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深夜的醫院安靜得出奇。

　　少數的幾盞日光燈，正微弱而冰冷地照映著杳無人煙的走廊。

　　坐在休息室長椅上的，只有我、莉婕兒學姊和雅三人。

　　「莉婕兒學姊……蕾娜她不要緊嗎？」

　　我低頭看著被燈光照得映出冷光的地板，喃喃自語似地嘟嚷著。這時坐在我身旁的莉婕兒學姊，輕輕按住了我的手。

　　「先等待診療的結果吧。」

　　「……蕾娜剛才的狀況很不尋常啊。」

　　就在半小時之前，蕾娜突然昏過去了。我雖然打算立刻叫救護車，但被莉婕兒學姊制止了。

　　「不能送去一般醫院喔。將她帶去我的主治醫生任職的醫院吧。」

　　說完，她立即為我們叫了車。

　　蕾娜在車裡的身姿，深深烙印在我眼底。

　　她的雙眼大大地睜著，但面無表情，看起來──就像是一尊人偶似的。與其說那是蕾娜，不如說是打造得和蕾娜相似的人偶。

　　這時雅也伸出了手，握住了我空著的另一隻手。

　　「欸，雄斗，人家其實也很擔心她喔？不過，我們得振作起來才行呢。」

　　「雅……」

　　雅雖然展露微笑，眼裡卻有著揮之不去的不安。

　　為了讓我打起精神，她才會勉強自己強裝鎮定。

　　「也是啊……雅，謝謝妳。莉婕兒學姊，抱歉讓妳見笑了。」

　　莉婕兒學姊露出溫柔的微笑，輕輕搖了搖頭。

　　「這也代表雄斗非常珍惜蕾娜，沒必要向我道歉喔。」

　　說著，她看似難受地低垂著眼眸。

　　「不過，我一直很害怕這一天的到來。因為蕾娜和我們……有一點不一樣。」

　　「莉婕兒學姊？」

　　就在我打算進一步探聽的時候，病房的門被推了開來。

　　我們被護士叫進了病房，隨即看到身穿檢查服躺在床上的蕾娜。她閉著雙眼，胸口隨著微弱的鼾息上下起伏，讓我鬆了口氣。

　　雖然正在沉睡，但她確實是我熟知的蕾娜，而不是剛剛那個宛如人偶一般的模樣。雖說這兩者同樣是蕾娜，但我卻莫名覺得她們並不是同一個人。

　　莉婕兒學姊安心地嘆了口氣，向坐在椅子上的女醫師詢問道：

　　「門前寺醫師，蕾娜已經沒事了嗎？」

　　女醫師似乎名為門前寺，外表看起來年紀近四十，但她也是魔族，實際年紀肯定還大上一些吧。眼鏡底下的雙眼帶著倦意，長長的頭髮也被她隨意地編成長辮垂在身前。

　　「確實是不怎麼要緊。她應該很快就會醒來了吧。」

　　我不禁露出微笑，凝視蕾娜的睡臉。

　　「太好了……我還以為會出什麼大事呢。」

　　「不過啊，那個女孩的身體，確實正逐漸走向崩潰。要是她下次再昏倒，說不定就真的會壞掉了。」

　　「──咦？」

　　我凝視起醫師的臉龐。

　　「請問……您說的壞掉，是什麼意思呢？」

　　「嗯？所以說，這個女孩──」

　　「醫師。」

　　莉婕兒學姊制止了醫師的話語。

　　「我覺得，這些話還是該由蕾娜本人來說比較妥當。」

　　「嗯……這樣啊。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提了。」

　　莉婕兒學姊先是瞥了蕾娜一眼，隨即向醫師問道：

　　「就醫師看來，她還有多少壽命呢？」

　　「大概剩兩、三天吧。」

　　等……

　　等一下啊。

　　「醫、醫師……還有學姊，妳們在說些什麼呀？欸，雅也說說話啊？」

　　我轉頭看去，只見雅咬緊了下唇，雙眼含淚。

　　「大家……這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一股不明所以的焦躁感爬上了我的心頭。這就像是──我原本習以為常的日常生活，其實是座瀕臨崩塌的沙堡般的感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請給我一個好懂的解釋──」

　　就在我下意識拉高嗓門的瞬間，蕾娜的呻吟聲傳了過來。

　　「嗯嗚……奇、奇怪？」

　　「蕾娜！？」

　　蕾娜輕輕地睜開雙眼，環視起病房四周。當她將視線挪到我們身上後，便露出看似慚愧的笑容。

　　「那……那個那個，蕾娜我……昏倒了、嗎？」

　　蕾娜坐起身子，打算就此下床。

　　「喂，別太逞強啊。」

　　「不會的，這種狀況以前也偶爾會發生……不過，蕾娜沒想到會在雄斗哥的面前昏倒呢……」

　　蕾娜露出了有些為難的微笑。

　　「蕾娜真的很不爭氣呢。」

　　「什麼叫『偶爾會發生』啊……這麼重要的事，妳為什麼都不和我說呢！？要是不快點住院，或是找個醫生好好治療的話──」

　　蕾娜搖了搖頭，打斷了我的話。

　　「看來，蕾娜不得不向雄斗哥坦白了呢。」

　　坦白？

　　蕾娜有些困窘地露出微笑後，用力揪住了檢查服的下襬。

　　「蕾娜我……其實不是魔族喔。」

　　「……？」

　　不是魔族？

　　這代表她是一名人類嗎？

　　不對，這不可能。只要看過蕾娜迄今戰鬥的表現，就能知道不是這麼回事。蕾娜的能力遠遠超出了人類的範疇。

　　我不禁向莉婕兒學姊投以詢問的目光。

　　「……蕾娜，現在不說也沒關係喔？」

　　聽到莉婕兒學姊語帶關切的低語，蕾娜卻搖了搖頭。

　　「蕾娜得趁著還能開口的時候說這件事……畢竟，蕾娜我也不曉得末路什麼時候會降臨……」

　　末路──是什麼意思啊？

　　我的內心為之一凜。

　　不祥的預感緩緩地爬上了我的背脊。

　　「蕾娜我、其實是人造人……的說的說。」

　　人造人？

　　「蕾娜不是人類，也不是魔族，而是用魔術打造出來的生命……的說。」

　　「妳的意思是──」

　　就在我打算進一步追問的時候，醫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診療到此告一段落。護士，來幫忙蕾娜換衣服。其他幾位還請到病房外等候。」

　　門前寺醫師對我們使了個銳利的眼色。

　　我們乖乖地走出病房。在房門關上後，門前寺醫師向我宣告道：

　　「關於那個女孩，就如她本人所說的一樣，是個人造人。換句話說，就是被製造出來的生命體。」

　　被製造出來的？

　　是誰製造的？又是為了什麼？

　　疑問一個接一個地浮上心頭。由於問題實在太多，讓我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就在我說不出話來的時候，莉婕兒學姊一臉嚴肅地向醫師開口問道：

　　「醫師，蕾娜的身體真的已經……」

　　我的胸口為之一緊。

　　「是啊。那是人造人的身軀瀕臨崩潰時的典型症狀。她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怎麼這樣！就沒有辦法救救蕾娜嗎！？」

　　我雖然對門前寺醫師投以期待的目光，但醫師卻看似過意不去地聳了聳肩。

　　「沒轍了。固定身體組織的『核心』太過脆弱。製作那個女孩的人，想必不是什麼技術高超的魔術師吧。」

　　「核心……？」

　　聽到我下意識地反問，門前寺醫師淡淡地回答道：

　　「那是為人造人身軀塑型的結構。一般來說都是以魔法石打造……但魔法石的品質優劣，正是決定核心精緻與否的重要關鍵。若能將品質優良的魔法石進一步煉製，就能讓純度更加提升；純度愈高，就能製造出愈優秀的核心。就我看來，這個女孩核心的品質可說是粗製濫造。」

　　「怎麼會……」

　　我不禁向莉婕兒學姊投以求助的視線。然而，學姊也眉頭深鎖，壓抑著無處宣洩的怒火。

　　「醫師……交換優質核心的手段，真的不存在嗎？」

　　「妳之前也問過我這個問題，但這真的沒辦法。所謂的人造人，是由魔術結構打造全身上下的存在，只要分離其中一部分，就會落得支離破碎的下場。」

　　莉婕兒學姊露出了不甘心的神情，用力握緊了拳頭。

　　「難道就沒有其他方法了嗎！？就算是能暫時維繫性命的手段也沒關係！再怎麼說，只剩下兩、三天也未免……」

　　「也是呢……總之，那個女孩目前最需要的就是某種能量。若是能為她的核心補充能量，應該能暫時為她延續性命吧。」

　　最需要的……某種能量？

　　「通常不是將能量儲存在核心之中，就是從外部定期補給能量，但那名女孩似乎完全沒有攝取能量的管道。」

　　我立即發問道：

　　「請問！蕾娜所需要的能量，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那連我也不知道呢。」

　　門前寺醫師聳了聳肩，換上制服的蕾娜走出了病房。

　　「讓、讓大家久等了。真是抱歉的說的說！」

　　她看起來像是真的感到過意不去，對著我們連連鞠躬致歉。

　　她這樣的身姿固然堅強，但也讓人心痛。

　　蕾娜理應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為別人著想才對啊。

　　──可惡！

　　我用力握緊了拳頭，指甲陷入了肉裡。

　　然後，我發誓──

　　我絕對──不會讓蕾娜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