收拾對手。
沒錯,就像以往精靈軍勢對我們所做的那樣。
腦漿早已腐敗,根本毫無思考能力,肉體卻是記得的。
被砍下的首級,被捅破的心臟,被刺穿的肺葉,都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次輪到我們反攻了。
「進軍吧!戰士們!何不讓我們一塊踏平那些可憎的精靈!」
巨大的喪屍一聲令下,其餘喪屍便開始動作。
手腳迅速,而又悄然無聲。
◇
最先察覺到「它們」的是一名偵察獵兵,當時他正在部隊後方回復魔力。
其長長的耳朵,捕捉到了從後方接近而來的腳步聲。
怪了,自己後方理應並無友軍。
既然如此,莫非是席瓦納西森林邑加派了人手增援?
或者說,來的是傳令兵?
如此心想的精靈回頭望去,映入他眼裡的是身軀已經腐爛,活動起來仍異常敏捷的半獸人喪屍身影。
那名偵察獵兵是五十年資歷的戰場老鳥。
他發現那具半獸人喪屍,在半獸人當中屬於為數不多的刺客,更注意到對方腐爛的身軀顏色泛黃。
還有,他也在一瞬間理解半獸人手持的短劍避無可避,應會插進自己的喉嚨。
「敵襲──」
原本想盡最後義務而發出的聲音並未成句。
短劍割開喉嚨,鮮血取代聲音灑了出來。
儘管精靈受了致命傷,還是想要打探從背後現身的半獸人喪屍有何玄機。
對方從哪裡出現?之前又躲在哪裡?
「……!」
難逃一死的精靈動起眼睛,求的是盡可能多打探情報。
於是,他發現了。
半獸人喪屍的背後。
在那裡,有大群喪屍正要進逼而來。
成群喪屍當中,有一名敵兵立起了旗幟。破破爛爛,已經不留原形的旗幟。
然而,精靈還記得,他看過那面旗幟。
過去在席瓦納西森林殞命的半獸人大將軍所用的軍旗……
「嘎……」
回想到這裡,刺客的短劍已深達延髓,精靈的意識隨之消失。
◆
「你說背後出現敵軍?數量呢!」
「是!恐怕不下一千名!」
「……傷亡呢!」
「偵察獵兵有半數戰死……傷亡甚為慘重。」
欽憲嘉中將接到部下的報告,因而瞪大了眼睛。
突然間,有喪屍集團從精靈軍背後出現。
回神過來時,正在回復魔力的偵察獵兵已經戰死大半,成了不歸之人。
剛釐清面前巫妖率領的喪屍為三百具左右,還思索要如何殲滅敵方才能不折損自軍兵力,進而討伐巫妖,隨即就發生了這種狀況。
察覺得太晚了。
或許是自認絕不會看漏人數足以構成威脅的軍勢所致,對於背後的警戒就鬆懈了。
「怎麼會,敵方從哪裡出現的?」
「只知道它們突然就湧來了……」
「唔!」
欽憲嘉中將急了。
敵軍人數眾多,又不知道從何而來。我方遭受奇襲,傷亡甚為慘重。
陷入這種狀況時,該採取的行動是撤退。不管三七二十一,拋開顏面只顧逃就好。
「……」
撤退。
那是欽憲嘉的判斷。可是,欽憲嘉的第六感卻告訴他,那會有危險。
一旦開始撤退,全軍將如數陣亡──他有這樣的直覺。
「……簡直跟那時候一樣,不是嗎?」
欽憲嘉腦裡浮現的景象,是大約一百年前。
他尚未升為中將,仍擔任中校的時候。
欽憲嘉的父親奇薩沙凱中將,曾經身陷與此類似的局面。
奇薩沙凱中將在當年精靈軍具備出眾的決策速度,是被譽為精靈軍最捷將領的人物。
而他遭遇敵軍挾擊,下達指示撤退。
結果,他的隊伍受到包圍,全軍覆沒了。
欽憲嘉就在山丘上目睹了自始至終的過程。
所以他明白。奇薩沙凱遭受挾擊時的那場撤退戰,指揮上毫無失誤。
在那種狀況下,奇薩沙凱做了最正確的選擇。
只不過,敵軍的行動像是摸透了奇薩沙凱的思路。欽憲嘉一邊從上頭看著,一邊也喊了好幾次「不能往那裡逃」。
不久,奇薩沙凱帶領的隊伍就窮途末路,全數陣亡了。
這一次,跟當時有同樣的跡象。
他們非撤退不可。
然而,逃錯方向就會全滅。
但自己現在該往哪裡逃才對?
以常理來講,應該派最低限度的兵力擋下背後敵軍,同時直搗前方的巫妖,再順勢以突破的方式帶兵撤離才對。
用最快速度找出巫妖並將其打倒,這是擊退死靈的最佳解。
可是,敵人從後方來襲。既然如此,前方的巫妖便有可能是幌子。
巫妖究竟在前方,還是後方?
該逃的是巫妖所在的方向。
敗北將在誤判時成為定局。
只要有巫妖在,死靈想復甦幾次都不成問題。面對能無限重生的敵人還嘗試突圍,根本愚不可及。那會形成任敵軍長時間挾擊的局面,造成慘重的傷亡才對。
沒錯,就像過去的奇薩沙凱中將一樣。
「……」
欽憲嘉詳加思考。
基本上,對敵軍發出這些指示的是誰?
死靈的指揮官是巫妖。然而,巫妖理應在前方不是嗎?
明明得立刻下達撤退的指示才行,情報卻太過稀缺而無法下指示。
「中將!請指示我們!」
欽憲嘉做不出指示。
時間寶貴。如果不立刻行動,包圍網自會縮小,最後將連可逃之處都失去吧。
即使想法有誤,還是得指揮些什麼才行。
心裡頭明白這些,話卻說不出口……
「喂,欽兒!」
這時候,呼喚欽憲嘉中將的聲音傳來了。
只有一個人敢將身經百戰的中將呼來喚去,口氣跟叫小孩一樣。
回頭望去,有一名魔法師在那裡。一名金髮飄逸,身穿深綠色長袍的精靈。
「索妮雅大人……」
「喪屍八成是躲在土裡,算準我們通過的時間才冒了出來!跟奇薩小寶那次一樣!敵方行動相當有組織!」
欽憲嘉認出桑德索妮雅的身影,就發現自己內心鬆了口氣。
精靈族英雄。
一旁還能看見自己的外甥托里克普多正在保護她。
外甥是個慣於搬弄口舌的男子,但現在似乎有自知之明,便噤聲不語。或許是多慮吧,欽憲嘉覺得他臉上也顯露著不安的神情。
他是名文官,上戰場的經驗也不多,應該都沒有像這樣陷入困境的經驗。
「我明白!可是,我軍現在無處可退……」
「別將事情想複雜了!那正是敵人的意圖!」
「話雖如此,不思考就會重蹈我父親的覆轍啊!」
「笨!你以為在這裡的是誰!」
桑德索妮雅挺起平坦胸脯。聽了她說的話,欽憲嘉才想到。
對啊,在這裡的是桑德索妮雅。
精靈族大魔導桑德索妮雅。
將千種魔法操之在手的絕代魔法師,同時也是終結戰爭的中心人物。
精靈族英雄,最強的魔法高人。
「我來打通突圍的路,殿後也順便由我包辦!放心,我絕對會讓你回到家!」
「……」
「欽兒,畢竟你才剛娶可愛的老婆!明明戰爭都結束了,你可不能死在這種地方!你絕對要回去!還有,其他士兵也得由你負責帶回去才行!懂嗎!」
欽憲嘉聽完這些話,感覺眼眶熱了起來。
是啊,沒有錯。這一位總是如此。從自己還小的時候便是如此。
她把全體精靈當成家人,還記得所有族人的名字。遇到狀況時就會率先出面,並且挺身保護大家。
所以她才會是精靈族的英雄,所以大家才會把她的話聽進心裡。
「喂,你聽懂了嗎!回話!」
「是!我明白了!我欽憲嘉會帶領眾人逃離!」
「很好,說得中聽!那我們準備突圍!」
問題在於從哪裡突圍,但欽憲嘉早就做好覺悟了。
既然鼎鼎大名的精靈族英雄肯出全力助戰,要從哪裡突圍都無所謂。
那就不用多猶豫了。往家所在的方向去。
「全軍轉進!朝著從背後現身的喪屍兵團殺出去!」
「是!」
部下們拔腿衝鋒。
命令已經下達,欽憲嘉不會再迷惘。前進的方向若有巫妖就將其打倒,假如它身處另一側,日後召集有十足勝算的兵力,便可與敵人再戰。
應該會有相當多的部下戰死。自己將被究責,肯定要降級。
或許自己會被迫就此退役。
但就算那樣,還是能避開全滅。只要隊伍沒有潰亡,把情報帶回本國,就是我方的勝利。
精靈會戰勝的。
他們根本不會輸給區區喪屍。
「進攻!」
精靈的吶喊聲響遍了四周。
◇
欽憲嘉在撤退戰開始後,立刻就察覺到敵軍的成員偏向單一。
即使說偏向單一,那依舊是死靈組成的軍團。
骷髏怪、喪屍、大群的幽魂……
雖然沒有吸血鬼或無頭騎士一類的強悍個體,但既然是巫妖操控的軍團,那倒不算什麼離奇的狀況。
巫妖屬於最高階的死靈,然而它能喚醒的,終究僅限骷髏怪或喪屍這種程度的低階死靈。
問題並不在那裡,而是──
骷髏怪與喪屍的種族。換句話說,就是屍首原本所屬的種族。
它們都屬於……
「……這不全是半獸人嗎?」
欽憲嘉親上前線,並且一邊用火球轟向逼近而來的成群喪屍,一邊嘀咕。
半獸人喪屍,或者半獸人骷髏怪。
這支喪屍軍團,幾乎只以半獸人的屍首組成。
連不時飛來的幽魂,也長成半獸人的模樣。
不對,這本身並不算怪事。
這裡是席瓦納西森林,半獸人與精靈最後相爭的激戰地。半獸人喪屍數量會偏多,是合情合理的演變。
然而,欽憲嘉一直有不祥的預感。
席瓦納西森林。
突然從背後冒出的敵軍。以半獸人來講算得上統率有方的帶兵方式。
而且仔細端詳……就會看出那些半獸人喪屍都穿著同款鎧甲。
每件裝備都破破爛爛,並不好分辨,但確實是同款鎧甲。武器也有統一感。
還有,欽憲嘉看過那些裝備。
要忘也忘不了,那是超過三年前的事了。
「好,欽兒!這樣我們應能突破包圍!」
一旁的桑德索妮雅似乎沒有發現。
她施展比任何人都高強的魔法,在轉眼間截斷敵陣,讓部隊接連推進。
每當她揮動法杖,便有名不虛傳的電光飛馳,將喪屍轟成焦炭,將骷髏怪打成骨灰,將幽魂蒸散成煙。
雖然其活躍程度不負精靈族英雄之名,欽憲嘉也曉得他這位姑奶奶少根筋。
「不,姑奶奶,我有種不祥的預──」
「別叫我姑奶奶!小心我把你最後一次尿床的事蹟講給你那些部下聽!這樣你無所謂嗎!說啊!」
「是、是我失禮了。可是,索妮雅大人,我有種不祥的預感。請務必小心!」
「哼,這種程度的喪屍兵團,就算再來一萬具,我也可以輕鬆突圍給全軍看!欸,托里克普多,你說是吧?」
「這、這我承擔不起……!」
外甥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換成平時,欽憲嘉應該會斥責他這個外甥不夠爭氣,這樣子還算驕傲地從那場戰爭活下來的精靈族戰士嗎?
可是,話雖這麼說,欽憲嘉自己也氣喘吁吁了。
這也難怪。半獸人喪屍與半獸人骷髏怪組成的兵團。
從字面上解讀,會覺得是一群行動遲緩的死靈,但它們並未失去半獸人的膂力。
只來一具的話就可以用打帶跑戰術,要對付有得是方法,但此刻敵兵的數量眾多。
面對湧來的兵團,非得硬著頭皮對陣才行。
原本半獸人這支種族,無論在交戰中形勢是勝是負,隨著戰鬥拖久,他們的人數都會越來越少。
尤其是與外表美麗的精靈作戰,有戰果的半獸人都會先從戰場上離去。
挑起戰鬥,打了勝仗,他們自然要好好享受那些當戰利品帶回去的女精靈。
因此與半獸人作戰的準則,就有一條是設法打長期戰。
當然,若放著被帶走的女精靈不管,她們將會生出半獸人的小孩,因此抗戰的一方非得盡快採取下一步才行,但基本上戰鬥拖得越久便對戰局越有利。
然而,欽憲嘉對抗的這支兵團卻不會減少。
明明是在跟半獸人交戰,對方採取的也都是半獸人戰術,用來對付半獸人的準則卻不管用。
非但如此,理應打倒過的個體隔一陣子又會復活,並重新加入戰線。
畢竟它們是由巫妖領軍。
因此,欽憲嘉從未打過如此吃力的一仗。
半獸人在戰爭中輸了。可是,那並不是因為半獸人弱。
他們反而是強大的。即使有實力的戰士為了侵犯女性就依序脫離戰線,餘兵仍強到可以跟敵人繼續打。
半獸人變成喪屍以後,身為戰士的力量有所下降。
正因如此,精靈軍還能跟它們周旋,但人數上仍有不利之處。
照這樣下去,假如花費過多時間突圍,或許會……
「唔!欽兒!還說什麼不祥的預感!看來我們押對寶了!」
突然間,桑德索妮雅欣喜似的叫了出來。
欽憲嘉看向她那邊,就發現她伸手指了半獸人兵團中的某一點。
在那裡,可看見一道明顯有異樣的死靈身影。
身披破爛的黑外套,拄著長杖而立,姿勢駝背的喪屍。
眼裡炯炯地散發通紅光芒,嘴邊則有綠色黏液牽絲流下。
嘀嘀咕咕冒出的聲音,不知道是喉嚨開孔外洩的風聲,還是對他人的咒詛。
其臉孔太過異常,變樣過了頭的一張臉。
欽憲嘉對那有印象。
「……大戰士長甘達庫薩!」
大戰士長甘達庫薩。
被鎮守席瓦納西森林的半獸人大將軍巴拉班將軍任作副官的半獸人法師。
同時,也是戰死於這座席瓦納西森林的男人。
正是在席瓦納西森林的最後一場攻防戰……
「是那傢伙啊……哎,要說半獸人之中有誰能成為巫妖,頂多只有那傢伙嘛。好,總之只要打倒它,這場騷動便能平息。包在我身上就對了!」
巫妖是魔法能力本就突出者在喪命之後才會變成的死靈。
甘達庫薩在半獸人族中,曾為格外擅使魔法的一員。
對方具備成為巫妖的足夠實力,這是以往實際交手過的欽憲嘉與桑德索妮雅都相當清楚的。
談及其魔法的火候,即使獲封「半獸人將軍」也不奇怪。
順帶一提,他們倆並不知情,半獸人法師的地位之所以偏低,是因為活到三十歲都未能脫處。
半獸人法師將寶貴的青春時期獻給了國家而受到尊敬,但就算那樣,也無法抵銷掉他們到三十歲都還是處男的事實。
「……」
於是,當桑德索妮雅準備前往甘達庫薩身邊時,他便將吐出的咒詛打住,並且抬起臉孔。
對方望向桑德索妮雅,嘀咕出她的名字。
「精靈族大魔導,桑德索妮雅。」
「唔?」
在他臉上的是笑意。
身為半獸人,同時還是具喪屍的他,在看見桑德索妮雅以後,露出了笑意。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很好,很好很好,虧妳識破了……我的幻術……識破了誘餌的存在……」
從腐爛的喉嚨裡發出了夾雜水聲的嗓音。
宛如從無底沼澤傳來,令人不安的說話聲。
「哼,就憑你,休想讓我軍中計!你們說對吧!」
桑德索妮雅回過頭。
托里克普多和欽憲嘉都點頭表示正是如此。
縱使他們並沒有識破敵人的用意,既然自軍總大將在耀武揚威,就要跟著幫腔。
畢竟這樣能防止士氣低落,當然要這麼做。
不用說,平時的話他們都會顧左右而言他。
「算帳的時候到了,甘達庫薩。我會實實在在地送你去冥府。」
「咯咯咯咯咯,咯咯,愚蠢,愚蠢至極,桑德索妮雅。」
「你、你說誰愚蠢!別瞧不起人!」
桑德索妮雅帶著「我沒搞錯什麼吧?對吧?」的意思回頭。
她以為背後的兩人當然也會跟著幫腔,然而,被周圍喪屍纏住的那兩人都各自忙於應付,桑德索妮雅就轉回去面對甘達庫薩了。
「咯咯,妳應該是以為沒中誘敵之計就能贏吧?」
「我即使中了也照樣能贏。再怎麼說,我可是精靈族大魔導,桑德索妮雅!」
「愚昧!」
甘達庫薩舉杖戳向了地面。
「什麼把戲……」
桑德索妮雅以為對方施了什麼魔法,頓時擺出架勢備戰,現場卻沒有魔法生效的跡象。
然而,她卻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息。
首先感受到的,是威迫感。有某種強大得無以復加的存在正朝著這裡接近。那令桑德索妮雅豎起汗毛,握著法杖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喪屍蠢動的森林裡,傳出了一陣格外宏亮的吼聲。
在靜得詭異的喪屍兵團中,僅有一處發出聲音。
吼聲之主一邊劈啪作響地推倒群樹,一邊朝桑德索妮雅的位置接近而來……
「桑德索妮雅啊啊啊啊啊!」
從腐爛聲帶吼出的不快字音。
大樹隨之拔起,有一具半獸人喪屍現身了。
即使以半獸人來看也太過高大的體格。
巨軀近三公尺高。腐爛歸腐爛,具躍動感的動作卻實在不讓人覺得失去了力量。
特徵在於長了好幾道尖刺的金屬鎧甲,還有彷彿食人魔會拿的沉鐵戰鎚。
桑德索妮雅對那些全都有印象。
「氏族長巴拉班大將軍……!」
對方是以往統管席瓦納西森林這一帶部族的大將軍。
負責鎮守席瓦納西森林的最終防線,而後戰死於精靈軍之手,堪稱半獸人族最後堡壘。
果敢而勇猛,半獸人族裡任誰都要景仰這位戰士中的戰士。
地位被視為僅次於半獸人王的族中巨頭。
「噢噢噢啊啊啊啊啊,我要宰了妳,一雪過去敗北之恥──!」
龐大身軀發出怒號。
其過人的聲量令大地撼動,草木不寧。
而且周圍那些半獸人喪屍體內蘊藏的紅光變得更亮了。
「咯,咯咯,咯……妳將命終於此,桑德索妮雅。」
「夠了,多來一個半獸人將軍又能奈我何!別瞧不起人!」
桑德索妮雅如此吼道,然後就揮下了自己的法杖。
「『雷霆衝擊』!」
在全力揮杖的同時便以無唱誦形式施展出來的魔法,是桑德索妮雅的拿手招式。
十二道雷槍瞬間凝聚成形,並且以驚人的速度殺向巴拉班將軍。
在命中的同一時間,雷轟震耳欲聾,將周圍染成全白。
間隔短瞬,爆壓掃向四周。
電流滲入空氣,讓桑德索妮雅的頭髮翩然飄起。
「怎麼樣,一招就能打敗你吧!」
喪屍怕的是火。
然而,轟雷對它們並非不管用。憑桑德索妮雅這等魔法,即使是擁有近二十公尺長巨軀的龍族喪屍,也會一擊化作焦炭。
她發出的雷電是世界最強。
「噢噢噢啊啊啊啊!」
「唔喔!」
桑德索妮雅及時躲過了突然朝自己進逼的戰鎚。
戰鎚在桑德索妮雅原本所站的地面捶出大塊缺口,揚起了沙塵。
「咦?」
桑德索妮雅帶著疑惑的聲音看向雷槍著彈點,從沙塵中出現的,是巴拉班將軍幾乎未受損傷的身影。
當然了,甘達庫薩也毫無損傷。
「咯,咯咯,咯咯,此身已成巫妖,魔法對我全無效用。」
巫妖具備極高的魔法抗性。
不僅如此,甘達庫薩為對付精靈,還學了高階的魔法屏障。
雷霆衝擊無法成為決定性的一擊也可說是當然吧。
而且,巴拉班將軍身上當然也施有魔法屏障。除此之外,巴拉班將軍身上穿的那套鎧甲──塗上黃與紅色塗料的那套鎧甲。
「抗性塗料嗎?」
「咯咯咯咯咯。」
甘達庫薩笑了笑。
用在鎧甲上的,是矮人發明出來的抗性塗料。
紅色抗火,黃色抗雷,藍色抗寒氣,綠色抗土,各有對應屬性。
製作法是機密中的機密,只有矮人曉得。
矮人曾把成品分發給同盟國。就桑德索妮雅所知,當四種族同盟開始用那種塗料時,在戰爭中就開始占優勢了。
智人族王子納札爾穿戴用上藍紅黃塗料的華美鎧甲,還殺了好幾名惡魔騎士祭旗,這是非常知名的事蹟。
話雖如此,塗料到底是塗料。
塗上去以後,任誰都可以利用。
塗料在不知不覺中被敵國奪去,變得連半獸人及惡魔這些種族都會用了。
後來,塗料就成了雙方陣營理所當然會用到的物資。
「唔……」
桑德索妮雅發出了低吟。
喪屍原本就對寒氣以及地屬性擁有強大抗性,用在它們身上幾乎無法見效。
除此之外,既然那套鎧甲不畏火與雷的話……
「這一戰或許難應付了……」
冷汗流過了桑德索妮雅的額前。
7•陷入絕境的精靈們
那一天,霸修和捷兒精神奕奕地在狩獵喪屍。
「總覺得今天喪屍好豐富耶,老大!」
然而不知為何,唯獨那天喪屍的量特別多。
往常一小時只會出現兩~三具喪屍,此刻的頻率卻變成了一秒鐘一具。
簡直可說是成群結隊也不為過。
「有這麼多喪屍的話,感覺夠讓老大買金閃閃項鍊了耶!」
「對啊!」
霸修一邊回話,一邊將喪屍的脖子砍斷。
霸修以大劍施展的這一劈,斬碎了肩膀與胸膛,只留完整的腦袋與腹部。
手腳俐落地將下頷從腦袋卸下後,再放進帶來的背袋。
狩獵死靈的報酬大多是認腦袋或下頷來支付。
無論是骷髏怪或喪屍,大多只要留顆頭就可以放心。
「量這麼多,要帶回去好像會很辛苦耶!」
「沒什麼,我多往返幾趟就好。」
霸修一面這麼說,心頭也一面雀躍起來。
他不記得自己戰鬥了幾個小時,但喪屍的殘骸已在周圍堆積成山。
除掉這麼多喪屍,應該就買得起金閃閃項鍊吧。
那表示,他將娶到女精靈。
跟嬌小貌美的精靈結婚。這讓霸修心頭期待得想要找伴起舞。
順帶一提,在霸修他們的視野之外,那些喪屍正魚貫再生,並且又產出新的個體,但霸修他們當然沒有察覺。
他們只樂得沉浸在金子主動送上來的現況。
就算察覺到了,霸修還是會對喪屍源源不絕地送下頷過來的現況感到開心吧。
「啊,老大!幽魂!連幽魂都出現了耶!我猜幽魂獵了也能領報酬!喪屍和骷髏怪都有報酬領,幽魂沒道理領不到嘛!」
「交給你了!」
「了解!『妖精之光』!」
捷兒發出強烈光芒後,幽魂就立刻消散了。
別看捷兒這樣,他也算身經百戰的戰士,懂得使用破壞力十足的魔法……說來固然是如此,不過幽魂能讓絕大多數的物理性攻擊失效,就怕光屬性魔法。
現場剩下的是薄如絹帛的布條。
幽魂的殘骸。
捷兒從空中將那撿起,準備要放進袋子裡──
「啊!老大!袋子已經滿了耶!」
就發現袋子裝滿了。
「唔……我們先回去一趟吧。」
霸修一面這麼說,一面拎起背袋。
即使從半獸人的魁梧體格來看仍顯得大過頭的袋子,其重量讓霸修心情激昂。
「咦~~要回去嗎!這麼大群的喪屍,到明天或許就沒有了耶!」
「喪屍不會逃,畢竟它們並不是候鳥。」
「也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霸修淡然地揮動大劍闢出道路,捷兒則跟隨在後。
就在此時。
「喂喂喂喂,未免太多了吧!這怎麼搞的啊!」
他們聽見有人講話的聲音。
霸修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就發現有一名男子正在與喪屍大戰。
對方身穿褐色斑紋圖樣的鎧甲,右手拿散發光芒的長劍,左手持熊熊燃燒的盾牌,還以驚人速度砍倒了進逼的喪屍。
其討伐的速度雖不及霸修,然而用一般標準來看已經夠快了。
「唔喔~~不妙不妙不妙,這太扯了!」
男子口口聲聲說不妙,戰況卻帶有餘裕,臉上更充滿欣喜。
從他身旁裝滿的背袋看來,他應該也是來獵喪屍的。
男子笑的理由,肯定跟霸修他們相同。
「那傢伙是……」
霸修對他有印象。
沒錯,是在酒館分享情報的男子。
與此同時,對方也注意到霸修了。
「唔喔喔喔!居然還有不是喪屍的半獸人!」
話說完,對方就把熊熊燃燒的盾牌向前舉起,朝霸修直衝而來。
霸修用大劍擺出架勢迎擊。無論是何狀況,打倒攻來的敵人都不需要理由。
「……」
然而,對方在踏進霸修出手的範圍前就停住了。
臉色是蒼白的。黏汗直流,呼吸急促。
「你是『半獸人英雄』?」
看來對方似乎是認得霸修的一名人物。
「而你則是『絕命者』?」
霸修同樣瞧出了眼前男子的身分。
雖然日前沒有認出來,但是,他的裝備顯示了他的身分。
原本應為潔白色澤的染血鎧甲。
由於其魔力過高,導致附魔的瞬間便能讓長劍綻放光芒,令盾牌起火燃燒。
智人族曠古稀世的魔法戰士。
「絕命者」布里茲•克葛爾。
「半獸人的英雄,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跟我日前說過的一樣。」
「日前?我根本沒遇過你……」
這時,布里茲也回想起來了。
想起前些日子,自己才在酒館被精靈晾到一邊,還跟某個半獸人意氣相投。
當時喝得醉醺醺導致他完全記不得彼此交談的內容。
只記得他們望著貌美的精靈,一起喝過酒。
然而,布里茲是智人。
智人有智慧,深思熟慮,還懂得看場合。
所以布里茲看見霸修的背袋,頓時就懂了。
「呵……我還想半獸人的英雄怎會在這種地方……原來是這麼回事。」
「是啊,慚愧。」
「沒什麼好慚愧啦。你很了不起,跟我相比的話。」
「……」
霸修望向布里茲。
在劍與盾上面附魔的英姿,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可靠才是。
智人無論脫不脫處都能使用魔法,因此應該不會對自己身為魔法戰士感到羞恥。
然而,從日前交談的內容聽來,他同樣是單身。
據說在智人國,有了年紀會結婚是理所當然的事。
或許跟半獸人以未脫處為恥一樣,智人也會對單身感到羞恥。
「所做的事情並沒有差異吧。我跟你一樣。」
「哈哈,半獸人老兄,聽這話就知道說不過你。謝啦。」
布里茲自嘲似的笑了。
彷彿折服於眼前英武過人的存在,而把自己看得太過渺小。
話雖如此,從霸修的觀點,就不明白他為何會露出那種表情。
明明雙方都處於想要娶精靈,還打算靠著獵喪屍來賺錢的立場。
「唔?」
這時候,霸修靈敏的耳朵捕捉到了某種聲音。
在聽起來鏗鏗鏮鏮的聲響當中,交雜著順耳中聽的嗓音。
「好像有精靈遭受喪屍襲擊。」
「什麼?」
霸修豎耳細聽。
於是,他連精靈們慌張的叫喊聲都聽見了。那些精靈大概陷入了絕境,聲音並無餘裕,還有哀號混雜其中。
「他們似乎處於劣勢。」
「……」
在霸修這麼說的瞬間,布里茲瞇細了眼睛。
布里茲將嘴緊閉,現出嚴肅的神情。
「這種時候怎麼能說得像是事不關己,精靈有危機耶!他們在哪個方向!」
「在那邊。」
「好,我們走!」
布里茲這麼說完就拔腿趕去。
「什麼跟什麼啊?」
捷兒歪了頭,對突然拔腿趕路的他感到不解。
從捷兒的觀點,根本連這個男人是誰都不明白。
頂多看得出他跟老大認識,還是智人族中本事高強的魔法戰士。
「不知道。既然他叫我們走,就跟著去看看吧。」
總之,霸修追到了布里茲的後頭。
◆
一行人趕至現場,便目睹了地獄般的光景。
大量的喪屍。
反觀精靈則寥寥無幾。
精靈們組了陣形,正在對抗陸續來襲的那些喪屍,但是連旁人都看得出其隊伍損傷有多慘重。
地面上已經有好幾名精靈倒地不起。數員早就斷氣,數員則氣若游絲。全滅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這在任何人眼中都很明顯。
「可惡……到此為止了嗎……!」
「哈,我們第三十一獨立分隊活過了當時的地獄,竟然會死在這種地方。」
「啊啊……我好想結婚……」
連存活的精靈們口中也開始交雜認命的聲音了。
當中沒有新兵。
部隊已經讓年輕的士兵先逃了,在這裡的只有老兵。
可是,就連經驗豐富的老兵也無力在受到包圍的狀況下繼續打倒源源湧現的喪屍。
那些精靈一個又一個受到致命傷,逐漸倒下。
「魔力也耗盡了嗎……唉~~我還以為和平以後,就不會在戰場喪命了。是不是大意了呢?」
「我們都已經老糊塗了呢。居然讓那些飯桶先逃,自己卻留在這裡走不掉。」
「啊啊……我好想結婚……」
最後留下的幾名精靈。
她們持續對抗那些喪屍,如今卻已經無路可退,更沒有餘力。
再過不久,她們就會被大群喪屍吞沒……
「『聖刃』!」
聖光形成劍刃,朝喪屍橫掃而過。
那來自一名戰士。
光劍將喪屍一擊斬斃,燃燒的盾讓喪屍化為灰燼。
不對,他並非隻身一人。
在他的背後,還有另一名戰士跟敵軍大動干戈。每當巨劍揮動,就會有好幾具喪屍名符其實地遭到撲滅。
「……?」
愣住的精靈們發現有某種發亮的物體映入視野。
那個物體軟綿綿地飛向倒下的精靈,然後在半空轉了幾圈,逐步灑下樣似鱗粉的東西。
雖然不清楚那是什麼,在懵懂間卻顯得如夢似幻的景象。
打轉的飛行物體似乎跳著古怪的舞蹈,讓人難以斷定那一幕究竟夢不夢幻。
突然出現的兩名戰士則無視於那種景象,只顧將喪屍逐批消滅。
隨手即能退敵,猶如割草。
彷彿不知疲倦為何物,應戰時從容自在。
那樣的景象一直持續到四周喪屍都被掃蕩為止。
「呼……」
確認過周圍暫無敵影的男子──布里茲轉向精靈們這邊。
接著,他耍帥地撥起頭髮,向精靈們問道:
「幾位小姐都沒事吧?」
愣住的精靈們聽見他這句話,都點了點頭。
雖然不清楚怎麼回事,這應該表示有救兵來了。
可是,手持光劍的智人會跟握著大劍的半獸人並肩作戰,這讓精靈的思緒跟不上狀況。
就在此時,那名半獸人──霸修也朝精靈們走來了。
他臉色為難地板著面孔好像想說些什麼,接著,他突然在視野邊緣注意到某人。
「唔……!」
一名倚著樹幹,傷重倒下的精靈。
她的腹部受到了重創,衣服被血染得一片鮮紅。
眼睛是閉著的,呼吸也顯得微弱。霸修對她有印象。
「妳是當時那個……喂,不要緊吧!」
霸修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不過他就是記得。怎麼可能會忘。
沒有她的話,霸修就不會跑去「羌鷲棲木」了。
「啊……啊啊……這聲音是……之前遇見的……半獸人男士嗎?」
「沒錯!妳振作點,傷口不深!」
「不……我不行了……我已經,看不見東西了……」
「那是因為妳閉著眼睛!傷口真的不深啊!」
事實上,她的傷已經接近痊癒。
妖精鱗粉能立刻治好任何傷勢。
恐怕是遭到幽魂攻擊,讓她神智錯亂了吧。
妖精鱗粉基本上對萬病都有效,有時候卻對精神傷害難起作用。
畢竟妖精是生來就瘋瘋癲癲的種族,這沒辦法。
「這位半獸人男士……幫我傳話……索妮雅大人……位在主隊的南方……而這裡,並沒有巫妖。這裡的是假貨……從喪屍的數量來看……這是陷阱……說不定,連那一位都會身陷險境……拜託你了……」
索妮雅大人有危險。
聽她這麼說,霸修心裡不平靜了。
索妮雅。自己看上的那位美麗精靈,就叫這個名字。
她有危險了。聽到這項消息,霸修不得不起身。
「……我明白了。感謝妳的情報!」
霸修站起來了。
接著,他向布里茲使了眼色。
從對話的內容,布里茲也察覺霸修想做什麼了。
「好,半獸人老兄,這裡交給我。你的行李……我也會負責幫你帶回去。」
布里茲這麼說,就被其中一名精靈抱住。
那名精靈在布里茲的耳邊細語:「請你也把我一起帶走……」他就露出一臉色樣,心花怒放到藏都藏不住。
「…………」
霸修對布里茲羨慕得不得了。
當場找其他精靈搭訕的話,或許霸修也能跟他一樣快樂似神仙吧。
可是,霸修已經決定了。他要向那一天見到的美麗精靈求婚。霸修在狩獵喪屍時,心裡都一直想著那名精靈。
「拜託你了。」
所以霸修趕去了。
布里茲則目送其背影。
他同樣是在戰爭存活下來的戰士。男子漢有意赴戰,他不會不識趣地攔阻。
「嘿……真正的英雄果然就是不一樣。」
何況,布里茲察覺到了。
根本不會外出旅行的半獸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又為什麼會留在精靈族的森林,一直狩獵半獸人喪屍……
布里茲已經察覺其中的真正理由。
「啊啊,多希望……我在生命的最後……能再見達令……一面……」
「呃,亞瑟蕾雅隊長,說真的,妳的傷都好了耶。」
「……咦?」
當錯亂的亞瑟蕾雅恢復神智而睜開眼睛時,霸修早就不見蹤影了。
◆
「呼……呼……可惡……」
與氏族長巴拉班將軍開戰後,經過了數十分鐘。
僅僅數十分鐘。
在這段期間,桑德索妮雅就施展了超過百種的魔法,燒光周圍的樹木,讓現場變成開闊的戰場。
然而,立於戰場中央的男子依舊健在。
「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
「咯,咯咯咯,愚蠢,愚蠢,愚不可及的桑德索妮雅……」
巴拉班發出狂嘯。
甘達庫薩開口嘲弄。
他們承受了超過百種的魔法,都依舊健在。
由於身為喪屍,稱作健在或許稍有語病,總之他們都還能活動。
不負半獸人將軍之名,力量與速度兼備的敏捷身手。
即使是靈敏的精靈族戰士,若只有尋常實力,應該立刻就被敵人打扁了吧。
「可憎,可憎的仇敵!精靈,精靈,精靈噫噫噫!接我一鎚吧──!」
從近乎腐敗的腦袋編織出宛如咒詛的吼聲。
實際上,桑德索妮雅也有好幾次無法完全躲開,挨中了對方的戰鎚。
她受到傷害還能保持長生,原因不外乎是靠著高等的魔法屏障做出了防禦。
話雖如此,除猛烈攻勢以外,她還將魔力分到防禦上。
縱使桑德索妮雅是精靈國首屈一指的魔法師,倘若持續以最高的輸出效率作戰,也無法撐得長久。
然而,要是節制輸出的魔力,花時間與敵人纏鬥,自軍就難逃覆滅的結局。
何止如此,在當下這一刻,精靈族的戰士仍然一個接一個地殞命。
她必須立刻打倒敵人。
這場戰鬥不容許花這麼多時間。
可是,桑德索妮雅並沒有能給予有效打擊的手段。
她擅長的雷魔法自是不提,連對喪屍有效的火,還有效力不彰的寒氣與土,都因為抗性而讓威力大打折扣。
即使能打倒擔任前鋒的巴拉班將軍,守在背後的甘達庫薩也會立刻使其復活吧。
即使想要先打倒甘達庫薩,巴拉班將軍也會全力阻止,巫妖的高等魔法屏障更不會讓她得手。
「……不妙呢。」
桑德索妮雅領悟到,自己會輸。
至今以來,她曾經歷好幾場贏不了的仗。
一千兩百年的歲月並非白活。
她已經頂著精靈族大魔導桑德索妮雅的頭銜活了數百年。
那樣的話,敵人自然也會制定策略來對付桑德索妮雅。
尤其是惡魔王格帝古茲,他在出手毀滅一座精靈族都市之際,就封鎖了桑德索妮雅所使的魔法。
她打過好幾場就算陣亡也不足為奇的戰役。
以往桑德索妮雅之所以能活下來,是因為她執著於生。
自己要是死了,精靈國的士氣就會下滑。
自己要是死了,誰來保護精靈國?
自己要是死了,族裡就只剩那些還沒長大的小傢伙了。
這樣的心思,引導她忍辱吞敗,使她不惜啜飲泥水也要存活下來,還活到了當下的這一刻。
「……」
桑德索妮雅回頭朝後方瞥了一眼。
在那裡,有托里克普多的身影。
欽憲嘉已經不在。他帶部隊撤退了。
如先前所述,他聽從桑德索妮雅的話,盡全力撤退了。
托里克普多會留下來,是因為他是桑德索妮雅的隨扈兼助理。
他的任務是保護桑德索妮雅,所以才留下來。
可是──桑德索妮雅回想到一點。
托里克普多準備要成婚了。
儘管消息還無法公開,但他有意中人,而且兩情相悅。
只能說令人羨慕。
不過,桑德索妮雅更想祝福他。
畢竟她還幫托里克普多換過尿布。
她記得那孩子小時候會唸著「索妮雅~~索妮雅~~」跟在自己後頭。
他們情同姑姪,她不可能不疼他。
戰爭已經結束了。
那場既漫長而痛苦,不知會持續到何時的戰爭,在這些孩子們的世代就結束了。
他不該死在這裡。
他不該被這種臭半獸人……訂正,不該被這種敗北者的亡靈拖進地獄。
假如有人要被拖進地獄,那麼……
那麼,由自己來犧牲就夠了。
「好。」
桑德索妮雅點了頭。
「托里克普多,看來對付這些傢伙實在費時!再這樣跟他們虛耗是不智之舉!這裡暫且由我頂著,你先突圍!我過一會兒就跟上!」
這樣便能巧妙地誘導對方先逃。
桑德索妮雅如此深信不疑。
實際上,自己屬於可以長時間作戰的魔法師,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
再繼續待在這裡跟敵將纏鬥,對我方也毫無益處。
留她殿後,並且進行撤退。用邏輯思考,這算正當至極的意見──桑德索妮雅心想。
可是,他卻喊了出來。
「別說傻話!我怎麼可能看妳送命!」
咦?
於是乎,桑德索妮雅歪過頭。
「什、什麼叫看我送命!我可沒有打算要死!真的!」
「不不不,妳平時才不會用『頂著』這種字眼!妳會說:『在那邊乖乖看著吧,包在我身上,我立刻就會打倒敵人。你那是什麼臉色?難道你認為我辦不到?我可是精靈族大魔導桑德索妮雅!』……」
自己平時都那樣講話的嗎?桑德索妮雅在內心自問。
……感覺好像有。
一直以來,桑德索妮雅時時都想著要讓精靈們放心。
當敵方人數眾多,自軍覺得身陷絕命危機時。
在戰爭中偷閒休息,陪孩子們玩耍時。
就連前往與惡魔王格帝古茲決戰時,她也說過類似的話。
的確,桑德索妮雅從來沒有用過「頂著」這種偏含蓄的字眼。
桑德索妮雅總是表現得像精靈族大魔導,像精靈族的英雄。
她會說自己就是精靈族最強的魔法師,包在她身上。
「話雖如此,我總不能讓你死。那樣我可沒臉面對你母親吧?你說是嗎?」
「為什麼爭到現在變成了我會戰死,而妳就能活下來呢……?」
「不對,這是假設!我講的是我厚著臉皮活下來,還回到祖國時的情況!」
「……可是,不,那樣才好!」
托里克普多將嘴閉成一線,並且對桑德索妮雅假設的情況點了頭。
他吞下一口氣,做了深呼吸,然後說道:
「對,那樣才好。索妮雅大人,不如由我來擋住這兩具喪屍。請妳趁機趕回城裡,再派援軍過來!這沒什麼,只要妳活著,精靈族永遠都能作戰!」
「你……」
托里克普多要是死了,會有許多人傷心。
無論是他的父母、他的兄弟、他的同僚,還有據說已跟他訂婚的獸人族公主,想必都會傷心。
不過,也就如此罷了。
他是軍人,是組織的一分子。精靈軍經過組織,就算總大將被敵方拿下也能夠立刻換人領導,從而繼續戰鬥。
他是可以被取代的存在。
然而,精靈族大魔導桑德索妮雅──
她不一樣,她可說是精靈族的象徵。長達一千兩百年來,她都守護著精靈,她就是精靈族的守護神。
「笨!你……你喔……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才……」
桑德索妮雅含著眼淚,不甘似的咬住了嘴脣。
回想起來,每次都是這樣。
從桑德索妮雅超過六百歲以後,每個族人都願意捍衛她的生命。
雖屬軍方之人卻無官階,雖為族長血親,掌有的權力卻只有隱士等級。
總是有年輕人願意奉獻力量,讓這樣的她活得長久。
而且,他們實際促成了這段長生之路。所以自己才會活著。
當時自己接受了那些。戰爭確實需要自己,否則精靈族已經屈服了。自己就是明白這一點,才會執著地活下來。
可戰爭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打贏了不是嗎?
明明如此,為什麼他們還要讓她存活?
「妳奮戰了一千兩百年,並且在戰爭中活了下來。差不多是時候遠離紛亂與爭鬥,過著幸福的生活才對。還要找個伴結婚,對吧。」
「有這一份心的話,你就娶我嘛!」
「呃,那不方便。畢竟我有未婚妻。」
「既然如此,你要活下去啊!」
當托里克普多跟桑德索妮雅正要像平常那樣大呼小叫地鬥嘴時,下個瞬間。
托里克普多就被一塊大得可以讓人伸臂環抱的岩石砸中。
受到岩石波及的托里克普多飛了出去,遠達數十公尺才停住。
他動也不動。
「咯咯咯咯咯,鬧劇結束了。」
若要說桑德索妮雅有所疏忽……應該正是如此。
戰鬥到一半,她將目光從對手身上移開了。
結果,就造成了親人死亡。
「托里克普多……你不會……死在這種地方吧?對吧?」
桑德索妮雅問道。
然而,並沒有得到回應。
「你要結婚了吧?跟獸人族的公主。畢竟,你從小時候就喜歡動物……啊,不對,這年頭把獸人當動物看待,是相當於歧視吧?欸,聽到沒?你回話啊……」
沒有回應。
只見一名精靈動也不動地倒在那裡。
從以前就常有這種狀況。迷糊的索妮雅常會把目光從敵人的身上移開,疏忽大意,犯下些許失誤,導致同伴陣亡。
並非全是自己的責任。
托里克普多也有錯。這種時候根本沒空嘻嘻哈哈地拌嘴。
只要他肯聽桑德索妮雅的話,盡快撤退就沒事了。
即使像這樣自我說服,桑德索妮雅的心仍無法脫離陰霾。
「我絕對……」
所以索妮雅切換心思。
桑德索妮雅是精靈族的戰士。
身經百戰的戰士。
此刻,她正要讓自己變回戰爭中的惡鬼羅剎;變回將眼裡所有敵人用一把火燒盡的精靈族英雄。
「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我要將你們從這世上完全消滅,以免再變成喪屍!」
桑德索妮雅舉起法杖。
情緒激動,但同時也有冷靜之處。
發怒不會改變狀況。魔法幾乎起不了作用,缺乏有效的對抗手段。
至少自己或理應帶隊先走了的欽憲嘉得逃脫才行。
精靈族英雄與中將要是在驅逐區區喪屍的作戰中一塊陣亡,原本壓制住的半獸人,還有身為同盟國仍在伺機擴張領土的智人族,都難以斷言不會有動作。
戰端將再次爆發。
那不行。就算其中一方陣亡,另一邊還是必須活下來,掩蓋住真相才行。可是,該怎麼找出活路……
「休想逃,休想逃,休想逃之夭夭!精靈族,一個也別想逃!」
巴拉班將軍的吼聲響遍四周。
桑德索妮雅何嘗不是相同的想法。
她沒有打算放過任何一具喪屍。
只是,目前她手邊沒有那樣的力量。這令她懊惱不已。
「囉嗦!喪屍還不乖乖地躺回墳……」
就在此時。
當桑德索妮雅於短瞬思索完這些以後,忽然間,有某種東西從她和巴拉班將軍之間通過了。
速度飛快,卻又有幾分不穩定,彷彿稍縱即逝的存在。
那東西移動到倒下的托里克普多身上,然後跳起不可思議的舞蹈。
旋身三周半銜接外點兩周跳。
於是,從它身上有某種像頭皮屑的玩意兒開始朝托里克普多散落。
蠢蠢的舞步與所謂的夢幻景象差遠了。
然而可惜的是,人們對此也只能用夢幻一詞來形容。
現場沒有人能理解那東西是在做什麼。
有某件事比那更要緊。
桑德索妮雅與巴拉班將軍更在意某件事,甚於那一點。
有動靜正緩緩朝他們接近而來。
有某種存在正從遠方一邊釋出破壞的聲響,一邊接近而來。
對方將喪屍衝散,將樹木劈倒,朝這裡接近過來了。
精壯且令人顫抖的暴力象徵。
隨後,對方緩緩地現出身影。
「……」
是個半獸人。
膚色屬於普遍所知的綠。
以半獸人來說略顯嬌小,身體卻覆有高密度的肌肉。雙眼如鷹,髮色藍中帶紫,右手持大劍。別無奇特之處,尋常可見的綠半獸人。
桑德索妮雅曉得。
這個乍看平凡的半獸人,是比世上任何人都要恐怖的存在。
「霸修……」
而且她懂了。
身為半獸人英雄的這名男子,此刻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他會來這座席瓦納西森林?為什麼要預告將在自己面前出現?
「噢噢!英雄霸修!久未見面了!近來可好!」
巴拉班發出歡喜的招呼聲。
他張開持鎚的雙手,迎接英雄到來。
「有你在可抵百夫之力!來吧,讓我們像以往一樣並肩作戰!將可憎的精靈消滅,取回屬於我等的森林!」
桑德索妮雅絕望了。
她不由得懂了這名半獸人英雄來到席瓦納西森林的理由。
沒錯,這名半獸人是來取回席瓦納西森林。
這男人打算擊敗身為精靈族英雄的自己,給予精靈絕望,進而再次挑起戰爭。
自己目前並無打倒霸修的餘力。
假如還要同時應付巴拉班將軍和甘達庫薩,那就連逃跑都不可能了。
「巴拉班將軍……是你?」
霸修看似納悶地環顧四周。
於是,剛才的飛行物體過來了。那是個微微發光的妖精。
他移動到霸修耳邊,然後似乎說起了悄悄話。
霸修聽完就連連點頭,還望向桑德索妮雅,對她微微地笑了笑。
在桑德索妮雅看來,那副笑容只像在宣告死刑。
「唔……你們要來就來吧……我、我可是精靈族大魔導桑德索妮雅,直到最後關頭都不會放棄的!」
桑德索妮雅覺悟死期將至,一面舉杖備戰。
她回想起席瓦納西森林的惡夢。
長達一千兩百年的人生當中,最屈辱也最艱苦,在交手過程裡領悟到勝不過對方,卻連逃跑都無法如願的那一戰。
即使被要求再來一次,她也不敢領教的那場戰役。
「嗯。」
霸修緩緩地朝桑德索妮雅走了過來。
桑德索妮雅知道。
儘管現在看似緩慢,但是這傢伙身手可以快到讓人眼睛跟不上。
假如沒有牽制其行動,誘他出手,再以一紙之隔迴避攻擊,並抓準些微的破綻反制回去,連要打中這名半獸人都是難上加難。
自己辦得到嗎?
以往可以,然而那一戰輸了。明明有手感,先倒下的卻是自己。
這次霸修一出招,巴拉班將軍與甘達庫薩肯定也會同時採取行動吧。
擋下喪屍的同時,還要撐過霸修的猛攻才行。
辦得到嗎……?
不可能辦到。
但是非拚不可。不拚的話,戰爭又將爆發。
半獸人與精靈的戰爭。屆時,智人與獸人還願意共組同盟嗎?
無法指望矮人,因為那些傢伙討厭精靈。啊,但是智人貪得無厭。如果精靈勢弱,他們肯定會來侵犯精靈的領土吧。
還有,戰敗國想必也不會默默旁觀。
魅魔與妖精、蜥蜴人必然會站在半獸人那邊。
那麼一來,等於舊事重演……
不行,不能讓那種事發生!
自己非得設法阻止才行。由精靈族英雄桑德索妮雅設法。
要不然,天曉得自己是為了什麼才存活下來。
得想辦法,得想辦法……
「呼……呼……」
桑德索妮雅的心跳個不停,快到簡直像要讓心臟破裂。
儘管快要被壓力壓垮,她仍喘著氣將魔力灌入法杖。
霸修已經來到眼前。
他舉起大劍……
並且轉身朝後,將劍指向了巴拉班將軍。
「接下來,我不會讓任何人碰妳一根指頭。放心在旁邊看著吧。」
「……什麼?」
桑德索妮雅拿著法杖,就這麼愣住了。
剛才,這傢伙,說了什麼?
「噢噢噢噢噢噢!霸修!難道說,你要站在精靈族那邊嗎!」
「咯咯咯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巴拉班將軍與甘達庫薩叫道。
這是背叛。沒想到半獸人的英雄竟然會將可憎的精靈保護在背後,還拔劍與同胞相向,理應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可是,他們倆並不知道。
戰爭已經結束了。
他們不知道半獸人現在是遵循新規範而活,
「侵略他族的行為,已經以半獸人王之名嚴令禁止了。」
「可惡,可惡,可惡!」
巴拉班將軍發出了怒吼。
「就憑涅墨西斯,也想對我巴拉班出意見!」
「咯咯!半獸人的驕傲哪裡去了!半獸人棄戰以後又有何用!你這樣還算半獸人嗎啊啊啊!」
巴拉班的咆哮;甘達庫薩的痛斥。
將這些聽進耳裡的霸修身體使勁。
「巴拉班將軍,我尊敬你這個人。但是喪屍並不算半獸人。不是半獸人,就別談論半獸人之事。」
「唔……喔喔喔喔喔喔!唔噢噢噢啊啊啊啊!」
巴拉班將軍盛怒了。
他發出好似從地底深處響起的吶喊,並且朝霸修直衝而來。
恐怕比霸修高一倍的魁梧身驅,揮舞著足以讓霸修手中大劍看起來像牙籤的戰鎚,朝霸修進逼。
「放馬過來。」
半獸人英雄與半獸人大將軍之戰,就此開始。
8•英雄VS大將軍
巴拉班將軍對霸修來說,是一名有著深厚回憶的人物。
他從出生時,地位就高高在上。
現任半獸人王涅墨西斯的童年玩伴兼親信,席瓦納西森林的氏族長,只要是半獸人都認識這位戰士,他便是如此聞名。
在半獸人之中體格特別壯碩,能揮舞巨大戰鎚的狂戰士。
體現蠻勇一詞的英姿,只要是半獸人都會崇拜。
霸修亦不例外。
霸修第一次見到巴拉班將軍,是在開始上戰場以後隔一陣子才發生的事。
儘管霸修衝過了幾次死線,已經被列為能獨當一面的戰士,然而,當時的他實力仍與尋常的半獸人差不多,有好幾次都險些喪命。
就在那時候,霸修隸屬的部隊被分派到巴拉班將軍麾下。
隨後發生的戰役是一場激戰。
半獸人軍固然是勝利了,不過霸修的部隊也有所傷亡。
戰鬥結束後,巴拉班將軍來到了正在營火前用餐的霸修面前。
而且他剛看見霸修,開口便是一句:
「是你啊!你這小子有前途!」
巴拉班將軍豪邁地大笑,還拍他的背這麼誇獎,然後就離去了。
霸修覺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同時卻也感到高興。
因為知名的巴拉班將軍誇他有前途。霸修不可能不高興。
雙方第二次見面,則是霸修開始在半獸人之中展露頭角的時候。
比別人高一個層次的戰士。那就是霸修當時獲得的評價。
霸修分發到的缺則是直屬於巴拉班將軍的隨扈。
即使稱作隨扈,他也沒有做過多了不起的工作。
一如平常參加戰役,跟在大殺四方的巴拉班將軍身邊把敵人宰得片甲不留,如此而已。
然而,在作戰前夕,霸修聽巴拉班將軍聊過一小段往事。
那對巴拉班將軍來說,是為了在上陣前自我鼓舞而分享的英勇事蹟。
同時,內容本身也可以說是半獸人的戰史。
巴拉班將軍從小時候就跟涅墨西斯一同作戰至今,時而提供助力,時而獲得幫助,他身為搭檔,始終維護著半獸人的驕傲。
如此的一段歷史。
所以霸修有了個念頭。
他希望自己也能像對方那樣。
雙方最後一次見面,是在霸修被分發到席瓦納西森林駐防的時候。
當時,巴拉班將軍已經不會像過去那樣豪邁地笑了。
但他依舊氣力十足,身為半獸人最後的堡壘,他提倡抗戰到底。
西有精靈,東有智人。被兩大勢力包夾,兵力也所剩無幾,狀況可說是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而巴拉班將軍仍未喪失戰意。
那時候,霸修沒有跟巴拉班將軍講過話。
他只是接到對方默默拋來的視線,就點頭前往戰線了。
之後,霸修碰上精靈族大魔導桑德索妮雅,鏖戰至兩敗俱傷。
霸修讓桑德索妮雅受了重創,自己卻也遍體鱗傷,意識朦朧之間,他被迫在森林中躲躲藏藏地逃了好幾天。
假如捷兒沒有來霸修逃命的山洞找他,或許他已經死了。
而且,當霸修設法回到大本營時,戰鬥已經結束了。
據說在那個無月的夜晚,精靈軍從黑暗中發動了奇襲。
考量到戰力差距,原本這場仗應該不至於一面倒。
可是,精靈軍完全剝奪了半獸人軍的視野。
他們消滅光源,動用黑暗魔法,並穿上能藏身於夜色的黑衣,再以幻視魔法掩去行蹤。
就這些技倆,原本不可能置巴拉班將軍於死地。
半獸人也征戰了長達幾千年之久。面對各類魔法,以及利用那些魔法展開的突襲,他們都有準備因應的手段,不可能遭受致命打擊。
敗因在於……這一點霸修也是事後才聽說,巴拉班將軍對半獸人法師的歧視構成了吞敗的原因。
副官甘達庫薩身為半獸人法師,早就取得了精靈將會趁夜襲擊的情資。
而且,為了反制敵軍,他提議應該讓全體半獸人躲進黑夜與大地。
巴拉班將軍卻沒有予以採納。
他自認身為半獸人戰士,並不應該採取由瘦弱的半獸人法師提出來的狡猾策略,就把意見駁回了。
這是他的固執。
甚至固執到反過來將大本營點得燈火通明來迎擊敵人。
就這樣,巴拉班將軍與他的副官甘達庫薩都陣亡了。
由於涅墨西斯立刻帶著主隊趕到了席瓦納西森林,領土並沒有被奪走,可是半獸人喪失巴拉班這名最頂尖的半獸人將軍以後,沒過多久就接受招降了。
霸修本身對精靈沒有什麼恨意,也不覺得後悔。自己身為半獸人的英雄,該做的事都做了。他讓強敵喪失作戰能力,自己也有活著回來。
若是這樣仍打了敗仗,那就該予以接受。
話雖如此,霸修當然想過,假如自己能參與巴拉班將軍的最後一役……
或者說,巴拉班將軍與副官甘達庫薩之間,要是可以相處得更和睦一點。
霸修難免還是會有這麼想的時刻。
而他們就在霸修眼前出現了。
巴拉班將軍,跟著副官甘達庫薩一同出現。他以前還公開聲明過,自己絕對不會跟半獸人法師之流聯手戰鬥。
而且他告訴霸修:
「來吧,讓我們像以往一樣並肩作戰!將可憎的精靈消滅,取回屬於我等的森林!」
要說霸修對此不覺得欣慰,那就是謊話。
那一天、那一刻有過的兩個念頭,同時成真了。
啊啊,這次肯定會戰勝吧,這次就能將榮耀的勝利納入手中才對。霸修無法不這麼想。
然而,霸修是半獸人。
半獸人是戰士,戰士拿得起放得下。
有時候,戰士也是要承認敗北的。
還有,半獸人有句老話。為了避免在這種時候迷惘,才灌輸在心裡的一句話。
十分單純的一句話。
「喪屍並不算半獸人」。
無法承認敗北,而從地裡爬出來襲擊活人之輩。
那種東西,並不算半獸人。
半獸人已經輸了。
在戰爭中敗北,跟敵方談和以後,半獸人已經開始走向不一樣的未來,有別於戰時心目中的理想。跟其他種族比,其腳步是緩慢的。即使如此,霸修仍會遵循半獸人王涅墨西斯的決定。
那是霸修身為半獸人英雄的義務。
簡而言之,既然有不屬於半獸人的大群喪屍跟半獸人目前正在設法交好的精靈族打了起來,要選邊站的話,當然選後者。
他們相爭的理由根本無關緊要。
再說,自己想追的女精靈有危機,那更不需要猶豫。
(老大,現在是好機會!剛才有女精靈朝布里茲投懷送抱,老大也看見了吧!只要趁現在展現自己是個可靠的男人,更是個帥氣的男人,就能一舉把她追到手!)
更何況,捷兒都這麼說了!
◆
桑德索妮雅陷入混亂了。
為什麼霸修會挺身站出來保護自己?
而且,他還對理應是同伴的巴拉班將軍舉劍相向。
難道自己的想法錯了?或者說,他們之間起了內鬨?
沒錯,好比霸修只是像一般的半獸人那樣,被女精靈色迷心竅,想把她擄回去而已。
不,這不合道理,那他為什麼沒有在席瓦納西森林的惡夢時就那麼做?
咦?難道自己身上真的有老人味?
倘若如此,桑德索妮雅會希望背對現實。
「我是隸屬前半獸人王國布達斯中隊的戰士,半獸人英雄霸修!」
不過,唯有一件事是她可以篤定的。
那就是這名半獸人英雄似乎將會跟巴拉班將軍一戰。
「我是半獸人王國第二師團長,兼席瓦納西森林氏族長!半獸人將軍巴拉班!」
「我是同屬半獸人王國第二師團的副團長,大戰士長甘達庫薩!」
早在戰時就已聽得生厭的,半獸人於決鬥之際自報名號的開戰詞。
互相報上名以後,即為開戰的信號。
接著,半獸人會戰到倒下才停止。
對手是巴拉班將軍。就連精靈族也知道這一位將軍在半獸人國曾經是多麼重要、多麼偉大的人物。
畢竟以往新兵要先牢牢記住的半獸人名字,正是半獸人王涅墨西斯,和半獸人將軍巴拉班。
將眾多戰役導向勝利,並且勇於奮戰到最後的強者。
在半獸人族中,被譽為實力可與半獸人王比肩的男人。
再加上,還有半獸人首屈一指的法師甘達庫薩站在後頭。
對方是這一戰中最危險的男人。如果不打倒在那裡的甘達庫薩,巴拉班就會一再復甦。
可是,要鑽過巴拉班將軍那樣的猛攻,並且將時時保持一定距離的甘達庫薩放倒,將會是難如登天的一件事。
不過──桑德索妮雅心想。
她看著霸修的背影心想。
那是多麼……多麼令人放心又可靠的一道背影。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喔喔!」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戰吼響徹四周。
好似會讓膽怯的小動物聽了直接暴斃的戰吼迴盪於森林。
出手是巴拉班將軍快了些許。
暴力的象徵,質量怕是能摧毀任何物體的戰鎚朝著霸修揮下。
然而,霸修行動的速度簡直不像半獸人。
那並不是為了閃避。他跨出一步,上半身連擺帶扭,將大劍揮向戰鎚硬拚。
鏗──
前所未聞的刺耳金屬聲響遍森林。
餘音迴蕩不絕。
霸修漂亮地用大劍彈開了巴拉班將軍的戰鎚。
巴拉班將軍沒讓戰鎚脫手,卻受到其質量牽引,踉蹌了幾步。
那樣的反作用力同樣回饋在霸修身上……
「唔唔,噢噢噢噢!」
他沒有被打亂陣腳。
步伐究竟要站得多穩,才辦得到這種事?
霸修彈回戰鎚,逼得巴拉班將軍腳步踏空,自己還相對地更進了一步。
大劍以超越人智的速度劈落,砍中了那位將軍的胸膛。
傷口深達心臟,一目了然。
只能以精湛來形容。漂亮的一擊。
致命傷。
……假如對手是活人的話。
「噢噢噢噢噢噢噢!」
巴拉班將軍彷彿不把胸前傷口當一回事,舉起了戰鎚揮舞。
勢如暴風的猛攻。
可是,霸修退都沒退。他時而閃身,時而舉劍回劈,時而以巧勁支開攻勢,再利用對手隨之露出的破綻給予反擊。看似粗魯卻絕非笨拙的防禦技術。
毫無虛砍的劍更是扎扎實實地落在巴拉班將軍身上。
巴拉班將軍卻沒有停下。
即使心臟被剖開,動脈被斬斷,他依然能夠活動。
因為他是喪屍。
起碼要腦袋落地,否則喪屍就不會停止活動。
視個體而異,有的喪屍沒了頭還是會動,但只要給予足以癱瘓肉體的重創,遲早是要停下來的。
然而,當前的狀況不同。
只要有巫妖在,任何傷口都會復原,喪屍將能無止盡地活動。
霸修技壓巴拉班將軍。
假如巴拉班將軍是活人,即使已經倒下也不奇怪。
況且……
「咯咯咯咯咯……『大地之縛』。」
「唔!」
隨著那道聲音,霸修的身子下沉了一個拳頭高。
腳踝陷進地面了。
「噢噢噢噢噢!」
霎時間,霸修的行動慢了一拍。
霸修以大劍代盾做出防禦,整個人卻還是被橫向揮來的戰鎚打飛,翻了兩圈重重地撞上樹幹。
當然,這點打擊奈何不了霸修。
他立刻起身,彷彿什麼事也沒有就朝巴拉班將軍衝了過去。
話雖如此,霸修並不是毫無損傷才對。
桑德索妮雅在過去的戰鬥中,觀察過霸修的身手。
無論魔法命中多少次,霸修都會像不死之身一樣繼續進逼,但他的動作在最後確實變慢了。
雖然擁有怪物一般的體力與耐久力,但並非用之不竭。
「咯咯……愚蠢……愚蠢的男人,英雄霸修……」
沒錯,況且對手不是只有巴拉班將軍。
副官甘達庫薩也在後方,堅守其支援的角色。
縱使霸修能技壓巴拉班將軍,不打倒這名副官就全無勝機。
既然鼎鼎大名的半獸人英雄霸修願意助戰,那是值得依靠的。
自己相當清楚這名半獸人有多強。
可是,半獸人戰士大多對魔法認識淺薄。
不知道霸修是否明白不打倒巫妖就無法結束這場戰鬥的事實……
「唔唔唔~~~~!」
桑德索妮雅只猶豫了一瞬間。
然而,她決斷迅速。
「……霸修,我、我來替你助陣!畢、畢竟這是我等精靈的問題,又是二對二,並不算卑鄙之舉!對吧!」
霸修將眼睛轉向桑德索妮雅以後,視線立刻就擺回前方。
「我接受妳的助陣。」
「很、很好。有我跟你搭檔就所向披靡!」
霸修揚起了嘴角。
因為他「呵」地笑了出來。
與其呼應,桑德索妮雅也笑了笑。雖然那是苦笑。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喔喔!」
霸修的戰吼響遍現場。第二次戰吼。
桑德索妮雅聽了心想:
(吵死了,耳膜都要震破啦。基本上,這太奇怪了吧,半獸人正常是不會連發兩次戰吼的啊。什麼跟什麼嘛!)
想歸想,她仍默默地舉杖備戰。
現在比剛才有餘裕了。
「你聽著,不打倒甘達庫薩,巴拉班將軍就會復甦。所以說,我會引開巴拉班將軍的注意,你就趁機直搗躲在後面的甘達庫薩。」
「……」
桑德索妮雅快言快語地這麼提議,霸修卻沒有點頭。
他躲開巴拉班將軍衝刺揮來的戰鎚,還順手出劍反擊。
對手若是生物,那一劍當然足以致死,但巴拉班將軍視其為無物。
「喂,你聽見了嗎!跟他鬥沒用的!」
「巴拉班將軍是個有氣魄的戰士。雖然他成了亡者,還是與我互相報上名並且發出了戰吼!這一戰最起碼要讓戰士能夠心服!」
「現……」
現在哪是說那些蠢話的時候。
桑德索妮雅差點脫口回嘴,但她噤了聲。
對半獸人而言,戰鬥就是他們的人生。戰鬥勝利的次數跟侵犯過的女人數目,是他們僅有的自豪。後者固然令人無法理解,但是對半獸人而言,心滿意足地戰死算得上一種名譽。
面對巴拉班將軍這位偉大的人物,霸修應該是想給予他那份名譽,藉此弔慰其英魂吧。
桑德索妮雅明白了他的心意。
她也是精靈族的英雄。
假如精靈族的亡者未能得到弔慰就成了喪屍,而那還是一位在以往替精靈國帶來莫大利益的人物,那她也會希望先給予亡者應得的名譽,再送其歸天。
「我明白了。那麼,甘達庫薩的魔法就由我頂著……」
「感恩。」
「不用對我感恩!我的魔力剩下不多了!趕快把他打倒!」
「了解!」
霸修朝巴拉班將軍衝了過去。
大劍在他手裡揮起來就像枯枝,還打落了巴拉班將軍的戰鎚,進而再補上一擊。
目睹那一幕,桑德索妮雅有一種感覺。
迷人的劍術──她認為。當然,那終究是半獸人的劍術,再客套也不能稱作優美。
然而,自己與對方交手時只感到恐懼與戰慄的那身本領,換到己方的立場來看,便顯得迷人了。
他的劍總是揮往最適切的方向,劍鋒也總是走在最短的途徑上。
即使是原本考慮到離心力會需要將劍抽回的場面,他也能靠膂力強行反手猛劈。
難怪速度會快。
原本往右揮到底的劍,無須停頓就能向左劈回來。
還不只是快而已。
霸修使出的每一劍,力道及精準度都足以彈開巴拉班將軍的戰鎚。
具備那等質量與攻擊力的物體絲毫沒有放過對手的破綻,還能不偏不倚地直取要害。
光看就讓人毛骨悚然。
被迫跟那種東西交手的話,任誰都不敢領教吧。
「哎呀,你別想得逞!」
桑德索妮雅將法杖轉了一圈,並朝向霸修那邊。
原本從地底向著霸修而去的大地魔力,頓時煙消霧散。
「咯,咯咯……愚蠢,愚蠢的桑德索妮雅……」
「我看,你只想罵人愚蠢吧。對不對,愚蠢的甘達庫薩?」
「咯咯咯咯……!」
她攔截住甘達庫薩施展的魔法。
單就這一點,對於擅使魔法的桑德索妮雅並不算多難。
或許甘達庫薩是半獸人首屈一指的法師。
然而,桑德索妮雅是精靈族大魔導,在天資適合當魔法師的精靈中位於頂尖之譜。
就算對方變成巫妖,對魔法有更高的掌控,原本仍是半獸人。
要以魔法比拚,甘達庫薩根本毫無勝算。
坦白說,桑德索妮雅在現階段就已經有能力打倒變成巫妖的甘達庫薩。
雖然不到瞬殺的地步,假如只用魔法交手,她出五招就能逼對方就範,第六招便可取其性命才對。
一千兩百年。這是她身為魔法師持續鑽研魔法,在眾多戰場上累積經驗至今的成果。
然而桑德索妮雅不那麼做。
「唉,怎麼說好呢……既然你也是半獸人,就默默地觀戰吧。這可是巴拉班將軍的最後一次單挑。」
「愚蠢!愚蠢!單挑之舉可笑至極!與其重視那些,還不如取得勝利!誅盡可憎的精靈族,為我等帶來勝利!」
「你就是這樣,才會被巴拉班將軍冷落啦……」
她決定觀望霸修的這一戰。
要說為什麼,桑德索妮雅自己也不懂。
喪屍這種鬼東西,當然是盡快打倒才好。
畢竟精靈軍目前仍在跟喪屍交戰;畢竟已經有人為此犧牲。
可是,桑德索妮雅卻不由自主地覺得現在不應該出手。
話雖如此,狀況似乎用不著她擔心。
霸修已經技壓巴拉班將軍。
巴拉班將軍的身手也絕不算慢,本事更不會低。
揮動戰鎚的他將離心力做了十二分的利用,同時還能針對霸修的要害出招。光是揮舞那把戰鎚應該就讓人連近身都辦不到。
霸修將滿載離心力的戰鎚彈開,反手還能多給對方一劍。
巴拉班將軍的要害頭部並未分家,是因為他以一紙之隔閃開了。
然而,那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在旁觀之下,他們不過打了幾十回合。
以時間來計算,約為一分鐘。
甘達庫薩虛發的魔法,被桑德索妮雅攔截了五次左右。
如此短暫的時間內,霸修與巴拉班將軍展開了高密度的互搏。
異狀隨著聲響發生了。
「鏗」的一聲,清脆而響亮。
聲音出現的同時,巴拉班將軍所用的戰鎚鎚頭飛到了半空。
輕快打轉的鎚頭描繪出拋物線,在落地的同時揚起砂土,並且波及了三具喪屍然後消失於森林之中。
每個人的目光都隨之而去。
桑德索妮雅自然不說,連甘達庫薩都緊盯鎚頭。
當他們把視線轉回來時,勝負已分。
無頭喪屍手握長柄已斷的戰鎚,魁梧身軀正緩緩倒下。
倒地的巨軀發出貫耳聲響。
間隔片刻,又有東西落地的聲音。
那是一具喪屍的首級。
長著兩根威風尖牙,甚是威風的半獸人首級。
首級落地後,直接滾到了甘達庫薩的腳邊。
「……咯咯……將軍……」
桑德索妮雅緊握法杖,灌注了魔力。
假如甘達庫薩想讓巴拉班將軍再次站起,她非得阻止才行。
最起碼,要是不干擾對方施法並予以打斷,舊戲就會重演。
然而,甘達庫薩沒有那麼做。
他朝巴拉班將軍的頭凝望了幾秒,卻以拄杖的姿勢抬起臉,轉向了霸修那邊。
他面對霸修,而非巴拉班將軍。
帶著沙啞的聲音,以及一張有失半獸人本色的臉。
「霸修……愚蠢的霸修……今後,半獸人就靠你了……」
「我明白。」
甘達庫薩在自己身軀被縱向劈成兩半的前一刻,確實是含笑的。
9•求婚
如此這般,席瓦納西森林的喪屍遭到掃蕩了。
短期內大概還是會有零星喪屍出現,但可以想見應該不會像這次一樣大量出沒。
精靈族的死者沒有想像中多。
這固然要歸因於身為精銳的他們各自久守奮戰,不過霸修一邊擊斃喪屍一邊趕路,還有捷兒在途中治療了那些精靈也是一大要因。
被喪屍造成致命傷而口吐血沫時,就來了個半獸人,讓他們撿回一條命。
據說那名半獸人一路突破大群的喪屍,直到巫妖面前,還救了桑德索妮雅大人。
在精靈軍裡,有這樣的傳言繪聲繪影地散布著。
當中也有意見認為:「不不不,區區巫妖才不會讓桑德索妮雅大人陷入苦戰啦~~」然而承認有此事的不是別人,正是桑德索妮雅自己,因此傳言就被當成真相在精靈軍裡傳開了。
「這下非得感謝半獸人的英雄才行呢。該怎麼致意比較妥當?還是要寫一封感謝函給半獸人國?」
「嗯~~……」
被托里克普多一問,桑德索妮雅交抱雙臂發出了咕噥。
她是有感謝之意。
此刻,在眼前好端端地活著的托里克普多,同樣是被霸修及捷兒救活的精靈之一。
原本桑德索妮雅以為他當場死亡了,在戰鬥結束以後,她心想至少要親手埋葬他而靠近一看,就發現托里克普多頭上頂著一大坨閃閃發亮的白粉,驀地爬了起來。
理應救了他的妖精當時擺著一副「唔哇,有夠髒」的臉,讓人印象深刻。
「唔唔~~唔……」
情同姑姪的族人被對方救活了。
何止如此,連桑德索妮雅本身也形同被對方救了一命。
所以她是有感謝之意。
有雖有……
「基本上,那傢伙為什麼要來城裡?」
「妳是問他來的目的?」
「嗯。」
桑德索妮雅一臉認真地點頭以後,托里克普多就擺出了「唉~~傷腦筋,不懂事理的老人家都是這樣」的臉色。
「你那是什麼臉?別擺那種表情,你完全看不起我吧。」
「呃,妳真的不懂嗎?」
「難道你懂?」
「當然了。」
桑德索妮雅噘起嘴脣,還抬了下巴彷彿要說「你講看看啊」。
「他是來阻止突然在席瓦納西森林大量出沒的喪屍啊。」
「你這根本是看到什麼講什麼嘛。」
「簡單說,自己以往的同胞正在給他國添增困擾。身為半獸人,他無法坐視這種事情發生,本著半獸人的驕傲……」
「是喔。」
「這樣說得通吧?第一天先收集情報,隔天起就去驅逐喪屍。察覺巴拉班將軍變成喪屍後,哪怕有大群喪屍擋路亦要突破包圍,直取其首級。我在意識朦朧間也有看見,最後他向巴拉班將軍挑起了名譽之戰,讓對方知道半獸人的驕傲依舊健在。其活躍完全不負英雄之名啊!」
「也是啦。」
桑德索妮雅點頭。
這確實說得通。
自己在那一戰當中,確實也認為是這麼回事。
感覺上,這傢伙就是為此而來,以往的同胞淪為喪屍,他是來拯救對方脫離憎恨與怨念──桑德索妮雅如此認為。
但是,她心中仍有疑念。
總覺得有疙瘩。
比方說,換成自己處於半獸人王的立場,起初會派霸修隻身離國走動嗎?
連一名護衛都沒有……不對,姑且是有隻妖精陪在旁邊。
不過,應該要派一支部隊隨行擔任護衛吧。
假如自己要出外走動……呃,跟在身邊的總是托里克普多,就他一個人。
那麼,究竟是哪一點讓人牽掛在心?桑德索妮雅歪了頭思索。
「實際上,他在智人國似乎也以類似的形式除掉山賊了。」
「那又是什麼名堂,我可沒聽說。」
「我也只是聽到風聲罷了。」
「有風聲要早說嘛……不過,總覺得令人掛念……啊。」
就在這時候,桑德索妮雅想到了。
霸修入國當天,在晚上遇見彼此時的對話。
「那麼,他為什麼要對我說『我還會來見妳』?太奇怪了吧。那時候,他應該無法預測到我會跟巴拉班將軍交手啊。」
「這……」
「他還說了『呵,妳遲早會懂』耶。呵什麼呵!我根本不懂他那是什麼意思!遲早是要等多久!還是說,當時的戰局是他一手導出來的大戲嗎?那可不合理。我從那傢伙身上感受不到魔力。他不可能操控或創造巫妖。」
「嗯~~……」
托里克普多也開始歪頭思索了。
的確,霸修那天的言行不太對勁。
他曾散發有所企圖的氣息。
話雖如此,從霸修對巴拉班將軍用的心思來看,感覺這次事件並不是他在幕後操控。
霸修讓人留下的印象,反而是符合英雄風範的。
「桑德索妮雅大人。」
這時候,房門被敲響了。
「怎麼樣?」
「呃,有一位……訪客?表示想跟您見面。」
「誰啊,是欽兒嗎?那就告訴他,我今天要休息。昨天忙活那麼久,我實在也累壞了。善後讓他那邊的人手去處理嘛……」
「不,那位訪客……是個半獸人。」
桑德索妮雅與托里克普多望向了彼此的臉。
◆
桑德索妮雅居住的大樹,住著國家的顯貴。
因此,這棵樹在根部設有大廳,還安排了櫃台人員與衛兵。
目前那些衛兵圍在遠處,提防著一名人物。
雖然也有群眾來圍觀,但他們也都站得相當遠。
只是,無論衛兵或圍觀的群眾,感覺都有一絲善意。
被包圍住的人是一名男子。
綠色皮膚,凶悍的臉孔。高密度的肌肉不知為何讓精靈族服飾勒得緊繃。
沒錯,他穿著精靈族服飾。
男精靈出席正式場合就會那樣穿,那是一套以深綠為基調,還繡著黑線的服裝。
雖然衣襬嫌短遮不住腰,但仍算是盛裝打扮吧。
他似乎沒有把大劍帶來,看不見蹤跡。
在半獸人的臉孔旁邊,還有個交抱雙臂,雙腳張開與肩同寬,擺著架子飄在半空的妖精身影。
那是霸修與捷兒。
(盛裝打扮……?對方有什麼目的?)
桑德索妮雅投以納悶的視線,並且走到了霸修面前。
周圍的群眾鼓譟起來。
(想要我放寬跟半獸人定的協約嗎……?怎麼會,假如他在這個時間點提出要求,不就顯示他們真的都設想好之後的局面了?半獸人會有那種智慧?不過,若真是如此,我必須考量到這傢伙的貢獻再做答覆……可惡!)
桑德索妮雅手扠腰際,然後仰望霸修。
他的臉凶歸凶,卻也看得出有幾分緊張。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話說,在這裡談合適嗎?」
「對,就在這裡談無妨。」
「那麼,有事快說。我可不是閒人。」
「嗯……」
桑德索妮雅直到現在才第一次打量起霸修。
仔細想想,從席瓦納西森林的惡夢發生後,她就沒有好好看過這個男人。
半獸人英雄霸修。
至少這傢伙從來到席瓦納西森林以後就不曾惹事。
席瓦納西森林也有眾多女精靈,但是都沒有接獲她們遭受襲擊的報告。
何止如此,感覺他只採取過對精靈有益的行動。
連在那場戰鬥中都表現得堂堂正正,簡直可讓精靈們稱其為英雄。
不,沒有錯,這名男子正是英雄。
那就是外界對他的稱呼。
跟我精靈族大魔導桑德索妮雅一樣。
換句話說,他不也是為了半獸人的未來、半獸人的前途、半獸人的驕傲著想才採取行動的嗎?
那麼,會要求放寬精靈族與半獸人族訂好的協約,也是當然的吧。
若是受制於協約裡的各項條款,半獸人在復興方面難保不會大幅落後他國。
「精靈族大魔導桑德索妮雅。」
「嗯。」
霸修從懷裡掏出了某樣東西。
閃閃發亮的金屬光澤。衛兵有一瞬間曾作勢防範,桑德索妮雅卻不為所動。
這個男人哪會使用能收進懷裡的小巧武器。與其用短劍或短刀,他靠自己的拳頭揍人應該還比較強。
「請收下。」
他拿出來的是一條項鍊。
而且,看起來是金閃閃的昂貴貨色。
簡直像男精靈求婚時會贈予女方的定情物。
「唔?這是什麼意思──」
「我從第一次見面就被妳迷住了。請跟我結婚生子,拜託妳。」
一瞬間。
周圍在一瞬間,變得悄然無聲。
桑德索妮雅自己也還沒辦法理解對方都說了些什麼。
(什麼?結婚是什麼名堂?這傢伙為什麼要把項鍊送給我?)
腦袋經過空轉與混亂以後,桑德索妮雅才總算會了意。
(啊!莫非,這傢伙是在跟我求婚?)
齒輪咬合的腦袋開始進一步運作。
(為什麼他要提結婚?冷靜點,趕快思考,應該有某種意義才對,快思考……對了,這傢伙說過,他還會來見我。沒有錯,這就是他的目的。他想向我求婚……!怎麼會有這種荒唐的事!為什麼!為什麼找我求婚?他真的對我一見鍾情?咦……咦?真的嗎?不,別被他騙了!這傢伙曾經擱下我不理耶!那天他打倒了我,卻把我擱著就走!)
桑德索妮雅是個急性子,但腦袋絕不算差。
身為精靈族大魔導,她時時都為了精靈著想,看待問題是有遠見的。
過去只見過一面的半獸人。
毫無喜歡上自己的要素。
假如他真的對她一見鍾情,在席瓦納西森林的惡夢發生那一天,索妮雅早就被霸修擄回去變成下午三點的點心……訂正,變成育有三兒的母親了吧。
所以,這都是謊話。
那真相是什麼?
這麼說來,據聞他有打聽過消息。
尤其是跟那些徵婚的精靈……
既然如此,或許他也得知了自己現在的處境。
或許自己急著結婚,想釣一個智人夫婿還到處受挫的羞恥處境已經被這傢伙知道了。
(難道說,他把我當成了可以輕鬆追到手的女人?)
桑德索妮雅思考到這裡,就氣得腦充血了。
「我拒絕!誰會跟你生子啊!」
當她如此斷言的同時,周圍群眾就發出了「噢噢!」的喧鬧聲。
沒過多久,還能聽見他們竊竊私語的交談聲。
(怎樣,你們是在說什麼閒話?別講了啦……)
桑德索妮雅一面感到內心七上八下,一面瞪向霸修。
至少要讓對方知道,自己不是可以輕易得到手的女人──如此心想的她使了勁猛瞪。
至於霸修這邊,則是一副臭臉。
「是嗎?很遺憾。」
接著,他就把金閃閃項鍊收進懷裡,並且轉身向後,垂頭喪氣地回去了。
態度乾脆。
霸修的態度實在太乾脆,連桑德索妮雅都想反過來叫住他。
總覺得他垂下肩膀的模樣,看起來實在很沮喪。
「到底錯在什麼地方……?」
對方嘀咕出來的一句話。
話中的真意,桑德索妮雅無緣了解。
◆
霸修垂頭喪氣地走在回旅舍的路上。
「哎呀~~……照我的估算,倒是覺得剛才求婚的時間點完美無缺耶。在絕命危機時伸出援手,趁著打動女方心房的時候,男方就瀟灑地現身求婚……精靈族發行的雜誌有寫到,這在女精靈期望的告白情境中排行第3名耶。」
「桑德索妮雅是『精靈族大魔導』,她也有立場要顧吧。」
經過戰鬥之後,霸修想起了桑德索妮雅的事。
巴拉班將軍戰死於席瓦納西森林時,有個精靈族的魔法師讓霸修受了重傷。
不過,當時他沒有看見對方的臉,也不曉得她的名字。
在那場戰鬥中,桑德索妮雅戴了面具。
霸修不知道其中玄虛,但那是可以增幅魔力,讓感官變得敏銳的面具。
除了那以外,桑德索妮雅為了壓制住半獸人的英雄霸修,身上還穿滿了堪稱精靈族相傳之寶的各種裝備。
順帶一提,雙方也沒有互報名號。
霸修固然知道「精靈族大魔導」這號人物,卻不曉得她叫桑德索妮雅。
因此,無論得知名字或看見長相,都是頭一遭。
一見鍾情的說詞亦非謊言。
那場戰鬥讓霸修十分有印象。在戰爭中,霸修有好幾次瀕臨喪命。但隨著終戰的接近,頻率就跟著降低了。
終戰前夕,身受那樣的重傷,對霸修來說也是久違的體驗。
打到最後他已經意識朦朧,連戰鬥是如何分出勝負,還有自己後來是怎麼逃出精靈軍勢的包圍都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自己躲進熊住的山洞,還讓捷兒救了一命。
「精靈族大魔導」。
霸修也有聽聞該項情報。
從遠古存活至今的高等精靈,年紀為一千兩百歲。
據說她是由司掌風雷與貞潔之神授予力量的神子,若失去處子之身,就會跟著喪失魔力,可謂精靈族的守護神。
處子之身若是對方的力量來源,自然不可能跟人結婚。
就算霸修再遲鈍,也隱約曉得結果會是如何。
實際遭到回絕,卻還是覺得大失所望。
「我看見嘍!」
這時候,有人來跟這樣的霸修搭話了。
回頭望去,在那裡的是一名女精靈。還有個男智人被她挽著手臂,讓霸修看了覺得很羨慕。
霸修對這個具備一流戰士風範的女精靈也有印象。
沒錯,就是她給了關於「羌鷲棲木」的情報。
「妳是……」
「沒想到你竟會跟索妮雅大人求婚!令人感動!原來半獸人也懂得用那種方式追求女性!」
「是啊……」
亞瑟蕾雅……雖然霸修不知道這個名字就是了,她相當興奮。
「不過,結果真叫人遺憾。就算你是半獸人的英雄,那一位仍是高嶺之花。」
「看來是這樣沒錯。但我還可以追求其他精靈。」
「什麼?」
亞瑟蕾雅的臉上帶有殺氣。
碰到她那種態度,霸修也緊握拳頭。然而,亞瑟蕾雅立刻收斂殺氣,「呵」地笑出來。
「對喔……畢竟你是半獸人嘛。」
「那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看來你似乎不曉得,精靈討厭看一個男人到處拈花惹草,你都已經像那樣公然向索妮雅大人求婚了,即使要換對象,其他人也不會接受你的追求。」
「換句話說,我要娶其他精靈是沒指望了?」
「是這樣沒錯。」
「唔。」
霸修驚呼一聲。
金閃閃項鍊居然只能用一次,這是他想都沒有想到的。
不過,在戰場上也是這樣。所謂的機會來臨,大多只有一次。
而且就是要在錯失機會以後,才會發現那是絕無僅有的。
「那就沒辦法了。」
「別氣餒。像你這樣的男人,很快就能找到對象啦。」
「但願如此。」
即使對方叫霸修別氣餒,他也沒辦法不氣餒。
明知會失敗而採取的求愛行動,居然讓眼裡可見的所有精靈全都沒得追了。
霸修再怎麼敢做敢當,還是會覺得懊悔。
「那我到此失陪嘍。接下來我要跟達令去吃飯慶祝打勝仗。」
「呃,我們先走了……」
亞瑟蕾雅這麼說完以後,就拉著一名看似文弱的眼鏡男子往其他地方走去了。
那大概就是她口中的達令吧。
在霸修到目前看過的智人當中顯得特別弱,看起來也不像魔法師。
以半獸人的常識而言,這種男人要結婚有如遙不可及的夢想。
「慢著。我有事要問妳旁邊的男人。」
因此霸修叫住對方。
亞瑟蕾雅緩緩回過頭。
眼神如龍。彷彿在警告霸修,要是敢對達令出手,她可不會留情。
「我想知道,你是怎麼追到這個女人的?」
「咦?」
亞瑟蕾雅的目光頓時轉向了男方。
你問這什麼問題嘛,我也想知道──視線好似這麼透露。
男方先是遲疑,然後就在畏縮與困惑間做了回答。
「我在戰爭中曾被亞瑟蕾雅小姐救過一命。當時我被魅魔抓去,身心都受到嚴重消耗,就在覺得快撐不住時遇見了她……所以,呃,當我想報救命之恩而來到精靈國以後,發現亞瑟蕾雅小姐正在尋找結婚對象,我覺得那是個機會,她對我來說像一朵高嶺之花,更是我憧憬的對象,但我覺得把握當時或許就能成為亞瑟蕾雅小姐的丈夫,所以才下了決心……」
「……原來如此。」
霸修對自己感到羞恥。
雖然只是一絲絲懷疑,但他有想過,這個男的該不會用了什麼卑鄙的手段。
然而,霸修錯了。果然機會只有一次。如果不能把握,就無法取得勝利。
或許這男的並不是戰士,卻理解其中的道理,勇於從正面決勝負,所以他才贏得了美人歸。
假如要說霸修跟他有什麼差異,就是霸修明知缺乏勝算仍要挑戰,這男的則是找出勝機再迎戰對手。
挑戰沒有勝算的戰鬥,對半獸人而言並非恥辱。
然而,想取得勝利的話,就不該把僅限一次的機會用在沒勝算的戰鬥上。
無法說何者才算正確。
沒錯,就像巴拉班將軍,還有大戰士長甘達庫薩面對夜襲那樣……
「我會當成參考,感謝你。」
「啊,哪裡哪裡……請你加油。」
男子低頭行禮以後,就與亞瑟蕾雅一起離去了。
也許是多心吧,感覺亞瑟蕾雅的腳步比剛才更輕快,跟男人的距離也更近了。
兩人之間彷彿有愛心符號飛來飛去,霸修羨慕地目送他們。
「哦,這不是霸修老兄嗎!」
這時候,有人找霸修搭話了。
回頭望去,在那裡的依然是男智人跟女精靈。
不過有別於剛才,這次霸修認識的是男方。
「絕命者」布里茲。
不對,女精靈也很眼熟。
印象中,她是那個自稱肯為愛奉獻的女人……沒錯,她還誇下海口表示要跟龍作戰也甘願。
「……看來,你順利找到對象了。」
「是啊,托老兄的福。」
布里茲露出了一副色樣,還摸了幾把摟著自己的女精靈的腰。女精靈臉紅歸臉紅,卻什麼也沒說。
霸修的鼻子嗅到了些許氣味,聞起來跟半獸人國的繁殖場類似,可見他們倆昨天應該度過了愉快的一晚。
在霸修看來,只覺得羨慕而已。
如今,自己已經得不到了。
「老兄,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這個嘛……我在這座城裡好像沒事可做了,但也沒有情報指引我下個該去的地方。」
「是啊,你來這座城的理由,現在已經消失了。」
打倒半獸人巫妖以後,半獸人喪屍的威脅已不復存在。
而且,還幫助精靈族大魔導打倒了變成喪屍的半獸人將軍,即使說保住了半獸人的驕傲也不為過。
霸修老兄的差事到此結束。
這是布里茲所做的解讀。
「……不過既然你這麼說,我倒是有聽見一條令人在意的消息。」
「什麼消息?」
「唉,我是不清楚詳情啦……」
「麻煩告訴我。」
「呃,我知道的真的不多。聽說在矮人國的多邦嘎坑道,發生了跟這次類似的狀況。」
跟這次類似的狀況。
霸修聽了對方所說的情報,腦海裡閃過一句話。
「流行與異族聯姻」。
在精靈國,連那個文弱的男人,還有立場跟自己相似的布里茲都找到對象了。
霸修雖說錯失了機會,也只差一步就成功。
他是跟桑德索妮雅這種遙不可及的對象求愛,才會導致失敗,卻有了在智人國不曾體會到的「手感」。
只差一步。霸修有這種感覺。
因此,假如矮人國有跟這次相似的狀況,或許他下一次就能找到老婆了。
「我明白了!感謝你的情報!」
「噢!哎,路上大概會很辛苦,不過加油吧。我支持你!」
布里茲這麼說完就離去了。
「矮人嗎?」
「多邦嘎坑道是從這裡一路往北去,老大。」
「我們走。」
「好!我會追隨老大到任何地方!」
在精靈國找老婆是以失敗收場。
然而,霸修立刻就切換心思,將希望寄託在下一條情報。
◆
那一天,精靈國受到了震撼。
因為有某項消息傳了開來。
這要是發生在智人國,就會變成號外而加派報紙了吧。
精靈族並沒有那樣的報章文化,然而事關桑德索妮雅,那就另當別論。
人們口耳相傳,消息一下子便廣為流傳。
「索妮雅大人在席瓦納西森林沒有被侵犯,是因為索妮雅大人太過美麗,讓半獸人體悟到了真愛!」
這項消息的傳播之快,可以說轉眼間就橫掃席瓦納西森林,餘波更在幾天內遍及了全精靈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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