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妓院與觸手
3 妓院與觸手
比試結束後的當天深夜。
我躺在自己分配到的房間床上,卻輾轉難眠。
不知是因為使用觸手,導致身體仍處於興奮狀態,還是因為接二連三的事件令我冷靜不下來……總之身體毫無睡意。
──話說回來,我真是做了蠢事。
阻礙睡眠的不只有火燙的身體。排山倒海而來的懊悔之情同樣掃去了睡意。
使用觸手的期間我總會情緒亢奮,難以抑制。沉睡於體內的攻擊性全部激發出來,連說話語氣都徹底改變……感覺就像……操控觸手的時候,觸手也操控著我。話雖如此,我還是做得太過火了。
最重要的是,勝負已分的姿勢實在不妙。
一旦做出那種姿勢,幾乎不可能再與對方重建信賴關係。
我就連躺在床上都感到難受,決定稍微散個步以冷靜下來。
不過這裡是森林中遭到棄置的廢棄教會,環境實在不適合散步……
幸虧就快要滿月了。打算到教會外欣賞月亮的我,從地下爬樓梯到一樓。
樓梯前方就是禮拜堂。穿越那裡之後便能到外面──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
不過化為廢墟的一樓禮拜堂卻閃爍著微弱的燈火。
光源來自設置於禮拜堂旁邊的懺悔室。
廢棄教會的懺悔室當然殘破不堪,隔開小房間的門扉,其小窗也已經毀損,可以窺見內部。
赤紅明光自小窗戶流洩而出。那是摻雜擁有火屬性的火迷蛾鱗粉的蠟燭──紅鱗蠟特有的光芒。
「修女大人,鄭重拜託您。」
悲傷的嗓音與燭燈一同流洩而出。
從聲線聽來,對方似乎是相當高齡的女性。
「是,那當然。」
蘇菲亞修女溫柔的聲音傳來。
「我只剩修女大人您可以依靠了。請務必救救我的孫女。」
「請抬起頭吧。救濟受到凌虐之人是我們的義務。我絕對會救出妳的孫女。」
燭火鮮紅的光照耀著蘇菲亞修女的側臉。
那溫柔的臉龐滿溢慈愛。
她聽著來自懺悔室對向的聲音,數次輕輕點頭並悉心傾聽著。
「謝謝您……真不知該如何答謝您……那個,至少請收下這個。雖然數目不大……但這是我全部的財產。」
「我不能收下謝禮。身為女神阿斯塔蒂的使者,拯救有困難的人是理所當然的事。矯正犯下過錯之人,同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更別說對方…………是假借神之名恣意凌虐他人的人。」
老婆婆不斷道謝。她的聲音打顫,不久之後開始夾帶嗚咽聲。
從談話內容聽來,老婆婆的孫女似乎受到聖職者欺凌。這個國家的聖職者地位崇高,坐擁各式各樣的特權。
其中最大的特權是拒絕審判的權利。教義規定唯有神能制裁聖職者,因此只能由神法官主持的神問審判制裁他們。
有些聖職者利用這個權利,不畏懼刑罰並若無其事地犯罪……
「那個,紫苑先生。怎麼了嗎?」
不知何時,修女從懺悔室的簾子後方窺伺我。
「那個……我睡不著。」
「這也難怪。畢竟你剛來到陌生的場所,今天又發生了許多事。」
蘇菲亞修女走到我面前,朝我投以溫柔的微笑。
「對了,要不要喝熱牛奶?肯定能幫助你放鬆心情。」
聽到她平穩的聲音之後,心情不可思議地沉著了一些。不愧是侍奉神的修女。
「那個,修女大人。這位是……?」
自懺悔室窺伺這裡的年老女性與我四目相交。
老婆婆戴著兜帽以遮掩臉龐,從縫隙中能窺見貓一般的耳朵。看來她是獸人族。
「他是紫苑•沃克先生。他會協助我一起達成婆婆妳的願望。」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謝謝您,紫苑大人。」
老婆婆匍匐似地離開懺悔室,向我跪地磕頭。
「謝謝您、謝謝您。請務必、務必救救我的孫女。然後請將他們……」
本來泫然欲泣的獸人婆婆臉色赫然驟變。
「趕盡殺絕。」
咬牙切齒的猛獸臉孔映入眼簾。
「──!」
我的心臟劇烈鼓動一聲。
這裡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廢棄教會。
獨自現身於懺悔室的老婆婆,以及無償傾聽她願望的邪教修女。
這本應是司空見慣的光景才對……
獸人族婆婆深深低下頭,修女則輕撫她的肩頭並漾起溫柔的微笑。
那幅美麗的景象,不知為何令人寒毛直豎。
◆
──翌晨。
「紫苑先生,睡得還好嗎?」
蘇菲亞修女端著放有麵包、配料豐富的湯以及牛奶的托盤,輕輕放置於工作桌上。
雖然是朝陽觸及不到的地下房間,卻能透過牛奶的香味感受早晨的風味。
「我為你送來了早餐,請慢慢享用。等吃完早餐之後,能否煩請你來一趟我的房間?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蘇菲亞修女向我深深鞠躬致意,接著離開了房間。
希望我幫忙的事,十之八九是老婆婆昨晚深夜的請求吧。
我曾答應蘇菲亞修女要協助魔女的工作,而那個時刻終於來臨了。
我一邊享用早餐一邊做好心理準備,並盡速前往蘇菲亞修女的房間。
廢棄教會地下分為禮拜堂及魔女的居住空間。
一樓禮拜堂的正下方同樣是禮拜堂,亦是大家的共用空間。
禮拜堂正面有一座祭壇,後方為居住空間。首先有供十人以上同時用餐的食堂。接著兩條走廊自食堂左右兩側延伸而去,分別連接約十個房間。
每個房間都是修道院風的簡樸裝潢,魔女們皆能分配到一間個人房。
其中離食堂最近的正是蘇菲亞修女的房間。
與我分配到的房間大小如出一轍,床鋪也相同。
唯一不同的是,裡面擺著尺寸偏大的桌子……
桌上堆積著許多筆記,牆壁也用圖釘固定了好幾張便條紙。
每一張便條紙都詳細記錄著和工作有關的事項。為數眾多,恐怕多達幾百張。有些便條紙上還貼著另一張便條紙……
牆上沒有其他裝飾,十分簡單樸素。看不見任何女性化的裝飾品。
我本想多觀察一下房間,感受蘇菲亞修女是什麼樣的人。然而沒有多餘的時間讓我仔細觀賞。
「正如約定,得請紫苑先生你協助我們的工作。」
果然是這件事……
「協助工作的過程中,紫苑先生你將透過實踐來學習觸手的使用方式。」
她重新向我說明協助工作的意義所在。
「果然是和那位獸人族婆婆有關的事嗎?」
「獸人族婆婆?」
蘇菲亞修女微微偏下頭。
「就是昨天那個人……」
「啊啊,沒錯。正是那件事。」
她略顯慌忙地尋覓牆上的便條紙,並將貼在最上層的便條紙從牆壁撕了下來。
「對了,沒錯沒錯。我答應要為茲拉族的老婆婆解決她的煩惱。」
語畢,蘇菲亞修女迅速地瀏覽便條紙。
「上個月,茲拉族的村莊遭到了襲擊。老婆婆的家產被掠奪殆盡,連孫女都被擄走了。」
雖然蘇菲亞修女的反應令人有些在意,但她很快便進入了正題。
「孫女名為娜諾,是年僅十三歲的女孩。」
「太過分了……」
「襲擊者是聖蒼玉騎士團。」
──聖蒼玉騎士團。
國家允許教會擁有武力,因此教會坐擁了幾支聖騎士團。據傳聖蒼玉騎士團是其中特別激進的騎士團。
攻擊性強又具備狂熱信仰,不顧危險的勇敢騎士團。儘管他們因討伐邊境魔獸而立下莫大功績,但另一面也是流氓混混集團。他們尤其把獸人族視為與女神最遙遠的不淨種族……
「那麼,現在那位孫女在哪裡?」
「她被送到了矯正院。」
「……矯正院?」
這是我頭一次耳聞這種設施。
「是。聚集不淨女子並獻給神的設施……但這只是表面名義。實質上是為聖職者及貴族打造的妓院。」
換言之,正教會狩獵異種族並建造了娼館……
「與真正的娼館不同,他們不會支付報酬給女孩子們。聖職者只把她們當成洩慾工具,甚至認為自己在為她們淨身。」
我經常聽說教會的蠻橫行徑,卻沒想到竟然如此殘忍。
蘇菲亞修女以談論天氣一般的口吻平淡地說明道。
「婆婆的孫女被送到了賽勒納斯的矯正院。」
「所以,該怎麼……救出她……?」
「發動襲擊。」
她以雲淡風輕的語氣回答道。
彷彿在回應今天晚餐的菜單似地。
「換言之……要襲擊矯正院,憑蠻力救出她……?」
「是的,簡單俐落。」
「襲擊教會設施,真的沒問題嗎……?」
就連一般娼館都會配置保鑣。倘若是騎士團經營的設施,警備想必更為森嚴……
「當然沒問題囉。紫苑先生你一定能成功襲擊他們!請相信自己!」
蘇菲亞修女握起我的手,筆直望向我並給予鼓勵的話語。
一定能成功襲擊他們……就算她為這種事做出保證,我也絲毫感覺不到開心。
「什麼時候執行計畫?」
「既然對方待在矯正院,表示修道士們正強迫她貢獻肉體。所以得盡快救出她才行……也對……不如現在馬上開始吧?」
「現在!?」
「是,就是現在。哎呀,難不成紫苑先生你有其他事要辦?」
「不……」
正如字面一般,真的是「現在馬上」。
蘇菲亞修女提議之後才經過三十分鐘,一輛馬車立即現身於教會前方,載著我和蘇菲亞修女直奔而去。
我們就這樣在道路上疾馳三天。
離開烏絲菈伯爵領,進入教會直轄領──商業都市賽勒納斯的街道。
時間已近傍晚。乘載我們的馬車抵達了目的地,蘇瓦拉奈教會附屬矯正院的前方。
這座大城市的中央廣場四周,有數十間餐廳一字排開。更外圍則羅列著供旅人使用的旅館。
與城市繁華區相隔一條街的位置,是一條後街。
任何外來人士都會對踏入這種地方感到躊躇。畢竟那裡有著貧民窟及矯正院。
雖然是教會附屬設施,但建築物外觀與旅館別無二致。而且地點坐落於後街一隅,與色情店家並列。
外觀看似旅館的建築物,卻建在這種旅客不會造訪的地方。不難想像它的作用為何。
此時此刻,正巧有一名看似聖職者的人走進建築物之中。
那個男人的目的恐怕是……
「先前往約定的旅館吧。」
在搭乘馬車移動的過程中,修女已向我說明過計畫。這次的任務將與在席拉克城鎮附近工作的魔女共同行動。
「要與我們一同行動的是香塔爾•瑪基。她雖然只比紫苑先生你年長一歲,但她是經驗豐富且實力高超的魔女。尤其像這種襲擊任務,她十分值得依賴。」
那位魔女已經用傳信精靈傳來了聯絡。她表示自己會率先進入旅館,靜候我們抵達……
那是一間供冒險者使用的小旅館,就在目標矯正院附近不遠處。
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正是約定會合的地點。
蘇菲亞修女輕輕敲了敲門,接著轉動門把。
房門沒鎖。門扉伴隨嘎吱聲緩緩敞開。
裝潢簡樸而狹窄的房間內,緊密地擺設著三張床鋪。最深處靠窗的床鋪上,有一名女性躺在上面。
不知她是睡著了,抑或只是在小憩……
目前才傍晚,以睡覺時間來說未免太早了。難道她累了嗎?
我這三天也一直在馬車上搖來晃去,因為遠行而累積不少疲勞。
「那個……」
我心想要是對方醒著,得打聲招呼才行。然而……
「死、死了!」
目睹那幅光景之後,我反射性地驚叫出聲。
橫躺於床鋪上的是一具女性死屍。而且已經乾癟,幾乎快變成木乃伊。
肌膚乾燥,彷彿在吶喊什麼而張大著嘴。而且她已失去眼球,只剩下兩個空洞。
──難、難道這是某種特殊恩寵的攻擊!?倘若真是如此,這地方相當危險。得盡快離開房間才行。
「修女!快點離開──」
然而我的警告卻在中途停止了。
「你在做什麼?」
蘇菲亞修女身後──也就是房門對面,有一名女孩子正望著我。
她以狐疑的目光瞪視我,一踏進房內便筆直走向化為木乃伊的女性身邊。
「你沒有對她惡作劇吧?」
「啊啊啊!?」
我完全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那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我向蘇菲亞修女投以求救的眼神。
「紫苑先生,這位就是香塔爾•瑪基小姐。」
蘇菲亞修女介紹的當然是活著的那個女孩。
她身穿全黑洋裝,裙襬綴飾著好幾層荷葉邊,而且連荷葉邊都一片漆黑。
一頭長髮綁成麻花辮,尾端同樣也綁著黑色的蝴蝶結。
「瑪基小姐的別名為死靈術魔女。」
死靈術──
也就是操控屍體之人。
「瑪基小姐,這位正是備受期待的新人。他是遲早會成為我方王牌的觸手使者,紫苑先生。」
「妳、妳好。」
我伸出手,想與對方握手致意。然而香塔爾•瑪基沒有伸手,只是凝視著我。
「嗯哼,你就是傳聞中的禽獸啊。聽說你對露娜做了很過分的事。」
不知香塔爾•瑪基是不是視力很差,只見她湊近臉龐並惡狠狠地瞪視我。
「話先說在前頭,我對活著的男人不感興趣。」
語畢,她便不悅地別過頭去。
活著的男人……
因為這個因素而遭到拒絕,一點也不令人懊悔。
「請兩位盡快拉近關係。因為明日白天,我們就得向那群無恥的聖職者揮下正義鐵鎚。」
蘇菲亞修女語氣平淡地說完之後,就開始整理自己的行囊。
她在接近入口的床鋪坐下,從包包裡拿出衣服及日用品。
「知道啦,我會好好完成工作的。修女妳應該也知道吧?」
香塔爾•瑪基也仿效修女,在正中央的床鋪攤開自己的行李。
……
…………?
最外面是蘇菲亞修女,正中間是香塔爾•瑪基,窗邊則是木乃伊死屍。
「等等!我的床呢!?」
「咦,你要睡床上嗎?可是我不太想移動蘇西。」
蘇西恐怕是指那名女性死屍。
「為什麼屍體睡床上,我卻得睡地板!?」
「蘇西現在處於容易毀損的狀態!得悉心對待她才行!」
「那瑪基妳睡地板啊!」
過於荒唐的發展,令我忍不住高聲嘶吼。
「啊?你竟敢對前輩魔女說這種話?」
「不然紫苑先生要和我睡同一張床嗎?」
「不、不,那未免有點……」
那是只能供一人就寢的狹窄單人床,同床共枕實在不太妙。
「今後我們還會時常一同旅行,無須在意。能休息的時候好好休息,可是十分重要的事。」
「不,但是……」
說到底,和蘇菲亞修女在床上緊貼在一起,根本無法好好休息。
瞧見我這副模樣之後,香塔爾•瑪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受不了,真拿你沒轍……」
香塔爾•瑪基拉扯床單,謹慎地將名為蘇西的女性移向床邊。
「妳該不會想叫我睡那裡吧?」
「哪可能啊!要睡這裡的是我。」
「這樣也很令人歉疚啊!把屍體擺在地板上不就解決了嗎?」
「絕對不行!不然我和你一起睡床上好了!」
「這樣妳反倒能接受!?」
多虧香塔爾•瑪基莫名其妙的執著,我開始不明白她究竟是喜歡我還是討厭我了……
總而言之,最終決定由香塔爾•瑪基和我輪流睡正中央的床鋪。
就這樣,我在完全無法入睡的狀況下,就此度過了第一份魔女工作的前夜。
──翌日。
蘇菲亞修女所說的「揮下正義鐵鎚」的時刻來臨了。
我與蘇菲亞修女以及香塔爾•瑪基從陰影處窺探矯正院的狀況。
現在仍是日正當中的中午時段,『客人』不多。
兩名警衛佇立於矯正院入口。從站姿看來,他們恐怕不是聖職者。對方擁有飽經鍛鍊的身軀、銳利的目光,以及充滿暴力血腥味的危險氛圍。
「那是矯正院雇用的保鑣。大概是不介意染指骯髒工作的公會旗下冒險者吧。」
蘇菲亞修女回答了我的疑問。
「他們是公會的冒險者嗎?」
「是……也就是所謂的地下工作。」
據蘇菲亞修女所言,冒險者會以高額報酬為代價,執行受世人唾棄的工作、骯髒工作或遊走犯罪邊緣的工作,這些統稱為地下工作。
「請務必當心。處刑場的衛兵與恩寵持有者截然不同。根據他們持有的恩寵不同,老舊妓院亦有可能化為固若金湯的堡壘。」
唯有神儀官認定持有恩寵之人,才能加入公會。一般的衛兵無法與其相提並論。矯正院的建築物規模比我們下榻的旅館大了兩倍。設施內應該配置了許多保鑣才對。
「那個……有什麼作戰計畫?」
「是。首先由瑪基小姐在矯正院四周引發騷動,引誘保鑣。我們再趁機闖入矯正院,將女孩子們全員解放。」
「我很擅長引發騷動。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會掀起一陣大騷動的。紫苑,你可別礙手礙腳喔。」
香塔爾•瑪基拍了一下我的背部之後,便小跑步衝了出去。
現場只剩下我和蘇菲亞修女。
「只有我和修女負責突擊嗎……?」
這是我第一次實際參與魔女的工作,坦白說實在滿懷不安。
「紫苑先生,我得先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
「是……」
「我無法參戰。」
「咦……!」
「我的瞳術無法傷害他人。這雙眼眸僅能辦到三件事。識破對手的能力,也就是所謂的星見;四目相交十秒,便能讓對方看見幻覺的能力;最後是我對紫苑先生你使用過的能力。」
那個能力……
我回憶起蘇菲亞修女的唇瓣觸感。那恐怕是──凝視對方的雙眸並唇瓣交疊,就能激發對方能力的力量。
「因此我無法在正面交戰時派上用場。我的身體也很脆弱,一旦遭受公會冒險者的攻擊,大概會當場喪命吧。」
所以我實質上是孤軍奮戰……
真的沒問題嗎?我的觸手雖然足以擊敗處刑場的衛兵,比試時亦發揮了充足的力量,但對手可是擁有恩寵的公會冒險者,也就是專家。而且還得同時應付好幾個人……
「裡面有多少人?」
「包含客人在內,現在院內的男性人數總共約十五人左右。客人十名,保鑣兼店員則約五、六人。」
令人驚訝的是,蘇菲亞修女竟乾脆地回答了我的疑問,而且她還是理所當然似地立即回應。
「那個,妳怎麼知道?」
「從外送餐點的分量判斷。剛才我付了一點零用金給外送業者,請他告訴我矯正院訂購的餐點分量。」
看來她是透過外送餐點的分量,來判斷裡面的人數……
原來如此。從午餐的品質及分量,足以推測裡面的人數。
但是……有件事令人有些在意。
「但裡面還有被俘虜的女孩子……也考量到這部分的話……」
「他們當然不可能為獸人女孩送上正常的餐點囉。」
蘇菲亞修女雲淡風輕地道出了毛骨悚然的話。
「……!」
「矯正院提供給女孩子們的只有最低限度的剩飯,只要足以讓她們活下來就行了。那些人當然不會讓她們享用餐廳的餐點。」
「剩飯……」
「是。人類吃剩的剩飯,才是與獸人相襯的食物。那些人都是這麼認為的。」
原來如此……
對手是這種人啊……
本來尚未下定決心的我,多少做好了揮下鐵鎚的準備。
「來,瑪基小姐差不多要開始掀起騷動了。」
語畢,蘇菲亞修女「呵呵……」微微笑了一聲。
「有什麼好笑的事嗎?」
「沒什麼。只是瑪基小姐掀起騷動的技巧著實出色,令人滿心期待。」
這麼說來,我尚未仔細探聽過香塔爾•瑪基的夷能力。
掀起騷動的技巧很出色?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在我推測出結論之前,香塔爾•瑪基已經展示出了答案。
「哇啊啊────!」
「呀啊啊啊!」
街上尖叫聲四起。
自那個方向現身的是……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成群的屍體。
空虛的雙眸、腐朽破爛的衣服,幾乎要從衣服縫隙崩解掉落的腐敗肉體袒露在外。
那些屍體恐怕是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吧。每一具屍體的腐敗程度各不相同,有些屍體近半都已化為白骨。
數量有……十、二十,甚至增加到三十具。
屍體們追趕著街上的居民。
坐鎮在最後方的香塔爾•瑪基揮動手臂之後,死者們一口氣轉向她指示的方向。
他們的目標是矯正院。
這就是死靈術魔女香塔爾•瑪基的夷能力……
「如何,很美好吧?」
蘇菲亞修女觀賞著屍體行進的姿態,並妖異地閃爍雙眸。
「哪裡美好了!根本是地獄般的光景吧!」
「是,非常美好的地獄光景。」
「完全搞不懂意思。」
「這世界有許多人含冤而死。被冠以莫須有的罪名,遭教會所殺之人;遭到掠奪強殺之人;淪為玩物而死之人。那些懷著悔恨之情而沉眠土中的人,都獲得了復仇的機會。」
蘇菲亞修女如紅寶石般的深紅雙瞳,陶醉地凝視著香塔爾•瑪基率領的死者行軍。
「來吧。未能實踐心願而沉眠地下之人,你們的願望終於能開花結果了。」
蘇菲亞修女雙手合十並獻上祈禱。
背對她的死者們接受祈禱,並朝警衛蜂擁而至。
「可惡,別開玩笑了!」
那些警衛是公會派遣的受雇冒險者。儘管蜂擁而至的屍體令警衛震驚了一會,但他們很快便恢復冷靜,為了奪得先機而猛然衝了出來。
「喝啊啊啊啊!」
一名警衛拔劍,讓火精於刀身現形。
「火屬性的恩寵,火精操控。大約為階級C。」
蘇菲亞修女立即識破對手的恩寵。這是她先前提及的瞳術之一。
警衛朝領在前頭的屍體揮劍。劍的四周緊接著點燃小火,使屍體的衣服隨之燃燒。換作是人類的話,縱使成功抵擋這一擊,也會承受嚴重燒傷……
警衛陸續斬殺一具又一具屍體,並掀起火焰。
然而其中一具屍體趁機撲向了男性警衛。
猶如枯枝的身軀行動迅速。只見她閃過了劍,並啃咬警衛的頸部。
那具屍體是蘇西!
警衛試圖甩開蘇西而不斷掙扎。
屍體們緊接著排山倒海而來,沒有給對方餘裕。
「故約翰•桑裘,從正面衝撞敵人!故保福•隆恩!再多支撐一下!」
一名身形魁梧的男性屍體抓住警衛的腰部,制止對方的行動。化為火柱的剽悍獸人族屍體,緊接著朝保鑣飛撲而去。
「呀啊啊啊啊!」
被自身火焰捲入的警衛放聲尖叫。
「臨死之際的恨意愈強,瑪基小姐愈能讓他們重生為強大的屍體。」
這代表縱使渾身都被灼傷,仍無法消弭那名獸人族的怨念。
「紫苑先生,如何?很美好吧?」
蘇菲亞修女凝視我,並漾起妖異的笑靨。燃起熊熊烈火的獸人族屍體以及保鑣的火焰,令她的眼瞳閃爍著比平時更加鮮豔的赤紅光芒。
「可惡啊啊啊啊!」
另一名警衛雙拳裝備手指虎,朝屍體們施加痛擊。
看來他擁有純粹的肉體強化系恩寵……
每當那名警衛揮出拳頭,屍體們的身軀便會被鑿出一個大洞。
然而寡不敵眾。他很快就遭到屍體包圍並消失了蹤影。
蘇菲亞修女樂不可支地欣賞那幅光景之後,接著轉頭望向我。
「我們也差不多該開始工作了。」
她用手臂環住我的腰,挺直背脊並準備與我唇瓣交疊──
然而她卻在前一刻停止了。
「怎、怎麼了?」
「我想測試一件事。」
蘇菲亞修女在雙方鼻尖近乎相觸的距離開口說道。
「這、這種時候想測試什麼?」
「透過我的親吻來召喚觸手,的確沒什麼問題。不過如此一來,我不在身邊時,你就無法使用觸手對吧?難得擁有如此優秀的能力,未免太浪費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
「根據我的假說,必須讓紫苑先生你情緒激昂才能召喚觸手。以你亢奮的心情及意志為媒介,便能使觸手現形。既然如此──」
「等等,你們到底在做什麼啊!」
來自身後的怒罵聲,打斷了蘇菲亞修女的推論。
回頭一看,只見香塔爾•瑪基正闊步邁向我們。
「你們得趁我掀起騷動時闖入矯正院吧!為什麼在這裡悠悠哉哉地聊天!」
香塔爾•瑪基佇立於我面前,怒不可遏地瞪視著我。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
然而蘇菲亞修女絲毫不把香塔爾•瑪基的怒火放在心上。
不僅如此,靈光一閃的她突然綻露燦笑。
「瑪基小姐,妳來得正好!」
語畢,她隨即繞到香塔爾•瑪基背後。
「等……修女,妳想做什麼……?」
蘇菲亞修女向愣在原地的香塔爾•瑪基和我綻露微笑,然後──
就這樣一口氣掀起了香塔爾•瑪基的裙襬!
原本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的香塔爾•瑪基。
理所當然地,她正面的大腿及內褲就這樣袒露在外。
「……什麼!?妳在做什麼呀──!」
香塔爾•瑪基面紅耳赤地高聲尖叫,不知為何賞了我一記耳光!魔女強烈的一擊令我雙膝跪地,裙襬底下的部位就近在眼前。
「你這傢伙──!」
香塔爾•瑪基狠狠踩踏我的臉部。不愧是魔女,絲毫沒有手下留情。
但是由於她伸腳踩踏我,導致裙襬下方占滿了整個視野。自上方直逼而來的大腿劇烈搖晃,使內褲陷入雙腿之間。
「如何,紫苑先生?興奮起來了嗎?」
我沒必要回答這個問題。
──蠕動!
已經體驗過數次的獨特觸感自右臂傳來。
「太出色了!不愧是紫苑先生!」
蘇菲亞修女輕輕拍手並給予讚賞。
「哪裡出色了!只不過是個死變態吧!」
「是!非常出色的變態!」
她綻露滿面燦笑,如此回應。

令情緒激昂並召喚觸手的實驗,看來是成功了。幸虧被病嬌抖S女孩全力猛踩的情境對我效果十足。
「話說回來,妳是故意的吧?修女能做出這種事嗎?」
「畢竟我是邪教的修女呀。」
蘇菲亞修女若無其事地說完之後,便轉身面向我。
「紫苑先生,能戰鬥嗎?」
「嗯……當然可以。」
我悠然地站起身來,表情凜然到不像才剛被踩過。
多虧香塔爾•瑪基而激昂亢奮的情緒流竄全身並變質為破壞慾,徹底抹滅直到剛才仍暗藏內心的恐懼。
我踩著堅毅的腳步,踏進了矯正院。
走進失去警衛而毫無防備的入口之後,我們暫時先躲藏在敞開的門扉暗處。
「瑪基小姐幫忙引出了兩人,還剩下三到四名恩寵持有者。請務必小心。」
與恩寵持有者之間的戰鬥層次完全不同。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麼事。
我從門扉暗處悄悄探出頭,窺看內部的狀況。
正如矯正院的外觀,院內的構造也與旅館如出一轍。
首先有櫃台,兩旁則設置了大廳及食堂。一樓天花板打通,能從螺旋階梯直達二樓。
咖啡區有一名年輕男人,正在讓女孩子侍奉自己喝酒。對方身穿高貴的衣裳,恐怕是貴族階級的人……
「嗯!?」
望向這裡的男人表情赫然驟變。
糟糕,被發現了!
「你是什麼人──嗚嗚!」
對方準備開口怒罵我。但我的觸手在他說完話之前,就射穿了他的臉部正中央。
猛然彈飛的男人誇張地吹散桌子,就此撞上大廳牆壁。
「啊……好像不該危害客人?」
「這個嘛,這回就特別『容許』一次吧。」
不過儘管蘇菲亞修女容許,矯正院的人也不會容許。
男人彈飛時所發出的轟然巨響,宣告館內發生了異常事態。
「喂,發生什麼事──呃啊!」
一名男人自二樓扶手探出身子並窺看這裡。
我則從下方射穿他的下顎。
對方從透天構造的二樓直墜而下,墜落地面。
緊接著,走廊深處又出現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
「防壁展──哇啊啊!」
我立刻收回觸手,全力猛刺男人的臀部。
接著又是二樓。
一名纖細的男人將手舉向我。他手上纏繞著鑲嵌寶石的鎖鏈。
那恐怕是用來提升魔力的裝飾品吧。
「寄宿於我身的諸神之吐息──呃啊!」
我讓觸手大幅迴轉,纏繞男人的頸部。
我就這樣把他的身體從二樓走廊抬起來,使勁敲向一樓地板。
「嘎啊!」
纖細男人發出微弱的哀號聲之後,便再也沒有動靜。
「這傢伙好像不是客人。」
在觸手的影響之下,我的遣詞用字不由得變得粗暴。
但是與先前相比,感覺上我更能控制自己的情緒。
情緒當然還是很亢奮,但我可以更客觀地觀察自己。總覺得連觸手的性質也略有不同。力量比先前更弱,速度卻極為迅速。
靠蘇菲亞修女之吻召喚出來的觸手屬於力量型。這次被香塔爾•瑪基踩踏而召喚出來的觸手,則屬於速度型……
難道召喚觸手時的情境,會影響它的能力?
「這個人的恩寵為風屬性魔法適性,階級約為C+。先前那位擁有防禦魔法適性,階級為C。最初那位什麼都沒做,只喊了一聲『嗚嗚!』的人,意外地是階級B的肉體強化恩寵持有者。」
「哦~原來如此。」
「對方的作戰計畫恐怕是在一樓安置防禦能力較高的人,再集中從二樓發動遠距離攻擊。雖然因為紫苑先生觸手的力量而全部化為烏有就是了。」
我能夠憑自身意志操控觸手,但它也會呼應我的心理狀態並半自動地採取行動。它能感受到我陷入生命危險,或對我的怒火及敵意做出反應……
感覺就像身體因本能或反射而霎時採取行動。
「好厲害!想不到紫苑先生你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內熟練地駕馭觸手,真是太棒了。」
「多、多謝。」
「照這樣下去,不久之後的將來應該就能激發它真正的姿態。」
「真正的姿態?」
雖然聽不懂修女這句話的意思,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總覺得內心能夠領會。
這傢伙仍是未完成體。我只召喚出了它的一小部分。
右臂的觸感令我湧現這種感覺。
「等紫苑先生你激發出觸手全部的力量之後,屆時再也沒有人類能夠戰勝你。不僅如此,這世界甚至會因你而脫胎換骨。」
蘇菲亞修女勾起無畏的笑靨。
我總覺得……那閃爍妖異光輝的三重眼瞳並未注視這世界,而是遙望著其他東西。
蘇菲亞修女……妳究竟是何方神聖?妳的目的是什麼?而我……又是什麼人?
「……這件事下次再談吧。」
蘇菲亞修女突然拍響掌心,讓我赫然回過神來。
她臉上的無畏笑容已然消失,變回平時滿溢慈愛的神情。
「來,該展開救援了。用紫苑先生你那美麗而正義的觸手,為遭到囚禁的公主們解放身心吧。」
二樓也與普通的旅館相同,房間沿左右兩側的走廊等間隔設置。
與普通旅館的相異之處在於門鎖的種類。
房門裝設了厚重的鐵製門閂,牢固的門鎖垂在門閂上。
這個門鎖顯然不是用來守護房間的住客,而是用來監禁她們的……無法獲得充足的飲食,也沒辦法踏出房門一步,只能淪為聖騎士們的玩物。這個厚重鐵製門鎖證明了這一點。
然而對我的觸手而言,這點程度和沒上鎖一樣。
──嚓!
我才施加一記突刺,不只門鎖,連門閂都一併彈飛開來。
我緩緩敞開房門並走進裡面,房間的住客隨之映入眼簾。
一名獸人族女孩正從床鋪上凝視著我。從耳朵形狀判斷,她似乎是犬類的獸人族。
只見她一臉錯愕地張闔著嘴,看似想說些什麼,卻過於震驚而擠不出聲音。
「已經沒事了!」
為了緩和對方的震驚之情,我溫柔地漾起微笑……
「呀啊啊────!不要啊啊啊────!」
一看見我的觸手,女孩立刻驚聲尖叫。
「不是的!我是來救妳的。」
「絕對是騙人的!才不可能呢!別過來啊啊啊────!」
「不,我理解妳的心情,但這是真的。請相信我。」
「我辦不到啊啊啊────!」
女孩用棉被遮掩身體並嚎啕大哭。
她徹底以為我打算用觸手凌辱她……
儘管很想解開誤會,但由我來說服她只會沒完沒了。這時就該由同為女性的人出馬……
「修女,請妳幫忙說服她吧。」
「請放心,紫苑先生的觸手是好觸手。」
「不要啊啊啊──!」
根本行不通!絲毫沒有讓她感到安心!
「哎呀呀。」
「該怎麼辦?」
「沒有時間了。稍後再解開誤會,先將遭到監禁的女孩全員解放吧。」
的確,無法確定正教會的增援何時會到來。
時間不足以解開誤會。
於是我留下嚎啕大哭的獸人女孩並返回走廊。
同樣的房門、同樣的門閂及同樣的門鎖整齊羅列。
在我的觸手面前,全都無用武之地。
嚓!
嚓!
嚓!
門鎖一一遭到破壞並掉落地板。
「不要啊啊────!」
「呀啊啊啊啊────!」
「住手啊啊啊────!」
「太大了啦──────────!」
女孩們陸續放聲尖叫。
一瞧見我的身影,她們立即拔腿狂奔。
拯救了遭囚禁女性的我,姑且算是英雄才對吧……
這隻觸手的外觀果然大有問題。
話雖如此,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
我保持平靜並破壞最後的門鎖。
「喵……?」
一名女孩從床上筆直凝視著我。
她有著貓耳及貓型長尾。
是茲拉族的女孩。
「妳就是娜諾吧?」
她點頭回應我的疑問。
「妳的奶奶委託我們來救妳。」
「奶奶!」
娜諾掀開床上的棉被並跳了起來。
一絲不掛的身體袒露在外。
「奶奶要你們來救我嗎?」
她的貓尾自圓潤的臀部直豎挺立。
「等、在那之前先穿上衣服吧……」
「啊……對哦。」
茲拉族的文化不在意別人看見自己的肌膚嗎……?
抑或娜諾是個沒什麼羞恥心的孩子呢……?
「娜諾小姐,一起來我們的教會吧。奶奶也衷心期盼妳的歸來。」
「嗯!」
娜諾用她剛才掀開的棉被包住身體,以代替衣服。
看來矯正院甚至沒有提供衣物……
遭到監禁並每天淪為性慾的宣洩道具。
……這也代表她們不需要衣物是嗎?
娜諾捲在身上的棉被下方露出了腳踝。上面有一圈傷痕。無數割傷痊癒之後又再次受傷,看來多麼令人心痛。那恐怕是腳鐐的傷痕吧……
儘管娜諾表現得很開朗,但她想必在此度過了地獄般的日子。
「盡快離開這種鬼地方吧。」
我用左手牽起娜諾,準備踏出房間。
就在前一刻──
「你打算對教會的所有物做什麼?」
高亢聲音響起的同時,一名纖瘦的男人於敞開的房門現身了。
他的臉頰上有著巨大傷痕。不僅臉頰,連額頭、下顎及頸部都有許多細小的傷痕。
男人掛著有如面具般僵硬的笑容,一眼便能看出他只是在假笑。那笑容無法讓其他人感到安心,也沒有一絲親切感。
「快逃。」
我趕緊鬆開娜諾的手,打算讓她逃跑。
然而纖瘦男人卻張開雙手堵住入口。
他攤開的手臂上刻畫著用弓射穿人類的天使刺青。
瞧見那刺青之後,蘇菲亞修女臉色赫然驟變。
「紫苑先生,請小心……那刺青是聖蒼玉騎士團員的證明。」
「妳很清楚嘛。說的沒錯……那麼妳又是誰……?」
瞇細雙眸的男人直盯著蘇菲亞修女的胸部。
他看著的是正在晃動的圓紋吊墜。
「嗯……?妳是……邪眼魔女蘇菲亞修女嗎?」
「你是……聖蒼玉騎士團長雷金•歐達姆。」
「正確無誤。」
這名男性就是聖蒼玉騎士團的團長……
雷金的笑容虛偽到無以復加。他以演戲般的誇張動作拍了拍手,讚賞道出正確答案的蘇菲亞修女……
但下一秒,他的眼角竟突然泛起淚光,在臉頰流下一道淚痕。
「啊啊,女神阿斯塔蒂啊,萬分感謝!沒想到您願意賞賜我這等幸運,感謝!我發自內心感謝您!」
雷金轉身背向我們,朝灑入陽光的窗戶雙手合十。
「啊啊,我何等幸運啊。我造訪矯正院的頻率為每月一次。換作平時的話,矯正院的人只能無計可施地遭受魔女蹂躪。但我每月一次的拜訪日正巧是今天。想必是女神聽見了我的祈禱。謝謝您!多虧您,我才能排除不淨的魔女!請您從神域守望我親手肅清世界的光景吧!」
他屈膝跪地,向女神阿斯塔蒂獻上讚辭並描繪圓紋。
等祈禱結束之後……
再次轉身面向我們的雷金,用雙手握起垂掛於左右腰際的槌子。
「久等了,開始吧。」
剛才那泫然欲泣的感動神情頓時消失無蹤。
雷金將左手的槌子舉向我。
那槌子比一般作業用的鐵鎚大了一倍,連握柄都是金屬製。
而且槌頭已經沾上了血跡。
「啊啊,你在意這些血嗎?因為獸人腳程很快,我費了一番工夫才處分她們。」
「……!」
處分……?他處分了獸人?
雷金不只毫無罪惡感,甚至露出引以為傲的神情。
「咦,你生氣了嗎?會演變至此都是你們的錯。」
「你說什麼?」
「難道不是嗎?你們擅自擺弄騎士團的所有物,所以我才非得處分被魔女玷汙的東西。」
「別開玩笑了!」
怒不可遏的情感熊熊燃起。
反應情緒的觸手朝雷金延伸而去。
比之前更為迅速、範圍狹小而銳利的一擊打中了雷金的臉部。
「呃啊!」
臉部被猛然射中的雷金撞上走廊的牆壁。
我的右肘也感受到來自觸手的強烈反作用力。
情緒過於激昂的我沒有手下留情。
對方想必有幾顆牙齒斷裂,鼻梁也折斷了。弄不好的話,說不定連頭蓋骨都已經破裂……
這一擊的力道強勁到……連我都不禁覺得自己做得太過火了。
然而──
「唔唔……哦……啊……」
雷金緩緩地撐起了身子。
「光……啊,於黑暗的間隙……照耀吾等……女神之愛啊,於無知之海彰顯真實。」
雷金細聲地哼著歌頌女神的讚美歌。
他用手強行扳回扭曲的鼻梁。大量鮮血流淌而下。
「吾等生命於光與調和之中,全為一,一為全……」
接著他將流入喉嚨的鼻血吐在地上,若無其事地以高亢嗓音持續歌唱。
「地、火、風、水……與吾等的心合而為一──!」
突然之間,雷金直奔而來並朝我的頭部揮落鐵鎚!
「唔!」
觸手半自動地做出反應並彈開攻擊。
沉重的痛楚傳遞至手肘。
那是毫無猶豫的全力一擊。要是被擊中的話,我的頭蓋骨恐怕會凹陷並當場喪命。然而雷金沒有一絲迷惘。
他用雙手旋轉左右兩把鐵鎚,同時祭出變化自如的連擊。
先祭出一擊,緊接著變換角度再施加一擊。
雷金揮舞鐵槌,每一擊之中都蘊藏著純粹的殺氣。
每當我彈開攻擊,觸手便感受到沉重的痛楚。
這個距離很不妙!會被他的連擊壓制的!
於是我用觸手刺向地板,利用反作用力大幅跳開,遠離雷金的攻擊範圍。
我朝後方大幅跳開,在著地的瞬間──
「射!」
立刻朝雷金的腹部刺出全力一擊。
我像是要刨開他的心窩似地,由下往上猛然突刺。
雷金的身體浮起,直擊天花板之後又劇烈撞擊地板。
我沒有餘裕手下留情。
令人厭惡的觸感殘留於觸手。
那是擊碎某種堅硬物體的觸感……恐怕是骨頭斷裂了吧。
斷裂的也許是心窩附近的肋骨,抑或心窩後方的背脊……
倒臥地面的雷金,指尖微微顫抖著。
「……呃……吾……等……生命……於光……與調和之中。」
雷金歌唱著。
歌聲斷斷續續,彷彿將肺裡殘留的空氣盡數吐出一般。
漸漸地,他的聲音開始恢復原有的生氣。
「全為一……一為全…………」
雷金緩緩地撐起身子。
他站起身,再度舉起鐵鎚。
……難道他是不死之身?
「紫苑先生。他的恩寵是自動回復,階級為A++。」
「正是如此。只要我的信仰心沒有一絲陰霾,女神阿斯塔蒂便會賜予我無限的生命力。無論你用那汙穢之物貫穿我的身體多少次,這副身軀都不會遭到玷汙,你也無法奪走我的生命。盡情地貫穿我吧。」
「喝啊啊啊啊!射啊──!」
用不著他說,我已經朝他射出了觸手。
既然突刺無效,就將他束縛住吧。
觸手藉由黏液,迅速地纏繞雷金的身體一圈、兩圈。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
觸手一邊噴濺黏液,一邊緊束雷金的身體。
「愛啊,朝冰冷深谷傾注而下吧。用川流不息的深愛洗淨恐懼。」
肋骨斷裂的雷金一邊激烈吐血,一邊用鐵鎚擊打觸手。他利用鐵鎚握柄的繫繩高速旋轉鐵鎚。縱使手臂無法動彈,也能用鐵鎚發動攻擊。
「……唔!」
痛楚使我鬆開了拘束。
就在那瞬間。
雷金立即掙脫束縛,朝我急速突襲並揮落鐵鎚。
「唔!」
左臂傳來劇烈的痛楚!
「你運氣真好,鎖骨斷裂導致我使不上力。但下一招絕對會殺了你。」
雷金再次高高舉起鐵槌。
就在此時──
他的身體往旁邊偏移了位置。
──!?
只見一名魁梧巨漢緊抓住雷金的腰際。
巨漢猛然衝撞雷金,並緊抓他的身體不放。
然而那個人沒能撲倒雷金。
雷金踩穩腳步以支撐身體,阻擋衝撞攻擊。緊接著他數次朝巨漢的後腦勺揮動鐵鎚。
咚、咚、咚!
令人厭惡的聲音響起。與此同時,腦漿自巨漢遭到擊打的後腦勺噴濺而出。
然而巨漢依舊沒有停止突擊。
他就這樣抓著雷金的下半身繼續前進。
不對,那不是人類。
──是屍體!
「你好像陷入了苦戰嘛。」
香塔爾•瑪基自門扉對側現身了。
她輕巧地指向雷金之後,屍體陸續自後方蜂擁而至,朝雷金發動突擊。
屍體一具又一具地攀附於雷金的身體。
一攀上雷金的身體,對方便會用鐵鎚奮力敲打他們,但即便如此也無法阻擋他們。
五具、十具、十五具屍體團團包圍雷金,幾乎要將他淹沒。
「憑我的力量不足以擊敗那個人。但是……我能夠爭取時間。故菲爾•愛德基斯!啃咬敵人的頸部。」
體格最為魁梧的屍體遵循香塔爾•瑪基的命令,猛然飛奔而出。
屍體們將雷金壓在牆上,愛德基斯先生再爬上屍體的背部並咬住雷金纖細的頸部!
「故菲爾•愛德基斯是一名年輕政治家。他本打算揭發教會弊端,最後遭受拷問而死。他的恨意早已浸透骨髓。」
愛德基斯先生甩動頭部,將雷金頸部的肉撕成碎片。
鮮血如噴泉一般四濺飛散。
「果然厲害!完全沒有手下留情!」
鮮血四濺的雷金身體後仰。
愛德基斯先生──應該說愛德基斯先生的遺體,再度啃咬雷金的頸部。
然而下一瞬間,鐵鎚朝愛德基斯先生遺體的頭部揮落而下!
愛德基斯先生的頭蓋骨凹陷,眼球受到擠壓而飛射出去。
即便如此,愛德基斯先生的遺體依舊啃咬著雷金。
鐵鎚第二、第三次揮落而下,最終愛德基斯先生的遺體失去咬力並不支倒地。
「多麼汙穢骯髒的夷能力啊。」
雷金頸部的肉有半數都被撕裂,能窺見內部的白色氣管。
他伸手揮去刺進氣管的門牙。
「一般人早就死了吧!真是的,他和我的能力也太不合了!」
香塔爾•瑪基在說話的同時瞪視我。
意思是接下來該輪到我想辦法了……
不過該怎麼做才好……?剛才的攻勢我都沒有手下留情。即便使勁全力攻擊,也無法擊敗雷金。
「沒問題的,紫苑先生能夠擊敗他。」
蘇菲亞修女代替我回覆道。
「哦,這句話可真有意思。」
雷金朝我投以輕蔑的目光。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蘇菲亞回以滿溢自信的笑靨,然後輕輕地用手環繞我的頸部。
「紫苑先生,讓我們進展得更深入一點吧。」
蘇菲亞修女在我耳邊如此呢喃著。
「更深入一點?」
「那隻觸手會回應紫苑先生你激昂的情緒。」
我也隱約察覺到了這一點。我愈是憤怒、愈是亢奮,觸手就會變得愈強。
「所以,我想觸及紫苑先生你的內心深處。更熾熱、更強烈地感受你……」
蘇菲亞修女與我唇瓣交疊。
柔軟而嬌豔的觸感傳遞而來。
那觸感令我頭腦一片空白。
蘇菲亞修女用赤紅的雙瞳筆直凝視著我。三個太陽相互交疊並灼燒彼此。
不久之後,那抹赤紅令我的心燃起了焰火。
火之平原直接於腦海浮現。
前方、後方、右方及左方全都熊熊燃燒著。
突然之間,我的側邊燃起了巨大火柱。
不,不對。
那並非火柱,而是正在燃燒的人類。是全身被火舌吞沒而拚命掙扎的人類。一支又一支火柱陸續燃起,被綁在柱子上的人類接連遭到火焰吞噬。
──最後,連我的身體也燃燒起來。
每吸入一口氣,強烈的痛楚便自喉嚨流竄至胸口。肺部彷彿被熱風灼燒一般。
──好熱、好熱、好熱!
全身都好熱!心臟也好熱!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為什麼做出這種事還能露出笑容?
──來,喚醒它們吧。
暗藏內心的怒火。 暗藏內心的破壞慾。 暗藏內心的情感──
蘇菲亞修女是這麼說的嗎?抑或是我誤以為她說過這些話?
──喚醒你真正的力量。
捨棄迷惘,堅定內心。
你那英勇的長槍能貫穿任何敵人!
沒錯……不下手的話,死的就是我……那就盡情去做吧。
──撲通!
我的觸手猛然鼓動!
破壞慾自內心深處噴湧而出。
不能饒恕雷金那種人。對其他種族沒有一絲憐憫的暴徒。認為自己有資格歧視他人,冷酷到足以做出任何暴虐的行徑。
我想要擊敗那傢伙的力量……更加迅猛!更加強大!以他來不及回復的速度,用觸手射穿他──
──噗滋!
突然間,觸手宛如分裂一般縱向一分為二!與此同時,裂開的部位立即修復,兩隻觸手變化為圓柱形。化為兩隻的觸手又各自分裂倍增,最後增加為四隻觸手。
四隻觸手流淌黏液並不斷蠕動。
我渴望施展來不及讓雷金回復的連續攻擊。觸手則改變形狀以回應我的意志……
「哦哦。瞧你開始和修女卿卿我我,還以為你們在進行臨終前的送別呢。看來並非如此。」
儘管已經頭破血流,菲爾仍緊抓著雷金的身體直到最後一刻。雷金揮開他,接著把目光投向我。
「你才是呢。最好趁嘴巴還能動,盡快為自己的葬禮獻上祈禱吧。」
「呵呵呵,居然說出這種囂張的台詞。難道是想在修女面前展現帥氣的一面?很遺憾,結果會是──」
──咚!
低沉的聲音響起。我的觸手刺入了雷金的腹部。
另一隻觸手緊接著乘勝追擊。
一擊,再一擊。
──咚咚咚!
四隻觸手連續發動猛攻!
第一發擊中了右邊肋骨。第二、第三發刺擊又打中相同的位置。
「呃啊,可惡!」
在斷裂的肋骨回復之前,我緊接著追擊。
難以承受的雷金扭曲身體,試圖迴避觸手攻擊。
「別想逃!」
──咻!
一隻觸手如鞭子一般絆住雷金的腳踝。
趁他失去平衡之際,我進一步展開追擊!
從右方、左方、上方、下方。
毫不間斷的壓倒性連擊自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呃啊、嗚啊……吾等生命……於光與調和之中……」
即便如此,雷金仍試圖回復。
「喝啊啊啊啊────!」
一隻觸手纏繞雷金的頸部,吊起他的身體。其餘三隻則毫不留情地痛擊他的腹部。
「呃啊啊啊啊……嗚……唔……」
頸部被緊縛住的他已經無法詠唱。
「你剛才說過,只要自己信仰心尚存,就能持續回復對吧?那失去意識之後會如何?失去意識的話就無法回復了,對吧?」
「噫…………」
兩隻觸手拘束他的右臂及左臂。
雷金的臉龐第一次浮現恐懼的神情。
「來,如何啊?試試看你的肛門能不能回復吧!喝啊啊啊啊啊啊────!插入啊啊啊──────!」
剩下的最後一隻觸手,朝雷金的肛門發動渾身解數的一擊!
身體遭到拘束也無力可逃的雷金,又承受了我的全力一擊。
然而我依然沒有停止動作,繼續朝敵人臉部施加一擊。
如樹幹一般粗大的觸手描繪圓弧軌跡,射穿雷金的太陽穴!
「唔…………!」
雷金的頭部無力地低垂下來。
已經聽不見他的詠唱聲了。
──我辦到了……
…………
不……看來我做得太過火了……
剛才那一擊消耗了我內心所有激情,導致亢奮感急速冷卻。
亢奮感消散之後,動搖之情彷彿填補內心的空洞一般湧上胸口。
那一擊絲毫沒有手下留情。
被觸手綑綁的雷金動也不動……
蘇菲亞修女走向雷金,輕輕地將手搭上他的臉頰。
「不要緊,他還有呼吸。不愧是聖蒼玉騎士團長,真是強韌。」
「太好了……」
蘇菲亞修女的話語及笑靨,總算令我恢復了平靜。
「這意味著等他恢復意識之後,又會再度回復。」
香塔爾•瑪基不知何時來到我身旁,並俯視著雷金。
「不,我認為不會。」
蘇菲亞修女斬釘截鐵地否定道。
「為何妳能如此斷言?」
「承受紫苑先生最後一擊之前,雷金的心靈已經崩潰。他畏懼著紫苑先生的力量。」
雷金抽搐的臉孔於我腦海復甦。他毫無疑問地感受到了恐懼。
「雷金感受到那隻觸手更甚於神賜予他的能力,並為此驚懼不已。」
「那又如何?」
「信仰即為相信神的心之力。當時他對神產生疑心,心靈也因而崩潰。縱使傷勢復元,也難以保證他能再次使用恩寵。」
蘇菲亞修女以篤定且自豪的口吻如此說道。
「瑪基小姐妳也辛苦了。不只負責佯攻,最後還出面助一臂之力。著實幫了大忙。」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瑪基小姐妳的夷能力明明不適合與雷金那種類型的敵人對戰,卻讓妳逞強了呢。」
「妳很清楚嘛,修女。正是如此。」
話說到一半,香塔爾•瑪基突然回頭並瞪視我。
「看了我的內褲之後,看來你也有好好工作嘛。」
「不、那個……謝謝,幫大忙了。」
實際上,確實是多虧香塔爾•瑪基才召喚了觸手。
「別向我道謝!那是修女擅作主張!」
「不過我的確受到了妳的幫助……」
「就叫你別說這種話。我才沒有幫助你!」
香塔爾•瑪基面紅耳赤地別過頭去。
這句話確實有點語病……不過我的能力本來就沒什麼道理,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但是,也罷……來。」
香塔爾•瑪基朝我伸出了手。
「咦?」
「以一個大變態來說,你做得挺不錯的。」
「多、多謝。」
坦白說,這是我自出生起,第一次有人這樣稱讚我。
「沒辦法,我就勉為其難認同你為同伴吧。」
香塔爾•瑪基進一步伸出右手,彷彿在催促我。
「啊……嗯。」
我連忙用雙手握住她伸出來的手。我的掌心徹底包覆了香塔爾•瑪基柔弱嬌小的手。
「我們充其量只是同伴,可別讓你的觸手膨脹。」
「我才不會!」
「我真的對活著的男人毫無興趣!只是同伴,別誤會了。」
語畢,她再次別過頭去。
對活著的男人毫無興趣……雖然她強調這件事是為了保護自己,卻反倒因此而公開了不得了的性癖……
「兩位相處得如此融洽,真是太好了。加深同志之間的信賴關係,也是這次任務的目的之一。」
守望我和香塔爾•瑪基這段對話的蘇菲亞修女滿意地點了點頭。
任務……目的……
話說回來,獸人女孩娜諾呢?
戰鬥中我一直沒有注意她,不知她是否平安無事。
她該不會被捲入戰鬥之中了……?
「……喵?」
娜諾從雷金造成的成堆屍骸之中探出了頭。
「喵喵!」
環顧四周並確認安全無虞之後,娜諾猛然從屍骸之中跳了出來。
渾身染血且沾著內臟的她綻露滿面燦笑。
「謝謝喵!」
彈跳力十足的獸人娜諾蹦蹦跳跳,並撲向我的胸口。
結果導致內臟及血液全都沾到我身上。
「……幸、幸好妳沒事……」
我不由得面部抽搐。
「來,各位回去吧。娜諾小姐,奶奶應該正等著妳。」
蘇菲亞修女與娜諾四目相交,溫柔地對她說道。
那言行舉止如修女一般滿溢慈愛。
然而與此同時,她卻完全沒有注意到我抽搐扭曲的神情。
◆
平安返回修女及魔女們藏身的廢棄教會之後,廢棄教會洋溢著喜悅之情。魔女們因我們平安無事而欣喜。更重要的是,順利與孫女重逢的奶奶更是喜出望外。娜諾也用全身表現出喜悅之情。只見她飛撲至奶奶懷裡,不斷地用臉頰磨蹭對方。光是看著那幅光景,內心便湧起一股熱流。
雖然嘴上說「只是一點粗茶淡飯」,但晚餐卻十分豐盛豪華。
不僅有烤得酥脆的大肉塊,連配菜種類都很豐富。在廢棄教會端出如此豐盛的料理,令人不禁懷疑……這該不會是幻術製造出來的光景,到了明天就會連同教會一起消失無蹤……
不過實際上,那些全是貨真價實的料理。據說是信徒們的伴手禮。
換言之,信奉蘇菲亞修女的人不在少數。
「雖然很不甘心,但他的那東西的確很厲害。」
香塔爾•瑪基被問到這齣救人戲碼的感想。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一邊用刀子切肉一邊回答。
「連瑪基都這麼說,想必很厲害。」
「竟能擊敗偶然在場的騎士團長,當然很厲害囉~」
正與香塔爾•瑪基親密交談的人,記得是赤鏽魔女摩爾加納,以及葬火魔女梅莉達。她們三人似乎交情甚篤。
露娜並未加入對話,只是不斷吃肉並搭配美酒。
其他魔女們也正在各自交談並享用餐點。
多麼自由的餐桌。
除了一開始得感謝神之外,沒有其他禮儀規定。有些人開心地聊著天,有些人則默默不語地用餐。要是有人沒胃口,恐怕根本不會到食堂露面吧。
「在修女表示要從處刑場救出他的時候,我大吃一驚呢~不過這下也只能認同他了。」
心血來潮的露娜加入了對話。這也是她的自由。
「畢竟露娜妳輸得落花流水嘛。」
梅莉達咯咯地笑起。
「那個啊~只是因為我喝得不夠醉。要是我拿出真本事,應該能再支撐一下。」
露娜也笑著回應對方。
信奉所謂邪教的魔女們,都聚集於這張餐桌──
倘若虔誠的正教會信徒在場,恐怕會當場昏倒吧。不過我往常都是和沉默寡言的姑祖父兩人單獨用餐,所以是第一次參與如此熱鬧的聚餐。
這令我由衷感到開心。
我感受著不可思議的舒適感,並盡心享受這小小的饗宴。
晚餐過後,我拖著因飽足感及疲勞感而沉重不已的身體返回自己的房間,接著立刻躺進被窩。
蘇菲亞修女的主張是破除教會的現行體制。
起初我認為這是無稽之談。但不僅有魔女追隨她,支持者也不在少數。
這令我逐漸覺得她的計畫並非不可能實現。
實際上我們的確襲擊了教會附屬的矯正院,解放遭到囚禁的女孩子們。
而且還擊敗了趕到現場的教會附屬騎士團長……
我仰躺於床鋪上,筆直凝視恢復成普通手臂的右手。
總覺得拳頭上還遺留著少許熱度。
嘴唇的熱度也尚未消散。
替我引發那股力量的是蘇菲亞修女。
不。與其說是力量,不如說是衝動。
修女溫柔地尋覓出沉眠於我內心深處的破壞慾,使其膨脹增大。
想不到我內心竟沉睡著那種極具攻擊性又淫穢的情感……
儘管不願相信……
但那股衝動帶來的力量,或許能拯救像娜諾那樣飽受凌虐的人。
也許這裡正是我的棲身之處。
就在我湧現這個想法的瞬間……
──刺痛!
突然間,沉重的痛楚襲向右臂。
那劇烈的痛楚令骨頭彷彿嘎吱作響,簡直像從肌肉內側用榔頭敲打骨頭一般。我從未體驗過如此令人厭惡的痛楚。
刺痛、刺痛!刺痛感伴隨脈搏一般的節奏直竄骨頭。
而且疼痛的部位陸續增加。
首先自手肘擴散,接著延續至肩膀及指尖……
「唔唔唔唔!」
劇烈的痛楚使我不禁痛苦呻吟。
「呃!啊啊!」
疼痛範圍超越手臂,開始侵蝕背脊。
無法……正常呼吸。
這是……怎麼一回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會死嗎!?
疼痛劇烈到我忍不住湧現這個想法。
「呃啊啊啊啊啊!」
好痛。而且手臂沉重又冰冷。
我在床上蜷曲身子。但就算屈起身體,疼痛也沒有止歇。
拜託誰來……緩解這股痛楚……
「不要緊的。」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際。
是蘇菲亞修女。
「手……手臂……」
「無須擔心,只是因為使用太多力量而出現了副作用。你沒有受傷,也不會留下後遺症。」
蘇菲亞修女凝視著我的雙眸。
她脫下了平時戴在頭上以遮蓋頭髮的修女頭巾,露出豔麗的金髮。
看在腦袋迷茫的我眼裡,她那副身姿顯得相當夢幻。
「但、但是,非常……痛……」
「用人的肌膚為你帶來一點溫暖吧。」
語畢,蘇菲亞修女便摘下圓紋吊墜,並流暢地脫掉修女服,接著爬到我的床上。
她像是要包覆我的身體一般從身後擁住我,接著將手繞上我的右臂。
冰冷的右臂感受到了柔軟溫暖的觸感。

「沒事的,明天疼痛肯定就會消失。」
修女輕柔地撫摸我的頭髮。
「但是……真的很痛……」
蘇菲亞修女爬上床鋪,自背後抱住我並陪睡於身旁。
「盡情地吶喊吧,直到痛楚消失為止。我會一直待在你身旁。」
背部能感受到她嬌柔的身體。
「修女……我……會變成什麼樣子?」
「沒事的,不會有任何問題。這是為了引發你沉睡之力所需的痛苦。身體遲早會習慣的。」
蘇菲亞修女湊近身體,緊貼著我的背部。
雖然右臂依然會隨著脈搏感受到劇烈的痛楚,但我不安的心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沒事的。既然修女這麼說,肯定不會有錯。這股痛楚僅限現在……很快便會好起來……
我重述蘇菲亞修女的話語,試著說服自己。
就這樣,痛楚在不知不覺間逐漸減弱。
「我會陪伴在紫苑先生你身邊。紫苑先生你是我的寶物,是足以改變世界的重要人物。我絕不會讓你毀壞,也不會將你交給任何人。」
隨著痛楚緩解,睡意趁隙席捲我的身體。
「紫苑先生和那隻觸手都是屬於我的,絕不容許任何人將之摧毀。」
蘇菲亞修女一邊擦拭我頸部的汗珠,一邊在我耳邊呢喃道。
然而我已經沒有餘力判斷那句話究竟是現實,抑或只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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