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听闻怪物之声
文化祭的前一天,我和心叶学长在放学后的音乐室里等人。
今天将会在体育馆内进行彩排。因为十望学姐一直住院,所以只能在开幕前的今天安排时间在体育馆彩排。
大家应该正在前往体育馆。
我抬头看看站在身旁的心叶学长,发现他正用一脸严肃地盯着房门。
昨天晚上,当心叶学长说出“我终于知道‘怪物’的真面目了”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虽然我有很多事想问他,但现在不是能随便搭话的气氛。心叶学长的侧脸就是绷紧到了这种程度。
开门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你说想在彩排前见面,是怎么回事?”
随着手杖“咯噔咯噔”的声音,十望学姐走了进来。她的表情和昨天一样疲惫,显露出不安的神色。
心叶学长用清晰的语气说道。
“怪物的真实身份已经清楚了,所以想请仙道同学协助。”
“协助?”
十望学姐的表情显得越发不安。
“没错。我现在所说的内容,全部都只是‘想象’而已。错误和欠缺的部分,希望作为当事者的仙道同学来补充。”
“为什么非要在现在做这个?彩排只有今天才能进行。明天就是正式表演了。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大家都在等着,我必须去体育馆了。”
心叶学长出声挽留准备转身离去的十望学姐。
“你不想听我说的话,是因为害怕知道事实吗?可是,正因为是正式表演前的现在,所以才必须揭开真相。怪物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怪物会诞生?不然的话,舞台多半会被怪物破坏、吞噬掉吧。”
十望学姐身体一颤,用怯弱的眼神抬头看着心叶学长。
与此相反,心叶学长的眼神充满毫不动摇的坚强,直视十望学姐。
恢复寂静的音乐室里流淌起心叶学长的声音。
“这次的事件里存在着‘过去的怪物’和‘现在的怪物’。过去的怪物出现在合唱社是在一年前。最初只是东西不见的程度,然后留下诽谤中伤的字条、在门和键盘上安装刀片,之后行为逐渐升级。最终出现了因为自行车的刹车被动了手脚而遭遇事故的社员,还有家人的照片被贴上揭示板、结果不再登校的学生。合唱社被怀疑和不安所笼罩。只是因为一个怪物,历史悠久的合唱社就被逼到了几乎废社的地步。听说告发那‘怪物’,将其赶出合唱社的人就是你——仙道同学。这个没错吧?”
十望学姐表情扭曲,似乎不太愿意去回想,她用生硬的声音低声回答。
“……嗯嗯。”
“‘怪物’的名字叫乌丸雫,是沉默寡言、给人以阴沉感觉的一年级生。虽然她无论在社团活动还是教师都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但只有一个人,也就是你是例外。她只和你交谈。听说两人还在交换日记。”
一听到乌丸同学的名字,十望学姐更加痛苦地皱起眉头。就连旁观的我,也感觉胃部开始隐隐作痛。
“……因为雫不擅长把心中所想的事表达出来……我觉得如果是交换日记,应该能够表明自己的心情。”
“你们是很亲密的朋友呢。”
“……嗯嗯。”
“日记里写了些什么?”
十望学姐握着拐杖的手一下握紧。我回忆起很珍惜地抱紧酒红色日记本的十望学姐。
还有怀抱同样颜色的日记本、嘀咕着“我来取忘记的东西”的乌丸同学……
十望学姐低声说道。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像是那一天发生的事、社团活动的事……因为雫喜欢作曲,所以还有那方面的事……”
“乌丸同学在事件发生之前,一直是不会自我主张的文静性格。可是有一天,她向高年级生提出发表会上表演自己作曲的《弗兰肯斯坦》。你也对此表示支持。”
十望学姐的眼眸蒙上阴影。
“雫……感觉自己就像《弗兰肯斯坦》中的怪物一样孤独,没有自信。所以我想以那件事为契机,让她和大家也亲近起来……而且,雫的曲子真的很厉害……”
从喃喃声中能感觉到她的痛楚。
啊啊,那个时候的十望学姐和乌丸同学,真的是朋友呢……这样想来,感觉有点悲伤。
心叶学长的眼眸中也浮现出忧郁。
“可是上演的希望断绝了。当时合唱社的主流是上演古典曲目,不会接受除那以外的曲子。乌丸同学的曲子被嘲笑成恶心庸俗,她自己也开始被高年级生欺负。即使如此,乌丸同学还是静静地忍耐着。因为她已经习惯被疏远,就像弗兰肯斯坦的怪物默默地蜷缩起身体一样,沉默地忍受。”
低着头的十望学姐突然生气地抬起头,瞪着心叶学长。
“不要再说了!谈起这种事又能怎么样?你自以为是侦探吗?”
心叶学长没有退缩,回以平静的眼神说道。
“我不是侦探。正如你所见,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我所说的不是推理,而是‘想象’。”
“想象?”
“是的。到底是什么、还有谁把名叫乌丸雫的内向少女变成了‘怪物’?我从过去的事实中进行‘想象’!《弗兰肯斯坦》的怪物进行复仇的契机,是被森林中一家拒绝的‘绝望’。而乌丸同学也因为你这唯一的朋友和高年级生同流合污,变成了怪物。她对夺走你的高年级生进行复仇,让合唱社从内部崩坏——”
十望学姐脸色铁青。
“我、我要是袒护雫的话,雫可能会被欺负得更厉害。”
“可是,结果上你背叛了乌丸同学。不仅如此。你还在众人面前揭发乌丸同学,将她赶出了合唱社。”
心叶学长的声音和用词都渐渐严厉起来。
我开始担心。
心叶学长正在从想象中不断揭露出真相吗?
那对十望学姐和乌丸同学而言,会带来幸福吗?
十望学姐垂下的眼中充满了悲伤,她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只是……不想让雫再去做那种事……雫变得好像不再是雫……”
“即使如此,你在故事中仍然是拯救合唱社的英雄。合唱社恢复和平,怪物被人遗忘。那么为什么在一年后的现在,怪物会重新复活呢?‘现在的怪物’是何时出现的?”
没错,我也一直很在意。
为什么乌丸同学会在这时开始复仇恩?
为什么要妨碍演出呢?
我屏住呼吸,聆听心叶学长的话。
“最初的威胁,是决定在文化祭出演《弗兰肯斯坦》,开始练习曲子之后。随后准备室被弄乱、桌子被移动、东西丢失、橱柜打开、剧本被写上红字的留言。虽然你们觉得这可能是怪物的诅咒而感到不安,但这根本不是灵异现象。无论哪件事都有人为的可能性。比方说,橱柜突然打开的事。”
心叶学长朝橱柜走去。
“这个橱柜的锁事先被破坏,处于会自然敞开的状态。那么要让它处于关闭的状态,应该怎么做呢?”
心叶学长一口气拉掉封在门上的透明胶。
门顿时敞开。
里面空无一物。失去阻挡的门左右摇晃着。
心叶学长再次转身面对我们。
“从门的这里。”
他说着触摸锁的位置,将手指轻轻横向移动。
“用丝带穿过这个部分,在绳子前端压上重物,就能从内侧关上门。如果那重物是干冰的话,干冰经过一段时间融化,门就会自然打开。”
他把手从一度关上的门上拿开,再次让门敞开。
我回想起橱柜打开、红色羽毛飞散时,有白色烟雾喷出的事情。同时还有红色丝带飘落。原来是那条丝带前端绑着干冰,被当成了镇石!
十望学姐表情僵硬,一言不发。
心叶学长离开橱柜,这次走向壁橱。
“被写上怪物话语的剧本,被集中保管在这里。”
他用拳头轻敲壁橱。十望学姐仿佛被那轻声吓到似的,肩膀猛地一颤。
“只要能打开橱柜,就可以在没人的时候写上字。保管橱柜钥匙的人是你吧?仙道同学?在社长的立场上,你进出音乐室的机会也很多。还有移动桌子、弄乱准备室、撕碎照片的事,你应该都能做得到吧。”
我一瞬没能理解心叶学长在说什么——
因为,这样就好像是十望学姐——
“你在怀疑我!?”
十望学姐叫道。
我也陷入混乱。
他是说十望学姐对橱柜和剧本做了手脚吗?有什么必要去做那种事?
“那也是井上学长的‘想象’?可是井上学长刚才所说的事,即使不是我也能做到吧。比方说就连井上学长也——”
十望学姐阴沉着脸反驳道。心叶学长冷静地回答。
“是啊。其他社员以及外社的入侵者都有可能,所以我也感到迷惑。不过昨天因为日坂同学的事打你手机时,你显得非常慌张,告诉我她也许在用具室。”
十望学姐猛地一惊。
昨天我被关在用具室的时候,心叶学长会来找我,据他说是因为小瞳给他打了电话。
似乎是因为我太晚没有回家,妈妈担心给小瞳家打了电话。
小瞳给心叶学长的手机打电话,心叶学长又和十望学姐联络。
“因……因为菜乃去放道具箱,一直都没有回来。我才想也许……”
十望学姐从心叶学长身上移开视线,声音变得尖细。
“没错。你丢下没有从用具室回来的日坂同学,自己先回去了。这一点都不像是责任感强烈的你吧?”
“那是因为我满脑子都是怪物的事情。”
“那就更应该担心日坂同学跑去找她了。如果是平时的你,肯定会这么做。可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先回去呢?其实是你把日坂同学关起来的吧?你本来以为日坂同学会用手机求救吧?可是日坂同学忘了带手机,被困在里面。你接到我的电话得知此事,所以才慌了手脚不是吗?”
心叶学长一鼓作气继续说道。
那就仿佛狂风骤雨一般。
十望学姐忘了呼吸,茫然地呆立不动。
“因为那件事,我确信了引发一连串事件的人是你——仙道同学。”
“!”
我把惊叫咽回肚子。
“怪物”是十望学姐。心叶学长这样断定。
十望学姐用哀求般的眼神诉说道。
“怎么会呢?我可是被人从楼梯上推下来受伤——”
心叶学长静静地说。
“那不是很奇怪吗?你明明说过是自己脚一滑摔下去的。”
十望学姐突然惊觉般闭上了嘴。
——我是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这是真的!
反复不断、反复不断这样主张的十望学姐。
那时的十望学姐,明明就像小孩子一样害怕。
——只是……只是,乌鸦……乌鸦啊……
她明明泣不成声,哽咽着这么说。
我还以为十望学姐是在袒护乌丸同学。其实不是那样吗?
那时,十望学姐为什么会陷入混乱呢?
还有,当我告诉乌丸同学十望学姐从楼梯上摔下来时,听到的回答是——
“——……我知道。”
眼神冰冷、小声嘀咕的乌丸同学。
——因为,我亲眼看到了。
为什么乌丸同学要那样说?
说出会让人怀疑自己是犯人的话来!
心叶学长静静地用清澈的眼神告诉她。
“我再说一次。是你自己摔下去的。既不是被人推下去,也不是不小心脚滑了。你清楚一脚踏空后自己会怎么样,以自己的意志那样做的。”
十望学姐表情扭曲,几乎是哭着喊道。
“你说谎!为什么我有那么做的必要啊?”
心叶学长直视对此否定、质问的十望学姐,说道。
“因为你就是创造出那可悲‘怪物’的维克多·弗兰肯斯坦。”
十望学姐仿佛胸口被打进木桩般,瞪大了双眼。
我也屏住了呼吸。
十望学姐是维克多?
充满紧张感的房间里流淌起心叶学长的声音。
“充满理想的年轻天才把死人的身体接合起来,力图制造出人类。可是创造出来的,却是创造者本人都不忍目睹的可怕怪物。虽然维克多想要从怪物身边逃走,可怪物却始终对维克多紧追不舍,夺走他所爱之物。最终怪物告诉维克多‘婚礼之夜与你相见’,之后杀死了维克多的新娘。那么仙道同学,你是什么时候感觉到怪物之影的?”
十望学姐表情僵硬,一言不发。
心叶学长慢慢指摘道。
“是不是在你生日的那天呢?”
“!”
她在与心叶学长对视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在你今年的生日时,社团的女生们好像瞒着你准备了宴会,还为你唱了生日歌。听一年级生说,你那时脸色铁青惊慌失措,似乎是因为想起了奶奶最近身体不好的事。”
——……真的是奶奶身体不好吗?会不会有其他的理由……
“你感到害怕的真正理由,是因为你体会到幸福的缘故。我是这样‘想象’的。重建差点解散的合唱社,被仰慕自己的学妹们所包围,精力旺盛地履行社长的职责,为了留学打工,你的生活非常充实。你的话语和行动,全都被爱着你的人们所肯定、接受、崇拜。你是合唱社不可或缺的存在,作为合唱社的中心光艳照人,大家都爱着你。你在打开房门、听到众人对自己说出‘生日快乐’、看到大家对自己露出的温暖笑容的瞬间,有了自觉。——自己现在无比的幸福。还有,恐惧。因为,‘怪物’会在幸福绝顶之时来访——”
十望学姐的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
就好像面对怪物的维克多一样,茫然地凝视着对自己带来灾厄的可怕存在。
“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告诉维克多‘婚礼之夜与你相间’。那意味着,要在维克多体会无上幸福的瞬间复仇。你在被学妹们敬爱的眼神和歌声包围的瞬间,就像维克多一样听到了怪物的声音。不知怪物会何时出现在眼前。你对此感到坐立不安。不断回忆起过去的记忆,害怕那场惨剧会再次重演。然后,就像印证你的担心一样,一年级生骑自行车遭遇到事故。”
发生事故时,十望学姐显得非常担心。合唱社的人是这样说的。
——她听说我骑自行车发生了事故,担心得不得了,还到医院来探望我,不停地对我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呢。
那时,心叶学长露出了非常在意的表情吗?
“学妹的事故大概是不幸的偶然。但你应该回忆起了一年前,合唱社的三年级生自行车刹车被动了手脚而发生事故时的事。于是,你开始相信怪物终于为了复仇而出现。”
十望学姐猛地晃动身体。
心叶学长的眼眸中浮现出痛苦的颜色。
“所以你为了平息怪物的愤怒而决定上演剧目。与此同时,深信自己不可以感到幸福。如果自己遭遇不幸,怪物也许就会满足。不可以感到幸福,必须陷入不幸——你打算通过遭受小的灾厄,来回避大的灾难——”
脑海中浮现出影像。
十望学姐眼中布满血丝、表情痛苦地大口喘气,用红色的油性笔在剧本上胡乱地写着文字——
‘婚礼之夜与你想见。’
‘婚礼之夜与你想见。’
‘我会在婚礼之夜与你想见!’
也许在十望学姐的耳中,从一年前就一直能听到那句话。
——因为无法原谅,所以才会复仇。
自从曾是朋友的少女在眼前变成陌生的怪物,用黯淡无光的眼睛瞪着自己之时起。
维克多即使想从记忆中消除怪物的存在,也终究是白费力气。
一边害怕逼近的黑影,一边将白色的羽毛染成红色放入橱柜。在夜里昏暗的音乐室中,不断地改变桌子的位置、掀翻椅子、在黑板上反反复复地写着“婚礼之夜与你想见。”、把红色粉笔抛洒一空、泫然欲泣地一边呻吟一边踩踏。即使如此,怪物的歌声依然像在责备十望学姐似的继续响起。她一直暴露在眼神空虚的怪物会突然从黑暗中现身的恐怖中。
‘小心一点!你将在恐惧和悲惨中度过每一天,最终会伴随着一阵落雷,将你的幸福一并夺走。’
‘在我挣扎于悲惨的深渊之中时,怎么能让你独享幸福。’
‘婚礼之夜与你想见。’
‘婚礼之夜与你想见。’
‘婚礼之夜与你想见。’
十望学姐仿佛在忍受痛苦般咬紧嘴唇。
“……”
心叶学长以严厉的眼神继续说道。
“就如同玛丽·雪莱在被夏雨所围困的别墅中创造出弗兰肯斯坦的怪物一样,你也因为过于恐惧过去的怪物而在心中创造出新的怪物,并且畏惧它。你无法忍耐等待不知何时出现的怪物的恐惧,想要通过自己化身为怪物,来从怪物的恐惧中逃走。”
怪物什么时候会出现?
复仇什么时候会降临?
想要夺走什么?
想要破坏什么?
因为不知道才会生出无限的恐惧。
一想起十望学姐感到的不安,我也如哽在喉、无法呼吸。
我无法责备十望学姐。
脑海中浮现出在放学后的音乐室中,十望学姐颤抖着不断确认窗户插销,蹲坐在地板上堵住耳朵的身影。
十望学姐被逼上绝路,处于崩溃的边缘。
心叶学长的话还在继续。
“呐,仙道同学?你为什么会对怪物那样恐惧?就好像遭到怪物的憎恨是理所当然的一样——因为你抛弃了乌丸同学,站在高年级生一边吗?不只是那样。其中还有另一个重大的理由。我是这样‘想象’的!”
空气仿佛发出一声巨响,十望学姐的表情冻结了。
我的心脏也好像被突然揪紧一样。
还有未被揭开的事实吗?
心叶学长冰冷地说道。
“弗兰肯斯坦的怪物,不断从维克多那里夺走所爱之物。喜欢你的高年级生们也被怪物伤害,从你面前消失。不过,她们真的是‘你的所爱之物’吗?仙道同学,你真的是她们‘喜欢的低年级生’吗?”
心叶学长打开准备好的相册,朝十望学姐伸去。
那里贴着脸全都被涂掉的照片。
在穿着长裙的女生们中,十望学姐一个人穿着短裤。
“高年级生把你当作妹妹般疼爱,招待你参加家庭聚会,像洋娃娃一样打扮你。不过,你真的是穿上轻飘飘的裙子会高兴的女生吗?这张照片——一个人穿着短裤的你,与其说受到特别对待,不如说像是被疏远了。听合唱社的原社员说,发表会的当日你突然穿着短裤出现。高年级生表示‘真拿十望子没办法呢’,笑着原谅了你。”
十望学姐咬紧嘴唇。
她的眼中混杂着悲痛和苦楚。
被疏远了?十望学姐吗?
“其实只有你一个人被通知穿上不同的衣服吧?高年级生看着独自一人穿着短裤出现的你,在嘲讽地讥笑不是吗?你难道没有在忍耐她们嘲讽的视线吗?你会被叫去参加聚会穿上礼服,也是为了贬低你、让你感到屈辱吧?虽然这只是我的想象,但听说当时的合唱社里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是个重视传统、高雅的社团。在那当中,你拥有自由的思考、怀抱改革的理想、还有吸引他人的感召力,想必是相当碍眼吧?你建议上演戏剧结果被嘲笑的事我也听说了。高年级生们装出宠爱你的样子,彻底地贬低了你。”
我从身体深处感到战栗。
心叶学长所说的事都是真的吗?
十望学姐居然被高年级生欺负!
可是,原合唱社的学姐也说过。
装饰华丽的礼服,对仙道同学来说可能很痛苦。
穿着短裤在发表会出现,也许是对那件事的抗议。
如果正如心叶学长想象的,就连那件事也是学姐们的恶作剧——
与此前完全不同的景象浮出水面。
——真拿十望子没办法呢。
眼眸中充满爱情、注视着调皮妹妹的高年级生们的面孔渐渐变得丑恶起来。
——真拿十望子没办法呢。
那声音、眼神还有笑容、都暗含着恶毒——变得一团漆黑。
耳中好像能听到满怀恶意的“呵呵呵”笑声。
十望学姐没有反驳,只是咬紧嘴唇低着头,握着拐杖的手在微微颤抖。过去所发生的事,渐渐改变了颜色和形状。
“你只对好友乌丸同学坦露了无处宣泄的悔恨。应该写在了作为两人秘密的交换日记上吧?并不是高年级生们从乌丸同学那夺走你,而是想要从你这里夺走乌丸同学。你看到重要的朋友在眼前受到伤害,可是却无能为力。你开始憎恨高年级生的所作所为。乌丸同学对高年级生所做的事,同时也是你的愿望。不,就是你让乌丸同学那样做的吧?《弗兰肯斯坦》是讲述怪物和维克多相克的故事。维克多会那样害怕怪物,大概就是因为在那里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丑陋模样吧?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同样也是怪物!”
“!”
我听到被公之于众的“想象”,忘记了呼吸。
维克多也是——怪物!
“不是的!”
十望学姐的尖叫撕裂了空气。
十望学姐表情抽搐、嘴唇干涸,手臂和肩膀也在颤抖。
“我不是怪物!不是怪物!那是——雫她擅自……”
“可是……你没有阻止!你看到高年级生因为乌丸同学的恶作剧而混乱,其实在暗地里感到窃喜吧?”
十望学姐一时语塞,从喉咙深处传出痛苦的呻吟。
“多亏乌丸同学的暗中活跃,碍事的高年级生消失,使你可以自由地唱出喜欢的曲子。不但被一年级生仰慕,还得到了舒适的居所。你自己一点也没有弄脏手,让乌丸同学一个人成为怪物——”
十望学姐拼命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让学姐受伤、贴出社长父亲的照片这种话,我一句都没有说过!我并不想做到那种程度。那种——过分的事——”
拐杖倾斜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
滑落的拐杖倒在地上发出巨响。十望学姐双膝跪地双手撑地,不断摇头叫喊道。
“我只是在日记上写下‘如果社长她们不在就好了’……一开始只是单纯的想象。比方怎么去教训社长她们。因为实际上做不到那些事,所以才在日记中复仇。日记中还记载了社长她们的秘密,‘那些人虽然举止高雅,内心却心如蛇蝎,是一群只知道相互扯后退的卑鄙小人’之类的。因为我深得她们的‘喜爱’,所以只要稍微奉承一下,她们就会得意忘形,滔滔不绝地说起别人的坏话……把那些事也全部写到日记中——这样一来,我的心情就能稍微轻松一点——反正再有不到一年,三年级生就毕业不在了。我本打算忍耐到那个时候。可是——没想到雫居然会去实行日记里写下的事。”
我因为她吐露出的事实感到头昏目眩。
我之前究竟都在干什么啊?
我误解了十望学姐的悲伤、痛苦和恐惧根源处的存在。
十望学姐被大家仰慕、总是露出少年般开朗的眼神微笑。可她现在却趴在地上,表情扭曲、双眼黯淡无光,一边不断吐出带着恨意的话语,一边像动物一样喘息。
这究竟是怎样的故事!
这绝对不是美丽的友情和信赖的故事。
更加黑暗——凄惨!痛苦、背叛和复仇——
被独自赶出合唱社的乌丸同学,一年后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害怕怪物、逐渐变成怪物的前好友?看着尽管没有自己动手,却还是走向破灭的维克多呢!
十望学姐的眼中滚落出一滴滴泪珠。
“因为雫——做了那种事——我、我……感到害怕——因为那种事,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那种事,我并不是认真写在日记上——的。可是,雫——笑了——不管是在佐和子学姐被藏在键盘里的刀子划伤手时,还是在碧学姐遭遇事故时——在大家害怕‘怪物’颤颤发抖时——在社团活动室里开始相互指责‘你就是怪物吧’时——”
颤抖而断断续续的声音被恐惧染成黑色,滴落在地上的泪珠也不再透明,看起来就像血的颜色一样。
心叶学长的眼中也露出忧色。他在十望学姐面前屈膝蹲下,安慰她说道。
“……乌丸同学变得你无法控制呢。就像维克多无法应付怪物一样,你也把乌丸同学骂作怪物,将她赶走……你牺牲乌丸同学,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所以你才会因为罪的意识感到恐惧,害怕怪物不知何时会出现复仇。”
“我、我只是想上演雫希望的曲目……仅此而已。那样的话,雫也许就会原谅我……只要这出戏能平安无事地结束……”
十望学姐移开视线,怯弱地嘀咕道。心叶学长再次露出严厉的眼神质问她。
“这戏究竟能不能平安结束呢?你认为会平安结束吗?就像弗兰肯斯坦的怪物脱离创造者维克多的支配失控一样,仙道同学你心中的怪物是不是也已经无法控制了呢?”
听到这句话,十望学姐猛地抬起头。
她凝视心叶学长的眼睛燃烧着怒火,让人大吃一惊。十望学姐用左手支撑身体,扬起右手斜着打了心叶学长一巴掌。
“——”
“心叶学长!”
心叶学长制止了想赶过去的我。
“不要紧的,日坂同学。”
十望学姐呼吸急促,眼露凶光地咆哮道。
“不是的、不是的!你不是井上学长!你被雫附身了,就像菜乃被雫附身一样!雫也曾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没事的,今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还说‘我会在生日送你一份大礼’,然后,做出那种过分的事——雫她不正常!她变成‘怪物’了!她变身成乌鸦在监视我!因为菜乃被雫附身了,所以我才把她关起来!”
我头脑开始混乱。
果然是十望学姐把我关在用具室的吗?
那么,乌丸同学呢?
啊啊,那个时候,我为了给十望学姐鼓劲说“没事的, 今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却用恐怖的眼神望着我。
我在十望学姐眼中变成了怪物!
我只觉得后背发麻。
现在不正常的应该是十望学姐!
“雫也附身到我身上,逼我做了很多事!写威胁信和对柜厨做手脚的人不是我,是雫做的!我会从楼梯上摔下来,也是因为乌鸦下了命令!‘被大家簇拥,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看来很幸福嘛,别以为能够这样平安上演剧目’。乌鸦这样威胁我。”
非常普通、正常的人,某一天突然变成了未知的怪物。
人会变成怪物——
我在战栗中切身体会到那一点。
十望学姐趴在地上气势汹汹地瞪着这边,继续咆哮着。
人能够这么简单就踏过界线吗!?
那样生机勃勃、光彩照人的十望学姐吗?
心叶学长咬紧嘴唇,用力抓住十望学姐的胳膊。
“我认识坚称‘自己没有做,是别人教唆我的’,之后用美工刀割开自己脖子的人哟。仙道同学!你必须面对现实!即使像这样否定自己的所作所为逃避下去,怪物也会对你紧追不放。你会被恐惧吞没,迷失自我的。如果你不能以自己的意志面对心中的怪物,是什么都解决不了的。”
“住手,‘怪物’!不要碰我!”
十望学姐甩开心叶学长的手。
她的上半身突然大幅摇晃,就那样扑倒在地,用手堵住了耳朵。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合唱队的队员走进社团活动室。
七濑学姐也在一起。
因为我们一直没有在彩排上出现,所以过来叫我们了吧。
她们看到倒在地上的十望学姐,大惊失色。
“十望学姐!你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井上学长!”
十望学姐一边哭泣,一边重复着“什么都没有,我摔倒了”。
那和在医院看到十望学姐时一模一样的情形。
大家把十望学姐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地表达出关切之情,建议她去保健室治疗摔倒时擦伤的膝盖。十望学姐在合唱社成员的帮助下站起身,摇晃着准备离开音乐室。
“仙道同学。”
心叶学长静静地喊住了她。
十望学姐只是肩膀猛地一震,一直低着头。
心叶学长面对那落墨的背影,神情悲哀地说道。
“你所憎恨的怪物不是乌丸同学,而是你自己。”
“……”
十望学姐停下脚步没有动弹。合唱队的队员们则用困惑的表情看着心叶学长。
不过,她们很快就被十望学姐拽动衣角,一脸不安地离开了。
只有七濑学姐留了下来。
三人暂时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七濑学姐有些迟疑地问道。
“……为什么仙道同学会哭?”
心叶学长表情阴沉地回答。
“写威胁信的人,就是仙道同学。”
“哎。”
七濑学姐瞪大了眼睛。
“这……这样啊。”
果然难以相信吧。她用变尖的声音喃喃道。
我也在心中的某处不愿去相信,不过那就是真相。十望学姐过于害怕怪物,结果自己也变成了怪物,开始妨碍演出。
威胁信、橱柜全都是十望学姐的所为。
“……杂志的小说也是十望学姐……破坏的吧?”
也许是那样。
因为合唱社社员谈起《文学少女》时,十望学姐苦涩地说出“因为什么心意相通,这种关系……就像谎言一样……”这样的话。
心叶学长开口说道。
“不……那是……琴吹你干的吧。”
我大吃一惊,先看看心叶学长,然后又马上朝七濑学姐望去。
心叶学长用清澈、冷静的眼神望着七濑学姐。七濑学姐则表情僵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心叶学长凝视着七濑学姐的眼睛,说道。
“那时,我的书包里被放进了撕破的纸片……我一看到那个就清楚了。撕破书的,是知道我是那部小说作者的人。”
七濑学姐泫然欲泣地注视着心叶学长。
“——在那些人中,能够在那个时间点将其放进我书包的,只有你一个人。”
心叶学长的表情也悲伤而怯弱。
《文学少女》的作者果然是心叶学长!
可是,那为什么七濑学姐会只从杂志里撕下心叶学长的小说,撕得粉碎呢?
还特地把其中一部分放进心叶学长的书包里?
就好像故意告诉他是自己做的一样——
七濑学姐揪紧制服的裙子。她咬紧牙关,表情认真地回望心叶学长答道。
“因为……想要……伤害井上。我想试试能不能伤害井上。下课时在走廊上……井上和日坂说起接吻的事……头脑一热……”
是在我逃课、心叶学长一脸恐怖地在走廊上等我的时候!
我说“不要这么热情地把脸靠过来啦。我才不想和你第二次接吻”,心叶学长回答“绝对不可能的”——
那时,七濑学姐听到了那些话!?
啊啊,所以我为了通知练习休息去图书室时,她也一脸阴沉地听着音乐。
“……那个呢……和井上……”
她想要对我说些什么。
“……没什么。”
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即使是我听到那种事,晚上大概也会睡不着吧。七濑学姐肯定也是整个晚上辗转难眠,痛苦得无法忍耐。那时,她看到忘在社团活动室的杂志,情不自禁地撕破了它。
“你在生我的气吗?”
七濑学姐用既像是害怕、又像是在期待般的眼神问道。
心叶学长用带着忧郁的平静表情回答。
“我没有生气!”
“!”
那个瞬间,在七濑学姐脸上扩展开的是绝望。
心叶学长的话明显深深伤害了七濑学姐,就连我都感觉心脏被捏碎了一样。
七濑学姐轻声喘息,为了强忍住涌出的泪水深呼吸,之后倾述道。
“连……连生气的价值都没有吗?朝仓伤害井上时,井上露出了像死掉一样的表情吧?你甚至打算和朝仓一起自杀吧……?当远子学姐说必须写小说而推开你时,你觉得好像被远子学姐背叛而痛哭流涕吧?可是,你却这样平静地看着我……!”
她好像要宣泄出所有的感情般喊道。
但心叶学长的表情毫无变化,只是有些悲哀地注视着七濑学姐。那悲哀和七濑学姐所期待的悲哀完全不是一回事,就连我都很清楚。
七濑学姐希望能够更深地伤害心叶学长。希望他能因为七濑学姐的背叛而绝望、混乱、愤怒、疯狂。
“……我没有责备你的资格,只是对伤害你的事感到抱歉。”
“只有那样吗!?”
七濑学姐哽咽地说,握紧的手在颤颤发抖。
感到抱歉——那是多么残酷的话啊。
“说、说的也是呢……我与远子学姐和朝仓不同。井、井上从没爱上过我呢。只是因为在井上脆弱的时候,在身边的人刚好是我……那时即使对井上说‘不写小说也可以’的人不是我,井上也一定会去依靠那个人的!无论是谁都可以吧!”
七濑学姐转身跑了出去。
她就那样冲出了音乐室。
心叶学长没有动。
他用险峻的眼神目送七濑学姐离开。
“请快追上去!”
我大声喊道。
“七濑学姐非常伤心!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呢!请你快追上去!拜托你了!”
如果是心叶学长,明明可以找出其他说法的。
心叶学长明明对和七濑学姐交往、结果最后分手、伤害了七濑学姐的事那么懊悔!
我不想再犯下同样的错误,不想再像那样去伤害你。你不是非常痛苦地这样对我说过吗?
可是,为什么要用那种平静的眼神说出那么过分的话!
七濑学姐绝对会受到伤害,这你不是很清楚吗!
“追上去能怎么办?”
我发热的头脑因为那句话突然冷静下来。
“你只能按照自己所希望的去阅读故事呢”。心叶学长用对我说出那话时同样阴郁的表情看着我。
他用干涸的声音对呆若木鸡的我说。
“……毕业式之前,我为了送给远子学姐而写小说时,琴吹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我。‘不要写’的声音一直回响在我的耳边。但我还是没有放弃写作。我说过在写杀死最爱之人的男人的故事呢……我以前也无法理解那种事。可是在写作期间……心情平静下来,变得能够冷静地审视他的感情……”
心叶学长眼中浮现出像是痛苦、像是悲哀、又像是疯狂般的某种感情。
“能写得出来……我的话……”
那句喃喃低语让我汗毛倒竖。
“即使身边的人死去,我大概也会写下那死亡……我曾认为那种人是最差劲的。可是我现在却能做出那种最差劲的事。你觉得那样的我怎样呢?”
我——回答不出来。
就好像一周前在这里被乌丸同学质问一样。
即使我杀了人也能接受我吗?能够做我的朋友吗?就好像我听到那些话全身冰凉直打哆嗦,张口结舌地后退时一样。
我对从心叶学长心里浮出的我所不知的某物、我所无法理解的某物而感到胆怯。
心叶学长看起来就像有着人类外表的怪物。
——正因为如此,菜乃才没办法理解真正的心叶学长吧。
脑海中,竹田同学仿佛黏着人的小狗般笑着。
明明必须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不是和乌丸同学那时一样吗!
心叶学长看着我一直保持沉默,似乎放弃了似的,呼……地露出微笑。
仿佛是对自己做出的苦涩笑容。
“……日坂同学,你已经可以回去了。彩排肯定中止了。”
他这样温柔地说完后,离开了音乐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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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满日记最后一页的文字。
怪物、怪物、怪物……
镜中映出的是黑发的少女。
对镜子中的自己喃喃自语。
没错,你是怪物。怪物、怪物……
神之爱无法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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