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族同盟
第一章 魔族同盟
『塔』的魔王候補──高崩馬利歐斯住在五十樓高的高塔型公寓之中。
搭建在頂樓的空中別墅,便是馬利歐斯的住所兼工房。
房間裡井然有序地排列著人偶模型、塑膠組裝模型、微型建築和原創建模等等模型。
高崩馬利歐斯是一名模型師。
這棟空中別墅雖然隔出無數房間,但所有房間都作為模型收納處或是工作區使用。
有些房間收納著沒開封的人偶模型,有些房間堆放著做到一半的塑膠組裝模型,也有材料置放處和進行各種特定工程的工作間等等,雖然各個房間都有著明確的用途,卻完全沒有一絲家居的氣息。
馬利歐斯此時所待的位置,是其中一面牆全都是落地窗的房間。這裡能眺望林立的高樓大廈夜景,從窗戶向外看去的景致相當優美。然而,馬利歐斯正全神貫注地凝視著桌上的作品。
模型的美貌,甚至連夜景都顯得相形失色。
那是一尊魔女的人偶模型──是馬利歐斯使出渾身解數的大作。
其比例為真人的四分之一,身高超過了五十公分。魔女有著無可挑剔的美麗容貌,儘管身上穿著盔甲,但強調女性魅力的一對胸部大大地從旁側擠出。魔女有一頭紊亂的白銀色頭髮,搭上張開的翅膀,只能用雍容華貴形容。
以人偶模型的製程來說,這應當算是所謂的原型人偶,但馬利歐斯並沒有打算加以量產,是一尊絕無僅有的成品。然而,由於這尊模型的造型過於精密且複雜,想必無法透過生產線量產。即便真的找到量產的手法,成品的品質也會降低許多,最終只能產出劣化的仿品。
也因為不用顧慮這類生產時所需顧慮的限制,他才能打造出這般巧奪天工的藝術精品。
不只是人類的收藏狂會為之驚羨,想必就連魔族都會投以羨慕的眼光吧。
人偶模型彷彿被灌注了生命,似乎正在散發魔力一般。這尊女子模型若是真實存在的人物,想必會是一名實力絕頂的高手──只要看到這尊人偶的模樣,任誰肯定都會浮現出這種想法。
馬利歐斯交抱雙臂,凝視著眼前的人偶模型。
他的面色憔悴,眼睛周遭也長出了黑眼圈。儼然像是一名過度投入製作,為此廢寢忘食的匠人。
他有著一頭微捲的綠色頭髮,但似乎缺乏打理,看起來顯得相當蓬亂;而他衣衫不整的制服也沾滿了上色用的顏料,看起來不拘小節。
他的專注力僅僅投注在一項事物上。
那便是自己的創作活動。
馬利歐斯凝視著自己的成果,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太完美了……」
只要再稍加修飾,就能打造出最棒的傑作。
這恐怕是他現在所能做出的最佳作品。這會是僅次於自身性命的重要作品。
──然後……
一想到失去這件物品所會品嚐到的絕望和哀慟──他就不禁為之打顫。
他的嘴角自然而然地上揚,內心蠢蠢欲動。
要是在搬運的途中手滑,讓這尊人偶摔到地上的話該怎麼辦?要是人偶就此碎成了粉末,又該怎麼辦?
好可怕。
我不想讓這件作品蒙受絲毫損傷。
然而……
內心深處的另一個自己,卻期盼它毀壞。
那個自己期盼著無法彌補的損失。
期盼著宛如千刀萬剮般的哀慟和悲傷──
這時,一道電子鈴聲傳了過來。
「──?」
馬利歐斯皺起臉龐,抬頭看著掛在牆上的螢幕。螢幕一共有九台,上頭各自映出『塔』的卡牌們。
這棟塔型公寓裡有著專為馬利歐斯設置的電梯。公寓每五層樓自成一區,而這些樓層都是馬利歐斯的卡牌們的工作室。
『塔』的成員們全都是模型師。
只要訪客沒能通過各樓層的卡牌們的安全檢查,就無法前往上層的區域。而頂樓更是設置了魔術障壁,除了專屬電梯之外,就沒有其他手段能夠抵達這棟空中別墅。
馬利歐斯凝視五樓的螢幕,只見螢幕上映出走出電梯的兩名人影。
其中一人是紅髮男子,另一人則是粉紅色頭髮的女子。
他們是誰?
馬利歐斯對這些人沒有印象──然而,他馬上就推斷出這兩人若非魔王候補,就只會是麾下的卡牌。
雖然沒聽說詳情,但馬利歐斯知道『惡魔』伊比札遭到擊敗,魔王候補們的動作想必也因此積極起來了吧。
這很有可能是某個魔王候補派出了卡牌前來一探究竟。
在螢幕裡,『塔』的卡牌──五稜郭巴賽特攔住兩名入侵者的去路。他是銀星學園一年C班的新進菜鳥,位階並非宮廷牌,而是花色牌,還是階級最低的「Ⅱ」。
五稜郭的手裡正握著一尊自行製作的怪物模型。那是宛如由青蛙和鱷魚合而為一的古怪生物,不僅造型獨特,做工也相當寫實。雖然看在外行人眼裡是一尊相當精美的作品,但對於馬利歐斯來說仍尚欠火候。
五稜郭將手裡的模型扔了出去。
費盡心思打造的傾力之作,就這麼飛上了半空。與之對峙的入侵者,想必也猜不透對方為何要這麼做吧。
──然而,這便是『塔』的基本能力。
模型在轉瞬間變得巨大,身高兩公尺的怪物就這麼出現於現實之中。
──那是能將創作出來的物體化為實物的魔法。
不該存在於現實的半蛙半鱷怪物,朝著男性入侵者襲擊而去。男子完全來不及抵抗,被怪物的血盆大口一口吞下。
「……真無聊。」
雖然不曉得是哪來的卡牌,但完全不是對手。
怪物咬碎了男子的身體,在口腔中咀嚼著。
失去興致的馬利歐斯背對螢幕,再次面對著工作桌。
他們能讓怪物、機械以至於各種天馬行空的生物化為現實,只要用上這種力量,己方的戰力可說是要多少有多少。這就是他們『塔』最為強大之處。
其他的魔王候補,其戰力受限於卡牌的數量上限,但他們卻不受這樣的限制。他們能湊到更為強大的兵力,也能增加更多的數量。為此,馬利歐斯招攬了擁有製作模型才能的學生作為卡牌,打造了模型的製程流水線。
他目前還不能正式出戰。
然而,戰爭卻已經開始了。
這間工作室就是自己的戰場。
馬利歐斯著手為魔女模型進行最後的修飾。
他已經決定要將這尊魔女作為對抗強敵的利器。以這做工的精緻度來說,想必就連『星』的星之丘史黛拉或是凱旋六王,都不會是他的對手。
他就是如此重視這個作品,對其產生極度的自信。
這時,傳來了「砰」的一聲電鈴聲。
──什麼?
那是告知有訪客抵達的聲響。
「怎麼可能……」
他回頭望向牆上的螢幕,只見九台螢幕全都變成佈滿雜訊的畫面。
腳步聲逐漸接近。
發生什麼事了?底下的卡牌們到底都幹了些什麼?
就在馬利歐斯困惑地起身時,房門被打開了。
「抱歉在深夜上門打擾。你就是『塔』的高崩馬利歐斯嗎?」
是剛剛映在螢幕上的紅髮男子。
乍看之下,男子看起來相當平凡。他掛著和善的笑容,以親暱的口吻搭話。
然而,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馬利歐斯也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然而,本能確實在警告他──這名男子絕非善類。
男子穿的並非銀星學園的制服,而是便服。他披著一件附有兜帽的外套,底下罩著一件穿得鬆垮的白襯衫,下身則是黑色的刷破牛仔褲。
由於校方允許學生修改制服,所以沒辦法一語斷定,但這名男子穿的顯然不是制服。
──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
他將目光挪向女子身上。女子身穿制服,而且看起來相當可愛。
她掛著討人喜歡的微笑,就像個放學後會和朋友一起去鬧區玩耍的平凡少女。她看起來就是會和朋友去咖啡廳聊聊天,去服飾店和飾品店邊逛邊嬉鬧,偶爾被星探搭話──少女散發的氣質,能讓人輕易地想像出這般日常光景。
「你們兩個……是怎麼上來這層樓的?」

馬利歐斯以問題回答了男子的問題。
然而,紅髮男子卻沒有露出掃興的樣子,只是淺淺一笑。
「用正當手法上來的。擋在各區域盡頭的,都是你的卡牌……也就是守門人對吧?所以我認為,只要能跨越那些難關,應該就能獲得與你見面的資格。」
馬利歐斯稍稍睜大了雙眼。
他是擺平了那些卡牌上來的?
這怎麼可能?因為這小子不是在第一個區域就──
此時,馬利歐斯察覺到一件事。
少女腳下蓄積了一灘血水,而她制服的左手臂也被染成一片紅色。
──是血。
少女的右手握著一把美工刀。
──這女人……
然而,少女的表情看起來卻不像有感受到痛楚。
她明明展露出小動物般的笑容,卻給人不祥的氣息。
「你們兩個……是什麼來頭?」
紅髮男子將手伸向少女,開口介紹道:
「這位是『命運之輪』的魔王候補,下鹿妻鈴音。」
「什麼……!?」
馬利歐斯即時擺出了架勢。
「沒想到……魔王候補居然會親自找上門來啊。」
換句話說,這名男子應該可以視為『命運之輪』的王牌吧。
就在馬利歐斯這麼判斷時──
「而我則是『死神』的魔王候補,淨土濱洛斯特。請多指教。」
「……唔!!」
馬利歐斯一把抓住了放在工作桌上的至高傑作。
「原來如此,你果然有兩把刷子。」
洛斯特看著馬利歐斯手中的人偶模型,慢條斯理地述說感想:
「我剛剛在下面的樓層也見識過了,看來讓模型活化,就是『塔』的能力呢。一般來說,籌措卡牌時都會以截長補短作為目標……但你卻專注強化於一點,還真是破釜沉舟的戰略呢。」
「臭小子……你在第一區時應該就死了吧?」
「我雖然握有『死神』的秘儀,但和死亡沒什麼緣分。我有時也會覺得匹配不起這個名號而黯然神傷呢。」
洛斯特以浮誇的動作聳了聳肩。
「比起這些小事,你還是展露一下自己的力量吧?就算能力相同,卡牌和魔王候補的實力應當也大不相同吧?」
「好啊……我就秀給你瞧瞧。」
──這是我的至高傑作。
耗盡了時間和心力鑄造而成的精巧瑰寶。
是比任何東西還要重要的寶物。
就算是再厲害的魔王候補,也只能拜倒在這玩意兒的裙下!
「我要上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馬利歐斯抓著寶貴的人偶模型,朝著挑高的天花板用力一拋。
人偶在空中翻轉了好幾圈。
馬利歐斯以為人偶會就此活化──
但其實不然。
人偶就這麼摔在地板上粉碎殆盡。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馬利歐斯像是大受打擊似地跪倒在地,發出慘叫。
「怎麼會這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看我幹了什麼好事!!」
他絲毫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嚎啕大哭了起來。
他握緊拳頭,用力捶著地板。
「這可是!這可是我打造的至高傑作啊!!是我最重要的!!這世上最為珍貴的寶物啊啊啊啊!結果它、結果它居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馬利歐斯的模樣讓洛斯特和鈴音看傻了眼。
自己扔出了模型,自行弄毀了它。
說不定是施放魔法的時候出了紕漏。
換言之,就是自作自受。
這就是『塔』的魔王候補應有的實力嗎?
馬利歐斯流著淚,拚命敲打著地板。
洛斯特只能愣愣地看著他的這副模樣。然而──
「嗚喔喔喔喔!嗚啊啊啊啊啊嘻……嘻、噗嘻!嘻嘻嘻嘻嘻嘻……」
「……?」
馬利歐斯的悲嘆之中,慢慢地混雜了笑聲。
淚流不止的馬利歐斯,臉上展露出迷茫的笑容。
「呼哈!這種絕望感……這種喪失感……啊啊,我的內心被折磨得好難受……腦袋充斥著憤怒、沮喪、懊悔和悲傷的情感,感覺就要瘋掉了……棒啊,這太棒了。」
洛斯特以銳利的目光注視著他的這番變化。
「馬利歐斯……你……」
「失去了最為珍視之物所帶來的……這份快感!將重要的物品弄得支離破碎,變成再也無法挽回的狀態──這份絕望喔喔喔喔喔!怎麼會如此糟糕,又如此讓人痛快啊啊啊啊啊!!」
「!?」
四周的空間驀地一變。
周遭的牆壁全數消失,地板朝著天空向上升去。
「……這是!?」
洛斯特凝視著逐漸遠離的腳下夜景。不知不覺間,就連立足點都變得狹窄許多。他們明明待在寬敞的室內,如今的立足點卻只剩下兩公尺見方的大小。
地板已經竄升到數百公尺的高處。既無牆壁,也無護欄,一旦強風吹拂,感覺就會被吹下高空。
站在這狹隘立足點的,就只有自己和鈴音而已。
「這是……一座塔?」
和先前所在的高塔型公寓不同,他們如今所在之處,是一座由石頭和磚瓦打造的凌霄高塔──洛斯特察覺到了這樣的狀況。
「──固有魔法『崩落快樂』。」
在洛斯特視線的前方,馬利歐斯正飄浮在半空中。
他的臉孔因悲傷和苦惱而扭曲,流出了歡喜的淚水。
「……這就是『塔』的……固有魔法。」
突然,一陣強風打在洛斯特的臉上。直到剛剛都還萬里無雲的夜空,竟在不知不覺間轉變為暴風雨之夜。
強風毫不留情地吹拂,試圖將兩人從大樓吹落。
一旦摔下去必死無疑。
這不是基於理論,而是直覺給出了這樣的警語。
洛斯特和鈴音蹲低身子雙手撐地,抵禦著吹襲的強風。
然而,襲擊而來的並不是只有強風而已。
抬頭一看,只見天空風雨交加,雷電宛如蟠龍般四下盤旋。這時,雲朵發出了光芒。
──是閃電嗎?
雲朵綻放出一道強光,帶來有如咆哮般的震天價響。
真正危險的恐怕是那道閃電。
一旦眼下的立足點被閃電擊中,這座塔恐怕就會隨之崩潰。兩人也會就此迎接人生的末路。
「原來如此,你是刻意摔壞那尊人偶的啊。這不是讓模型活化的魔法,而是藉由摧毀重要的物品為手段,展開大規模的儀式魔法……這就是你真正的能力。」
「沒錯。這可是和因果有所牽連的固有魔法啊。那尊人偶模型是一件藝術品……其水準絲毫不遜於羅丹或是貝尼尼之下。不管怎麼思考,那都是遠比他人性命還重要的東西。啊啊!然而!然而!我卻為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傢伙,不得不將最最重視的創作當成祭品──!」
馬利歐斯再次流淚。
「話是這麼說,但你看起來挺開心的啊。」
淚流不止的馬利歐斯臉上掛著笑容。
「你應該也懂……被人奪去最為重視之物時所能獲得的快感吧?」
「抱歉,我完全不懂呢。」
洛斯特過意不去地露出微笑,同時思索著從這固有魔法之中脫身的手段。
然而,他卻百思不得其解。
「我話說在前面,你們是沒辦法從這座塔中逃脫的。唯一的脫身方法,便是和這座塔一同毀滅。」
看到馬利歐斯勝券在握的模樣,洛斯特讚嘆地點了點頭。
「看來是能致人於死地的固有魔法啊……還真是可怕呢。」
這時,一道格外響亮的雷聲響起,讓馬利歐斯明白自己已是穩操勝算。
他沒想到自己會如此走運。畢竟對手分別是據說有著恐怖能力的『命運之輪』,以及來路不明的『死神』魔王候補。
他迄今都不曉得『死神』的真身為何,而他不僅目睹了真面目,還能同時解決這兩人。
即使用上預定拿來應付『星』的模型人偶,也還是相當划算。
然而,令馬利歐斯感到在意的──是這個名為淨土濱洛斯特的男子……明明被逼入了絕境,卻還是一樣表現得從容不迫,絲毫沒有慌亂的樣子。
他是白癡嗎?
至於女子就不用多加懷疑了。即使處於這種狀況,她還是一臉笑嘻嘻的,顯然是個傻瓜。
突然間,一道目眩的雷光劈了下來。
這道光芒吹散了馬利歐斯藏在心底的少許不安。
刺耳的轟隆聲晚了一步傳了過來。
最為強大的雷擊打在高塔之上,讓高塔開始傾圮。
這座高塔即將崩毀。一旦高塔隨著大量的瓦礫一同墜落,『死神』和『命運之輪』就會喪命。
就在腳底的地板迸出裂痕,高塔緩緩地向下沉落時──
「鈴音。」
洛斯特喊了『命運之輪』的名字。
「──」
少女在崩塌的地板上站起身。她的右手握著美工刀──美工刀發出了「嘰嘰」聲響,推出了刀刃。
鈴音掛著笑容,拉起左手的袖子。
看到她雪白的手臂,馬利歐斯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上頭有著一道道疤痕。
接近手腕之處,甚至還留有仍在流血的新傷。
女子將刀刃抵在略微上方之處。
馬利歐斯內心的警鈴大作。
──不妙。
雖然不曉得為何,但那樣的行動很不妙。
鈴音毫不猶豫地將美工刀的刀片向下一劃。
鮮血迸散。
「……!?」
就在血沫飛上半空的下一瞬間──
「咦?」
馬利歐斯正將他的至高傑作──魔女人偶握在手裡。
「……唔!?」
不會有錯,這確實是自己剛剛親手摧毀的作品。
他環顧四周,發現身在自己的工作室之中。
「……怎麼搞的──?」
以『崩落快樂』構築而成的世界消失了。
位於眼前的是洛斯特和鈴音兩人。他們一臉淡然地站在磁磚地板上。
──我……難道是做了夢,還是看到幻覺了嗎?
他險些冒出這種念頭,但又立即否定。
鈴音的手臂上有兩道傷口,而且正涔涔流出深赤色的血液。
洛斯特露出柔和的微笑說道:
「『崩落快樂』……確實是相當出色的固有魔法呢。」
馬利歐斯的背脊一涼。
為了不讓內心的恐懼被察覺,馬利歐斯虛張聲勢地回答道:
「剛才那個……不是你這小子幹的吧?那就是旁邊的女人囉?」
「是呀。那是鈴音的固有魔法『無限再演』喔。」
那大概是能倒轉時間,或是將發生過的事情直接抹消的解除型魔法。
一旦發動的魔法遭到解除,對手就束手無策了。
即便如此,『命運之輪』也無法只靠著這一招獲取勝利。
就算能解除對方的攻勢,只要沒辦法給予對手傷害,就只是在重蹈覆轍而已。
──換句話說,現在輪到『死神』上場了是吧?
冷汗從馬利歐斯的額頭滑落。
他不曉得洛斯特的固有魔法為何,然而,對方可是握有『死神』秘儀的男子。
很有可能是一擊就能殺害對手的魔法。
馬利歐斯只能用對話爭取時間,並藉機思考對策。
「……話說回來,我可真沒想過魔王候補之間會聯手合作啊。」
「是呀。魔族是只會相信自己的生物,所以就算能攜手合作,也無法成為肝膽相照的同伴。這僅是趁著利害關係一致時成立的──虛有其表的同盟關係吧。」
「──所以說,你們是因為想盡早除掉禍根,才跑來我這裡抄家是吧?」
「其實算是完全相反喔。我是來邀你加入的。」
「……你說什麼?」
「我們魔王候補都有獨樹一格的能力。但也因為特徵過於強烈,有些能力能達到相輔相成,也有些能力互不對盤。」
確實是這樣沒錯。
若是遇到火力強大的對手,馬利歐斯也不打算和對方硬碰硬。
「所以我打算暫時和你聯手一陣子,而眼下的共同目標則是除掉與自身能力不對盤的各個對手……就是這麼回事。」
「你說……能力不對盤?」
馬利歐斯嗤之以鼻地說道:
「我確實是有不擅長應付的對手,但這僅限於被對方拖進戰鬥節奏的時候。只要我堅守我的作戰風格,『崩落快樂』就沒有敵手。不管對上的是什麼人,都一定能帶給對方毀滅。前提是……我得讓魔法施展到最後一步才行呢。」
也許是因為被『無限再演』阻礙而受到打擊了吧,馬利歐斯補上了這麼一句。
然而,洛斯特卻以看著可憐人的神情,凝視著馬利歐斯。
「這樣啊,原來你還沒收到消息。」
「什麼啦……你是叫洛斯特是吧?你到底想說什麼?」
「高崩馬利歐斯,你是有天敵存在的喔。」
──天敵?
「嗄?誰啊?只要我的『崩落快樂』出手,無論是星之丘史黛拉,還是凱旋六王──」
「是『戀人』的盛岡雄斗。」
戀人……?
真是出乎意料的名字。
「馬利歐斯,你的『崩落快樂』並不是針對對手本身發動的魔法,而只是破壞對象最為珍視之物的能力。我沒說錯吧?」
──這小子。
馬利歐斯沒有回話。
「然而,只要身為魔族,就不會重視自己以外的事物。為此,這一招能夠確實粉碎對手,是必殺且必中的固有魔法。」
「……」
他說的一點也沒錯。
「況且這並非直接下咒,而是間接類型的詛咒,想防禦也相當不容易。真的很難纏呢。」
「……所以不管對手是誰,都一定會死在我手下。我可不會把區區『戀人』放在眼裡。他肯定不是我的──」
「你想必沒出席那一次的公開亮相吧?也難怪你不曉得……『戀人』的魔王候補──盛岡雄斗他……是個人類喔。」
驚愕的馬利歐斯睜大了雙眼。
「什麼……!?」
「他恐怕擁有遠比自己還更為重視的事物──盛岡雄斗會是你的『崩落快樂』唯一不管用的對手。」
居然是……人類!?
「不……等等,他依然不會是我的對手。只要由別人出手打倒他──不對,我只要用普通的魔法幹掉他就行了。」
「不過,他已經擊敗了『惡魔』三石伊比札囉?況且,雖然『世界』的阿斯比提•萊茵還沒喪失參戰魔王大戰的資格,但也被他逼入了退場邊緣呢。」
什麼?
「幹掉『惡魔』的居然只是個人類嗎!?」
「所以說,我才會過來勸你做好戒備啊。要是再置之不理的話,就算你能存活到最後一局,擋在你面前的也可能會是『戀人』喔。」
「……唔……」
淨土濱洛斯特露出了沉穩的微笑伸出右手。
「我不需要你背負義務或是責任,只是希望你能抱持著相互利用的想法,一派輕鬆地加入我們。」
「我說不定會背叛你們啊。」
洛斯特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那當然沒問題。哪個魔族不會想背叛別人呢?」
馬利歐斯在思索了一會兒後──
握住了洛斯特伸出的手。
◇ ◇ ◇
在離開醫院後,蕾娜雖然說著「蕾娜一個人就能回去的說的說」,但我們還是有些強硬地送了她一程。
莉婕兒學姊家的禮車相當寬敞,後座甚至大到能相對而坐。莉婕兒學姊和蕾娜面向車輛的前方,而我和雅則是坐在兩人對面。
我凝視著流逝的夜景和蕾娜的側臉,發現隨著接近住處,蕾娜也逐漸坐立難安。
最後,禮車在住宅區一隅停了下來。
就連莉婕兒學姊也不禁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
「這裡就是妳說的住址……但住在這裡真的不要緊嗎?」
「是的……這裡就是蕾娜的房間的說、的說。」
我們下了禮車,凝視著矗立在眼前的兩層樓建築物。
該怎麼說……是一處很有古早風味的老公寓呢。建築物的牆壁看起來相當薄,建在公寓外側的階梯滿是鏽斑,甚至有好幾處扶手都已經朽壞了。公寓瀰漫著一股髒兮兮的氛圍,讓人看了不寒而慄。
「我是有聽說妳離開老家,住進他們為妳安排的套房……但想不到會是這種地方……」
「人家也嚇了一跳呢……」
莉婕兒學姊和雅似乎都不曉得蕾娜的內情,兩人都露出啞口無言的反應。
在蕾娜的帶領下,我們走進公寓的腹地。這裡沒有像樣的庭院,公寓兩側被高大的電梯大樓包圍,看起來就是一座被棄置在谷底的小房子。
我們走在難以稱之為「走廊」的水泥地板上,走過四扇並排的房門。放在屋外的洗衣機相當擋路,我們只得排成一行前行。
在打開最底側的房門後,蕾娜露出有些困窘的笑容。
「雖、雖雖、雖然是有些狹窄的地方……各位請進。」
這裡真的很狹窄。
整間房沒有隔間,僅有一坪半的大小。
所有人都不禁目瞪口呆。雅露出有些抽搐的笑容開口:
「啊、啊哈哈……總、總覺得這裡超級眼熟的呢!畢竟人家前陣子也住過這種感覺的小房間呢!該說能讓人鬆一口氣嗎?人家覺得住在這種地方也還不錯呢──啊哈哈……」
雅試著為眼前的景象打圓場,溫柔的本性一覽無遺。然而,這份體貼的心思,似乎很快就從榻榻米的破洞之中滑落殆盡。
根據爸爸和媽媽的說法,小岩井家似乎是相當有名的貴族……難道,蕾娜也和雅一樣,被有心人士暗中針對了嗎?
「那個……蕾娜這裡沒有用來待客的座墊……只能讓你們打地鋪將就了。」
蕾娜尋找著原本就不存在的待客用具,慌張地將壁櫥拉門開開關關。莉婕兒學姊則是以沉穩的語氣向蕾娜說道:
「蕾娜,關於妳目前的處境,能請妳正式地向我們詳細說明嗎?」
說著,莉婕兒學姊在榻榻米上坐了下來──這表示在聽完來龍去脈之前,學姊都沒有離開這裡的打算吧。蕾娜似乎也放棄掙扎,直接彎下雙腿,擺出了正座的姿勢。
我和雅也席地而坐。接受長期日曬的榻榻米雖然表面上有不少破損,卻沒有一絲灰塵。從中也能看出蕾娜每天都會仔細打掃的習慣。
「小岩井家……原本有一位名為蕾娜的魔族。然而……她在六年前去世了。為此,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找上了一名魔術師,請他做出了蕾娜……的說。」
從她口中道出的,是我們先前從醫院聽說的──蕾娜其實是人造人的事實。然而,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原本存在著名為蕾娜的魔族。換句話說,出現在我們眼前的蕾娜,其實是為了取代死去的蕾娜,而製造出來的人造人嗎?
莉婕兒學姊沉著臉交抱雙臂。
「妳知道那個魔術師是誰嗎?」
蕾娜看似過意不去地搖了搖頭。
「這樣呀……那麼,妳為什麼會離開老家,住在這種地方?」
「……蕾娜有個妹妹。她不是人造人,而是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生下的女孩,是一名真正的魔族。」
我閃過了不好的預感。老實說,我覺得再聽下去的話,我的心會變得很痛。
然而,蕾娜接下來要說的,是她的人生軌跡。身為『戀人』的魔王候補,我必須接納蕾娜的一切。這是蕾娜的主人──也就是我的使命。
「在那之後,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漸漸變得對蕾娜冷淡許多,總是只顧著妹妹……不過,妹妹她真的很可愛,所以蕾娜也覺得這是無可奈何的事。蕾娜已經是姊姊了,不學會忍耐是不行的說。所以──」
蕾娜支支吾吾了一陣子,最後還是輕輕開了口:
「所以,要離開家裡也是無可奈何的決定……」
「等等……那是什麼意思?」
我不禁出言打岔。
「因為蕾娜是人造人……所以繼承小岩井家的會是我妹妹。蕾娜若是待在家裡,只會造成妹妹……和大家的困擾罷了。」
「……這是什麼歪理啊。」
我下意識地露出苦笑。
「這世上哪有父母會把孩子視為困擾啊。」
我站起身,向莉婕兒學姊說道:
「我們這就前往蕾娜的老家吧。」
「雄斗……這……」
意外的是,學姊卻露出了有些為難的反應。
「不管孩子出了什麼事,父母永遠都是最後的避風港,不是嗎?明明妹妹還在,卻只把姊姊一個人趕到這種地方,這種作法肯定有問題吧?」
我對蕾娜笑著說道。但不知為何,蕾娜只是露出難受的神情。
莉婕兒學姊煩惱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起身,留下一句「你等我一下」,隨即便離開了套房。
過了大約五分鐘後,拿著智慧型手機的莉婕兒學姊回來了。
「我已經約好和他們見面的事了,似乎馬上就能登門造訪的樣子。我們走吧。」
◇ ◇ ◇
蕾娜的老家距離公寓約有一個小時的車程。
雖然不及雅的老家,但也是一處豪華的大宅。
「蕾娜,妳留在車上。雅,能麻煩妳照顧她嗎?」
「咚咚地包在人家身上吧!」
說著,雅用力拍了一下那對格外碩大的胸部。
宛如要塞般的厚重大門,自動朝左右滑開。我和莉婕兒學姊兩人走進大門之中。在筆直的走道前方,可以看見宅邸的燈光。周遭被森林般的樹木包覆,使這裡有如一片異界。
「學姊,為什麼我們不將蕾娜本人也一同帶來呢?」
「因為就我的推測,我們應該會聽到一些不該讓蕾娜聽見的話。」
「咦?」
我完全不懂莉婕兒學姊的考量為何。
抵達宅邸後,一名看似管家的人物為我們帶路,我們來到應該是會客室的房間。這裡就像是影集或電影上會看見的那種奢華貴氣的大房間。
在會客室裡等了一會兒後,蕾娜的雙親很快就現身了。
「抱歉讓您久候了,莉婕兒大人。您難得大駕光臨,我等卻來不及設宴款待……」
雖說魔族看起來都很年輕,但這對父母卻又顯得格外稚齡。
大概是兩人的身材都相當嬌小──不僅比我還矮,身板也顯得單薄的緣故吧。兩人都留著一頭銀髮,那對稚氣的臉也與蕾娜十分相像。
「不會。我才要為貿然造訪府上一事致歉。這位是『戀人』的魔王候補。」
「我是盛岡雄斗。」
在簡單地做過自我介紹後,我們便坐在沙發上隔桌而視。
「──那麼,敢問兩位有何貴事?」
對方展現出小心翼翼的態度,以探詢的眼神凝視著莉婕兒學姊。
「……我目前正以『戀人』的女王身分參加魔王大戰。」
「是,我等也耳聞了此事。不過……我等以為莉婕兒大人應當會成為魔王候補,所以……該說是感到有點意外吧。」
說著,對方朝我瞥了一眼。
對方似乎對我當上魔王候補一事有所質疑……不對,應該是有所不滿吧。我的人類身分八成也是原因之一。
「兩位可知道,小岩井子爵家的千金──蕾娜小姐也以騎士的身分參加了這場戰事嗎?」
然而,蕾娜的雙親卻一臉訝異地面面相覷。
「我等還是首次知曉此事。應該說……蕾娜已經在六年前死去了。」
「等……請等一下!」
我不禁出口打岔:
「蕾娜還活著!雖然身分變成了人造人,但她應該是兩位的女兒才對吧!她都有好好上學,也以卡牌的身分為我出了一份力啊!」
「人造人就是人造人。她不是我們的女兒。」
「什麼……!?」
蕾娜的雙親面不改色地說道:
「女兒早夭一事,無論是對小岩井家族還是對我個人來說,都是一大損失。看在外人眼裡,恐怕會認為我等是一支實力不濟的家族吧。所以我們才會製造出與女兒神似的人造人,藉以重整門面。」
門面……是怎麼回事?
我完全無法理解蕾娜的雙親想表達些什麼。
「可、可是,兩位是因為喪女之痛,才會做出與女兒外貌相同的人造人作為替代吧?難道說,兩位從未對蕾娜投注過為人父母的愛嗎?」
蕾娜的父親苦澀地反駁道:
「沒錯,這一點讓問題變得更加複雜了。那個東西向我們尋求著父母親情。」
「那、那不是當然的嗎?這哪有什麼問題!」
「愛豈是必要之物。掛念愛的魔族,總有一天會淪為廢物。」
「……唔!!」
就在這時,房門傳來了微微的吱軋聲。
我轉頭一看,只見一顆小小的腦袋從門縫中探了出來。就外觀看來,她似乎只有三、四歲。女孩有著和蕾娜相像的容貌,是個可愛的孩子。
「……請問、是客人嗎?」
「愛娜!!」
蕾娜的父親臉色大變地喊道:
「妳!快把愛娜帶開!」
「好、好的!!」
蕾娜的母親慌張地衝到門邊,抱起那名女孩。
兩人驚惶的反應相當不尋常,簡直就像是在避免孩子接觸傳染病患似的。
「愛娜,不可以過來!喏,我們回房間吧!」
不過,那名女孩卻露出好奇的眼神凝視著我們。
愛娜……她就是蕾娜的妹妹嗎?
蕾娜的母親帶著愛娜,逃跑似地離開房間。
說不出話來的我,只能目送她們的背影離去。
留在會客室的蕾娜父親像是在辯解,向莉婕兒學姊說道:
「真是抱歉,愛娜她……正處於多愁善感的時期……」
他說著瞥了我一眼。
「要是給了她多餘的影響,會讓我等很頭痛的。」
「嗯,這我非常能夠明白……不過,蕾娜她──」
蕾娜的父親像是連她的名字都不想聽見似地,打斷了學姊的話語。
「所以我才會這麼做!要是她和那東西一樣,會向雙親索討親情的話,我會非常困擾的!」
按捺不住的我忍不住開口問道:
「可、可是!對於生物來說,這不是極為自然的反應嗎?為什麼要為此困擾?為什麼你們就是非把蕾娜趕出去不可!?」
「魔族需要的是利害關係和工於心計,就算是親屬也不例外。」
「什麼……」
「我不會說自己不會給她一絲一毫的愛,然而,該視為第一優先的,終究是自身和家族的繁華。孩子只是成就此事的工具,而孩子也會利用自己的雙親。若只是為了讓這種關係成立,給予少許感情亦無不可。然而……那東西卻向我等索討無償的愛,會被報廢也是理所當然的。」
居然說……報廢?
「你在說什麼啊……所謂的親子不該是這樣的關係吧……」
父親看似苦惱地嘆了口氣。
「果然人類……就是一無所知。看來,這次的魔王大戰終究還是會無疾而終吧。既然如此,小岩井家就更加必須劃清界線了。雖然在莉婕兒大人面前說這些話有失禮數,不過……既然敗北已是既定之數,你還是別和她有所牽扯比較好。」
說著,他像是在開導無知的孩子般,直視著我說道:
「魔族和人類是不一樣的。就算是親生子女,也只會以利益得失衡量彼此的關係。父母會期待子女為自己和家族帶來利益,孩子則是期待父母投資自己的成長過程。」
「這……人類或多或少也有類似的觀念,但不會如此極端──」
「就是如此極端。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情感。」
「……唔!?」
父親重新看向莉婕兒學姊,向她低頭說道:
「我們家製作的人造人給您添了麻煩,我等深感過意不去。然而,那已是遭到報廢之物,如今與敝家族再無任何瓜葛。還請您收下那東西吧。」
我已經找不到這件事的轉機了。
挫敗感震撼了我的內心,我們就此離開了宅邸。
我該……怎麼向蕾娜開口呢?
就在我踩著沉重的腳步走向大門時,背後的莉婕兒學姊溫柔地搭話道:
「雄斗……你可能會覺得很震撼,但這對魔族來說確實是常識。」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學姊。
「學姊妳……和家人也是那樣的關係嗎?」
「是呀。姬神家可是更為壁壘分明的狀態喔。」
「怎麼會……」
我想起了小岩井家的母親慌張地將愛娜帶開的光景。
「不過,既然他們厭惡人類到不希望孩子靠近我……就代表現在的蕾娜之所以會遭到厭惡……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囉?」
「雖然看在雄斗眼裡,這是很悲哀的一件事,但魔族這樣的反應才稱得上正常。尤其是那個年紀的孩子一旦與人類接觸……就容易受到影響。」
「……影響?」
「是呀。這會讓惡魔既有的價值觀產生偏差,所以他們才不想讓孩子接近雄斗。之所以不讓蕾娜留在家裡,也是出於相同的理由呢。」
我雖然不太能理解其中的意圖……但人類的小孩也容易學習周遭的環境,學習的過程也會為孩子帶來極大的影響。或許魔族也是如此吧?
「所以這不是雄斗的錯。那只是很普通的……非常平凡的反應。」
「……我明白了。不過,既然如此……那蕾娜為何會變得想向父母索取愛情呢?」
「這個嘛……雖然我也不曉得讓蕾娜尋求親情的原因為何……但或許是製作蕾娜的魔術師出了紕漏,也可能是那名魔術師刻意為之吧。」
我認為這是一件很美妙的事。但就結果而言,魔族的社會結構卻讓蕾娜變得不幸。
不對──以那對雙親的態度來看,他們原本就只打算讓蕾娜成為生下第二個孩子之前的替代品,將蕾娜趕出家門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
「不過……此行還是釐清了一些事。」
「是呀。蕾娜的核心所需要的某種能量,就是『雙親的愛』呢。」
而我也徹底明白了,那是蕾娜現在絕對無法得到的東西。
我們回到車上時,蕾娜正垂著頭、僵著身子等待著我們。簡直就像個等待宣讀死刑判決的囚犯。
我再次回到後座,以對坐的形式坐下。我不曉得該從何開口,就這麼沉默了好一陣子之後──
「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果然……說了不要蕾娜,對吧?」
「沒有這──」
然而,我卻沒辦法把這句話好好說完。
看到我為之語塞的反應,蕾娜反而瞇起雙眼,以安慰我的口吻說道:
「沒關係的,因為蕾娜是奇怪的孩子。蕾娜想要被別人喜歡,也希望能被別人愛著,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會感到厭惡也是沒辦法的。會認為蕾娜會對妹妹的教育帶來不良影響,也是很理所當然的說的說。」
「蕾娜……」
莉婕兒學姊也像是感同身受似地,露出了難受的表情。
雅似乎也想說些話為蕾娜加油打氣,卻又一直欲言又止,臉上的表情也不斷變化著。
蕾娜看著我們,露出了微笑。
「所以,蕾娜才會……才會當雄斗哥的卡牌呢。」
「咦?」
我不禁反問了一聲。
「如果是『戀人』的話,說不定會願意喜歡蕾娜……蕾娜當時就是這麼想的。而蕾娜也認為,若能在魔王大戰中嶄露頭角……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說不定也會願意再次疼愛蕾娜呢。」
說著,她輕輕歪著脖子露出微笑。
「但我明明知道,這都是不可能發生的事……的說。」
她的眼角滲出了淚光。
振作一點啊,盛岡雄斗。
你是蕾娜的主人吧?若是連眷屬──連自己卡牌的忙都幫不上,那還算什麼『戀人』的魔王候補?
然而,我也是一籌莫展。
我無法提供蕾娜親情。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這次就連冰雪聰明的莉婕兒學姊也無計可施。而雅也一樣。
再不想點辦法的話,我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蕾娜的身體壞掉了。
要是有誰能為蕾娜提供如同真正父母一般的愛情,那該有多好……
要是有誰……
──
我只想到了一個人選。
「莉婕兒學姊……請載我一程。」
「也是呢,總不能一直愣在這裡。就先回宮殿一趟──」
「──能麻煩把車開到我家嗎?」
◇ ◇ ◇
回到家後,我先將學姊她們帶到了我的房間,讓她們稍做等候。
在這段期間,我則是在客廳向爸爸和媽媽交代了蕾娜的隱情。
兩人雖然都默默聽著,但隨著話題逐漸深入,爸爸的眼眶也隨之泛淚,還多次擦拭著眼角。而媽媽她……則是逐漸露出了凶狠的神情。
她應該是拚命壓抑著憤怒的情緒,但仍然顯露了出來。我甚至覺得能在媽媽身旁看見熊熊燃燒的憤怒烈火。
老實說……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這麼可怕的媽媽。
「──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
「小雄。」
媽媽以帶著怒意的嗓音打斷了我的發言。
「她的事都交代完了嗎?」
「是、是啊……不過,我還不曉得到底該怎麼做才好,所以才會來向爸爸媽媽商量──」
媽媽的眼神變得更為尖銳,讓我不禁閉上了嘴。
接著,媽媽以不容分說的口吻這麼宣布:
「我們家會收養小蕾娜的。」
「咦……」
「從今天開始,她就是我們家的孩子了。」
「……可、可是……」
媽媽驀地瞠大雙眼,像是在怒吼似地說道:
「不管誰有意見都一樣!!」
從媽媽迄今對待蕾娜的態度來看,她應該相當喜歡蕾娜才是。
若是如此,或許能透過媽媽向她灌注慈母般的親情──我原本只有這種打算而已。
但我完全沒想到,媽媽居然會突然宣布要收她為養女。
我當然是沒打算反對啦──
「……這、這樣好嗎?」
我戰戰兢兢地開口一問──
「孩子的媽,妳先等一下。」
爸爸在這時插話道。
也是啦,雖說是人造人,但其實構造和人類也差不多。這可是新增家庭成員的大事,絕對不能糊里糊塗地做出決定。
對爸爸來說,他肯定也得做好心理準備,或是先解決一些棘手的問題……
「我雖然也贊成收她當我們家的女兒,但也得問問小蕾娜的意願才是。」
收養一事已經成定局了嗎!?
「啊……也、也是呢。我好像一時之間有點沖昏頭了呢。對不起喔……」
媽媽撩起瀏海,做了個深呼吸。宛如惡鬼般的臉孔也恢復成平時的樣貌。
爸爸摸了摸下巴,似乎若有所思。
「究竟該怎麼開口,才能讓那孩子點頭答應呢……」
不是說要去確認蕾娜的意願嗎!怎麼馬上就打起說服的算盤了!
「欸,雄斗,小蕾娜她對我們是怎麼想的?」
「就我看來,八成對你們都抱有好感吧……她應該特別喜歡媽媽才是。」
媽媽一臉得意地挺起胸口。該怎麼說,總覺得她得意到臉龐都要發光了。至於爸爸則是垮下了肩膀,一副輸了的模樣。
「那麼,小雄你呢?對於多了小蕾娜這個妹妹一事,你有什麼看法?」
「妹……」
妹妹!?
「這樣啊……確實會變成這樣呢……」
被用這種形式告知,讓我對這件事的印象又有了改觀。
妹妹──這是多麼震撼人心的詞彙啊!!
「總覺得……有些雀躍呢。」
「真巧啊,爸爸我也是喔。」
媽媽用警戒的眼神看著我們兩個男人。
「……我可是要提醒你們,這可不是那種輕小說會出現的『妹妹』或是『女兒』的情節喔。」
她如此警告道。
「問題在於該怎麼開口……她看起來似乎還沒從打擊之中恢復過來,還是先給她一些時間,再來問她『要不要當我們家的孩子』比較好吧──」
驀地傳來了「嗑咚」一聲,我因而循聲回望。
只見端著托盤的蕾娜就站在客廳入口處。
「……唔!?」
被她聽見了!?
「那、那個那個,蕾娜是……來洗杯子的……」
從她的表情來看,她顯然感到相當慌張。
「謝、謝謝、謝謝妳呀。還讓妳特別跑一趟!要再來一杯嗎?」
媽媽站起身接過了托盤。
「不、不用……沒關係……的說……」
眼見蕾娜迴避著自己的視線,媽媽不禁咬緊了下唇。
「那個,小蕾娜。我們啊──」
「嗚!」
蕾娜調轉腳步,就這麼衝出了客廳。
「蕾娜!?」
她不是朝著二樓,而是往玄關跑去。
我也急忙追上去。
我匆匆在玄關套上鞋子走出家門,但蕾娜已經不在我的視野之中。
「……唔!」
我來到被用力推開的前院大門,眺望著眼前的道路,卻沒看見相似的人影。
她跑到哪裡去了啊……
就在我有些陰鬱地低頭看去時──
「啊。」
只見蕾娜正在大門旁抱膝而坐。
「……蕾娜?」
就算喊了她的名字,蕾娜也只是低頭看著地面。我在蕾娜身旁坐下,朝她搭話道:
「蕾娜,我們回家吧。」
「回家……」
蕾娜戰戰兢兢地抬頭朝我看來。
「蕾娜能、回去的地方……是這裡嗎?」
我一瞬間答不上來。我雖然很想點頭同意,但這也代表她得和親生父母──也就是小岩井家正式斷絕關係。
「蕾娜……我雖然不曉得能不能好好說明這件事,不過我──」
「找到小蕾娜了嗎!?」
媽媽勢不可擋地衝了過來。而在看到蕾娜後,媽媽隨即蹲下身子,抱住了蕾娜。
「啊啊……真是的,別突然衝出家門啦!這會讓我很擔心的!」
「您……擔心蕾娜嗎?」
「那還用說!因為……妳是小蕾娜嘛!會擔心妳是當然的呀!」
「您……為什麼對蕾娜這麼好……」
「因為我喜歡小蕾娜呀!」
「喜……!?」
蕾娜驚訝地仰望媽媽。
媽媽則筆直地回望蕾娜。
「雖然有些冒犯,但我已經把小蕾娜當成自己的女兒看待了呢。」
媽媽坦率地說出了口。
蕾娜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視線來回游移。
「可是,蕾娜……沒辦法為各位帶來任何利益,只不過是累贅罷了。」
「什麼利益呀……」
媽媽下意識為之語塞,但仍咬緊下唇,接著握住了蕾娜的手。
「我不會在乎利益,也不會在乎妳是不是累贅喔。」
「可是……」
「我自認還算明白魔族世界的常識,但我是人類,所以和這類常識無關。」
蕾娜的雙眼已是盈滿了淚水。
「我說,小蕾娜,妳不想當我們家的孩子嗎?」
「……」
「畢竟小蕾娜是被當成魔族養育長大的,應該多少會抗拒成為人類家庭的孩子吧?」
「不、不是!怎麼會──」
蕾娜慌張地拉高嗓門,像是在求助似地凝視著媽媽。
「小蕾娜,妳喜歡我嗎?」
蕾娜稍稍紅起臉龐,有些客氣地點了點頭。
「這樣啊。看來小蕾娜是有一點點喜歡我的呢!」
然而,蕾娜這回卻搖了搖頭。
「奇怪?果然不喜歡我嗎?」
「……不是、只有一點點的說。」
她看似害臊地低聲說道:
「……是非常、喜歡。」
這句話的破壞力之強,讓媽媽直接露出心蕩神馳的笑容。
為了阻止媽媽進一步失控,爸爸在這時清了清嗓子:
「啊──在這裡不好說話,總之先回家再說吧。」
蕾娜露出像在詢問「這樣真的好嗎?」的視線,抬頭看向爸爸。
「妳不立即答覆也沒關係,要不要暫時在我們家住一陣子試試?先體驗和我們一同度過的生活……之後再做出結論也不遲。」
「……好的。」
由於蕾娜展露拘謹的態度點了點頭,於是我們便簇擁著她回到家裡。
接著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向學姊和雅說明了來龍去脈。
「嗚耶耶耶耶!?突然就要收養她了嗎!?這還真是像火箭升空一樣『砰磅』耶!」
「真不愧是雄斗的雙親呢……」
就連學姊也半是感動、半是傻眼地這麼回應。
「那麼,今天暫且麻煩雄斗的雙親照料她,我們就先行告退了。」
兩人在檢查過我家的結界後,便踏上了歸途。
莉婕兒學姊說過,她安排了部下在我們家附近盯梢,所以就算有什麼意外,應該也不用擔心。
畢竟我不能讓蕾娜以現在的狀況出去戰鬥。要是太過勉強她,說不定會害她喪命。
老實說,我是很想立刻使用『結緣斷裁』讓媽媽和蕾娜聯繫起來,使媽媽的愛情能夠直接傳輸過去……但以目前的狀況來看,似乎還有些操之過急。
媽媽姑且不論,但蕾娜的內心還沒做好準備。
或許就和爸爸說的一樣,先給她一些時間適應會比較妥當。總之,眼下得先安撫她的心靈才行。而我身為哥哥,也得好好照料這個妹妹。
身為哥哥……照料妹妹。
……總覺得整個人都來勁了呢。
目送莉婕兒學姊的車離去後,我一進家門,就看到爸爸似乎也同樣變得充滿幹勁,正向蕾娜絮絮叨叨地搭話。
「有什麼需要的、或是想要的東西嗎?爸比通通買給妳!」
爸爸,注意你的口吻、你的口吻啊。
「那、那個那個,蕾娜不要緊的說……對不起,勞您費心了。」
蕾娜以略顯為難的笑容,應付著爸爸的關心攻勢。
「妳在說什麼呢。雖說只是試用期,但既然都住在我們家了,那妳就等於是我們的女兒!妳也可以用『爸爸』來稱呼我喔?不對!果然還是『爸比』比較好吧!」
「我說爸爸……你太心浮氣躁了。我是能明白你開心的心情啦。」
聽到我開口介入,蕾娜似乎稍稍鬆了一口氣。
「雄斗,你說什麼!難道你就不開心嗎!」
「我當然也很開心啦!我可是浮躁到不行,你難道看不出我正在與重力作伴,對抗著不斷上浮的不可抗力嗎!」
「爸爸我早就浮到超出地球的引力範圍啦!你太嫩啦!!」
「這有什麼好得意的!那你為什麼還待在地球上啊!」
「因為我繞了外太空一圈又回來啦!」
「外太空的構造之謎難道要被解開了嗎!?」
「畢竟那可是女兒啊!是女孩子啊!?爸爸我……爸爸我可是、做了……好多次夢……嗚嗚……」
爸爸說著說著,突然按著眼頭抽抽噎噎了起來──欸,你還真的哭啊!?
「我、我也是很認真的啊!我以前可是把輕小說翻了又翻,期盼著有妹妹陪伴的生活,結果這種夢境般的情境,突然就降臨到現實之中了喔!?這不是得提起全副幹勁了嗎!!突然多了個妹妹──這根本是幻想創作才會出現的狀況吧!?」
「喂!那邊兩個大男生!別讓小蕾娜接不了話啦!」
從廚房出來的媽媽生氣了。話說回來,請把菜刀放回流理台上吧。這真的很恐怖啊。
「呵、呵呵呵呵……」
蕾娜掩著嘴巴,肩膀頻頻顫抖。
「已、已經……忍不住、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們愣愣地看著爆笑不已的蕾娜。
「兩、兩位都、太好笑的說、的說!呵呵呵呵!」
我和爸爸面面相覷,同時露出了苦笑。媽媽則是露出了像是在說「真拿你們沒辦法」似的古怪笑容。
「好啦,晚餐已經煮好囉,快點就座吧。」
喔喔……今天的菜色比以往豐盛呢。
白飯、味噌湯、薑汁燒肉、※牛肉時雨煮、味噌鯖魚、炸竹莢魚、酪梨蝦沙拉、高湯浸菠菜、醃菜、明太子、罐頭等等。(譯註:加入薑絲燉煮的一種料理方式。)
「媽媽想說大家肚子都餓了,所以就多做點菜囉!媽媽今天下的戰帖,就是能不能通通吃完喲!」
「好!這挑戰我接下了!蕾娜也行吧!?」
「我、我會加油的說!」
餐桌旁的椅子變成了四張。平時總是沒人相陪的我,今天則是有蕾娜坐在隔壁。
「那麼──我要開動囉!」
「「我開動了。」」
「我、我開動了、的說。」
我們跟著媽媽喊完「開動」後,便埋首在眼前的料理之中。
我的肚子真的餓了。
畢竟運動會才剛結束,之後又因為蕾娜的關係去了醫院和她的老家,真的是東奔西走。況且和平時的吃飯時間相比,今天確實晚了許多。
不過,即使忙著吃飯,我們也不忘聊些晚餐時的話題。像是今天發生的事,又或者是現在電視正在播報的新聞等等,話題五花八門。
「哎呀──雄斗今天真的很努力呢。雖然喪失了資格,但最後還是拿下了MVP呢!」
「真的呢──還有,那些啦啦隊也都很可愛呢~媽媽我都想上台一起跳了!」
「哦,看來接下來似乎都是好天氣。」
我們就這麼天南地北地聊著。
「小蕾娜就讀的國中如果舉辦了運動會,我也會去幫妳加油的喔!」
「不、不勞您……好的。」
「話說回來,小蕾娜的日用品該怎麼辦?」
「我們明天一起去買吧!喏,大家一起上街購物吧!」
「好、好的……」
蕾娜吃飯的速度愈來愈慢,到了最後,她甚至完全停下了動作,就這麼捧著飯碗和筷子,呆呆地凝視著斜前方。
「哎呀?怎麼了?難道不合胃口嗎?」
「蕾娜?」
她的眼裡滾落出大顆大顆的淚珠。
「很好吃……的說、的說。」

爸爸和媽媽也慌慌張張地跑到了蕾娜身旁。
「小蕾娜,怎麼啦?」
「是有哪裡痛嗎?如果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儘管開口沒關係!」
蕾娜放下飯碗和筷子,摀著臉哭了出來。
「因為……這飯太美味,也太溫暖了……」
爸爸和媽媽都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能和家人、一起吃……嗚……嗚嗚……」
媽媽默默地緊緊抱住了蕾娜,溫柔地輕拍她的背。在蕾娜冷靜下來之前,我和爸爸都在一旁守望著她。
◇ ◇ ◇
「請問……真的可以嗎?」
躺在我床鋪上的蕾娜,以一副過意不去的神情低頭看著我。
「可以啊。因為我不想讓蕾娜睡地板。」
我鑽進了爸爸以前衝動購物時買下的睡袋,在地板上就寢。
由於我家剛好沒有空房,只能暫時讓她委屈一下。我們之後會整理儲藏室,把那間房間當成蕾娜的房間。
「這樣……這樣的生活,就像是在作夢的說。」
「太誇張了啦。」
「蕾娜……蕾娜一直覺得自己沒有被愛,也不被任何人需要過。」
「……蕾娜。」
「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只在蕾娜剛出生的時候疼過我。」
「這樣啊……」
「而且,兩邊相處的感覺也完全不一樣。雄斗哥的家裡,每個人的距離都好接近……也許也是因為這樣吧,只要待在這裡,蕾娜就覺得……很溫暖……的說。」
蕾娜的話聲漸細,很快就轉為平穩的鼾息。
聽到她的鼾息,讓我莫名鬆了口氣。
從明天起,我得比今天還要更加努力啊……得讓她覺得我是個可靠的大哥才行呢……
不知不覺間,我也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 ◇ ◇
「……床。」
有人正在叫我。
「請起床。已經是早餐時間的說的說。」
好溫柔的聲音。和媽媽高亢的叫人方式完全不同。到底是誰……
「啊,您醒來了呢。」
眼前是蕾娜喜孜孜的臉。
「啊……早安,蕾娜。」
這種平穩的早晨真棒啊。居然能被妹妹叫起床──居然能體驗這種不太像現實的事件。
啊,她還沒正式成為我的妹妹呢。
要是賴著不起床,未免也太不像樣了!要是被她說「我才不想要這種哥哥」,我大概會自信盡失吧。
我從睡袋裡鑽了出來,坐起上半身。
「等我換好衣服,就會下去吃飯了。」
「好的,我知道了。」
蕾娜在走到房門口時停下腳步,露出看起來有些猶豫的神情。
「嗯?怎麼了嗎?」
「沒有……那蕾娜就先下樓了喔……哥哥。」
──咦?
蕾娜的小臉脹得通紅,逃也似地走下了樓梯。
她剛才……叫我「哥哥」了。
──難道說!?
呀呼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在內心發出了怪叫聲,整個人彈了起來。
不能再磨蹭下去了。我急忙脫掉睡衣,在二樓的廁所洗過臉後,隨即穿上制服褲和襯衫。我「砰砰砰砰」地走下了樓梯來到一樓。
這時,蕾娜正巧將早餐全數端到了桌上。
我坐到椅子上,在喊了聲「開動」後過了不久──
「小蕾娜,等妳今天放學後,我們就一起去買東西吧。我們約個地點碰面吧。」
「好、好的!那麼……等我放學後,就會打電話聯絡您的……ㄇ……」
蕾娜一臉緊張地做出了回應,但在說最後一句話時,她仍顯得有些猶豫。
「ㄇ?」
媽媽一眼訝異地歪起了脖子。
我在內心向蕾娜大喊著:「加油!」
也不曉得這份心思有沒有傳遞過去。不過──
「……媽咪。」
下定決心的蕾娜,終於道出了自己的心聲。
媽媽僵住了身子。
「……啊。」
媽媽揉了揉盈滿淚水的雙眼,隨即露出如向日葵般的笑容回答:
「嗯!媽咪我會等小蕾娜打電話的喔!」
接著,蕾娜將視線移往了爸爸。
「那個……等您下班回來之後,請再和我聊聊天、的說……爸比。」
爸爸像是被雷打到了一般,身子劇烈顫抖。
「好、好啊……這點小事不成問題。」
爸爸也是淚眼汪汪的反應。
「喔喔!爸比突然變得超級想工作的!好──我要認真幹活啦!!目標是做出績效的同時準時下班!!」
「孩子的爸,你突然說些什麼呢,真奇怪。」
早晨的餐桌被笑聲包覆著。
該怎麼說,明明迄今吃飯的時候也都很開心,現在卻變得更加開心了。
我凝視著蕾娜,暗自想著:
──蕾娜,謝謝妳願意和我們當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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