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修女與觸手

  1 修女與觸手

  「南西•阿瑪莉莉絲。在神聖的星見儀式見證下,確認妳的體內存在夷能力(缺陷)。因此正教會認定妳為魔女,並決定立即處以斬首之刑。」

  「拜託您,一定是有哪裡弄錯了。我不是魔女!」

  此處是聖羅亞爾的斷頭台。

  觀眾團團包圍著設置於城鎮中央廣場的圓形處刑場。

  來自四面八方的無數好奇目光都聚焦於處刑場。

  在他們熱切注視之下,一名嬌柔年輕少女的身體被固定於斷頭台的枷鎖。龐大的刀刃以繩索吊掛於她的頭頂。在午後陽光的照耀下,能輕易斬斷頸部的斜刃閃爍著光芒。枷鎖的正下方擺置著木製盆子。

  「求求您!我的力量是女神的恩寵(天賦),絕不是惡魔賜予的夷能力!」

  少女在斷頭台之中扭動身體,拚死吶喊著。

  然而她死命的哀求聲,只換來觀眾的嘲笑。

  「立即處刑。」

  等嘲笑聲止歇之後,執行官凜然的嗓音響徹廣場。處刑人緊接著鬆開繩索,吊掛於枷鎖上方的巨大刀刃急速墜落。

  「不要!我──」

  墜落於枷鎖的刀刃,打斷了少女最後的話語。她的呼聲淪為摻雜鮮血的吐息,就此消散而去。

  年輕金髮女性的頭部掉落在盆子上,神情因痛苦及悲傷而扭曲。

  自頸部滿溢而出的大量鮮血傾注於頭部。

  但遺憾的是,現在的我無法湧現一絲同情。應該說我根本沒有那種餘裕。

  「下一個!」

  因為接下來要遭到處刑的人,就是我──

  「上前來!」

  兩名處刑人將我推上斷頭台。

  我使勁全力想推開他們,對方卻不為所動。他們壓住我的肩膀,巧妙地控制了我的身體重心。

  對方輕而易舉地將我的頸部推上斷頭用的枷鎖,用足以處刑矮人族的沉重枷鎖,牢牢固定住我的頸部。

  「紫苑•沃克。在神聖的星見儀式見證下,確認你的體內存在夷能力。因此正教會認定你為魔女,並決定立即處以斬首之刑。」

  執行官道出和剛才那名少女相同的詞句,宣告我的罪行。

  平淡冷酷且毫無感情的女性聲音傳入耳際。

  被枷鎖固定住的我看不見頭頂。但對方恐怕正以輕蔑的目光俯視著我吧。

  「快點一一處刑吧!」

  「處刑魔女!」

  旁觀殘酷表演的觀眾們,一齊發出粗鄙的歡呼聲。

  「請等一下!肯定是哪裡搞錯了。我可是男人啊!」

  擁有人類社會不需要的不祥能力──夷能力之人,就稱為魔女。正如其名,擁有夷能力的人幾乎都是女性。身為男人的我竟然是魔女,絕對有哪裡弄錯了。

  「哼,你說弄錯了?不可能有那種事,你這魔獸使徒。」

  執行官朝我的後腦勺投以冷酷的話語。

  魔獸使徒……?從她的口吻能得知那是侮蔑的詞彙,但我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妖精絲的能力不是隨處可見的恩寵嗎?為什麼稱我為魔女!」

  星見儀式能夠判定人是否擁有由女神阿斯塔蒂的加護所賦予的固有技能。

  我在那場儀式之中,得知自己獲賜的女神技能──也就是『恩寵』,屬於妖精絲。

  那是可以將魔力具現為線狀的能力。

  妖精絲的強度不足以用於戰鬥,發現率也並不罕見。

  擁有妖精絲恩寵之人通常會成為皮革工匠,或在裝飾品工房工作。

  對社會而言應該不是危險的存在才對。

  想不到……

  正教會竟然判斷我的不祥能力並非來自女神,而是惡魔賜予的夷能力。

  我的能力只不過是隨處可見的恩寵,不含一絲危險性。將劍奉獻給女神阿斯塔蒂的執行官,理應明白這件事才對。

  「無論發生什麼事,神諭都不容推翻。這點程度的事你好歹能夠理解吧?」

  我當然知道……

  但是……

  我無法接受自己因為這種判決而遭到殺害。

  「可是……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啊!」

  「你這傢伙,難道在懷疑女神阿斯塔蒂嗎?」

  執行官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入耳裡。

  「不是的!我沒有懷疑神──」

  「對依循神法執行的星見儀式存疑,等同於懷疑女神!」

  「不,不對──」

  「懷疑女神正是你身為魔女的鐵證!」

  對方以不容交涉的冷酷嗓音如此宣告。

  對我是魔女的判決提出異議,反倒印證了我就是魔女。

  多麼單純的詭辯。

  ──太遺憾了。

  竟然因為這種理由遭到處刑。而且是基於連小孩都可以理解的循環論證……

  刑場圍觀處的觀眾們,應該都察覺了這套邏輯的破綻才對。

  但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們是為了享受我的處刑過程而聚集於此。我因為不講理的理由慘遭殺害,反倒能成為更有趣的娛樂節目。

  已經有許多人擠在我的正前方,打算仔細看清楚斷頭台斬斷我首級的瞬間。那裡可是觀賞我死亡的特等席。

  眾人興奮地閃爍雙眸,迫不及待看到我的頭部斷落。

  ──遺憾、遺憾、遺憾!

  早知如此,我忍不住希望自己的能力真的是夷能力就好了。

  那樣的話我就可以扯斷枷鎖,將那些嘻皮笑臉的傢伙四分五裂……

  然而我的恩寵不具備那種力量。

  如絲絹般的絲線自食指前端延伸而去。

  這條纖細脆弱的絲線,此刻根本無能為力。

  ──遺憾、遺憾、遺憾、遺憾!除了遺憾以外無話可說。

  我很早就失去雙親,組織一個平穩的家庭是我微小的夢想。然而別說戀人,想不到我連女孩子的手都沒牽過,人生就要結束了……

  ──女神阿斯塔蒂啊。至少讓我的下一段人生,遇見命運中的對象吧。

  多麼滑稽啊。因為女神的神諭而即將遭到處刑的我,竟然向祂祈禱。

  不過我最後的祈禱,因為出乎意料的形式被打斷了。

  「那個,不好意思……」

  與殺氣騰騰的處刑場毫不相襯的悠然嗓音響起。

  「可以借過一下嗎?失禮了。」

  對方的口吻溫柔且彬彬有禮。

  「對不起,請借過一下。」

  蜂擁至我正前方的人牆讓開,一名年輕女性自縫隙間探出了頭。

  她身穿黑白色調的純色洋裝,用同樣呈黑白雙色的修女頭巾覆蓋頭髮。胸前則掛著一個大圓環吊墜。

  任誰都一目瞭然。她是一名修女。

  一邊推開人群一邊前進而疲憊不堪的修女,用手抵著自己的胸口,嘆了一口氣。接著她再次朝這裡邁出腳步。

  一般來說,這麼做應當會引發軒然大波才對。但不可思議的是沒有任何人提出怨言。

  處刑場反倒驚人地陷入一片寂靜。

  並非因為大家不敢怒罵身穿修女服的女性。

  不知為何,她的身姿令人心醉神迷。

  突然現身的修女散發不可思議的存在感,令人沉醉其中。觀眾們屏氣凝神,靜候著她接下來的舉動。

  修女絲毫不在意投注於她身上的無數視線,並採取下一個行動──

  「嘿咻!」

  她將手伸向掉落於木盆的頭部,悉心地用雙手抱起來。

  「唔……好重。」

  意外沉重的頭部,使她踉蹌了兩、三步。

  與軀體分離而無法回流至心臟的鮮血,瞬間將修女豐滿的雙峰染成紅黑色。

  「妳在做什麼!?」

  衛兵終於出聲叫住了修女。

  相對地,修女則漾起一抹微笑。

  「問我在做什麼?總不能擱著我重要同志的首級不管呀。」

  ……!?她剛剛說了同志嗎?

  竟然稱那個首級……不,稱遭到處刑的魔女為同志──

  「妳、妳、妳、妳這傢伙!難道是魔女嗎!」

  理解那句話背後含意的執行官激動怒吼。

  「多謝關照。我是亞爾倫派的蘇菲亞修女。」

  渾身染血的修女優雅地敬了一禮。

  「蘇菲亞……邪眼魔女蘇菲亞修女嗎!衛兵!邪教徒來襲!」

  執行官吶喊的瞬間,前去管制觀眾的正教會衛兵們連忙衝向她。

  士兵們蜂擁而至。

  距離最近的衛兵已經抵達自稱蘇菲亞的修女跟前。對方立即飛撲而去,抓住她的修女服衣袖。

  衛兵比蘇菲亞修女壯碩兩倍,乍看之下相當魁梧。她恐怕連甩開衛兵都極為困難……

  然而蘇菲亞修女甚至不打算抵抗,只是雲淡風輕地凝視著抓住她衣袖的衛兵。

  沒錯,僅僅是看著對方而已。

  「啊……」

  突然之間,衛兵流露恍惚的神情並停止了動作。

  他就這樣抓著蘇菲亞修女的手臂,茫然地半張著嘴。

  她究竟使用了什麼詭計!?

  「可以放開我的手嗎?」

  即便蘇菲亞修女提出疑問,衛兵也毫無反應,只是呆站原地並持續揪著修女服的衣袖。

  「那個,請放手……」

  「喝啊啊啊啊啊──!」

  聽從蘇菲亞修女的願望,某道人影取代衛兵突然現身。

  全身穿著漆黑長袍的人影朝這裡直衝而來。她一躍而起並拔出劍,毫不遲疑地朝抓著修女的衛兵手臂揮落而下。

  「呃啊啊啊啊!」

  一刀兩斷。衛兵的手肘以下遭到斬斷,猛然旋轉之後飛了出去。

  「不許隨意碰觸修女!」

  我能隱約窺見深深戴著兜帽的年輕女性面龐。她有著雪白的清透肌膚,以及端正的五官。然而嘴角卻勾起了與外貌不符的笑容。

  「計畫進展如何?」

  蘇菲亞修女向長袍劍士提問道。

  「沒問題。應該說,大家都已經做好準備了~」

  以這句話作為信號,漆黑人影陸續自觀眾之間現身。所有人都打扮得和剛剛那名劍士如出一轍,用漆黑長袍隱藏身形,且深深戴著兜帽以遮掩面容。

  「是魔女!邪教徒來襲!」

  因為枷鎖而無法回頭的我,聽見衛兵自後方高聲吶喊。

  觀眾早已陷入混亂。

  他們朝前後左右四處逃竄,阻擋了彼此的去路。

  「衛兵,趕快集合!你們去呼叫歐克部隊!」

  對我宣告罪刑的執行官嘶吼道。

  「啊~你們恐怕辦不到呢~」

  長袍劍士如此回應的同時,群眾後方燃起了火柱。

  看來其他魔女似乎放火燒毀了管理歐克部隊的牢籠。

  「什麼!」

  「哎呀呀呀~歐克的牢籠起火了呢~」

  火柱如龍捲風一般熊熊燃起,將周圍所有東西捲入其中並成長為更加龐大的火柱。那絕非普通的火焰,恐怕是某種能力吧。

  茫然凝望那幅光景的執行官總算回過神來。

  「你……你們在做什麼?還不趕緊驅除那群魔女!」

  執行官激動嘶吼,準備將我處刑時的冷靜口吻早已蕩然無存。

  「保護執行官大人!」

  鎧甲碰撞的金屬聲於後方響起。

  聽見執行官的喊聲之後,衛兵們似乎都聚集了起來。

  「喝啊啊啊啊,我要將所有人一網打盡──!」

  長袍劍士從我的視線右方直奔而去。

  「妳這魔女────!」

  緊接著,發出鎧甲碰撞聲的方向,響起了男人的怒罵聲。

  雙方似乎在極近距離展開了戰鬥。但我依舊看不見狀況。

  「快點行動吧,修女。敵人不斷蜂擁而至,時間所剩不多了!」

  「嗯,我知道啦。」

  發出毫無緊張感的聲音之後,蘇菲亞修女的臉龐進入了被固定於斷頭台的我的視線之中。

  兩人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她蹲低身子凝視著我的臉。

  修女的微笑占滿了我的視線。

  那美麗澄澈的笑靨,與處刑場一點也不相襯。

  「我來迎接你了,紫苑先生。」

  「咦?那個……」

  迎接我……?為什麼?她找我有什麼事?

  蘇菲亞修女用碩大的雙眸筆直注視著我。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無法將目光從她的眼神移開。多麼不可思議的雙眸啊。

  一隻眼睛中,彷彿有三層耀眼的瞳孔相互交疊,宛如紅寶石一般閃爍赤紅光芒。

  「你在做什麼,紫苑先生?」

  她淺紅色的唇瓣開闔著。

  「問我……在做什麼?」

  什麼也沒辦法做。因為我被抓住了。

  「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你,怎麼能甘願被抓住呢?再這樣下去的話,你真的會遭到處刑唷。」

  蘇菲亞修女嘻嘻地笑了。

  「我的力量?我只擁有低階的妖精絲技能,根本沒有任何力量。」

  「哎,紫苑先生。你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咦……?」

  蘇菲亞修女進一步湊近臉龐,距離近到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觸。

  她大大的眼眸,於中心重疊的三層赤紅瞳孔,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宛如三顆小型太陽耀眼閃爍一般。

  「你還沒有察覺嗎,紫苑先生?」

  「察覺什麼……?」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比平時跳動得更快的心臟「撲通、撲通」地將血液送達全身……

  你──

  「我……只是普通的低──」

   是擁有稀世才能的人──

       同時,也是我的王牌。

  ……!剛才那是什麼聲音!?

  我失去了意識嗎!?

  我睡著了?這是幻覺?我在作夢嗎?

  「不。你接下來才要覺醒。」

  覺醒?

  「是的。失禮了,請容我獻上覺醒之吻吧。」

  語畢,蘇菲亞修女蹲低身子,輕撫遭到拘束的我的臉頰。

  ──接著將唇瓣疊上我的唇。

  唇瓣柔軟的觸感自嘴唇傳遞而來。能微微感覺到她肌膚的溫度。

  「……!嗯!?」

  親吻著我的蘇菲亞修女,雙眸漾起了淺淺的笑意。

  不可思議的是,接吻時她也沒有闔起眼眸。

  她接著伸出左手,用雙手撫摸我的臉頰並持續熱吻。

  不知為何,我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維持這樣就行了。

  接吻期間理應無法開口說話,但我彷彿聽到蘇菲亞修女如此對我說道。

  三重赤紅瞳孔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

  彷彿漾著笑意、彷彿燃燒著怒火,又彷彿蘊含悲傷。那不可思議的瞳孔錯綜交織著三種情感。

  之後,她緩緩地鬆開了唇。

  那溫柔而帶著一抹妖豔的吻,令雷電一般的衝擊直竄我的全身。

  頭腦茫然恍惚,心臟卻鼓動不止。

  這是理所當然的。在遭到處刑的前一刻,竟出現一名修女奪走了我人生的初吻。

  我怎麼可能保持冷靜。

  「那、那個……!?妳、妳到底在做什麼……?」

  「不喜歡嗎?」

  我面前的蘇菲亞修女微微地張開唇瓣。

  「不是這個意思……為什麼突然……吻我?」

  蘇菲亞修女沒有回答疑問,而是綻露妖豔的微笑。

  「來吧,現在正是覺醒的時刻。」

  「所以說,我一直都很清醒──」

  ──撲通!

  我劇烈鼓動的心臟跳動得更加猛烈。

  與此同時,一段記憶突然闖入腦海。

  熊熊燃燒的赤紅焰火覆蓋整片視野。強烈的熱風捲起,被綁在柱子上的人們遭到火舌吞噬。佇立原地茫然注視這幅光景的少女,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眼前的一切歪斜扭曲。

  ──多麼鮮明的記憶。

  然而我從未目睹這幅光景。

  這是我頭一次見到這段記憶,頭一次感受這段回憶。

  ──好熾熱……身體熾熱不已。

  「這是……什麼……?」

  強烈的情感自內心深處湧現。憤怒、興奮、悲傷及破壞慾混雜交織,化作灼熱的焰火灼燒我的身體。

  那股熱度逐漸聚集於右臂。

  右臂……彷彿正在燃燒一般……

  蘇菲亞修女撫摸我的右臂,同時在我耳邊呢喃道。

  「紫苑先生,無須顧慮。全部釋放出來吧。」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依舊被枷鎖束縛住的我緊握右拳,盡全力揮動右臂。

  那瞬間,沉重的痛楚襲向右肘以下的部位!

  ──滑動!

  「哎呀。」

  回過神來時,我的右肘以下部分已然消失。一條如巨蛇一般又粗又長的物體,取代手臂蠕動著。

  用觸手來形容那個物體再適合不過。

  那條觸手與我的右臂同等粗細,長度恐怕超越我的身高。

  前端較為圓潤,且滴著黏黏滑滑的黏液。

  能操控它嗎?

  我把觸手當成自己的手臂,將力量灌注於右肘以下的部分。

  滑動──

  觸手前端開始大幅旋轉。

  動了!雖然動作不靈巧,但能夠用妖精絲技能的訣竅操控它。

  既然如此──

  「竟敢用這種東西束縛我!」

  我讓觸手鑽入束縛自己的枷鎖。

  啪哩!

  足以壓制矮人族的沉重枷鎖,輕而易舉地碎裂了。

  連補強用的鐵板,也像軟糖一樣扭曲變形。

  「我才不要在這種地方被殺死!」

  我用連自己都感到吃驚的聲量,喊出粗暴的話語。我難以抑制於體內熊熊燃燒的焰火。

  啪嘰!

  我緊接著扯斷與處刑場相連的鎖鏈。

  如此一來,身體就恢復自由了。

  「那、那個不祥的姿態……是怎麼回事?」

  我對這道聲音有印象。

  她是打算處刑我的執行官。因為枷鎖的緣故,這是我頭一次仔細觀察她的樣貌。

  那是一名黑髮女性,年齡大約二十後半。她的白衣上方覆蓋著象徵神職身分的銀色騎士鎧。騎士鎧中央綴飾了女神阿斯塔蒂喜好的仿葡萄果實飾品。

  與聲音給人的印象相同,她的容貌雖然端正,表情卻平淡而冰冷。然而此時此刻,她的臉龐卻因恐懼而劇烈扭曲。

  「哦~原來妳會露出這種表情啊。」

  我邁前一步的同時,執行官跟著後退。

  「請您快逃!」

  一名衛兵立刻闖入我和執行官之間。

  那是一個魁梧的男人,身穿與執行官造型相異的騎士鎧。衛兵已經拔出長劍,將劍尖對準我。

  對方已不想制服我,打算當場斬殺我。

  很好,放馬過來吧!

  內心亢奮到連我自己都感到吃驚。

  即便敵人用劍對準我,也絲毫不感到恐懼。

  亢奮及破壞慾徹底消弭了恐懼感。此刻的我反倒渴望一戰。

  觸手彷彿在回應我高亢的心情一般興奮躍動。

  滑動、蠕動、滑動、蠕動。

  「喝啊啊啊啊!」

  我仿照祭出拳頭的感覺,猛然伸出觸手。

  觸手的突刺攻擊迅速、強大而勇猛,與拳頭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鏗咚!

  低沉的金屬聲響起,騎士鎧的中央大幅凹陷。

  「呃啊啊!」

  腳步踉蹌的衛兵,為了逃離我而蹣跚地轉過身去。

  然而觸手並未停止動作。它於地面爬行前進,緊接著瞬間變換角度,將前端刺向衛兵的臀部!

  「呃啊啊啊啊啊!」

  被猛然擊飛的衛兵在半空中停留一會,然後就此不支倒地。

  「太精彩了。你果然不愧是我們的希望。不過,你的力量應該不只如此才對。」

  蘇菲亞修女朝我綻露微笑。

  「看吧,下一波攻勢來了。」

  她顯得有些欣喜。

  正如她所言,衛兵們朝我蜂擁而至。

  ……放馬過來!

  我內心的激昂情感尚未止歇。

  我反倒想繼續嘗試觸手的力量。

  這樣如何!

  我水平揮動觸手,將最前方的衛兵橫掃殆盡。

  「呃啊!」

  衛兵像打水漂的小石子一樣於地面彈跳。

  「可惡!」

  另一名衛兵揮落長劍。我用觸手阻擋攻擊,緊接著用觸手前端刺向他的臉部。

  好厲害……就算直接承受長劍的攻擊也毫無痛楚。

  黏滑的觸手如大蛇般蠕動,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擊潰衛兵們。

  強大、迅速而強韌──

  「哇啊啊啊啊!」

  一名衛兵因恐懼拔腿逃跑。

  「這就是紫苑先生你的力量。」

  「我的力量……」

  ……我才不想要這種能力!

  雖然強大、迅速又強韌,但是表面黏滑又到處長有突起物,前端還微微鼓起。誰想要召喚這種觸手的力量啊!

  「為何露出如此悲傷的表情?」

  修女凝視我的臉,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不,沒、沒有啊。」

  「好了,逃出這裡吧。否則沒完沒了呢。」

  對了,現在得思考逃跑的事才行。

  逃離教會的公開處刑絕非易事。

  「修女,我得先走一步!龍兵來了!」

  剛才那名使劍的魔女一邊跑過我們身旁,一邊如此叫喊。接著她就這麼消失於群眾之中。

  ──龍兵。

  龍騎士及雙足龍搭檔的通稱。具備一定規模的城鎮,通常會配置幾名龍兵維持治安。

  無須考量地形及環境,能夠臨機應變且具備高機動性的即應戰型戰力。

  我不曉得這隻觸手究竟暗藏多強大的力量,但我還是不想與雙足龍正面交鋒。

  於是我也準備轉身逃跑──然而為時已晚。

  嘎啊啊啊啊!

  足以撕裂空氣的鳴叫聲撼動耳膜。

  我往聲音來源望去,拍打龐大雙翼的雙足龍隨即映入眼簾。

  「骯髒的魔女!這下就結束了!在地獄償還罪孽吧!」

  執行官霎時恢復了鬥志。

  當負責護衛的衛兵被擊倒時,她明明一臉蒼白……

  她是打算處刑我的元凶……儘管很想報一箭之仇,但現在沒有那個餘裕。

  再度鳴叫一聲之後,雙足龍一口氣急速下降。

  牠宛如在天空滑翔一般迅速接近,打算直接撞飛我們。雙足龍的體型是馬的數倍。要是被牠正面撞上,恐怕會當場喪命。

  得趕快逃跑才行……

  有沒有藏身的地方?

  「沒有那個必要。」

  蘇菲亞修女輕柔地撫摸我的背部。

  「龍兵根本不是紫苑先生你的對手。」

  她朝我漾起燦爛的微笑。

  蘇菲亞修女主動向雙足龍邁前一步。

  手無寸鐵的她毫不畏懼,甚至沒有擺出戰鬥架勢,毫無防備地讓身體暴露於危險之中。

  修女深信著。

  深信我的觸手比那隻雙足龍更加強大。

  甚至不惜為信念賭上自身性命。

  既然如此……我就大顯身手一番吧!

  我再度感受到鮮血奔騰、憤怒、鬥志,及亢奮。隨著時間稍微緩和的熾熱情感再度燃起。

  「還沒有……」

  得盡可能引誘對手才行……我不曉得觸手的攻擊範圍。一旦攻擊落空,一切就結束了。

  雙足飛龍的距離已近到占滿整個視野。巨大雙翼掀起的風壓猛烈吹起蘇菲亞修女的修女服,幾乎要讓其四分五裂。

  「上吧!」

  引誘對手至足夠的距離之後,我全力刺出觸手。

  觸手掠過蘇菲亞修女的臉頰,筆直延伸而去。飛濺四散的黏液濡濕了她的臉龐。

  觸手就這樣刺向雙足飛龍的頭部。

  咚!

  強烈的衝擊襲向觸手根部的右肘。

  反作用力使我的身體大幅後仰。

  然而雙足飛龍承受的衝擊更加劇烈。

  我的觸手刺入了張開血盆大口的雙足飛龍嘴裡。

  筆直插入牠的喉嚨深處。

  嘎啊啊啊啊啊啊────!

  雙足飛龍放聲哀號,翻倒身體,騎乘在背上的士兵被壓潰在地。

  痙攣兩次之後,牠再也沒有動靜。

  「太精彩了。區區龍兵果然不是紫苑先生你的對手。」

  「謝、謝謝。」

  萬一我操控觸手失誤,蘇菲亞修女恐怕會被雙足飛龍撞飛,全身骨頭四散。然而她卻沒有顯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模樣,態度始終泰然自若。

  「那麼,是時候該收尾了。」

  蘇菲亞修女血紅的多重瞳孔自雙足飛龍身上移開,轉向執行官。

  「怎、怎麼可能……」

  執行官面色慘白。她來回望向雙足飛龍和我,張闔嘴巴試著想說些什麼,卻擠不出一絲聲音。

  縱使她擠出了聲音,事到如今我當然也不打算和她對話……

  接下來要展開的是蹂躪!

  ──蠕動!

  反映我感情的觸手襲向執行官,如捕抓獵物的巨蛇一般,迅速且強而有力地攀附她的身體並進行拘束。

  綁緊!

  騎士鎧的金屬釦無法承受緊縛的壓力而彈開。

  騎士鎧因此脫離身體,掉在地面上。

  被脫去甲胄的執行官,身上只剩下名為神衣的單薄白洋裝。

  觸手攀上她的全身上下。

  「住、住手……」

  旋繞捲住神官身體的觸手,用前端拘束她的雙手,將她吊掛於半空中。

  執行官雙頰紅潤,痛苦地吐息呻吟。

  觸手的黏液使神衣濡濕。

  布料緊貼身體,輪廓清晰可見。

  豐滿的乳房。

  形狀姣好的臀部。

  嬌嫩欲滴的大腿。

  經過鍛鍊的四肢輪廓鮮明地顯露在外。對方是侍奉神的女騎士。光是這麼做,對她而言就是無上的恥辱。

  「妳以為侍奉神就能為所欲為嗎?」

  「啊……」

  觸手反映我的憤怒,緊緊綑綁執行官的身體。

  「以為是神諭,就沒有人膽敢反抗嗎!」

  與此同時,她的純白貫頭衣碎裂散落。

  從臀部至胸部,被觸手碰到的衣料呈螺旋狀溶解殆盡。

  看來觸手的黏液包含酸性,具備溶解纖維的效果。不過對人類的肌膚似乎沒有影響,只見執行官的肌膚仍然光滑細嫩……看來觸手分泌的酸液恰到好處。

  「唔,莫大的……屈辱……」

  雙臂遭到觸手拘束的執行官被吊掛於空中。

  貫頭衣呈螺旋狀溶解,剩餘的布料面積根本不足以遮掩她的身體。

  雖然勉強遮掩住胸部,但臀部至足部幾乎全裸。

  反倒是纏繞著她的觸手遮住了最重要的部位。

  蠕動!蠕動、蠕動、蠕動蠕動!

  觸手利用黏液,於執行官的身體滑動爬行。

  拘束手腕並將執行官吊掛起來的觸手前端爬過她的背脊,縱向繞行她的身體一圈。最後它將目標鎖定被強行撬開的雙腿中間,停止了動作。

  我還無法自如地操控觸手,它是半自動地做出這個行動。然而我能憑直覺理解這個姿勢的意思。

  ──這是勝負已分的姿勢!

  換作是劍的話,相當於將劍尖抵住敵人的喉嚨。現在則是觸手版本。

  「笨、笨蛋,住、住手!」

  原先面色蒼白的執行官此刻雙頰紅潤,聲音夾帶著吐息。

  「別、別再繼續了……拜託你……我會、嫁不出去的……」

  ──不如就這樣刺穿她吧……

  我內心的激昂尚未平息。

  想貫穿對方的暴力衝動猛然湧起。

  呼應我內心怒火的觸手前端大幅膨脹。

  「紫苑先生,到此為止了。」

  某人的手溫柔地觸碰我的肩頭。那股觸感令我赫然回神。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你難得覺醒了這股力量,要是在此殺死她,觀眾們會如何看待你呢?」

  回過神來的我,總算能夠看清周圍的狀況。

  陷入恐慌的觀眾四處逃竄,大部分的人都已經逃之夭夭。

  其餘只剩下無處可逃的城鎮居民。販賣蔬菜的攤販、旅行商人、麵包店店長以及執行官,全都以驚懼的眼神看著我。

  在我平息衝動的同時,觸手也隨之萎縮。

  如巨蛇一般的觸手像抽掉空氣的氣球急速縮小。恢復成手臂原本的尺寸之後,連形狀也變回了右臂。

  「要逃囉!」

  蘇菲亞修女說完這句話,便欣喜地轉身直奔而去。

  她那天真無邪的笑容,簡直就像在玩捉迷藏的孩子。

  「來,快走吧。」

  蘇菲亞修女牽起我剛恢復原狀的右手,就這樣向前奔去。

  ──那雙眼睛。

  我彷彿被蘇菲亞修女的雙瞳吸引一般,尾隨她邁出了腳步。

  如夕陽一般璀燦,如鮮血一般妖異美麗的耀眼雙眸。

  在那雙不可思議眼瞳的指引之下,我在無意識之間朝全新的命運踏出了一步。

    ◆

  「安娜塔希亞大人,請往這邊。」

  執行官席露可•巴埃爾在斷裂的枷鎖前方屈膝跪地,深深地低下頭。

  遭到觸手蹂躪的席露可換下了破爛襤褸的衣服,裝備衛兵用的通用騎士鎧,取代她慘遭破壞的專用騎士鎧。

  西方審問騎士團團長,安娜塔希亞•斯達利亞。

  既是騎士也是聖職者的聖騎士。唯獨蒙受恩寵的天選之人方能加入這支菁英集團。其中審問騎士團更是討伐魔女的專家。

  安娜塔希亞年紀輕輕便晉升為四大騎士團之一的領袖。她的高超能力、虔誠的信仰及冷酷無情的性格,在侍奉教會的人之中格外出名。

  「哦……有意思。竟如此輕易地扯斷枷鎖?」

  安娜塔希亞拿起斷裂扭曲的枷鎖金屬釦。

  「是、是的,可以說輕而易舉……」

  席露可將頭壓得更低,跪地磕頭。

  不只是基於對安娜塔希亞的敬意。

  席露可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現在的表情。

  她實在不願讓安娜塔希亞察覺,自己在大眾面前暴露醜態的事實。

  「不需要如此謙卑,抬起頭吧。」

  安娜塔希亞的嗓音如銳利的刀刃一般銳利。

  「遵、遵命……」

  在尖銳聲音的催促之下,席露可抬起了頭。

  一言以蔽之,安娜塔希亞是位美麗的女性。

  她有著呈波浪狀的豐厚銀髮、湛藍雙眸、澄澈透明的白皙肌膚,以及夾帶著殘酷笑意的細長雙眸。

  縱使穿著破爛的衣服,也無法掩飾她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

  當然,安娜塔希亞不可能穿著廉價的衣物。穿戴於她身上的騎士鎧綴飾著美麗裝飾,宛如藝術品一般。連隨時守候於她身後的兩名侍從,也都穿著豪華的裝備。

  「單憑一擊嗎?」

  「什、什麼?」

  「雙足飛龍。雙足飛龍也被他一擊打倒了嗎?」

  「是、是、是的。僅在眨眼之間。」

  「描述當時的狀況。」

  「那個……由於……那東西實在太過骯髒,我並未看得太仔細……」

  席露可再度低下頭。比剛才安娜塔希亞要求她抬頭之前更加謙卑。

  「之後,那名魔獸使徒襲擊了妳?」

  「是、那個……我被他出其不意地偷襲……但、但是,下次我一定……」

  「…………這樣啊。」

  安娜塔希亞冷酷地俯視席露可。

  她沒有多說什麼,就這樣轉身邁向雙足飛龍的屍骸前方。

  張著大嘴的雙足飛龍已經殞命。觸手的一擊近乎撕裂牠的上顎及下顎。傷口貫穿上顎並直達腦部。

  「喂。」

  「是!」

  安娜塔希亞呼喚一聲之後,侍從立即趕到。

  「把頭部抬起來。」

  「是!」

  兩名侍從合力抬起雙足飛龍的頭部,並朝向安娜塔希亞。

  「現身吧,亞天使。」

  閃爍光芒的小飛蟲,於安娜塔希亞纖細的指尖現身。

  飛蟲如細流一般,自她的五指飛出。

  接著牠們包覆住雙足飛龍的頭部。

  名為亞天使的飛蟲開始削去雙足飛龍頭部的肉。

  不久之後,現場只剩下雙足飛龍頭部的骸骨。

  「情況如何?」

  抱著頭骨的侍從提出疑問。

  「牠們已經吃掉了足夠的分量。如此一來只要對方進入感知範圍,便能立刻察覺到。」

  「果然厲害。」

  沒有出聲慰勞侍從的安娜塔希亞轉身邁步而去。

  「記得把手洗乾淨。臭得難以忍受。」

  「是!」

  「接著聯絡勇者艾爾維斯,告訴他有委託。」

  「馬上照辦。」

  「還有,處分那傢伙。那骯髒的傢伙沒有資格侍奉女神阿斯塔蒂。」

  「是,同樣馬上照辦。」

  兩名侍從立刻奔往席露可身旁,固定她的雙臂。

  「等斬斷她的首級之後再洗手吧。」

  席露可張開嘴巴,試圖想說些什麼,卻擠出不聲音。

  震驚、恐懼且困惑的她只能不斷開闔嘴巴。

  她的生命比遭到魔女們襲擊時更加危險。儘管席露可全力掙扎想擺脫束縛,侍從卻以更加強大的力量壓制她。

  「怎、怎麼這樣!請饒恕!……求求您、求求您!」

  席露可懇求對方的憐憫。

  然而安娜塔希亞絲毫不把席露可放在心上。

  她始終把目光聚集於自己的目標。

  不在乎處刑結果的她立刻離開現場。

  「別想逃,蘇菲亞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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