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魔女集會與觸手
5 魔女集會與觸手
自星見儀式返回後經過數日，我一直沒有接到下一項任務。
這種時候我突然變得無事可做。畢竟淪為通緝犯的我無法上街，只能藏身於這座廢棄教會。
除了乖乖待在房內度日以外別無他法。
雖然很和平，但無所事事的我只能虛度光陰。
於是我在魔女教會內四處遊蕩，希望找點事情做……
「哎呀，紫苑先生，怎麼了嗎？」
我在廚房發現了蘇菲亞修女的身影。
身穿圍裙的蘇菲亞修女，與露娜一起站在百人份的大鍋子前，雙手拿著木鍋鏟拚命地攪拌。
「我在想有沒有事情可以幫忙……呃，要舉辦什麼祭典嗎？」
「嗯～與其說祭典，應該說是魔女集會。」
壓著鍋子的露娜如此說道。
魔女集會……
別名魔女晚宴。我曾聽說過相關傳聞。
話雖如此，但我聽說的魔女集會是放蕩且道德淪喪的酒池肉林雜交宴會，形象相當糟糕……
「沒錯，正是酒池肉林的宴會。」
「原來不是誤解……？」
「是啊，就是普通的雜交派對沒錯。」
蘇菲亞修女一邊攪拌大鍋，一邊溫和地回答道。
……雖然加了「普通」這個詞，卻一點也不普通。
「為何要做這種事？」
「我們是異端，被稱為邪教團體，因此有許多信徒都期待著這種事。」
達成幾項任務並與修女等人共同生活之後，對魔女萌生同伴意識的我，也逐漸對亞爾倫派改觀。
亞爾倫派並非世人所稱的邪教，只是思想信仰有所差異罷了。我甚至認為他們是揭穿正教會的謊言，導正不公的正義組織……
「我們的確想改善這個世界，但不曾否認我們是可疑的組織。」
蘇菲亞修女攪拌大鍋，斬釘截鐵地斷言。
「烏絲菈小姐也超喜歡魔女集會～因為能喝酒，所以我也不討厭就是了。」
露娜嘻笑出聲。
身為邪教庇護者的烏絲菈小姐，是治理魔女教會的所在地可洛伊斯布魯閣一帶的女領主。當初與她相遇時，我的確覺得她是個自由奔放又胡鬧的人，但同時也感受到了知性。不只是喜歡胡鬧而已，她的一舉一動背後，都蘊藏著堅毅的思想……
「雜交派對很方便唷。」
蘇菲亞修女一邊擦拭額頭的汗珠，一邊欣喜地說道。
「有一定數量的人，沒辦法靠普通的方法滿足性慾。我們會邀請那些擁有特殊性癖的貴族及商人，請他們對我們的團體給予『理解』及『協助』。」
「說穿了，明明一旦被發現就會淪落悽慘待遇，卻還是願意加入邪教的人，要不是對正教會懷抱很深的恨意，就是不得了的大變態～」
蘇菲亞修女及露娜樂不可支地相視而笑。要不是聽到她們正在準備魔女集會，這幅和平的光景只像是農村女孩正在準備村莊祭典。
「比起信仰虔誠、認真、勤奮，所以若無其事地凌虐別人的人，稍微有點變態，但還是願意諒解他人的人要好多了。」
蘇菲亞修女用湯匙舀起鍋裡的料理，將它盛進小碗並吹了幾口氣，接著遞給我。
那是一碗蘑菇湯。
繁複的香草味及蘑菇鮮味撲鼻而來。為了襯托那股滋味，刻意只加入了少許鹽巴。
以雜交派對提供的湯品來說，滋味十分溫和而高雅。
「很……美味。」
「太好了。這是麥莉耶妲小姐親手調製，敏感度十五倍的媚藥濃湯。」
「……！妳怎麼能餵我喝這種東西！」
「沒事的，才十五倍而已。」
「十五倍已經很恐怖了！」
我激動地抗議，蘇菲亞修女卻只當成耳邊風。
緊接著她突然拍響掌心，向我綻露笑靨。
「啊，對了對了。紫苑先生你在找需要幫忙的人對吧？請去瑪基小姐那裡一趟吧。她應該待在教會後方的墓地。」
「居然在這個時機點回到那個話題？」
「咦？有什麼不對嗎？」
蘇菲亞修女一臉詫異地微微偏頭，並未察覺有哪裡不對勁。真是個我行我素的人。
沒心情繼續抗議的我，就這樣拖著敏感度十五倍的身體前往香塔爾•瑪基所在之處。
廢棄教會後方的墓地。
由於教會已經遭到廢棄，墓地自然也被擱置不管。據說這裡從十幾年前就無人使用。
當我抵達墓地之際，香塔爾•瑪基早已先來一步。
「很好～過來，羅伯特。好～做得很棒，羅伯特。」
──汪！汪！
香塔爾•瑪基喚為羅伯特的大型犬叼著丟到遠方的球，搖著尾巴在她腳邊來回繞圈。
「真乖。來～這是獎勵。」
香塔爾•瑪基將小塊的肉乾遞給羅伯特之後，牠立刻以驚人的氣勢吞了下去。小塊肉乾就這樣穿過羅伯特的食道，從腹部的大洞掉落地面。
「如何？很可愛吧？」
「……但牠已經死了。」
不出所料，香塔爾•瑪基的愛犬羅伯特是死而復生的不死犬。牠的腹部開了一個大洞，嘴巴右側的皮膚凹陷，牙齒也袒露在外。不過除此之外，牠倒是一隻擁有灰色毛皮、美麗而雄偉的獵犬。
「你一點也不懂呢，紫苑。就是死了才可愛啊。」
……我一生都不需要懂。
儘管內心這麼想，但說出來的話恐怕會惹火她，因此我決定保持沉默。
「話說回來，聽說妳需要幫忙？」
該不會是要我陪羅伯特玩吧？
「啊，那件事啊。請你當我的對手吧。」
「對手？」
「我想進行暖身用的模擬戰。以防魔女集會期間發生什麼事。」
魔女集會將聚集眾多亞爾倫派的信徒。
為防遭到襲擊，魔女們都會事先進行準備。
「不過有梅莉達負責警衛，應該沒有我們出場的餘地才對。」
葬火魔女梅莉達。我只在擦身而過時和她打過招呼。據說她是能夠自由操控火焰的高階魔法師，在亞爾倫派的魔女之中也算數一數二的武鬥派。
記得她擁有細長的銳利雙眸，散發出身經百戰的氛圍。
「倘若發生什麼萬一，得由我出馬。所以想請你陪我暖身一下。」
香塔爾•瑪基舉起手之後，一具白骨屍骸隨即從地底攀爬出來。
「雖然新鮮度糟到極點，但至少能當作練習用的標靶。」
其他白骨屍骸陸續從土中現身。兩具、三具、四具……
「還不夠。得再多幾具才行。」
白骨屍骸一一現身，總計超過十具以上。
「還是不夠……」
香塔爾•瑪基又高舉另一隻手。她的鼻腔微微滲出了鮮血。
「要是太逞強的話，就會流鼻血呢。」
自長眠中甦醒的屍體陸續現身，早已無法計算數量。恐怕高達一百具以上吧。蜂擁而至的白骨屍骸緩緩散開，團團包圍住我。
「來，準備好了嗎？」
香塔爾•瑪基以挑釁的眼神凝視我，舔了一下舌頭。
看來她幹勁十足。不過……
「不，那個……缺少刺激的話，就無法召喚觸手。」
遺憾的是，我絲毫沒有做好準備。
「啊啊，真是的！的確是這樣沒錯。」
只見香塔爾•瑪基大步邁向我，十分不情願地掀起裙襬。
「來。這樣就行了吧？」
「瞧、瞧妳這麼不甘願的樣子，我也……」
「少囉嗦！別抱怨了，還不快看！笨蛋！死變態！」
召喚觸手的條件是令我處於興奮狀態。
就算她不情不願地辱罵我，把內褲掀給我看……
──勃起！
性格好勝的女孩子一邊辱罵，一邊不情不願地露出內褲……挺不錯的嘛！
敏感度十五倍的湯或許也發揮了作用。不過這個情境徹底刺中了我的內心深處，讓我不想歸咎於那碗湯！
「受不了，少勃起了！」
香塔爾•瑪基放下裙襬，再度將手伸向天空。
與此同時，白骨屍骸一齊做出了行動。
──戰鬥開始！
我的右手已經變化為複數觸手。分裂為十隻左右的纖細觸手沾滿黏液，扭曲躍動著。它們不斷擺動，既像是挑釁，又像是在迷惑對手。
數次嘗試操控複數觸手之後，我掌握了一些訣竅。
不應該過度集中意識，也不能鎖定單一目標，必須綜觀自己四周的一切才行。並非看著樹，而是綜觀森林。同時又要仔細看清每一根樹枝的細節。
一半的意識掌握整體，另一半意識注意觸手，藉此瞬間反應細部的動作。大致上是這樣。
「怎麼？不斷擺動觸手，卻露出那種劍術高手一般的眼神。」
香塔爾•瑪基舉起手之後，逐漸縮小包圍網的屍體赫然停止動作。
「這樣如何？」
白骨屍骸同時當場蹲低，用手拿起掉落於地面的石子，一口氣朝我投擲而來。
來自四面八方的投石攻擊！
屍體們複雜地改變站位，同時自四面八方向我投擲石頭。石頭的速度驚人，被擊中的話將蒙受不小的損傷。它們恐怕打算逼我用觸手抵禦石子，再一口氣包圍我。
不愧是香塔爾•瑪基。她很習於操控無力卻為數眾多的白骨屍骸。
我清晰的思緒到此中斷。
這之後，我進入了忘我的境界。
十隻觸手之中，有半數用來防禦並彈開石子。
同時再用剩下的觸手發動攻擊。我依循直覺用觸手刺向白骨屍骸的頭部並橫掃而去。用觸手纏繞屍骸，猛然扭斷它們的頸椎。
雖然每個動作都很複雜，但我用統一的意志整合了觸手的行動。如同削果皮的時候不會意識到每根手指的動作，也如同打蛋的時候手指會自然地連繫合作。
排除直逼而來的危機，殲滅目標。
──蠕動。
蠕動蠕動蠕動，蠕動蠕動。
蠕動蠕動、滑動滑動滑動、蠕動蠕動蠕動。蠕動！蠕動蠕動蠕動！
「……挺厲害的嘛。」
當我回過神時，香塔爾•瑪基已經呈現半裸狀態。
咦！？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難道我在無意識之中搞砸了嗎……？
四隻觸手拘束了香塔爾•瑪基的雙手雙腳。
她的衣服被撕裂，嬌小的乳房自縫隙中若隱若現。
另一隻觸手則從下方指向香塔爾•瑪基，威嚇著它隨時都能進入她的身體。那是勝負已分的姿勢！
「但是……不會做得太過火了嗎？」
「對、對不起！」
不看樹木只綜觀森林的結果，導致我在不知不覺之間脫光並拘束了同伴。
我連忙鬆開觸手，替香塔爾•瑪基解除拘束。
「真的很抱歉！我沒有惡意。」
「沒有惡意卻做出這種事，未免太可怕了吧！我寧願你抱持一點惡意！」
儘管香塔爾•瑪基生氣的原因很詭異，但我依舊只能拚命謝罪。
暖身對戰結束之後。
「因為你的能力，害氣氛變得這麼尷尬！」
香塔爾•瑪基環抱雙膝坐在地上並瞪視著我。
我趕緊脫掉上衣並披在她肩上，設法遮蓋衣服破掉的部分。
「對不起。」
我當然也非常尷尬。香塔爾•瑪基願意怒罵我並維持交流，反倒該感激涕零才對。
「一般來說！這種勝負結束之後，雙方應該認同彼此的實力並加深感情吧！」
「嗯……」
「為什麼氣氛會變得這麼尷尬啊！」
雙方盡全力比試之後，應該對彼此萌生尊敬之情才對。雖然我們的確孕育出了尊敬的心，但我能力造成的尷尬氣氛壓倒性地勝過那股心情，將它徹底掩蓋住了。
香塔爾•瑪基將目光從我身上別開，露出不悅的神情。
「一決勝負、對彼此感到尊敬之後，我原本有話要跟你說的。」
「呃……那個……我是很想聽妳說……可以的話……請說。」
「我說你啊……」
香塔爾•瑪基用更加可怕的眼神狠瞪我。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之後，繼續往下說。
「三天之後不是要舉行魔女集會嗎？」
「嗯。」
根據香塔爾•瑪基的說明，她正是為了擔任魔女集會的護衛，才想藉由這場比試暖身。
「……你知道為何要選那一天舉行魔女集會嗎？」
「不曉得……」
蘇菲亞修女沒有特別向我說明。
「那天是那個人的忌日。」
香塔爾•瑪基略顯寂寞地看向天空。
「瘴氣魔女克莉絲汀娜•克拉克。她是拯救了我的人。」
克莉絲汀娜……頭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我是在十一歲的時候參加了星見儀式。」
「真早。」
「畢竟我是眉清目秀的神童呀。」
各地的神官會在平時禮拜時，判斷十歲至二十歲的男女之中誰具備恩寵的素養，並召集他們參加星見儀式。
十一歲就被認定具備素養，可說是深受女神寵愛的神童。
「之後教會突然讓我喝下慈靈酒，激發出奇怪的能力，又說我是擁有夷能力的魔女，忽然將我逮捕。關進牢房內一陣子之後，教會用馬車把我載到了某處。如今回想起來，那地方恐怕是釀造廠。」
「釀造廠？」
「榨取魔女及魔女家人的血，製造A因子的工廠。沒有人知道確切地點，但那裡堪稱魔女的墓地。當我在十一歲被送往那座墓地時，正是克莉絲汀娜姊姊救了我。」
香塔爾•瑪基一臉懷念地瞇細雙眸，繼續往下說。
「克莉絲汀娜姊姊的夷能力為瘴氣魔法。那種特殊魔法會釋放毒氣，一旦吸入體內，肺部便會腐爛。要是她用瘴氣魔法發動突襲，無論對手實力多麼高超都不在話下。當時她突然衝進馬車，用瘴氣魔法一口氣擊潰敵人……真的很帥氣。」
「那麼……瑪基妳沒事嗎？」
從這段描述聽來，她的能力似乎會不分敵我，將所有人趕盡殺絕……
「姊姊的瘴氣會讓在半徑五公尺以內呼吸的人類肺部腐爛。相反地五十公分以內則是安全範圍。她牢牢地將我擁進懷裡，在奔馳的馬車內散發瘴氣。最後大家都吐血身亡了。」
香塔爾•瑪基陶醉地闡述道。
仔細想像一下，真是獵奇的光景啊……
「之後我便老愛黏著克莉絲汀娜姊姊，無時無刻都跟在她身邊。姊姊把我當成真正的妹妹一般疼愛，我也把她當成真正的姊姊並仰慕著她。」
「那個人為什麼……？」
為什麼死了？我沒能直接問出口，不由得支吾其詞。
「為了保護我。她為了保護在任務中失誤的我而死了。當我們遭到包圍時，她獨自留下來殿後。」
三年前的今天，香塔爾•瑪基她們為了掌握正教會不公的證據而潛入教會。然而情報洩漏，敵人早已做好萬全準備迎擊她們。
「當時我表示自己也要戰鬥，姊姊卻說只要一個人犧牲就夠了……姊姊獨自與好幾名恩寵持有者奮戰的英姿……真的很帥氣。」
香塔爾•瑪基的雙眸微微泛起了淚光。
「我的家人幾乎都慘遭教會殺害，所以在這裡相遇的大家都相當於我的家人……紫苑，你呢？」
我與香塔爾•瑪基四目相交。她的怒氣已經緩和，轉而流露溫和的眼神。
「我也一樣。」
這毫無疑問是我的真心話。
獲得家人及同伴令我感到欣喜不已。受到她們的認同及信賴，也令我湧現成就感。
「瑪基。讓我們一起打敗正教會，奪回自由吧。」
「少說這種得意忘形的話，你這新人！」
語畢，香塔爾•瑪基向我綻露了一抹微笑。
◆
那之後經過三天，終於到了魔女集會當天。
魔女晚宴的會場位於一座洞窟。必須沿山路走一小時左右才能抵達。
洞窟入口附近刻有微微風化的浮雕，描繪著與阿斯塔蒂不同的神。
根據蘇菲亞修女的說明，那座洞窟從前是矮人族的集合墓地。在教會支配世界之前，生活於這片土地的矮人們沒有土葬的習俗。他們會將已逝之人放進棺材並運往這座洞窟。
基於這個傳說，這座洞窟逐漸演變成知名的不祥之地，幾乎沒有人願意接近此處。正巧適合當作可疑祭典的會場。
隨著夕陽西沉，參加者們陸續聚集於洞窟之中。
踏入內部之後，得從入口處沿著狹窄的通道走一段路，最後在充當會場的地下聖堂前方接受安檢。
負責維護會場安全的是月讀魔女愛麗莎，以及葬火魔女梅莉達。愛麗莎的夷能力為心電感應，可以讀透人心。只要提出一、兩個疑問，她就能立刻正確識破對方是客人，還是不速之客。
一旦判斷對方是不速之客，接著就輪到葬火魔女梅莉達登場了。
「啊，新人。晚安，好好享受吧。」
我當然輕易地通過了安檢。
之後我被帶領至寬敞的大廳會場。
那是一座圓形的地下廣場。牆上鑿有無數個橫穴，腐朽的棺材就插在穴內。無以計數的巨大蠟燭搖曳著妖異的燭光，照亮那些棺材。
蘇菲亞修女等人耗費數日烹煮的豪華料理已運往會場。
有成堆的烤肉，以及盛裝於酒桶內的紅葡萄酒。除此之外，還有黏糊糊的神秘料理。菜色與魔女集會的氛圍極其相襯。
分量亦十分可觀。
洞窟內擺置了幾個手工餐桌，誇張的大量料理羅列其上。
完全體現出「肉林」這個詞彙。
據蘇菲亞修女所言，大約有一百人份左右。
日落之後，與料理分量相當數量的客人於魔女晚宴現身了。
參加者都有扮裝，應該是以年輕男女為主。他們用面具隱藏真面目，有人扮裝成魔女的姿態，有人身穿類似小丑的服裝，有人打扮成豔麗的娼婦，有男裝的女性，亦有女裝的男性。每個人都穿著將自己的美感及興趣最大化的服裝。
至於我……不知為何被扮成了女裝，身穿著魔女風格的黑色連身裙。
這套衣服似乎是麥莉耶妲平時穿的衣服，由我來穿實在很緊。我甚至還化上了女性妝容，頭戴三角帽。
「呵呵，小雞雞你的扮裝可真不錯。」
瞧見我這身打扮並給予讚賞的人，正是要求我穿上這套衣服的烏絲菈小姐。
「女裝魔女，附贈強悍的觸手。多麼色情浪漫！令人興奮到最高點。」
道出這句話的烏絲菈小姐則穿著極其荒唐的服裝。
她只把像衣帶一樣的布掛在左右肩膀以遮掩胸部，再用少許布勉強遮住下半身。每當她移動身體，就幾乎春光外洩。憑她這身姿態，很難稱得上有穿衣服。
「等宴會開始之後，參加者都會蜂擁至小雞雞你身邊唷。尤其我們的男性信徒對你那東西毫無抵抗力。畢竟任誰都想把那東西插入身體裡嘛！」
「不不不……」
「我當然不會勉強你。盡情做喜歡的事，正是魔女集會的宗旨。唯一的禁令就是違反自己的慾望。每個人都要隨心所欲。」
留下這句話之後，烏絲菈小姐便走向參加者們的中心處。
「來，今晚的宴會即將揭開序幕。讓誕生於走向滅亡的扭曲世界的我們，盡情享受這股歡愉吧！」
她高聲宣示之後，守候在側的樂團隨即開始演奏。
那激烈的旋律與教會莊嚴的音樂截然不同。
打擊樂器輕快的節奏與妖異的弦樂於洞窟響徹。既非四拍子亦非五拍子的奇妙旋律，加上與女性嬌音有幾分相似的弦樂曲調相互交織。據烏絲菈小姐所言，那是改編南方樂曲而編織的音樂，也是最能讓人亢奮的旋律。
巨大營火於洞窟中央熊熊燃燒。
營火內摻入了月影蛾的鱗粉。除了赤紅火焰以外，還燃燒著藍色及綠色的火焰。
參加者配合音樂跳舞、暢飲並開始享受歡愉。
有男女一對，亦有同性的組合。對話聲恰到好處地消融於黑暗之中。由於戴著面具，甚至無法選擇對方的外貌。大家似乎只是依循直覺選擇了彼此……
「啊啊！」
一對比起暗處，更喜歡在大眾面前進行的男女，開始在營火前方交歡。
萬一被教會發現，肯定會立刻被送進監獄。
當我茫然地凝望那幅光景時……
一名女性扯了扯我右臂的衣袖。
「那個，你是觸手使者對吧？我聽說過你的傳聞♡」
對方用陶器一般的白色面具遮掩臉龐，身穿和內衣沒兩樣的暴露黑洋裝。一雙綠色眼眸透過面具的兩個小洞窺伺著我。
與此同時，又有另一人拉了拉我的左袖。
對方是一名半裸的男性，只用半臉面具遮住雙眼。他袒露在外的嘴角豔麗地開闔著。
音樂讓我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但毫無疑問是在邀請我。
「那、那個……很抱歉！」
我向兩人低頭致歉之後，便逃也似地撤退至洞窟深處。
雖然右手因為不明原因而寄宿著觸手，但我原本只是在鄉村的農場和姑祖父共同生活的男孩。對我而言刺激太過強烈了。
……沒想到，洞窟深處正在使用當中。
「哎呀，是觸手魔女♡……要不要一起加入呀？」
於是我再度拔腿就跑。
重新返回廣場之後，又有人出聲向我搭話。
「小雞雞，和我聊一聊嘛♡」「那、那個，前端一點點就好，可以拜託你嗎？」「慢著！和在下來一場雞雞比武吧！」
我在洞窟內四處逃竄，不斷逃離莫名其妙的邀約……話說最後那是什麼意思？
為了逃往不會受到任何人邀約的安居之地……我抵達了類似VIP室的場所。
那裡設置了高級桌椅，羅列著比其他地方更加高級的餐點。
當然，那個場所的主人正是烏絲菈小姐。
「如何呀，小雞雞？有沒有好好享樂？」
烏絲菈小姐似乎相當享受魔女集會。她那身和衣帶沒兩樣的衣服底下，已經袒露出各式各樣的部位。
她絲毫不打算遮好，因此與她對話時，我始終不知道該把目光投向何處。
「對我來說，實在、有點太早了……」
與其說太早，應該說我永遠無法抵達那個境界……
「那個……魔女們呢？……呃……」
妳們有在做這種事情嗎？
在現在的狀態下，我實在難以問出口。
「其實大家只是在這裡享用美食而已。雖說是魔女，也並非每個人都擁有奔放的性觀念。」
正如烏絲菈小姐所言，露娜正在另一張餐桌享用美酒，速度快到可說是在灌酒。她開心地與看似信徒的人勾肩搭背，欣喜地共同歡笑著。
「可以用餐，可以暢飲，也可以交歡。」
烏絲菈小姐把那幅光景當作下酒菜，啜飲著葡萄酒。
「修女有向小雞雞你解釋舉辦魔女集會的理由嗎？」
她開口提問。
「是……她說是為了邀請擁有奇特性癖的人，請他們給予亞爾倫派『理解』及『協助』。」
「呵呵，這確實是原因之一。但還有一個更大的理由。」
「另一個理由？」
「是為了修女。」
為了蘇菲亞修女？我自然地用目光搜尋她的身影。
蘇菲亞修女正獨自坐在會場一隅。
那個位置是洞窟最深處。假如這裡是正教會風格的地下墓地，那地方應該擺設著象徵女神阿斯塔蒂的圓紋才對。蘇菲亞修女就坐在那裡，笑盈盈地凝望洞窟內上演的淫亂戲碼。
在這場狂亂的宴會當中她的姿態卻穩重到令人吃驚。但也正因如此，才散發出一股不容接近的神聖氣息。
或許是感受到那股氣息，沒有任何參加者向蘇菲亞修女出聲搭話。彷彿她是打從一開始就存在於洞窟內的大聖女雕像一般。
「小雞雞你多瞭解修女的瞳術？」
「要說瞭解……我只見過幾次她施展瞳術的樣子，然後……也中過幾次。」
「修女擁有三種瞳術。」
腦海中浮現蘇菲亞修女妖異而美麗的三層重瞳。
「第一瞳術為星見。」
星見是看穿人類所持能力的力量。
教會的審議官就是星見恩寵的持有者，他會利用這股力量，判定有沒有能力沉睡於受儀者體內。
「當修女與某個人四目相交一定時間之後，便能發動第二瞳術。這種恩寵能增幅修女曾經目睹的光景，並展現給對方看。」
衛兵們曾在直視蘇菲亞修女的雙眸之後，像看到幻覺一樣動彈不得。
我親眼目睹過好幾次那種狀況。
「既然要展現的話，具刺激性的光景效果更加超群。」
烏絲菈小姐樂不可支地環顧在眼前上演的刺激性光景。
原來如此，這正是舉辦魔女集會的意義之一……
為了提供修女使用瞳術時展示給人的光景。
「小雞雞，你認為見到經過增幅的這幅光景，會發生什麼事？」
用不著增幅，烏絲菈小姐的姿態已經讓人不曉得該看哪裡了。我完全無法理解她究竟想用布遮住什麼。腋下？腋下是她最想遮的部位嗎？
「一旦承受太過強烈的刺激，普通的人類就會像遭到雷擊一樣動彈不得。不僅如此，聽說有些人……有很高的機率，在中了瞳術之後會無法勃起。」
烏絲菈小姐嘻笑出聲。
光是直視現在這幅光景，就令我有些頭暈目眩，假如經過增幅的話，會演變成那樣也不足為奇。
「不過嘛，其實這個理由也只是硬湊的。基本上只是因為我想做──應該說我想被上，所以才召開了這場集會！」
語畢，烏絲菈小姐將另一杯葡萄酒遞往嘴邊。
若只用衣服遮住鎖骨和腋下的人如此斷言，我也不得不相信了。
「至於第三瞳術，小雞雞你已經體驗過了吧？」
──第三瞳術，是引導出我的力量的那個能力。
「是。」
「第三瞳術的發動條件是接吻。不僅限於修女曾經見過的光景，那種恩寵能把聲音、氣味及當時的情感一併傾注於對方。利用強烈的情感解開內心束縛，一口氣激發出沉睡於對方體內的潛在能力。」
「那麼，那幅光景是……」
蘇菲亞修女閃爍妖異紅光的瞳孔，以及那溫柔的吻，於腦海復甦。
猶如火海一般的景象與其同時流入，覆蓋整片視野。情感狂瀾緊接著奔流而上。憤怒、激昂、復仇心交織而成的情感，將抑制我內心的枷鎖徹底破壞殆盡。
「那股情感，正是修女過去的體驗。」
那片火紅的景象。以及貫穿全身的灼熱痛楚。
「很驚人吧？那女孩見過的地獄非比尋常。」
那場景宛如抽象畫的一部分，完全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唯獨知道那是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體驗。
「第三曈術不會進行增幅嗎？」
「當然沒有。要是增幅的話，你那雄偉的小弟弟別說覺醒力量，恐怕會永遠失去作用喔。」
語畢，烏絲菈小姐略顯粗暴地環繞我的肩膀，拍了拍我的右臂。
「那、那個……」
充滿彈性的觸感自肩膀傳來。
穿著那身服裝，實在不適合和別人勾肩搭背……
「小雞雞你沒聽說過這件事吧？」
烏絲菈小姐更用力地將身體擠向我，繼續往下說。
「我曾從某位鍊金術師口中聽說，一旦懷抱強烈激昂的情感，腦部就會開啟一個小穴口。所以修女已經在你腦袋穿了一個洞。如何？興奮嗎？你是修女的奴隸唷♡」
她從身後用雙手捧起我的臉頰，讓我轉向蘇菲亞修女。
「要好好保護那女孩唷。」
烏絲菈小姐在我耳邊呢喃道。
察覺我視線的蘇菲亞修女，贈予我們一抹與現場氛圍不相襯的柔和笑靨。
她輕輕揮了揮手，用嘴型示意「好好享受吧」。
享受這種宴會，對我而言未免太早了。
話雖如此，關於修女在我腦袋穿了一個洞的事。那確實讓我有點──應該說非常興奮。
魔女集會揭幕之後，經過了五、六個小時。以不好的意義來說，宴會已經進入高潮。
酒瓶及空瓶散落一地，還有滿地的嘔吐物。有穿衣服的參加者比全裸的人少。
人類散發的熱氣及慾望的臭氣迎面而來，令我的頭腦愈發恍惚。
我始終只是茫然地凝望著人類的痴態。
「要不要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聲音的來源是蘇菲亞修女。她輕柔地遞給我一杯冰水，漾起一抹淺笑。連蘇菲亞修女也罕見地流露疲態。
為了施展瞳術，她得將這幅酒池肉林的光景深深烙印於腦海。或許這對她造成了精神負擔也說不定。
「這邊有後門，可以通往外面。」
我們兩人偷偷溜出堪比地獄的會場。接著我在蘇菲亞修女的帶領下前往森林內部。
「在魔女集會中感到疲憊時，我總會悄悄在這裡度過。」
蘇菲亞修女於一座小泉水前方駐足。
那是一座半徑數公尺左右的圓形泉水。四周有深藍色的光芒包圍泉水，緩緩搖曳著。
「這裡是以太花的叢生地。」
以太花……是生長於潮濕地帶的小花朵，白天會用儲蓄的光能散發藍光、捕食小蟲子的食蟲植物。這是我頭一次見到這麼大量的以太花。
「一看見這道光，眼睛的疲勞也頓時消散了。」
蘇菲亞修女輕柔地在以太花田蹲下，戳了戳袋狀的花朵。以太花的花粉一邊閃爍藍光，一邊悠然舞動。
與蘇菲亞修女的赤紅眼瞳相輔相成，形成一幅夢幻的光景。
「那個……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從烏絲菈小姐口中聽說瞳術的相關說明之後，我立即浮現出一個疑問。以現在的氣氛，我應該能問出口。
「什麼事？」
「我目睹的那幅光景是什麼？」
魔女集會的光景是用於第二瞳術，當作迷幻對手的幻覺範本，這點我能夠理解。那麼我目睹的第三瞳術光景又是什麼？那一整片的火海究竟是……？
烏絲菈小姐說過那是蘇菲亞修女的記憶。然而浮現眼前的光景太過抽象，無法完全看清。
「啊、當然，假如妳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
我連忙補充一句，蘇菲亞修女則輕輕搖了搖頭。
「那是我的家人被燒死的光景。」
穿過樹林的晚風使以太花搖曳，藍色粒子隨之飄舞。
「妳家人……」
我啞口無言，無法繼續重述蘇菲亞修女的話語。
「是。父親、母親、叔叔、嬸嬸、祖父及祖母，所有人都被處以火刑。」
用不著問，執行火刑的想必就是正教會。
雖然一直很想問，但我遲遲沒有探聽她的過往。
想不到比我想像中更加嚴酷。
「我已經忘記詳情了。畢竟我很健忘嘛。」
蘇菲亞修女漾起微笑。
我實在不認為有人能忘記那種回憶。
「那熊熊燃燒的火焰及那股情感，一直烙印於心中揮之不去。雖然細節逐漸於記憶中淡去，但我總覺得當時的悲傷及憤怒愈發深刻、濃烈。」
三層紅瞳凝視空中，宛如燃燒著憤怒之火。
「我內心的最深處，不斷傳來聲音……別饒恕那些人。擊敗他們。把從我身邊奪走一切的人給…………了。」
蘇菲亞修女瞪視著闇夜。
她的雙拳微微打顫，彷彿用了極大的力氣。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流露如此強烈的情感。
「……修女，妳沒事吧？」
我立刻觸碰蘇菲亞修女的手背。
我不禁覺得要是放任她不管，她會就此崩潰。
「對不起……真是丟人現眼。」
將目光從闇夜轉向我的蘇菲亞修女，已經恢復平時溫和的神情。
「我本來想說，魔女們都是我重要的新家人……看來我還不夠成熟呢。」
「不……」
「我忍不住說太多了。大概是會場的媚藥所致吧。魔女集會就是這點令人困擾。」
語畢，蘇菲亞修女嘻嘻地笑了。
然而受到藍光照耀的那抹笑靨，卻透露出了一絲寂寥。
「你們在這裡啊！」
我和蘇菲亞修女悠哉地走在回到會場的路上。
然而迎接我們的是香塔爾•瑪基的怒吼聲。
「不，我們沒有做什麼不知廉恥的事。」
我們兩人偷偷溜出魔女集會聊天。
會遭人誤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當我拚命試圖解釋之際……
「笨蛋，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香塔爾•瑪基看起來卻比我更加著急。
「發生什麼事了嗎？」
瞧見香塔爾•瑪基不尋常的態度之後，蘇菲亞修女以緊張的神色詢問道。
「魔女集會的會場遭到襲擊了！」
「對手是誰？」
蘇菲亞修女的語氣也變得更加銳利。
「安娜塔希亞。西方審問騎士團！」
「他們為何知道這裡？愛麗莎小姐呢？」
「她讀過所有人的心了，說是都沒問題！」
「……有發生任何異常狀況嗎？」
「我也不太清楚，只聽說會場的角落有一具頭部破裂的屍體……四周還有蒼蠅不斷旋繞……」
「總而言之，先返回會場吧。」
蘇菲亞修女率先直奔而去。
從這裡到魔女集會的會場距離不遠。
跑個幾分鐘應該就能抵達。
我和香塔爾•瑪基都在，露娜也在會場。保護蘇菲亞修女自不必說，我們也有機會擊退發動襲擊的騎士團。
我們回到了魔女集會的會場。
「喂──！這邊！」
露娜揮手迎接從後門衝進會場的我們。
如淫夢一般的會場，如今已淪為惡夢般的光景。
信徒們四處逃竄。聖騎士團則毫不留情地向毫無戰意的人們揮舞長槍。
「連沒有戰鬥能力的人也……太殘忍了。」
蘇菲亞修女流露悲傷的神情。
「快幫助信徒逃脫。露娜小姐、瑪基小姐及紫苑先生，請協助我。」
「修女，事情不妙啊……」
露娜想說些什麼，卻不禁支吾其詞。
「怎麼了？」
「勇者艾爾維斯也來了。」
露娜的臉龐毫無血色。
──勇者艾爾維斯。
就連在農場生活很長一段時間，主要話題是作物生長狀況及牛隻健康狀態的我，都聽過艾爾維斯之名。現役最強勇者兼國民英雄，也是這個國家狩獵最多魔女的男人。
「總而言之，那傢伙非常不妙。」
就連好勝且充滿自信的香塔爾•瑪基都這麼說，對方實力想必非同小可。
「勇者艾爾維斯人在哪裡？」
「梅莉達在正面入口阻擋他。」
「那請露娜小姐前去支援。麻煩梅莉達小姐和露娜小姐妳們設法爭取時間。」
語畢，蘇菲亞修女轉身望向我。
「請紫苑先生和瑪基小姐保護信徒們，幫助他們逃跑。」
「各位，請和我約好絕不能逞強。一旦察覺危險，就要放棄任務逃跑。」
露娜及香塔爾•瑪基遵循蘇菲亞修女的指示直奔而去。
現場只剩下我和蘇菲亞修女。
她筆直地凝視著我。那雙眼眸猶如剛升起的月亮一般，釋放著妖異、鮮紅而黏膩的光輝。
「紫苑先生，我要借助你的力量。」
她的唇瓣豔麗地開闔著。
蘇菲亞修女挺直背脊，用雙手環繞我的頸部。
──撲通！
唇瓣交疊，我的心臟劇烈鼓動。
與此同時，扭曲赤紅的光景延展而開。
……人們正在灼燒。身穿黑長袍的女性被綑綁於柱子，慘遭火舌吞噬。這是對犯下重罪的魔女所下達的火刑。
肌膚感受到了熱度。令人隱隱作痛的灼燒感襲來。
火焰眨眼之間纏繞黑衣女性的全身。她已經失去掙扎的力量了。
嘻笑著的男人映入眼簾。還有一名女孩，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注視化為火柱的女性。
為何要做出這種事……？
憤怒及悲傷交織混雜的激情流入我的內心。
想破壞世上所有一切的強烈破壞慾湧現。
在並非性慾的強烈情感刺激之下，我的精神亢奮，激昂到渾身疼痛。
──蠕動。
我的右臂因而化為觸手。
「沒事的。由我來守護妳最珍惜的事物。」
我轉身背向蘇菲亞修女，緩緩地邁向人間煉獄。
力量高漲而出……蘇菲亞修女激發出來的觸手果然是特別的。
而且已逐漸學會觸手操控方法的我，與香塔爾•瑪基一同訓練之後徹底掌握了訣竅。
我感覺現在的自己不會輸給任何人。
火焰搖曳。信徒們拚命地四處逃竄。
聖騎士們則勾起嗜虐的笑容追逐他們。
我完全掌握了所有事物的動向。
男性信徒高舉雙手並尖叫吶喊。觸手穿過他的雙手之間，沿圓弧軌跡直擊聖騎士的臉部。
與此同時，我利用觸手踹向地面，離開原地。
緊接著再用另一隻觸手勾住洞窟的凹洞，攀附於牆壁上。
從上方綜觀會場的我，更詳盡掌握了狀況。
我用觸手猛然刺入壓在女性信徒身上的聖騎士臀部。
接著又把觸手伸向天花板。
──洞窟與觸手的適性絕佳！
操控觸手的我沿牆壁在天花板奔跑。
「可惡！這個怪物！」
聖騎士高聲怒罵我。然而，那辱罵聲此刻卻令我心情舒暢。
因為他的聲音顯然因恐懼而顫抖著。
陣陣搖曳的火焰，加上奇裝異服的信徒們。我要利用魔女集會的光景，進一步煽動敵人的恐曜心。
只要讓恐懼擴及全體，騎士們應當會徹底瓦解並失去戰鬥能力才對……
──儘管害怕自己的貞操遇到危機吧！
我用觸手纏住出言辱罵的聖騎士腳部，緩緩將他吊起。
先刻意將他高高抬起，再猛然敲向地面。
我並未停止動作，而是奮力把他舉起並撞向天花板，接著再撞向牆壁。
這是誇張而多餘的攻擊。
來，陷入恐慌吧！因恐懼而打顫，拚命逃竄吧！
如此一來就能一口氣逆轉局勢，讓現場所有人逃跑並保護魔女們。
然而事情發展不如我的預期。
「我也沒辦法啊！因為很熱嘛！」
男人的吼聲響徹整座洞窟。
雖然聲量極大，卻絲毫沒有緊張感，口吻也像個孩童一般。
哀號及辱罵、罵聲及哭聲，本被充斥各種感情的聲音淹沒的洞窟，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緊接著，低沉的響音於寂靜的洞窟中響起。
一顆黑色球體從聲音傳來的方向迅速滾來。黑紅色的線條沿著球體滾動的軌跡遺留地面。
不久之後，球體停止滾動並現出原形。
……那是首級。
凌亂的紅色短髮。看起來總是怒氣沖沖的細長雙眸。
是梅莉達的頭部。
「我應該再三命令過不准殺人才對。」
「我才殺了一個人耶！」
宏亮聲音的來源自入口處現身。
那名男人並未裝備聖騎士鎧甲。不僅如此，他甚至沒有穿戴任何防具，只穿了鬆垮的亞麻製長上衣。背部則揹著一把和身高差不多高的大型長劍。
他壯碩的右臂抱著一名女性。
露娜！
被他扛在腋下的露娜渾身無力，沒有任何反應。
她還活著嗎？又或者……
「紫苑先生，那個人就是勇者艾爾維斯。」
不知何時，蘇菲亞修女已站在吊在天花板的我正下方。
她並未將目光投向勇者艾爾維斯，而是注視著佇立於一旁的女騎士。
為了保護蘇菲亞修女，我從天花板降落至她身邊。
「許久未見，蘇菲亞大人。」
女騎士保持距離，向蘇菲亞修女屈膝跪地，恭敬地行騎士之禮。
「…………」
然而蘇菲亞修女沒有做任何回應。
「我是安娜塔希亞•斯達利亞。難道您瞳術使用過度，忘了我嗎？」
蘇菲亞修女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不僅如此，她連表情都毫無變化。
她面無表情，只是用赤紅的眼眸筆直地凝視安娜塔希亞。
「哎，可以殺了她吧？妳不打算榨取她的鮮血對吧？」
「少開玩笑了。」
安娜塔希亞以銳利的聲音提出警告。
「是是，要活捉對吧？真是麻煩！」
艾爾維斯邁出一步，蘇菲亞修女則隨之後退一步。
「紫苑先生。我會用瞳術打開突破口，請你設法逃脫吧。」
「但是……」
露娜說不定還活著。
剛才艾爾維斯說自己只殺了一個人。
假如他所言屬實，露娜應該一息尚存才對。
「和艾爾維斯交戰的話，毫無疑問會遭到殺害。絕不能失去紫苑先生你。」
「蘇菲亞大人，您該不會要回去了吧？現場還剩下許多貴賓呢。」
安娜塔希亞環視周遭，露出冷漠的微笑。
四處逃竄的信徒們，正在香塔爾•瑪基的引導下從後門避難。然而現場還剩下三十人左右。
留在我們面前的信徒們一一遭到聖騎士逮捕。
「紫苑先生。很遺憾，現在只好……」
蘇菲亞修女抓住我的左臂並微微後退。
然而艾爾維斯沒有看漏她的動作。
「不會讓妳逃跑的，邪惡的魔女頭目！」
艾爾維斯指著蘇菲亞修女，道出符合勇者身分的台詞。
「……！糟糕！我不會直視妳的眼睛的！只要別看眼睛，就不會受到瞳術攻擊吧！」
他改變全身的方向，看向其他地方。
他在警戒蘇菲亞修女的瞳術。
只要別直視她的雙眸，確實就不會受到瞳術攻擊。然而艾爾維斯渾身都是破綻……
他壓根不打算看向這裡。
這傢伙……是笨蛋嗎？同伴竟然被這種人殺害了……？
我難以抑制衝動，想趁其不備朝他的臉頰施加一擊。
「紫苑先生！」
我知道。她想要求我住手。
然而蘇菲亞修女不曉得，今天的我狀態非常好，可以清晰看見對手的動作。說不定觸手稍微侵蝕了我的頭腦。
最重要的是我的觸手仍堅硬挺拔，充滿幹勁。
蠕動……
觸手發出黏膩的聲響。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我興奮的情緒，觸手的數量進一步增加了。數量共十五隻，比至今為止更多。
「喝啊！」
──我先發制人展開攻勢。
我使盡全力，朝看向其他方向的艾爾維斯臉頰打去一擊。
「唔！」
遭受出其不意攻擊的艾爾維斯臉部大幅後仰，但他很快就重整姿勢，擺出戰鬥姿態。
──別想得逞！
勃！勃！勃！勃！勃！勃！勃！勃！勃！勃！勃！勃！勃！勃！勃！勃勃勃！勃！勃勃勃勃勃！勃！
我同時操控觸手，不間斷地射向艾爾維斯。
腦門陣陣發燙！
既然觸手數量超過十隻，就不能用擺動手指的訣竅操控它們。我一邊戰鬥，一邊當場在腦中建立指揮系統。
每開通一條腦部經絡，觸手的動作就變得更複雜精確。
某條觸手筆直伸去，某條觸手自側方發動鉤拳，另一條觸手則鎖定敵人迴避的方向。緊接著再把那條觸手當成障眼法，融合複數觸手並施加粗暴的一擊。
「呃啊！」
艾爾維斯踩著細碎的步伐，試圖迴避觸手……但是命中率意外地高！
他擺出拳擊姿勢擺動上半身，前傾身子以迴避觸手。然而觸手數量太多，他無法全數迴避。彎曲身體避開來自前方的一擊之後，來自下方的上鉤攻擊直擊艾爾維斯的下顎。當他的頭部大幅晃動之際，觸手繼續乘勝追擊。
強勁的衝擊力自觸手傳遞而來。手感非常紮實。
但是──
「怎麼，這樣就結束了嗎？」
艾爾維斯依舊踩著輕快的步伐一邊閃避著邊朝我接近。
「怪物……！」
「怪物是你才對，觸手混帳！」
艾爾維斯以刁鑽的腳步一口氣拉近距離，緊接著拔出長劍並扭曲身體，積蓄力量。
──不妙！
突如其來的寒意直竄全身。這是死亡的直覺！我的本能發出了強烈的警告。
在直覺驅使之下，我朝艾爾維斯破綻百出的背部連續射出觸手。操控我能使用的所有觸手，朝背脊、側腹及肩膀全力祭出連擊。
──可惡，無法打倒他！
「射！」
我朝後腦勺施展全力一擊！
艾爾維斯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然而他沒有倒下。他重整姿態，像拉弓一樣繼續積蓄力量──
──不行！無法阻止他！
我用觸手刺向地面，逃離艾爾維斯的射程範圍。
大幅向後跳躍的我，已拉開足夠的距離！
──！！
突然間，強烈的痛楚襲向右臂！
沉重的聲音響起，一整束的觸手掉落地面。
不只一、兩隻，超過十隻的觸手掉落。
我望向右臂，剩餘的觸手僅有兩隻。被斬斷的十三隻觸手斷面，流淌出了大量黏液。
「如何！這就是勇者光斬的威力！」
──他發動了斬擊！？什麼時候？怎麼辦到的？
大幅後仰、動作多餘且破綻百出的預備動作，卻施展出了速度快到驚人的一記橫斬。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可惡，劇痛害我無法思考。該怎麼辦？艾爾維斯在哪裡？
我朝後腦勺祭出的一擊似乎多少發揮了作用。只見他一邊搔著頭，一邊悠閒地朝我走來。
怎麼辦？該如何是好……？好痛！好痛！
「紫苑先生！紫苑先生！」
蘇菲亞修女跑向了我。
劇痛席捲全身上下。除了痛楚以外，身體器官彷彿感受不到其他知覺。
唯獨蘇菲亞修女伸手觸碰我的背部時，為我帶來了一絲溫暖。
「很危險……修女。」
「是啊，我們快逃吧，紫苑先生。」
蘇菲亞修女的表情和以往如出一轍。既沒有膽怯也沒有動搖，和她為我端早餐時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樣。
逃跑……但是該怎麼做？
艾爾維斯已經直逼眼前了。
「妳就是魔女頭目吧！別想從正義之刃底下逃跑！」
艾爾維斯將長劍的劍尖指向蘇菲亞修女。
蘇菲亞修女則絲毫不感到畏怯，筆直地回望對方。
兩人瞪視彼此。
「……唔、唔啊啊！？」
突然間，艾爾維斯的眼睛失去了焦點。
「看來瞳術奏效了。趁現在，紫苑先生。」
但是，身體動彈不得……
我試圖站起身來，卻難以承受劇痛，再次蹲了下去。
「受不了，真拿你沒轍！」
為了保護我和蘇菲亞修女，挺身立於艾爾維斯面前的……
是死靈術魔女香塔爾•瑪基。
「不要擅自發動攻擊，又輸得落花流水啦！」
香塔爾•瑪基高舉雙手。
她的兩邊鼻孔已經流淌出鮮血。
「上啊啊啊啊啊啊！」
白骨屍骸自穿鑿於牆壁的無數橫穴攀爬而出。
雖然體型嬌小，骨頭卻十分粗壯。可以想見它們生前的體格相當壯碩。
沒錯，這裡曾是矮人族的墓地。
「明明戰勝了我，卻輕而易舉地敗給對手，豈不是顯得我很弱嗎！」
嘎啦、嘎啦的聲音響起。白骨屍骸伴隨人生第一次聽見的奇怪聲響，一齊自牆壁一躍而下。
已經難以計算它們的數量。一百？還是兩百？數量仍持續增加當中。無以計數的屍體不斷自牆壁爬出。
簡直是惡夢一般的光景。
降落地面的白骨們，陸續朝茫然看著半空中的艾爾維斯襲擊而去。
「上啊上啊上啊上啊上啊──！」
矮人屍體朝艾爾維斯蜂擁而至，眨眼之間就淹沒了他的身體。
即便是世界最強的勇者，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承受這個數量的敵人攻擊，也不可能毫髮無傷。然而他的堅韌程度非比尋常，恐怕難以打倒他。一旦瞳術解除……
「還不快逃！笨蛋！」
「但、但是……」
「我和克莉絲汀娜姊姊約好了。下次由我來守護同伴……」
香塔爾•瑪基的鼻腔鮮血直流。
更多白骨屍骸一擁而上，堆積成一座白骨山。
「瑪……瑪基也……」
我這句話只說到一半。
一具白骨屍骸強行揹起我，就這樣往後門直奔而去。
白骨山及香塔爾•瑪基愈來愈遙遠。
──一起逃吧。
下一瞬間，白骨山發生爆炸。無數骨骸猛然爆裂四散，艾爾維斯奮勇地站起了身子。
那是我看到的最後一幅光景。
被矮人白骨屍骸揹在身上的我，就此失去了意識。
當我恢復意識之際，恐怕已經過了數小時。我清醒之後，映入眼簾的是自鼻尖延展而去的地面，以及散落一地的矮人白骨。
矮人白骨於森林中奔馳一段時間之後，突然在揹著我的狀態下碎裂四散。撞向地面的我，因為衝擊力而清醒了。
即便是矮人，也只是白骨屍骸。應該是揹著我全力疾馳，導致它的膝關節到達了極限吧。
之後我便搭著蘇菲亞修女的肩膀，緩緩地、緩緩地朝森林深處前進。
距離黎明還有一段時間。我們蹲在岩壁暗處，沒有生火。
「暫時無法返回魔女教會。要是有追兵的話就糟了。」
「說得……也是。」
不知為何，安娜塔希亞發現了魔女集會的會場所在地。既然不曉得敵人的能力，回到魔女教會的風險實在太高了。
「會痛嗎？」
「是……」
右臂的痛楚仍然沒有止歇，甚至擴及全身。光是呼吸就痛苦不已。
「假如能設法與麥莉耶妲小姐會合，就能請她製作止痛劑了。」
「……她、她沒事吧？」
「如果她有依照約定行動的話，就會沒事。」
看來她們已經擬定過對策，以備不時之需。
「總而言之，得在這座森林藏身三天左右。我會全心全意地照料你，請紫苑先生你好好休息就行了。」
「謝謝……」
我的意識……再度遠去……
痛楚、肉體的疲勞及精神的損耗。看來一切都已經到達極限……
映入我眼簾的下一幅光景，是穿著內衣的蘇菲亞修女。
「哎呀，紫苑先生你醒了啊。」
察覺我醒過來之後，蘇菲亞修女流露安心的神情。
「啊，很抱歉穿得這麼不雅。我本想趁紫苑先生你熟睡的期間清洗衣物。畢竟我們在山中四處奔波，連換洗衣物都沒有。」
向我漾起微笑的蘇菲亞修女只穿著內衣，身體曲線完全袒露在外。
「要用餐嗎？話雖如此，也只有一點水果而已。右臂能不能動？」
「……不行。」
右臂的痛楚已經消失，卻沒有任何知覺。
我加諸力量，試圖抬起手臂，但毫無反應。簡直就像人偶的手臂黏在身上一樣。
「我來餵你吧。」
蘇菲亞修女湊向我，將木莓遞往我口中。
多麼具刺激性的狀況啊……
那身裝扮本就相當刺激，令我的注意力無論如何都會分散到她身上。
就連甘甜木莓的微弱香氣都散發出淫靡的氛圍。
要是可以召喚觸手的話，它早就現形了。然而右臂依然毫無反應。
換言之，現在的我沒辦法使用觸手……
我一邊思考，一邊被餵食木莓。
果實的甘甜滋味及水分緩緩浸染全身。
雖然無法填飽肚子，但對虛弱的身體來說這點程度恰到好處。我一點一滴地恢復了精神。
「紫苑先生，你能走路嗎？」
用餐完畢並休息一會之後，蘇菲亞修女向我提出疑問。
她穿上了平時那套修女服。看來衣服已經乾了。
「慢慢走的話應該可以。那個，要去哪裡呢？」
「前往舉辦魔女集會的洞窟。」
「……！要回去嗎？」
「騎士們應該差不多都撤退了，而且有一個原因，讓我們非得回去不可。」
語畢，蘇菲亞修女朝我伸出了手。
睽違三天，我們再度返回了魔女集會的會場。
酒池肉林的宴會場地淪為慘劇現場。
無數屍體散落一地。變色之後的鮮血化為衣物上的黑色血漬，屍體的肌膚慘白、毫無血色。自長眠中甦醒、大鬧一場之後再度回歸塵土的無數矮人白骨四處散落。
擱置原地的食物和酒臭氣熏天，還混雜著屍臭。
湧現一股不安的我搜尋露娜及香塔爾•瑪基的身影，但都沒看到她們本人，也沒瞧見屍體。
突然間，蘇菲亞修女在乍看之下「空無一物的位置」停下了腳步。
「這地方有什麼嗎？」
蘇菲亞修女沒有回應我的疑問，只是筆直地凝視著毫無奇特之處的洞窟牆壁。
「當太陽上升至最高點時，影子的面積最小。然而影子不會消失。光與闇兩者共存，相互連繫著彼此。」
修女朗誦阿斯塔蒂聖典的一個章節。記得那是維多里司語錄的章節之一。
緊接著──
一個人影應聲倒地。
──是莉奈。
看來她使用了隱匿的夷能力。直到莉奈倒地之前，我都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
「歡迎……回來……修女。」
她用布滿血絲的雙眸仰望蘇菲亞修女，嘴唇也已經乾裂。
莉奈的夷能力，能夠徹底消弭她與她接觸的事物的氣息。
也就是說，直到我們返回這裡為止，莉奈在三天三夜間，一直持續發動著隱匿嗎……
「太出色了，莉奈小姐。我馬上給妳飲品。」
蘇菲亞修女不在乎洞窟的髒汙，坐在地板上，讓莉奈躺到自己的腿上。
「三天……一直站著……好、好累……」
躺在修女腿上的莉奈漾起微笑。
她正後方的牆壁，也就是她剛才佇立的位置，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小橫穴。不，並非突然出現，而是本來就在那裡。莉奈一直將它隱藏於背後，徹底消弭了它的存在。
「橫穴裡面有個小房間。我事先拜託莉奈小姐，萬一發生什麼狀況，就讓大家逃到那個小房間，利用隱匿夷能力將其隱藏起來。」
而方才朗誦聖典的一個章節，恐怕就是解除隱匿能力的信號。
畢竟我們不曉得敵人擁有什麼樣的恩寵。
說不定有人能假扮成蘇菲亞修女的姿態。
「莉奈小姐，身體不要緊吧？我立刻為妳準備飲品和食物。」
莉奈微微點了點頭。
接著她使出全身力量，拚命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忍耐到……極限……之後……漏尿……讓我有點興奮。」
說完這句話之後，莉奈就這麼在蘇菲亞修女的腿上失去了意識。
……有必要耗盡最後的力量說出這句話嗎？
我忍不住在內心如此作想。
莉奈守住了洞窟內的小房間整整三天三夜。
麥莉耶妲和幾名信徒位在裡面。幫忙烹煮料理的娜諾也在……但依舊不見露娜及香塔爾•瑪基的身影。
「在他們闖進來之前，我們盡量將沒有戰鬥能力的人收容於此，之後便再也沒有解除隱匿了。只能對為數眾多的人見死不救……」
麥莉耶妲向蘇菲亞修女如此報告。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謝謝妳救了這麼多人。」
「我得告訴妳一件遺憾的事。」
「怎麼了嗎？」
「烏絲菈大人被帶走了。」
麥莉耶妲失落地垂下肩頭並繼續往下說。
「為了爭取時間讓我們藏身於此，她主動阻擋於騎士團面前，說『不准隨意踏入我的領土』並拒絕對方進入。當然，聖騎士已經備妥大聖女璐希雅的搜索令，才會踏入這裡。即便如此她仍然繼續抵抗，但還是遭到拘捕了。」
「多虧她才能爭取足夠的時間……讓這麼多人……躲起來。」
「……不愧是烏絲菈大人。」
蘇菲亞修女為了抑制自己的情緒，「呼──」地輕聲嘆了一口氣。
她成功守住了十幾人到二十人左右。已經是這個房間能躲藏的最大人數。
這些人一直靜靜躲在這個房間三天三夜，所以沒有看到那幅慘狀。但是……
「莉奈妳目睹了全程對吧？露娜人呢？瑪基怎麼樣了？」
只有靜止不動佇立於此的莉奈，有可能目擊到當時的狀況。
我提出疑問，期待莉奈告訴我那兩個人已經設法逃脫，逃到了遠處。
「大家……都被帶走了。」
「帶去哪裡？」
「不曉得……當艾爾維斯打算殺掉她們時，一個女性長官制止了他……最後所有人都被束縛起來，不知道被帶去哪裡……」
現實是殘酷的。她們果然沒能從艾爾維斯手中逃跑……
接下來會如何發展……？
我下意識將目光投向蘇菲亞修女。
「沒問題，她們應該不會被殺。」
蘇菲亞修女先如此斷言，接著繼續說道。
「正教會的目標是殲滅魔女。對方恐怕會徹底拷問烏絲菈小姐，要她吐露逃跑的我和紫苑先生的所在地。要是殺死她，就無法獲得情報了。」
「瑪基和露娜她們呢？」
「魔女應該也不會輕易遭到殺害才對。隨意處刑未免太浪費了。」
「畢竟魔女之血是A因子的貴重材料。」
麥莉耶妲補充解釋蘇菲亞修女的見解。
「那她們現在會在哪裡？」
「雖然不曉得烏絲菈大人的所在地，但我知道瑪基小姐和露娜小姐在哪裡。」
麥莉耶妲馬上對蘇菲亞修女這句話做出了反應。
「釀造廠嗎？」
慈靈酒能夠激發恩寵。蘇菲亞修女等人稱慈靈酒的製造工廠為釀造廠。慈靈酒的素材是魔女之血，而身為貴重原料的魔女將被運送至製造工廠，也就是釀造廠。恐怕是這麼一回事吧。
「問題在於釀造廠的位置。我曾經以教會附屬鍊金術師的身分工作過，卻對釀造廠的所在地點一無所知。」
「倘若有一座設施沒有任何人見過，也沒有任何人聽聞，妳認為會在哪裡？」
看來蘇菲亞修女對釀造廠的位置有什麼頭緒。
「妳問在哪裡……突然這麼問，我也不曉得。」
麥莉耶妲罕見地流露困惑的神情。
「不是有個地方嗎？一般人禁止進入，不曾見過，也不曾聽說內部的模樣。」
察覺蘇菲亞修女言下之意的麥莉耶妲表情驟變。
「難不成是……『神域』？」
「正確答案。」
蘇菲亞修女漾起微笑。
然而聽聞這段話的所有人，表情都蒙上一層陰霾。
「……那可是女神大人的土地。要是人類踏入其中……將再也無法回來。」
「莉奈小姐，妳不認為那是教會編造出來的謊言嗎？就連恩寵都是靠藥物強行激發出來的。這表示女神生活的神域……早就已經……」
神域是女神生活的私人領土，人類不能進入其中。要是不小心踏足內部，將再也無法離開那裡。對這個國家的居民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常識。
身在此處的亞爾倫派信徒，應該也懷有同樣的認知才對。
「正因如此，才是絕佳的藏身之地，不是嗎？我敢確信，釀造廠就在神域。」
「很有趣的說法。所以呢？妳打算怎麼做？」
「是。教會不會滿足於這次襲擊的成果。我和紫苑先生自不必說，他們應該會地毯式搜索逃亡的魔女們才對。」
「嗯嗯，的確如此。」
「寡不敵眾。縱使藏身於這附近，也遲早會被發現。」
「可能性的確很高。」
「所以妳不認為，我們應該主動闖入敵人的大本營嗎？」
「嗯，所以要前往可能位於神域的釀造廠……」
「能派遣至神域的教會成員為數不多，戒備想必相當鬆散。比起藏身於這附近要安全許多。而且不只露娜小姐和瑪基小姐，那裡應該還監禁著許多被判定為魔女的人，同時還收藏著大量的慈靈酒。」
「原來如此。要是破壞魔女之血的供應源及慈靈酒，短時間內大概就無法舉行星見儀式。對教會可是一大打擊。」
「我們不會破壞釀造廠，相對地要要求對方解放烏絲菈大人。這個條件應該足以用來交涉才對。」
「嗯嗯……有意思。雖然很有意思，卻也十分危險。」
的確相當危險。
說到底，名為釀造廠的設施真的位於神域嗎？
戒備真的很鬆散嗎？
露娜和香塔爾•瑪基真的在那裡嗎？
對方會答應解放人質嗎？
所有一切都只是假設加上假設，推論加上推論。只要算錯一步，整個計畫都將化為烏有。
「如何？願意相信我，跟隨我嗎？」
「……」
麥莉耶妲及莉奈沒有做出堅定的回應。
這也難怪。神域就是這樣的地方。自孩童時代灌輸至腦袋的恐懼，不可能輕易抹滅。
「我也很想拯救同伴。但是需要多一點確證。」
麥莉耶妲的要求極為合理。
僅限於推測的計畫，實在太有勇無謀了。
「沒有時間了。即使她們不會立即遭到殺害，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再說這段期間，教會也持續在追蹤我們的下落。」
沉默持續著。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擁有戰鬥能力的魔女全員遭到逮捕，留在這裡的我也無法召喚觸手。
雖然不曉得名為釀造廠的設施戒備狀況如何，但一旦展開戰鬥，我方必敗無疑。
既然如此……
「我願意去。」
蘇菲亞修女驚訝地雙眼圓睜，直視著我。
「我的觸手應該能用來虛張聲勢，增加交涉籌碼。敵人不曉得我現在無法使用觸手。」
香塔爾•瑪基的身影浮現腦海。
她為了守護我而堂堂正正地挺身對抗艾爾維斯。
我一直很想要的同伴。而同伴此刻正深陷危機。
我不能就這樣對她見死不救。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年幼時就父母雙亡的我，一直和沒有血緣關係的姑祖父在農場單獨生活。
農場工作很忙碌，只能和大人交流，根本沒有機會交朋友。
受邀至魔女教會的我與香塔爾•瑪基及露娜共度了一段時光，第一次感受到擁有同伴的感覺。
這是我第一次遇見為了相同目的相互幫助、相互競爭且命運與共的同伴。
同伴為了幫助我而淪為階下囚。
要是置之不理，我將無法原諒自己。
「真的可以嗎？」
「畢竟我是修女的王牌啊。」
我說完之後，蘇菲亞修女回以一抹微笑。
「太好了。要是一個人去的話，恐怕會有點寂寞呢。」
強大、溫柔且極其純潔，正因如此才令人恐懼。
──邪教修女與不祥的觸手使者。
仇視神的兩人，將涉足神之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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