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代替自我介绍的前言~那一天所聚集的许多秘密
我有一个秘密,一个美丽的秘密——有一位少年,对一位羞涩腼腆的少女轻声耳语。
十六岁的我,心中同样也有着无数藏不住的秘密。它们每一个都像砂糖点心一样甜蜜纤细,玻璃块一般透明。一个一个,四散着闪亮的光芒。
比如在那个夏夜,温暖的黑夜包裹着我们。我最喜欢的人,对我说了一句几乎让我流泪的重要话语。
又比如那个秋末,在早晨清冷的空气中,他腼腆地对我微笑。他的手,温柔地拂过我的头发。
以及,从那个堆满了书的小房间里传出来的,敲击键盘的灵敏的咔哒声。
他时而看向我面露无奈;时而叹气;时而目光温柔的像是能滴得出水;时而板起脸;时而难过地皱起眉头,这些全都是——
我小心翼翼地捡拾起这些散发着灿烂光芒的回忆,珍藏在心底的宝石箱中,偶尔取出把玩,不经意地流露出笑容。
那个夏天,以及那个秋末。
每天每天,都会有新的秘密诞生。十六岁的我会因为它们时而犹豫时而心动;时而伤感时而烦恼;时而兴奋时而失落——它们让我觉得幸福得几乎窒息。
触碰你的心、短篇物语
“文学少女”の伤心。
声明:祖国版无插图
——我最讨厌你了。
六月的一个晴天,他冷冷地注视着我这样说道。
从那之后的一个多月里,心叶学长的心情都很不错。
放学后,我来到了三楼西边角落的文艺社,只见他停止了敲打笔记本键盘的手,对我温和地微笑道:
“你好啊,日坂同学。”
这位学长背对洒满夏季阳光的窗户,挺着纤细笔直的脖子,和蔼地眯着眼。我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含糊地回了礼。而后,对方温柔地开了口。
“期末考试怎么样?我押的题出了没有?”
他这样问。
“啊,出了。心叶学长的预言都说中了,幸亏这样我才没不及格。”
“没有啦,说是预言太夸张了。不过能帮上你的忙就好。佐野老师的出题倾向我大致了解,所以随时都可以来问我。我是你的学长嘛,不必客气。”
“……谢谢你。”
“今天是先做作业,还是先写三题故事?”
“……三题故事吧。”
“那么,题目是‘跳箱’、‘高跟鞋’和‘牵牛花’。时间五十分钟,没问题吧?好,开始。”
接着,他用纤细的手指按下秒表,继续写起了小说。
温柔的话语。
平和的目光。
这一个多月来,心叶学长一直——是这样。
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发怒、不耐烦或无视我。
就算课间休息在走廊遇见他时也是一样。
“下节课是体育课吗,日坂同学?今天很热,小心别中暑了。”
他会用一种令我的朋友都看呆的随和笑容对我说话。
“哇!真好啊,菜乃!居然和井上学长那么要好!井上学长果然超级温柔呢!”
“嗯嗯,而且又成熟!早知道我也进文艺社了!”
小瞳以外的朋友都很羡慕我。每到那时,我都不知该怎么回答,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我和心叶学长的关系一点都不好。
“我觉得这不自然。”
我一边用太阳色的自动铅笔在稿纸上书写着句子一边嘟囔道,正在敲击键盘的心叶学长闻言,便用温柔的语气问道。
“什么不自然?”
“有人无论在哪、无论何时都会面带微笑,这很不自然吧。”
“会吗?比如芥川向来温厚,脸被挠了也在微笑啊。”
“要是一个高中三年级男生会因为被猫挠了而发火,我觉得那也不正常。我不是说这个,先把芥川学长的事放一边吧,我说的是心叶学长你。”
“我?”
“总是在微笑,谁知道有没有黑水从肚子里淌出来呢?”
“我没见过有黑水。”
“二十四小时都在笑,脸有没有神经痛之类的情况?”
“睡觉的时候没笑,所以不要紧。”
“难道其实你是在为压力太大造成的脱发而烦恼?”
“倒也没有。”
学长敲击着键盘轻松地回答道。
我从桌子的对面注视着心叶学长。
“我是不是太吵了?”
心叶学长依旧盯着电脑屏幕,露出一个宽容的微笑。
“不,我已经习惯了。”
“嗯,你说过,你最讨厌我了,对吧。”
“啊?有过吗?”
当然!我亲耳听到的!我将大喊的冲动咽进了肚里。
又装傻了。
在那次“告白”的第二天也是如此。
——日坂菜乃,我最讨厌你了。
一个多月前,心叶学长在学校的阳台上对我说出了这句话。这件事我甚至没告诉好友小瞳。当时,在心叶学长冰块般冷漠的目光中,我的头脑顿时一片空白。
事实上,尽管在那之前也曾被说过什么很麻烦啦,你怎么还不退出社团啦,别靠近我啦之类的话,但在他如此干脆地用“最讨厌你了”这句话来打碎了少女最憧憬的告白场景时,我完全傻眼了。心叶学长则丢下了目瞪口呆的我,就那么无情地离去了。
他说讨厌我……心叶学长,讨厌我——
那天晚餐是爸爸出差时带回来的螃蟹锅,但因为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胃也在抽搐,根本无心去大快朵颐。
第二天放学后,因为害怕见到心叶学长,我像个迷路的驴子似的在活动室门口转悠了好久。
咳,反正已经被学长讨厌了,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和心叶学长接吻的时候,对方不也一样用看变态的眼神厌恶地看着我嘛。与那次之后两周内都没和我说话相比,还不如这次他直接表态“讨厌你”来得干脆呢。我这样鼓励自己。
“你好!”
我若无其事地打开门。
“你好啊,日坂同学。”
见学长露出了柔和的微笑,我再次陷入了茫然状态。
这是,梦?
心叶学长就像就任一日站长的偶像一样,居然满脸微笑!
“脸颊怎么在抽搐?日坂同学,别站着,坐下吧?作业有问题的话,我来帮你看看。”
果然是梦!不对,SF!?自相矛盾!?我的头脑已经混乱得要出现银河了,可是这时,心叶学长依旧笑容可掬。
“那个,昨天,有人对我说最讨厌我了。”
“谁说的?真过分啊,别介意,日坂同学。”
居然那么亲切,果然是SF!我打了个冷战,不过心里却明白这根本不可能。
心叶学长完全是在装傻!他想用纯净的笑容在我们之间筑起防御,为的就是拒绝我!
察觉到这点后,我的脑子仿佛被猛撞了一下。
他不会再对我坦露真心了。在阳台上,心叶学长作出了决定。
那个决定持续到了现在。
我捏着那个太阳色的自动铅笔,鼓起双颊道。
“心叶学长,我爱你。”
“谢谢。”
“今晚请陪我出去玩吧。”
“抱歉,我家有门禁。”
“那我现在就脱衣服。”
“这样的话,我先回避一下。啊,如果觉得热可以去图书室,那里开着空调,很凉快。”
攻击被一一回避,我不禁叹息。胸口有种仿佛被火炙烤的痛苦,我焦急又难过,甚至想要大喊。
已经一个多月了,心叶学长不曾挖苦我或向我抱怨。那种刻意的笑容和温柔的话语,居然会让我的心这样难受。
没有比这更过分的拒绝了,再这样下去,只会和心叶学长的距离越来越远。
一到暑假就会有一段时间见不到面了,而且到第二学期,他很可能会带着微笑对我说出“咦?你是谁?是想入社的学生吗?”这样的话来。
不吉利的想像让我头脑发热。
得想办法——
我一口气完成了三题故事。
“完成了。”
“真厉害,居然写了五张啊。”
“这是我的真实心情。”
心叶学长双手接过稿纸,读了起来。
“嗯,跳箱君和高跟鞋妹妹吵架了,跳箱不理高跟鞋,所以高跟鞋就拼命踢跳箱。啊哈哈,真粗暴,简直就像把揉合了纳豆和咖喱粉还有唐辛子的酱料淋在意大利粉上似的怪异杰作。于是牵牛花就出面调节了‘好了,别吵了,去合宿吧!只要去合宿,大家都会开心起来了’——”
“去合宿吧!心叶学长!”
我双手撑着桌面探出身子大声说道。
“为了修复两人之间的关系,只有这个方法了。在星空下进行心灵与心灵的健康交流,牵着彼此的手看日出。这是青春的记忆。”
心叶学长带着如同“微笑免费”的快餐厅店员一样的笑容回答道。
“抱歉,不行。”
“为什么~夏天当然要合宿啦!排球社、棒球社还有管弦乐社都有合宿的!听说就连围棋社也会在寺庙里进行三天两夜的合宿。文艺社可不能落后于围棋社。两天——四天——不如干脆半个月吧。”
“围棋社可是都内大赛的常客,而且合宿还需要顾问老师陪同呢。”
“顾问老师,应该有吧!我们文艺社!虽然我还没去问候过!”
“嗯,教古典文学的鹭沼老师。听说他打算在暑假里为寻找杜甫的诗徒步去中国旅行,我想应该没空陪我们去合宿。”
“怎么这样!”
“而且,我们的关系很好,不需要修复。还有,尽管我看上去很闲,但毕竟快要高考了。所以,抱歉。”
他用纯净的笑容一口回绝了我。
“心叶学长欺负人~~~~腹黑、阴险、虚伪~~~~~~~~~~~~~~”
社团活动结束后,我在中庭的木莲下呻吟起来。
他现在的态度还不如以前对我发火或者对我不耐烦呢。现在这种黏黏糊糊的态度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着一块蒟蒻抽耳光。
“直到毕业都只能看到心叶学长这种虚伪的笑脸,这怎么受得了!”
我和心叶学长曾在这颗木莲下深情对视。就在我抱着树干抽抽嗒嗒的时候。
“你在干什么?练习怎么推倒心叶吗?”
身后响起一个调侃的声音。
“哈!麻贵学姐……”
我刚要逃走,头发却被树枝缠住了,疼得我两眼发热。
“哎呀,你说你急什么啊。”
细细的头发很容易被缠住,我只能以不自然的姿势解开绕在树枝上的头发。这时,已是毕业生的学园理事长孙女姬仓麻贵学姐,带着艳丽的笑容靠了过来。
无论是那头卷曲的长发、纤细的眉毛还是性感的嘴唇,她身上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奢华。无袖束腰长上衣和热裤包裹的身体极其匀称,根本不像是日本人。
呜呜,听说她怀孕了是真的吗?怎么完全看不出来。嗯,仔细一看,她的腰部似乎的确有那么一点点粗……啊,头发还是解不开。
“心叶学长曾多次警告我,不能和麻贵学姐单独相处。啊,别,请别碰我。”
“别这么说嘛,一起喝茶吧?如果你和心叶有什么问题的话,我来帮你想办法。”
麻贵学姐妖艳地触碰了我缠在树枝上的头发。
“我、我、我知道你是打算用这些好听的话把我骗到密室去,然后脱了我的衣服画些色情的画。我是不会上当的。”
“裸体是艺术,才不是什么色情的画。而且,凭你的身体也画不出多色情的画来。啊,不过我很喜欢啊,你这平坦的身材。这先不说了,除了茶我还准备了水果三明治,来吧,这个季节的蜜瓜和芒果可是很美味的。”
头发终于解开了。在听到平坦的身材这句话的瞬间,我愣了,但在下一个瞬间我就把身子探了出去。
“啊,蜜瓜!”
“真没想到,现在还有会被蜜瓜钓上钩的平成年生的女孩子。”
在音乐会馆的工房里,麻贵学姐表情复杂地看着我大口吞吃夹满奶油的水果三明治。
“蜜瓜是水果之王。而且正因为是难过的时候,才会更想吃甜食嘛。”
“难过的原因是心叶吧?你好像除了他不会有别的烦恼。”
“你这话说得有点奇怪。”
“别介意,我这人一向直来直往。”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满不在乎地回答。
但这样我反而卸下了心里的包袱,于是将心叶学长用笑容武装自己、不再对我表露真心的事告诉了她。
“嗯,心叶倒是意外的顽固。这个情况恐怕对你不利啊。”
“所以,我想用合宿来打破现在的状况。”
“原来如此。但是,如果社员只有男女两人一组的话,就算有顾问老师同行学校也不允许吧。”
“那我现在去招社员——”
“好啦,冷静点。”
麻贵学姐叫住了正要飞奔出去的我,诡异地笑了。
“不错,就合宿吧,好像很有趣呢,地方就由我来准备。”
半个月后。
暑假的正当中。我放下手中的旅行包,抬头仰望矗立在面前的铁门后的这座威严的古老建筑。
哇……好大的宅子。
这所位于北陆的姬仓家的别墅,就像恐怖电影里的房子一样,四周围绕着黑压压的树木,布满裂痕的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
在夕阳的照耀下,宅子更是染上了一层血色。
要在这里合宿啊。麻贵学姐告诉我说是一座“在湖附近的浪漫西洋式别墅哦”,可现在,这——
门铃在哪儿?
“打扰了。”
我只能用大声打招呼来代替按铃,于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走了出来。她身着和服,上面还套着一件及胸的围裙,头上戴着一个有荷叶边的头饰喀秋莎。
咦?小学生?
这样一个撅着嘴的女孩打开了门。
“请进。”
她漫不经心地将我迎进了门。
“你好,我是日坂菜乃,是麻贵学姐的学妹。”
“……我知道。”
女孩用呆板的语气打断了我的话。明明是个小孩却相当有气势。难道,她生……生气了?可我好像没做什么会惹她生气的事啊。
而且,我还是她家小姐的朋友,是客人——对了,她是女仆?看上去只有四五年级啊,小学生也能当女仆吗?
我边思考着这些事边跟了上去。
看似相当沉重的门被打开,展现在眼前的是铺有红色地毯的楼梯。明明屋顶很高,玄关也很宽敞,但总觉得有点阴暗。
“欢迎你,菜乃。”
随意扎起头发、系着围裙的麻贵学姐现身了。那条围裙既没有任何装饰也不华丽,款式简单,看来她是在画画吧。
“承蒙关照。那个,心叶学长呢?”
忽然,我好像觉得那个小女仆的肩膀……抖了一下。
麻贵学姐微笑着答道。
“心叶还没来呢。我刚才给他发了电报,应该明天到吧。如果他担心你的话。”
“呜。”
要是没来怎么办?
“她是纱代,暑假期间在我家打工。如果在这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她吧。纱代,带客人去房间。”
“……请跟我来。”
女孩冷冷地嘟哝道。
我再次跟在她身后走上了楼梯。
居然在家里还穿着鞋,简直就像国外。
“纱代,请多关照。”
“……”
咦?她不说话。没听见吗?我用轻松的语气问道。
“哎,纱代几岁了?”
“……十三岁,怎么了?”
“你不是小学生!?”
我不禁惊呼道。这下,纱代那原本像面具似的冰冷表情一下子扭曲了,她满脸通红地瞪着我大喊。
“我是中学生!二年级!别自以为是地把人家当成小学生!”
“哇哇,抱歉。”
我小鸡啄米似的不停弯腰道歉。
“但、但是,我也经常被人说看起来不像高中生。”
“是啊,完全不像是高中生,我还以为是中学一年级呢。”
那也就是说,我成了纱代的后辈……?这不太像吧……
纱代忽然开口对愣在当场的我说道。
“请使用这个房间吧。”
接着她随手开了门。
里面摆着一张带纱罩的公主床。窗上挂的窗帘看上去也很厚实的,显得相当高级。
“谢谢你。”
“那我回去干活了,有事的话就叫我。”
纱代生硬地回答,忽然面无表情地低声嘀咕道。
“听说这间房间里不干净,小心点比较好。”
不干净,什么不干净?正当我想问她的时候,她却已经出了房间。
我还是被人讨厌了吗……怎么办呢,嗯——
由于太疲惫,那晚我睡得很香,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心叶学长来了吗!?”
“还没呢。”
“哈,是这样啊。”
纱代从我身后走过,同时开口道。
“如果不吃早饭请提前一天告诉我,这样会浪费材料。”
她语气十分冷淡。
“对、对不起。”
吃完炸鸡三明治和豌豆浓汤组成的午饭,麻贵学姐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画画。
因为没事干,我便在宅子里到处闲逛。
到底有多少房间啊?打扫起来很费力吧?单纯的光热费就很多吧——
我思考着这些琐碎的事情,走过一楼角落里的某个房间,就在这时——
因为门开了一条缝,所以我不经意地往里瞥了一眼,只见里面有一面墙壁的书架上摆满了书。那书架高至房顶,上面满是些看起来很旧的书籍,仿佛整个墙面都是用书堆成的一样。
“哇……这房间是怎么回事?”
我探出身子,想看个仔细。
“不能进这间屋子!”
纱代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她啪地关上门,瞪着我喊道。
“抱歉,门本来就开着,所以……”
纱代撅起嘴,用孩子气的表情死死盯着我。
“呃,好多书啊。”
“这和你没关系。这房间很特别,所以请你不要进去。”
“嗯、嗯。”
在她的气势之下,我灰溜溜地离开了。
纱代好像在监视我,我的心总觉得静不下来,最后还是选择了外出。而且只要留在宅子里,满脑子都会是心叶学长要是不来我该怎么办的想法。这样一来还不如在外面散散心的好。
我穿着清爽的棉质连衣裙,戴上草帽,漫步在未经铺装过的细长小道上。
昨天刚到这里的时候,我还觉得北陆真凉快。而现在走在这条清楚的映出了自己影子的小路上,我却在出汗。
小路两边树木密集,于是,想要休息片刻的我走进了树林。刚一进去,我只觉得全身的热气都消散了,感觉到的只有凉意。风吹动了树叶和草丛沙沙作响。
啊,真舒服。
穿着凉鞋的脚踩在地上,觉得湿湿凉凉的,空气里满是浓郁的植物香气。
不如去探索一下吧?我这样想着向深处走去。
表面疙疙瘩瘩的粗壮树干、像蛇一样垂下的常春藤、蝉鸣声,我一边感叹着大自然一边走向前方,忽然,视野变得开阔了。
低矮的草丛和长着苔藓的地面一直延伸到一个闪闪发光的地方。
那是水面反射了阳光。
麻贵学姐说的湖,难不成是这个!说它是湖好像有点不合适,应该叫池塘更恰当吧。我这样想着走近一看,清澈的水面映出了树叶的倒影,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多漂亮的倒影啊,仿佛要被吸进去一样——但是,好寂寞。
就像心叶学长似的……
温和纯净的他,偶尔也会露出寂寞的目光。
每当看到他那样的表情,我的心里都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
每当那时,我都会想起第一次看到的、他哭泣的脸。
——……学姐!
——……学姐!
仿佛失去一半灵魂般痛彻心扉的哭喊在脑中复苏。
如果可以实现愿望,我想成为那个为心叶学长抹去悲伤的人。
我想成为那个可以抱紧心叶学长、安慰他的人。
啊啊,可现实是,我的心愿全都被挡在了笑容的铁壁之外。我根本无法走向或是触摸到站在铁壁另一面的心叶学长。但只要他那透明如说的目光流露出悲哀的情绪,我就抑制不住想去触碰墙内真实的冲动。
在我们一同调查朱里事情的时候,我曾觉得彼此的心意有了些许的重合,但……
我蹲在池边呆呆地看了许久,只觉得心中涌出的寂寞让我越来越想哭,于是我“嘿”地一下站起了身。
“不能变得那么消沉!我可是能和心叶学长在这么浪漫的地方一起做作业的人呢,得打起精神来。”
对啊,趁现在来找找什么地方适合和心叶学长约会。
高中一年级的暑假可是只有一次呢!要不会后悔地度过才行!
我回到小道,以仿佛要将夏日阳光全部反射回去的气势向前冲去。途中,我的草帽被风吹走,头发也乱成了一团。正巧,当地一个骑自行车的男生为我拾回了帽子。
“这个雏鸡头女孩,是来旅游的吗?”
这个直率的眼睛男告诉我,再向前走有条小小的繁华街。到了那儿之后,只见到处都是卖特产的小店,走在街上的尽是些游客样的爷爷奶奶,还有年轻情侣。
啊,还有书店。
尽管平时我更愿意去可丽饼店或是拉面店,而不是去书店,但在一个陌生城市发现的小书店让我觉得很怀念,就像见到了朋友一样心里暖暖的。
我走进书店。
“呃,歌德、黑塞、海涅。是诗人吧……霍夫曼……福斯特……富凯……这就不知道了。”
我边走边看排列在书架上的每个书脊。
买本回去吧……买哪本呢?
一本标题简洁的书吸引了我。
《茵梦湖》。
作者是施笃姆,我不认识的作家。那本书很薄,随手翻了翻,看样子是短篇集。标题的那篇“茵梦湖”是个连一百页都不到的小故事。
或许正适合我。
我买下这本书,回到了宅子。
“心叶学长来了吗?”
“好像还没来。”
我垂头丧气地走向了二楼的房间。
哈,我在心叶学长的心里果然是没什么分量啊。
在窗边的摇椅上坐下后,我翻开了刚买的书。
书中的文章简洁流畅,风景的描写也很棒,眼前似乎浮现出了一片夏天天的草原和开满花儿的森林。
在耶儿,有着一个目光机敏的男孩,和一个内向的卷发女孩,二人愉快地做着游戏。
男孩名叫莱因哈特。
女孩名叫伊丽莎白。
二人青梅竹马,无论什么时候都在一起。
莱因哈特像对待宝物一般呵护着比自己小五岁的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也对莱因哈特充满了仰慕之情。
莱因哈特十七岁时,为了求学而不得不离开了家乡,而既便如此二人的感情还是一如既往。
复活节到了。回家探亲的莱因哈特问伊丽莎白,我离家两年都没有见你,而你是否还爱着我。
伊丽莎白点点头。莱因哈特又对她说,自己的心从来不曾改变,希望你能坚信这一点。
接着,他两眼放光,愉快地开口道。
‘我有一个秘密,一个美丽的秘密。’
‘两年以后我会回来,那时我再告诉你。’
浪漫的场景令我两颊火熱,心跳加速。
啊,真好。
我也希望心叶学长能对我这样告白!如果他也能那样认真地看着我,对我说“我的心从来不曾改变,接下来的两年内你也会一如既往地爱我吗”这样的话,那该多好。
那样的话,祈祷一百遍我都愿意。
我抱起这本刚读没多少的书叹了口气。从敞开的窗口,吹进了傍晚湿润的风。窗外的景色被染成了一片妖艳的红,铁门也闪耀着红色的光芒。而铁门外的树木和小道,也沉寂在了夕阳下。
我顿时屏住了呼吸。
血红色的细长小道上,有个人正走向宅子。
他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包,缓缓接近这里。
是心叶学长!
我把书放在窗边,从摇椅上站起了身。
突如其来的作用力让椅子夸张地摇晃了起来。
是心叶学长!心叶学长!心叶学长真的来了!
我不顾一切地打开门跑下楼梯,途中,还与纱代面对面撞了个正着。
“对不起!”
我道完歉后,跑向了玄关。
穿过火红的庭院,我径直跑向了门口。
“心叶学长——”
我向站在门外的心叶学长大声呼喊道。
连衣裙的裙摆随风飘动。
心叶学长瞪大了双眼。
好像很吃惊的样子。
于是,我的双腿继续加速,胸中满是几乎爆发的激情,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我双手抓住门的一边用力拉开,一把抱住了心叶学长。他的眼睛越瞪越大了。
“你还是来了啊~~~~心叶学长!谢谢你!我真是太、太、太高兴了!”
心叶学长似乎在发呆,仿佛他的心不在这儿,而在其他什么地方。
就在我察觉到这点并不由得担心起来的时候,心叶学长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接着脸色急速阴沉了下来。
他抓住我的肩,将我推了开去。
他的动作中充满了压抑的愤怒,我的心立刻凉了半截,腿也不由得发软。
怎么办,他真的生气了。
“那……那个……”
“给我发电报的,是你吗?”
声音也很低沉。
“不,是麻贵学姐。但是,是因为我对她说想和心叶学长合宿,所以她才帮我的。那个,对不起。”
心叶学长撇开目光。
“算了,既然这里面还牵扯到麻贵学姐,那你反抗也没有任何意义。不理她的话,情况也只会越来越糟糕。”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
“这话说的真过分呐。我不过是发了个电报说‘你最重要的学妹在我这儿,带上足够一周替换的衣服过来’而已嘛。”
单手撑腰的麻贵学姐带着妖艳的笑容站在我身后。而她身后的纱代,不知为何皱着眉头浑身发抖。
“我并不打算和你争辩。”
心叶学长淡淡地回答。
“是吗,真聪明。”
“井上,好久不见。”
忽然,纱代用极度紧张的语气开了口。
啊?心叶学长和纱代认识?
心叶学长的表情有了些许缓和。
“你长大了呢,鱼谷。你在明信片上说,身高长了一公分吧。这次又要承蒙关照了。”
“不,我才是。”
纱代的脸上写满开心二字。两人的关系居然好到互通明信片!
“井上的房间我都打扫了两遍,被子也才晒过。啊,我来帮你拿行李。”
“谢谢,不过我还是自己拿吧,没关系。”
“是……吗?”
纱代鼓起双颊扭捏了起来。就在这种带有深意的气氛下,心叶学长和纱代肩并肩地走进了建筑物内。
“算了,没伪装笑容就谢天谢地了。不过眼下,你还没赢过我家的女仆啊。”
麻贵学姐调侃似的说道。
在那之后,心叶学长一句话都没和我说。
吃饭时,无论我对他说什么,他都不理我。吃完饭后,他也只顾和纱代说话,连看也不看我一眼。
看来真不该硬把他叫来。
我垂头丧气地撤回了自己的房间里,继续读那本《茵梦湖》。
就在莱因哈特醉心研究的时期,伊丽莎白与其他男子有了婚约。当看到他收到母亲的来信、得知婚礼即将举行的时候,我差点下巴脱臼。
莱因哈特没和伊丽莎白在一起!?
不不,这肯定像《毕业生》一样,最后他会将新娘从教堂带走,这样才更有戏剧性嘛。我屏住呼吸翻到下一页,却发现立刻便是数年后,伊丽莎白成了一个富裕家庭的年轻太太,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莱因哈特带着他对伊丽莎白的爱拜访了她的家。
伊丽莎白对莱因哈特也依然有着感情,但立场不同的二人已经无法再续前缘了。
莱因哈特带着那个未能对伊丽莎白挑明的秘密,和她告别了。
‘我知道。不要骗我,你永远不会再来了。’
伊丽莎白哀怨的问道。莱因哈特回答说。
‘永远不会了。’
接着,他便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啊啊啊啊,为什么!”
趴在床上翻着小说的我从喉咙里发出悲痛的呼喊。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回来啦!伊丽莎白肯定还爱着你啊!你不也一样爱着她嘛!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会分手呢?
伊丽莎白也是,怎么不追上去呢?
说到底,为什么伊丽莎白没有等莱因哈特?
为什么要和别人结婚?
难道她忘了那个“等两年”的约定了吗?连我都明白她根本还爱着莱因哈特,为什么她就不相信他呢?
至少在决定结婚之前,也该写封信给莱因哈特道明原因啊?
啊啊啊啊,你给我快去追莱因哈特啊!
说什么“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啊!你为什么就此放弃,我根本不明白啊!
莱因哈特也是,看着伊丽莎白的目光那样悲哀。现在分开的话,将来就再也见不到了啊!别想着什么美好的回忆快去追!追啊!
“啊啊,真是心烦意乱!”
我合上书,把脸埋在枕头里。
我本想读个结局圆满的故事来给自己打气,没想到现在却愈发失落了。
那天晚上,出现在我梦中的莱因哈特和心叶学长长得一模一样。他用哀伤的眼神,凝视着湖对岸的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背对着他,看不见脸。
接着,不知为什么,我作为另一个伊丽莎白,在一棵树后心痛欲裂地注视着正望向那个伊丽莎白的心叶学长。
当我睁开眼时,仍是早就过了早餐时间。
哇,怎么办,要挨纱代的骂了。
我一边挠着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一边走向客厅,只见麻贵学姐正独自喝着红茶。
“早啊,刚起来?”
“对、对不起。”
“没事啦,这里又不是学校寝室,睡多晚都不要紧。”
她边说边吩咐佣人为我准备早餐。
很快,热气腾腾的面包和煎蛋卷以及酸奶色拉便被端上了桌。
“谢谢你。”
“没事。我说,难得有机会和心叶在同一屋檐下,你居然那么老实。我还期待着你会不会夜里偷袭他之类的说。”
我刚咽下的面包差点噎在喉咙里。
“——我、我不会那样做的!!”
“是吗?心叶的房间就在你前面第二间。”
“都说了我不会的!”
“不是想用合宿来打破现在的状况吗?”
“这两个不是一回事。而且,我已经发过誓绝不再使用暴力了。”
“咦,那你用过暴力?没想到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心叶已经成长为大人了呢。”
“不不不不是的!所谓的使用暴力,那是……”
见我窘迫得不行,麻贵学姐露出了一脸坏笑。
呜……我不会是被耍了吧?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麻贵学姐是天野学姐的知心好友对吧?”
麻贵学姐笑得更厉害了。
“要是远子这样对我说,我一定会开心地一把抱住她。”
“反正,你们是朋友吧?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把别墅借给我用来合宿,还为我和心叶学长牵线搭桥呢?如果我真的和心叶学长在一起了,对天野学姐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对吗?”
天野学姐为了心叶学长只身远行。
心叶学长至今一心思念着那个被称为“文学少女”的人。
心叶学长之所以写小说,也是因为和天野学姐的约定——
“对我而言,心叶和谁在一起都好。”
那双有力的眸子里透出柔和的光,麻贵学姐的表情瞬时温柔了起来。
“我只是很喜欢看着心叶在没有远子陪伴的时候一个人慌慌张张、或是到处碰壁受阻、或是落入陷阱却又要自己站起来前进的样子。”
“这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呵呵,我只是想通过这些苦难来培育出一个极品男人而已。”
“心叶学长现在也是个好男人。”
“嗯,在我看来还差点吧,比如他还不能很好处理自己的情绪。”
麻贵学姐若有所指的说道。
“比如他害怕改变。”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难以读懂的暧昧笑容。
“心叶学长在害怕什么?”
我问道,但对方并没有回答。
“谁知道呢,你不如去问他本人。嗯,所以呢,我是支持你的。因为对心叶而言,你就意味着‘苦难’。”
“心叶学长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是这有点过分吧~”
“这次算你欠我个人情,下次用身体偿还吧。”
“啊啊啊,我没听说过啊,这是欺诈。”
“咦,我记得说过要让你还人情给我的啊?”
好啦,加油吧。麻贵学姐这样说着并抛了个媚眼给我,接着起身离开了。
我思考了片刻麻贵学姐所说的话。
心叶学长怕的东西是什么呢……
我不太懂。在我吃完早餐将餐具送到厨房的时候,纱代出现了。
和她的目光正巧撞在一起,我不禁后退了一步。
纱代在瞪我。于是我只能挤出一个笑容。
呜呜呜,明明我的年纪比她大。
“呃,抱歉,餐具我来洗。”
“这是我的工作,请不要多管闲事。”
她边说边从我手中夺下餐具,丁零当啷地洗了起来。
“对了,我从昨天开始就有些介意,我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你好像在生我的气。”
纱代闻言,捏着满是泡沫的海绵回过头来道。
“没生气,只是觉得你碍眼而已。”
“为、为什么!”
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我不禁向后仰去。
“我听小姐说,你很没大脑地单恋上了井上,把他叫来是因为你想诱惑他。”
“这算什么!?”
麻贵学姐是怎么对纱代说明的啊——
“井上已经有了远子了!你逼他也只会给他带来麻烦!”
听了这话,我吃了一惊。
“纱代也认识天野学姐?”
纱代鼓起脸颊回答。
“去年暑假,井上和远子在这个别墅住过。两个人非常的要好,好到远子怕黑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井上会在房间里陪着她直到天亮的程度。”
“啊,那个,到、到早上是指……一晚上在同一间屋子里?就两个人!?”
“当然,并且一起睡在床上。”
“啊啊啊啊!”
一起睡在床上——居然一起睡在床上!心叶学长和天野学姐居然发展到这一步了?难道不是柏拉图吗?心叶学长已经成为大人了?
纱代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瞪着头脑混乱的我。
“他们两个就是你憧憬的恋人关系。远子和百合小姐很像,都有长长的头发和雪白的皮肤,既漂亮又温柔,声音像鸟鸣一样好听,连书房里那些旧书都能看懂,你和她比起来就像甲鱼和月亮!”
百、百合小姐是谁?我本想这样问,却发现现在的气氛不适合插嘴提问。
“井上的恋人只有远子!井上喜欢的也永远只会是远子!你去看看那个书房就知道了。那房间里充满了他们俩的回忆!”
纱代一股脑儿地把话都倒了出来,接着满脸通红地转向了水池。
书房……是那间书堆到天花板的房间吗?记得那时她说,那是特別的房间,所以我不能进去……
见纱代一直沉默,我便决定去一楼的那个房间一探究竟。
——井上的恋人只有远子!
——去看看那个书房就知道了。
我在门前犹豫了。
进去之后,会不会后悔?
努力支撑着自己的心的那一线希望,会不会就此被打破,以后再也站不起来呢?
空气都变得沉重了,掌心渗出了汗珠。
我干咽了口唾沫,轻轻打开了门。
随后,我看见了。
看见了在那个有一整面墙都摆满了书的房间里,背靠长椅坐在地上的心叶学长。
无论是椅子上还是心叶学长的周围,都放着几本旧书。
有本书是被打开着,而其他几本则叠在一起。
心叶学长翻阅着膝头的书。
低垂的睫毛下的双眼中,透着令人心疼不已的淡淡哀伤——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样寂寞、这样难过的表情读书呢——
湿润的眼眸仔仔细细地逐一阅读每一个字。
从他身上渗透出的——是对某人的追想。
他的侧脸,脆弱得仿佛就要融化。
心叶学长合上书,在封面印上一吻。
我的心脏立刻感觉到尖锐的疼痛。
接着他抱起书,低下了头,仿佛将爱人的幻影温柔地抱在了怀中一般。他的刘海,静静滑落到了那寂寞的双眼前。
就像思念伊丽莎白的莱因哈特一样,心叶学长的眼前浮现出的是天野学姐的样子。心叶学长的心被和天野学姐的回忆占得满满的。
多么的,悲哀——
我的心头仿佛被拧了一下似的,疼了起来,由于担心他会就此消失在幻想的国度,我干脆一把推开了门。
静寂被打破,心叶学长用如梦醒的表情看向了我。
毫无防备的表情就那样凝固了。
如此直接且毫不掩饰的表情让我的心口更难过了。
我挤出一个笑容开口道。
“这屋子里的书真多啊。”
……
心叶学长有些不耐烦地微微皱眉。
在很短时间之内,各种感情浮现在了他的脸上,而后便消失了。
痛苦、苦恼、纠结。
我屏息静气,凝视着他的脸。
终于,心叶学长恢复了他那温柔的上级生的表情,微笑道。
“是啊,很久以前我在这里住过。听说这里是个名叫百合的人的房间。这位百合一定也很爱书吧。”
这是用来彻底拒绝我的干涉的,演技。
好不容易才看到了他毫无防备的表情,却立刻消失了。
知道刚才他的脸上还浮现了那么多的情绪,而它们现在肯定依旧在他心里,他却不愿意展露给我看。
他只是温和地笑着。
听说天野学姐很像那位百合呢,你刚才是不是在回忆天野学姐?如果我问出这样的问题,又是否能给这双清澈的眼睛带来阴霾呢?能否让他流露出悲哀的神色呢?
可是,我的喉咙却堵住了。
长椅上那本被翻开的书中,满是蚯蚓似的古文字。乍看之下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当然也看不懂。
但天野学姐读起这些书来,却像呼吸那么简单。
书,依然是连接着心叶学长和天野学姐的纽带。
心里好痛。
无法呼吸了。
我本想着,如果心叫学长来到別墅,便把想说的话全都告诉他。可现在,我什么都说不出。
我看到了这个在满是书的房间里回忆天野学姐的心叶学长,所以显得手足无措。
心叶学长将抱在胸前的书小心翼翼地放回了长椅上。他轻抚了一下封面,接着有些愧疚地看着我低声道。
“……昨天真抱歉,不该对你态度那么冷淡。太突然了,我有些急噪。对不起。”
我根本不要他道歉。
用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说出的对不起——我不要。
我的喉咙在颤抖,胸口疼得愈发厉害。
如果读完这里所有的书,我是不是也能成为“文学少女”。
我是不是就能代替离开了的天野学姐,守在心叶学长的身边。
我是不是就能让他告别哀伤的表情,是不是就能让他不再用温柔过头的微笑拒绝我。
心里和脑子里一团糟,仿佛有什么小小的生物在里面翻天覆地。但我笑了,努力地笑了。
或许我的笑容也和心叶学长的笑容一样,有着说不出的不自然。但即便是这样,我还是微笑了起来。
“心叶学长来了,我也就很满足了。昨天我一个人在镇上逛了逛,发现了很可爱的土产店,还有书店。在那里,我买了一本施笃姆的《茵梦湖》。”
心叶学长的表情有些僵硬。
我用轻快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知道的吧,他是德国作家,本业是律师和法官,后记上是这样写的。
《茵梦湖》,怎么说呢,就像以三杯醋调味的凉粉一样,闪着透明的光芒,柔软,长条形,吃起来很清爽但每一口都牵扯着后面。
莱因哈特和伊丽莎白是要好的青梅竹马,明明彼此相爱却没能结缘。这不是个喜剧,而是悲剧。
最后添上的芥末会把人呛出眼沮。凉粉滑人喉中的触感冰冷而悲伤,莱因哈特他——”
“行了。日坂同学。”
心叶学长静静地打断我。
他的眼中透着痛苦,轻声呢喃道。
“无论你再怎么学远子学姐,你都不是她。谁都,无法成为远子学姐。”
他的语气就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般温柔,并且,哀伤。
我大喊起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现在我只是见习生,或许我还不认识古时候那些好像蚯蚓爬似的文字,也没法像天野学姐那样流畅地读懂那些书——但是,我会努力,总有一天我也可以——”
“不可能。”
心叶学长的眼中满是伤感。
“谁都——不可能变得像远子学姐那样。”
“做得到!不,我会去做!”
“做不到的。你应该不会吃书吧?”
我顿时语塞。
“吃——书?”
心叶学长的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他用哀伤的目光注视着我。
“是的。远子学姐会撕下书页吃掉,还会边吃边说这个味道像冰凉的果子露冰淇淋,那个味道像花酿的酒。而且吃得很香,很幸福。”
开、开什么玩笑,人类怎么会吃书?
“那……她是……山羊……妖怪……吗?”
接着,心叶学长便露出一脸的茫然,依旧带着他那寂寞的目光,微笑道。
“不对。她是‘文学少女’。”
那天晚上,我一夜无眠。
因为我实在无法忘记在那间房间里看到的心叶学长那充满哀伤的表情,以及他说的“你不是远子学姐”、“谁都无法成为远子学姐”这两句话。我的胸口仿佛快要裂开似的,全身也是火辣辣地疼,心绪一点都平静不下来。
哀伤地讲述着天野学姐的心叶学长,就像失去了伊丽莎白的莱因哈特。
他忍受着伤痛,独自追忆过往。
老年的莱因哈特经常看到伊丽莎白的幻影,但那毕竟是幻觉,他无法抓住那朵漂浮在美丽湖面上的白色睡莲。
尽管那花曾与他那样的亲密。
我也是一样。
努力伸出手,那睡莲却只是飘飘摇摇地离我越来越远。
双腿被水藻缠绕的我,无法继续前进了。
——做不到的。
——你应该不吃书吧?
——不对,她是“文学少女”啊。
我真的不行吗?
窗外的月光照进了黑漆漆的房间,我坐在床上咬紧了牙关。
天野学姐不在这里,我就不能成为心叶学长的“文学少女”吗?
虽然他用吃书的理由委婉地拒绝了我,但在他心中,其实只有天野学姐一个人吧?
又难过又苦闷,我打开了枕边的《茵梦湖》,撕下了一页。
我泪眼婆娑地将泛黄的纸张塞进了嘴里,只尝到灰尘似的味道。
纸因为唾液渐渐变软。
我扯下一半,用力咀嚼起来。
粗糙的纸张终于逐渐变软,最后被嚼碎了。
“呜呜,呜呜。”
泪水簌簌落下。
——远子学姐会撕下书页吃掉。
——还会边吃边说这个的味道像冰凉的果子露冰淇淋,那个的味道像花酿的酒。而且吃得很香、很幸福。
我硬是把堵在喉咙口的纸团咽了下去。
一点都不好吃,喉咙被卡得生疼。
我将剩下的半页撕碎,然后塞进嘴里。
“呜呜……嗯……呜呜……”
我一边吞咽着一边哭,一次又一次地将纸塞进嘴里。
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
吃完一张后,我又撕了一张。
哪怕吃完这一本,我也一定成为不了天野学姐。
但是,如果我吃了书,心叶学长是否就能承认我为“文学少女”了呢?
是不是那样做了,他就不会用对待陌生人一般恭敬的态度对待我,而是改用以前那种会骂我、会挖苦我的态度了呢?
那时候,是不是他就不会独自哀伤地看向远方、思念着天野学姐了呢。
小小的文字碎片被我一片片咽进肚里。那些纸片难以下咽,弄得我很难受,我的心头像是有一块沉重的大石头,胃里也在翻滚。
即便如此,我还是在吃。
在这过程中,我体会到了《茵梦湖》中泪水的味道。
我好像睡着了。
窗户的咔哒声将我唤醒了。
外面很黑,白色蕾丝窗帘微微晃了晃。
接着,明明没有人,窗却悄悄关上了。
咦?
眼睛的错觉?我睡糊涂了?
不、不对!
关着的窗户再次静静地打开了,接着又关,然后又打开。
向左、向右,不停移动。
我干咽了口唾沫。
——这间房间不太干净,还是小心比较好。
难道,她的意思是……
从窗外飘起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我打了个激灵,从床上跳了下来。
“有鬼——”
我尖叫着冲向了窗户。
那个白影忽的跳了一下。
我一把推开窗户,白影便从阳台跳了下去。
好厉害!身轻如燕啊!真不愧是幽灵!这是我第一次遭遇幽灵哎!真不愧是别墅!真不愧是西洋建筑!太棒了!太棒了!幽灵果然是存在的啊!
对于最爱恐怖电影和猎奇血腥电影的我来说,这真是振奋人心的一大幸事。
我就这样穿着睡衣跑到了院子里。
随后我发现,那白影就那样傻傻的站在窗下。
好极了!它还在!
我跑上前去打算仔细看看,那白影却像装了弹簧的人偶一样,咻的跳起来逃跑了。
“等等~~~~~~”
我全力追踪。
幽灵就是幽灵,好快!它穿过院子打开门,向外面冲去。
我也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
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把长长的小道照得很亮。
白影软绵绵地向远处飘去。我对于中学时期在网球社练出来的体力很有自信,所以打算追踪到底。
白影沿小道扎进了林子里。我也毫不示弱,跟着进入树林。
哇!
那里繁茂的枝叶挡住了月光,完全是一个黑暗的世界。
呃,这样的话,好像有点难办。
但当我辨别出了那个在树林中移动的白影后,身体却是跃跃欲试,所以没能收手撤退。
我踏着草拨开树枝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白影忽然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啊!为、为什么?”
仔细想来,对方毕竟是幽灵,会突然消失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这把我急坏了。
“为什么要消失?怎么可以,我怎么办啊?”
我急忙回头打算原路返回。
可是——咦?是这边吗?还是那边?啊,那就走这边试试。
我边用手摸索着边迈开脚步,但还是弄不清方向。
哎,这又不是雪山遇难,到了早上肯定有办法回去的。就在我这样调整心情的时候,前方忽然亮了起来。
“太好了!”
我真不该一时冲动就跑了出来。
在那亮光前,我的脚被树根绊了一下,狠狠摔了一跤。
“呀!哇!”
我把手撑在地上好歹没让脸受伤,可右脚脚踝却感到一阵剧痛。
“痛!”
这疼痛我在网球社时代也曾遭遇过,好像是脚扭伤了。
“呜呜呜!”
我坐在地上,泪眼朦胧地揉着脚踝。
如果一只脚跳着回去得花多少时间呢?我这样想着不禁感到有些想晕。
啊啊,怎么做出了这样的傻事。因为见到幽灵而变得积极起来的我,再次消沉了下去。
总之,在天亮之前先休息一下吧……
我拖着那只伤脚走向有亮光的地方。
那里是我曾来过的池塘。
白天倒映着绿色的清澈湖水在晚上却是黑漆漆一片,在月光的映照下诡异地闪着光芒。
这副和白天截然不同、飘渺而魔幻的美感让我忘记了脚的伤痛,我干脆坐在了柔软的草坪上。
……好美。
但,仍是一副孤寂的光景。
我想起走进夜晚的湖面,想要抓住睡莲的莱因哈特。
以及,心叶学长。
打那以后,莱因哈特或许就是那样带着伊丽莎白的思念独子醉心于研究,最后成了一个单身老爷爷吧。
如果天野学姐像伊丽莎白那样和其他人结了婚,心叶学长会怎么办?哪怕不是这样,要是今后二人没有机会重逢……
即便如此,心叶学长也会继续写小说吗?
就像莱因哈特一样,整日回忆着与伊丽莎白一同度过的幸福时间,只注视着伊丽莎白的幻影——
天上的月亮和映出月亮的水面,都只是静静地泛着光芒。
我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却觉得胸口忽然疼得厉害,泪水也随之涌了上来。
“呜……心叶学长。如果我遇难死在了这里,你会不会时不时地想起我呢?”
就在我哀怨地说出这话的时候。
“你没遇难,也不会死,别胡思乱想了。”
我惊讶地抬起头,只见打着手电从树林里走出来的心叶学长正板着脸。
“心……心叶、学长?”
心叶学长用斥责的语气对愣住了的我开口道。
“别问我是不是狸猫变的,我会发火。我说,实在受不了了,这大半夜的你到底在干什么啊!要是想合宿那就乖乖呆在屋子里写三题故事也好啊,为什么总要搞出这种突发状况。多亏了你啊,害我还要在这半夜起来玩试胆游戏。”
“……心叶学长,你是在玩试胆游戏吗?为什么?”
心叶学长的表情突然僵硬了。
“因为半夜三点听到学妹大喊‘有鬼’啊,把我给吵醒了。我去了学妹的房间发现床上没人,又听麻贵学姐说她穿着睡衣冲到了门外,我就急忙跑出去找,却在路上和拖着白床单、一身是泥的鱼谷撞了个正着。”
“白——床单?啊!我来这儿是为了追幽灵的!我在窗口看见了一个白影,然后我就——”
心叶学长苦着脸嘀咕道。
“……那个,不是幽灵,是鱼谷。”
“哈?”
“她好像打算扮成幽灵来吓唬你,没想到你根本不害怕还跑去追她,反而把她吓坏了,浑身正发着抖呢。”
“是……这样啊。”
我原本还在为第一次灵异体验感动不已,没想到是纱代……
幽灵之所以会突然消失在树林里,也是因为纱代披着的白床单掉了吧。
明白了真相后,我忽然颓丧了起来。
“纱代以为我要诱惑心叶学长在生我的气……所以她才会吓唬我吧……”
“诱惑……”
心叶学长瞪大了眼睛,接着叹了口气。
“鱼谷确实有问题,但会追着幽灵跑的你也很奇怪。”
“因为很少有机会遇见幽灵啊,所以没忍住。换成是心叶学长,也会追的吧。”
“不,毫无疑问我不会追。日坂同学,你也该发现自己其实属于一个特殊的人群了,日坂同学你啊——”
心叶学长忽然停住了口。
他为难地板起脸,显得很痛苦,忽然他移开目光并转过了身。
“……行了。回去吧。”
那声音仿佛扼杀了所有感情一般平静。
我的胸口又是一疼。
心叶学长还是不肯骂我,我们之间依然有着一块墙壁。
我只觉得身上的力气一点点丧失,也没心情逞强了。我像个孩子似的哭着说道。
“脚、脚扭伤了,走不了。”
心叶学长吃惊地回过头。
见我在哭,他显得愈发诧异。
“你装哭?”
“不是。”
我摇了摇头,呜咽着说道。
“刚才跑着跑着被树根绊倒了。真的很疼,连带着心都疼了,疼得碎成碎片了。都、都是因为心叶学长……”
心叶学长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不该怀疑你。”
他连声道歉。
“呃,完全没法走吗?那我背你回去吧,日坂同学,能帮我拿着这个吗?”
他将手电筒递给我,蹲在地面用后背对着我。
我抽抽嗒嗒地用手臂抱住了心叶学长的脖子。
“行了吗?我起来了。”
“呜,心叶学长真过分。”
“我说,你怎么还在哭?现在背着你的是谁啊?”
走在草木繁茂的树林里,心叶学长纳闷地问道。
“我到底怎么过分了?”
“你总是笑嘻嘻的,对我很好,教我做题目,我做什么你都不生气——”
“很好的学长啊。”
“但那只是心叶学长逼自己装出来的……”
心叶学长的身体颤了颤。
“……”
“呜呜,你在天台上说最讨厌我了,但又在第二天对我笑脸相迎,这难道不意味着,我根本不值得你生气嘛!你根本不愿意以真正的自己和我相处,不是这样嘛!”
“……”
心叶学长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是不耐烦、无奈,还是一脸落寞。
他只是背着我,默默地向前走着。
“呜呜,没错,我或许做了许多~许多让心叶学长厌恶的事情。我总给你添麻烦,还趁机吻了你——所、所以,就算你讨厌我那也是应该的。如果,呜,心叶学长讨、讨厌我的话,呜呜,我就努力,争取让你喜欢上我。现在虽然只是见习生,但总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文学少女’。但、但是,你连‘讨厌’都不愿意对我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既然讨厌我,那就请直接对我说讨厌!我会努力改正你所有讨厌的地方。”
心叶学长的衬衫衣领被我的泪水弄得湿漉漉的,头发也沾在了脸颊上。
“……我不讨厌你。”
一路沉默的心叶学长忽然用嘶哑的嗓音说道。
“我想……我不讨厌你。”
“那么……为什么说最讨厌我了?”
“……”
仿佛在迷茫一般,厚重的沉默。
我屏息凝神,倾听着他欲言又止的呼吸声。
“……日坂同学你……”
我?
“看上去很像远子学姐……我很害怕。”
听到这话,我连呼吸都停顿了。
“但、但是,纱代说,我和天野学姐之间的差距就像甲鱼和月亮!天野学姐是个大美人,而且还能看懂古文书。”
心叶学长再次沉默。
接着,他用苦涩而低沉的声音说道。
“……是啊,日坂同学和远子学姐,长得完全不像,可是……为什么呢?有时听见日坂同学说出的话,总觉得远子学姐应该也会这样说吧。而且,远子学姐和你一样,只要不看着她就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让人伤透了脑筋……”
从远处传来虫子摩擦翅膀发出的鸣叫声。寂静的黑暗中,心叶学长断断续续地说道。
“……和日坂同学在一起……我就会想起,和远子学姐刚认识的时候……于是,我就觉得日坂同学和远子学姐越来越像,所以害怕了……我本想着,要为了远子学姐而变得坚强起来……但我还是太弱,情绪太不稳定……”
最后的几个字越来越轻。
麻贵学姐说过。
心叶害怕变化。
我不明白,因为在我眼中的心叶学长是一个智慧而冷静、相当成熟的上级生。
但是,心叶学长却在心中迷迷惘着,烦恼着。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我恨不得狠狠打自己一顿。同时,心也疼了起来。
我用力抱紧了心叶学长的脖子。
“……我喜欢你……”
我结结巴巴地、但很努力地传达着自己的心情。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心叶学长,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你……”
心叶学长痛苦地沉默了。我软软的头发落在了他的脖子上,胸口贴在他的背上,逐渐被汗浸湿。
我把脸埋在心叶学长的颈窝,重复着“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每说一遍,心脏都会仿佛被针扎似的疼。
莱因哈特最终还是没能爱上除伊丽莎白以外的人吧。
但是,心叶学长,请你不要变成莱因哈特。
请不要将秘密埋藏在心底,过着独自思念爱人的孤独日子。
我知道这是我单方面的愿望,但是心叶学长,请不要选择孤单。
为什么伊丽莎白没有等莱因哈特呢?
在和别人订婚后,伊丽莎白难道不是在心中期盼着,莱因哈特最终出现在自己面前,对自己说不要结婚了请和我在一起吗?
整整两年,莱因哈特忙于学习没有去找她,更是没有音信。或许伊丽莎白担心的,正是他是否依然爱着自己。
那场婚礼,难道不是伊丽莎白下的赌注吗?
但是,莱因哈特却没有赶来抢回自己的新娘。
如果莱因哈特在婚礼前去找伊丽莎白,那么或许伊丽莎白会回到他的怀里。
可是,莱因哈特却没有去找她。他带着对伊丽莎白的爱,踏上了孤独的旅程。
所以,我不会像伊丽莎白一样,只会默默地等待莱因哈特。
我会去见莱因哈特。
我会将自己的心意告诉莱因哈特。
“就算你觉得我很丢人,觉得我在骗你,觉得我在捉弄你……我都喜欢你,心叶学长。所以,如果你不讨厌我,就请不要逃避。心叶学长在我为朱里的事情头疼的时候,曾对我说过,让我们一起解开迷题,对吧。你说,不会装作不知道,也不会因为和自己无关便移开目光……你说要成为一个总能够发现真实的人——那么,也请你不要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还是说,你依然害怕我吗?”
“……害怕。”
仿佛在吐露秘密一般,低沉的嗫嚅。
草木不见了,通往宅子的小路出现在了眼前。
周围立刻变得明亮,地面映出了我和心叶学长两人的影子。
“我还害怕……自己的心情。我曾经,和琴吹交往,为的只是逃避……最后,我却伤害了她。琴吹一直都很喜欢我……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帮助了我……但我却没能实现琴吹的愿望。我做了最不该做的事情。我不会再做同样的事了……不能再重复了。我不想……再给自己一个逃避的地方。”
地面的影子摇摇晃晃。
我回想起打了我之后差点哭出来的琴吹同学,喉咙像是被堵住似的。
对某人的思念会伤害其他人。
因为太过纯粹,所以它伤人的尖刺才更锐利。
“也、也不能因为这样,心叶学长就变得如此极端吧。”
心口好痛。
不对,应该是更下面点——肚子——在抽痛。
啊,糟了,好痛。
“怎么了?日坂同学?”
我贴着心叶学长的后脖颈呻吟起来,心叶学长闻声疑惑地问道。
“肚、肚子,好像……”
“肚子?”
“刚才就有点隐隐作痛,我还以为是太难过造成的……现在也不知该说是抽痛还是什么,反正就是有点胃痉挛的感觉,比起心来,身体的疼痛更剧烈。”
“这可怎么办!”
心叶学长焦急地喊道。
不可思议的是,就在我说出症状之后,一种仿若被人抓住了胃死命拧的剧痛立刻袭了上来。
“痛、好痛……真的疼死了……和吃撑了的胃疼相比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如果平时肚子疼是五级,那现在大概算是九级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说傻话!你看,快到那房子了,到了就找医生来。”
“心、心叶学长,我死了也要守护着心叶学长。”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可不想要被幽灵纠缠啊——”
吵吵闹闹的一夜结束了。天亮,然后是中午——我却一直躺在窗上休养。
纱代为我送来了粥。
“难以置信!”
她这样说着,将托盘往我床边的桌子上重重地放下。
“你闹了大半夜,什么看到了天国的花园,到头来不过就是食物中毒而已嘛!居然撕了二十页书吃下去,有问题啊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满意我做的饭情愿吃书是吗?还是学山羊?纸张减肥法?大都市的人在干这种事吗?就知道给人添麻烦!真不该向你道歉!”
她放下粥以后嘟嘟囔囔地出了房间。
昨晚,我抱着肚子汗流浃背地哼哼的时候,纱代走了过来。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也不该装幽灵吓唬你。”
她哭丧着脸对我说道。
麻贵学姐在听我说了肚子疼的原因之后爆笑了起来。
“为、为了变成‘文学少女’而吃书?啊哈哈哈,你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只论毅力的话你或许真的超过了远子呢。”
而心叶学长——
“……受不了。”
哪怕现在,他也是一脸沉痛地坐在床边瞪着我。
“真拿你没办法,彻底没办法了。你居然会去吃书页。日坂同学啊,你这个人啊真是……”
“呜呜,惊动了大家真是抱歉,但是我不想输给天野学姐。因为心叶学长说过,天野学姐吃书吃得很香……”
心叶学长的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
沉默片刻之后,他的嘴角浮起一抹苦笑,用无可奈何的表情看着我,开口道。
“嗯,是啊……真没想到除了远子学姐以外还会有另一个吃书的奇怪女生。你总让我出乎意料。但是,今后还是别吃书了吧,会吃坏肚子。”
“……好。”
心叶学长的眼神好温柔,我干脆地点了点头。
“好了,鱼谷做的粥就要冷了,快点吃吧。”
“心叶学长,可以喂我吃吗?”
我心跳加速,认真地注视着他问道。
“这我可做不到,你已经能坐起来了吧?”
他给了我一个无情的回答。
“呜,欺负人。”
我撅着嘴坐起了身。
尽管心叶学长不愿意用调羹舀起粥喂我吃,但在我吃梅干粥的时候,他都一直坐在椅子上陪着我。
他拿起那本被我吃了几页的《茵梦湖》随手翻了起来。
“施笃姆的《茵梦湖》是凉粉味啊……说得好……比破了皮的锅贴有诗意多了。”
他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日坂同学有成为‘文学少女’的潜质呢。”
有种柔柔暖暖的东西充满了内心。
仅凭心叶学长的几句话,心中便如此亮堂。
我又拥有了一个亮闪闪的秘密。
“对我而言,这个故事要说酸……不如说很苦涩吧……就像加入花瓣的果冻……果冻的部分清甜爽口,而花瓣的部分,却有些苦……这样的感觉。”
“但是,它很透明、很漂亮对吧?无论是凉粉还是果冻。”
“嗯。”
“我们读了这本书,有了同样的想法呢。”
“是啊。”
心叶学长微笑道。
不是虚伪的假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笑容。
心跳加快了。
“心叶学长,就算你用我逃避现实也不要紧。”
心叶学长吃惊地看着我。
我轻松地注视着他。
“不要紧,就请把我当场避风港吧。当心叶学长疲惫了到我这里来的时候,我一定门窗大开,伸出双手温柔地安慰你——”
我对犹豫不决的心叶学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会抓住一切机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心叶学长像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似的。
“所以,放马过来吧!”
瞪圆的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惊讶,他依旧凝视着我。
我无法成为天野远子。
但我应该可以成为“文学少女”。
当我从见习生转为正式的“文学少女”,或许就能拥有吸引心叶学长的魅力了。
“怎么样,心叶学长?别总是发呆啊,对我刚才的告白,你是不是心动了呢?”
我歪下头从下窥视他的脸。有些茫然的心叶学长的唇角缓缓地——勾了起来。
那微笑如同花开般眩目,清澈的双眼中透出一阵恶作剧似的光芒。这甜美的笑容令空气都愉悦了起来,它是那样奢华——简直让人心跳停止。
“怎么会?不过一个学妹而已,我怎么会这样简单就心动了呢。”
“那么,决一胜负吧。”
我挺起胸宣布道。
接着,我的两颊带着些许羞红,道。
“对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心叶学长的手机号和邮件地址。”
我用紧张到结巴的语气,向心爱的学长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愿。
“请……请告诉我。”
“文学少女”见习生の、怪物
我又读了一遍秘密日记。
一开头,都是甜蜜的私房话。
你说,想要知道我的事。
你说,你已经将自己的梦想和愿望都告诉了我。
你说,希望我也能够将真正的心情都告诉你。
你说,我最重视的人就是你,所以你也将我当作最宝贵的同伴。
你那充满自信的话语,闪烁着快乐光芒的双眸,纤细修长的双手和美丽的面容,都使我魂牵梦绕。
你就是创造了我、并且点燃我生命之火的普罗米修斯。
可是在那充满了崇高理想的光辉岁月里,为什么却诞生出那样丑陋的怪物呢?
维多克,你为什么,要拒绝怪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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