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杉井光
第四话 杉井光
入夏,战后最强的台风直扑日本列岛而来。洪水和土石流的灾情,连日来在电视、新闻和网路上沸沸扬扬的;而暴风雨就像是追着新闻跑一样,朝关东地区接近。强烈的风雨甚至让电车全面停驶,交通陷入瘫痪。
当然,交通瘫痪这种事对我们这些非上班族的小说家而言,根本无关痛痒。我反而比较担心这间破烂公寓能否撑得过暴风雨,毕竟这攸关死活问题。
“小光,唱首歌来听听啦!遮雨棚被风吹得吵死了。”
饭纲在我房里,用毛毯包住头,对着电脑,抬起脸来一副快哭的表情。从毛毯下露出的尾巴不停地在发抖。
“要不要放CD?”
拍打在屋顶上的雨声,加上吹动窗户的风声,整个房间仿佛被冲进了大海里。
“小光的房间只有古典乐吧!”
有意见就滚出去。对了,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写稿?
“那个……我的房间会漏水嘛。”
“我这儿也会啊。”
散布在榻榻米上的锅子里,从天花板落下的水滴,营造出带有异国风味的旋律。
“啊——呜——而且好冷。”
“我借你毛毯吧?不然暖桌也借你。”我不觉得有那么冷啊。
“吵死了!没差吧!”饭纲用尾巴把毛毯拨开。“我在这边让你很困扰是吧!”
“没有,不会困扰。”
我也在写稿没错,不过饭纲的截稿日已经过了一个礼拜,长篇小说还有一半没挤出来。在如此窘境下,她凭借着少许的集中力盯着电脑奋斗,所以不会打扰到我工作。真的火烧屁股的话,在自己房间里写稿不是更容易集中精神?正想这么说时,我突然想到。
“……你怕台风吗?”
“什、笨、笨蛋。怎么可能!我可是狼耶!”
“不过你耳朵塌下来了……”
饭纲满脸通红,用手指抓住耳朵,硬是想把它立起来。不过只要手一放开,耳朵又会软绵绵地塌下来;于是她又盖上毛毯,缩成一团。看来她真的很害怕。我有点担心小翼的状况。
那个座敷童是这栋公寓的守护者,她目前正关在自己的房里,使出浑身解数张开结界,以维持这栋公寓的安全。我不能去打扰她。
“小光大笨蛋。你的档案最好因为停电全部消失。”
饭纲哭丧着脸,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恐怖的诅咒。
然而,语言中真的有言灵存在。之后,当我们各自沉默地面对稿子奋斗时,房内的照明突然熄灭。
“呀啊啊啊啊啊!”
饭纲发出了疯狂的叫声。笔电还有电池的电力支撑,多亏液晶萤幕的光源,朦胧中还可以稍微看得见房内的状况。只见房间地板上有一团毛毯正在发抖。我走了过去,“没事,应该只是停电。”我说。
先把收音机打开吧。记得携带型收音机好像收在餐具柜里。我正想去厨房时,饭纲突然抓住我的脚踝,差点让我摔死。
“你干吗啊!”
“你、你要去哪里!白痴!”
“我只是想去拿收音机而已啊。”
我蹲下抚摸毛毯团。呜哇!这发抖的方式像小猫一样。等了两分钟后,她才终于肯放开手,我拿了收音机回来。
收音机的款式相当老旧,收讯又差,因此杂音很重,不把它压在耳朵上根本听不清楚。新闻说,东京都内似乎大范围停电中。
突然,饭纲又从毛毯里伸出手来,拉住了我的裤管。
“什么事?”
“……收音机。我也要听。”
“好像真的是停电,不过台风似乎已经离开东京了。”
“快点让我听!”
“我也想听啊。你出来听不就好了……”
我的脚背被她猛敲了一顿,最后我只好耳朵贴着收音机,整个头塞进毛毯里。我们同在一床毛毯下肩并肩,听着台风特报。事后冷静一想,还颇令人害羞的。
台风沿关东平原北上,台风眼似乎已经进到栃木县一带了。到处引发山崩,也造成了人员伤亡。
“栃木……”
饭纲低语,握住我的手把收音机靠近耳边。怎么了吗?北关东那边有你的朋友吗?
复电后,饭纲上网猛查台风相关新闻,完全无心写稿。不要紧吧?
“你老家在栃木?”我问。不过她应该没有老家吧。这家伙到底是怎么被扶养长大的呢?她懂人类的语言,也(大致上)有人类社会的常识,所以应该不是在狼群中长大的吧。
饭纲摇着头。
“没事。”
她又把毛毯盖在身上,我叹了口气。窗外的雨声也逐渐缓和下来了。现在没空担心别人,我也快要截稿了。我背对着毛毯团,再度投入写稿工作。
饭纲每次只要稿子一累积就会精神错乱,所以台风过后,我有一阵子一直没发现她的状况有异。
这阵子,造价便宜的公寓在补修屋顶,噪音扰人,所以我们都在家庭餐厅里工作。饭纲坐在我的对面,眼睛瞪着笔电萤幕,以飞快的速度打字。我没听过比饭纲这种速度更快的了。在近距离听到这种敲击声:心里涌现一种我也得加油写稿才行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但是,这天不仅如此而已。饭纲的打字声逐渐开始晃动起桌子,还听到“呼、呼”的声音,我觉得奇怪,抬起头来。只见饭纲把四肢放在桌上,像一头要捕捉猎物的狼,嘴里吐着威吓的气息声,手还不停地在写稿。她的耳朵和尾巴逆竖,仿佛要冲上天际。
“饭纲!你!坐下!”
“我又不是狗!”
饭纲对我龇牙咧嘴。不过蝶妮子端来她点的意大利面和披萨后,她马上坐回沙发上。
“本店谢绝宠物进入。”蝶妮子瞪着饭纲。
“她可不是我的宠物喔?”
“开什么玩笑!我是狼耶!只是有时候太兴奋会露出野性的一面而已!”
蝶妮子把料理放在地板上。
“那你就尽情狂野地吃吧。”
“你们两个干吗联合起来欺负我,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饭纲正座在地板上,眼眶泛着泪光,开始大口大口地把披萨往嘴里塞。看到这样,只觉得她跟平常一样,稿子挤不出来时,言行举止就会变得很怪异。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放任她这样吃也无妨。不过这样实在太难看了,所以我把她的盘子拿回桌上。喂!意大利面拜托你用叉子吃吧。
傍晚时,尸鬼现身了。
“你们两个写得怎么样?今天的部分写完了吧?可以爽快地去打麻将了吗?”
她的衣着像个赛车女郎,不过语气却像幼幼台的大姐姐。我们可没那种心情,你自己的写稿地狱结束后,倒是很轻松嘛。
“尸鬼是来做什么的?”两手空空的。
“我来找你们打麻将啊。”
“我说啊,今天是七月四号。我和饭纲的截稿日都是六月底。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哇!你们离截稿日还有三百六十天耶。别玩这种老梗了!”
尸鬼生气地坐到我身旁。
“这么热心工作的小杉井今天写了几张啊?”她盯着我的笔电萤幕。
“不多,才写五张而已。”
“小饭纲呢?”
“……负六十五张。”
我和尸鬼同时歪头。那个负是怎么回事。
“我的稿子越写越少……”
又来了。这家伙真是不可思议。据说她每次为了写一本书,都得先写好双倍分量再逐一删除不用的部分,真亏她没有精神崩溃啊。
“差不多要崩溃了,因为这次是我遇过最大的瓶颈。我搞不好已经不行了。快毁灭了。”
饭纲大口咬着披萨哭诉道。
“不要紧的,小饭纲。”尸鬼露出温柔的眼神,抚摸着她的狼耳朵。“万一你崩溃了,你的版权我会帮你接收的。”
“想安慰我的话,就讲更好听一点的话!”饭纲龇牙咧嘴。
“抱歉、抱歉。我看这样吧,你们完稿后我们去吃Re.Celebre。我请客。”
尸鬼娇柔地抚摸饭纲的尾巴。饭纲的心情稍微好转。
“嗯,我很期待……Re.Celebre是什么?”
“高级狗食。”
“饭纲快住手!别翻桌!电脑在桌上啊!”
我慌忙抓住饭纲。她在我怀中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口中发出狼鸣,瞪着大笑的尸鬼。
“开玩笑的。大家一起去吃到饱的烤肉店。这样吧,如果这礼拜没写完的话,那就小饭纲你请客。要是写完了,就我请客。怎么样?有干劲了吧?”
“……有点干劲了!”饭纲翘起三角耳。别被骗了,饭纲。这样尸鬼根本零风险就赚到一顿大餐。经过我提醒,饭纲终于恍然大悟,抓着桌边抖动着肩膀,“为、为什么尸鬼要欺骗我这种身心俱疲、稿子完全挤不出来、前途一片黯淡的人呢?好过分喔……”她的眼眶充满了泪水。
“我没想到你会被我骗到,我还在等你吐槽呢。”
尸鬼也被吓到,露出反省的神色。我们已经蜡烛两头烧了,你就别再玩我们了。
“好吧,那我去健身房。两位加油吧。”
说完,尸鬼便站了起来。走过我身边时,她小声对我说。
“快想办法帮她啊。你们同居一段时间了吧?”
不是同居好吗?不过尸鬼马上就走出店外。我看着笔电后方浮现的那对逐渐消沉的灰色耳朵。
就算尸鬼你这么说……
干我们这一行,到最后都得孤军奋战。截稿日、编辑、数万的读者都不是你的同伴,也不是敌人。他们不过是埋没在沙场上的旧骸骨,以及洗去鲜血的雨滴罢了。
和稿子搏斗时,外人几乎无法从旁协助。
话虽如此,还是有些小事情做得到。
“……饭纲,要不要喝点东西?我请你喝一杯吧。”
“我要那种喝一口就能睡意全消,整整两天都干劲十足的东西。”
“哪有那种东西。”不,毕竟这里是池袋。到西口那边的暗巷,搞不好可以从措辞怪异的人手上买到也说不定。
我和饭纲在家庭餐厅里熬夜一整晚。隔天早上,我们走过厨余散乱的池袋街头,回到公寓时,有一团庞大笨重的白影子蹲坐在入口处。我吓得止住脚步。
毛绒绒的——狗?也未免太大了吧。大得不像话,跟狮子一样。
“——……嘶?”
饭纲发出非人类言语的声音,朝那头野兽跑去,抱住它。柔软白毛下的巨大身躯,缓缓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喂!不要紧吧?你受伤了?咦?水?我知道了。”
饭纲冲上二楼,拿了一个水桶回来。
我发现,那是一匹狼。那头巨兽无精打采地挪动上半身,外型是狼,但尺寸明显异常。饭纲撑着的那个水桶,在它身旁宛如一个小咖啡杯。
“小光,抱歉,你知道这个时间有哪家超市在营业吗?”
“——咦?”
我脑中一片混乱,发出奇怪的声音。这头狼很明显不是普通的动物,是妖怪类吧。是饭纲的朋友吗?它看起来很虚弱,不要紧吧?
“……我想想,太阳城那边好像有。”
“告诉我在哪里。”
“要买东西的话我去买吧。”我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饭纲必须陪伴在它左右才行。
我狂澜脚踏车,买了二十公斤的绞肉(卖场里所有的绞肉)回来。饭纲把它们硬塞进大狼的口内。它似乎相当虚弱,大概无法咀嚼普通的肉吧。
小翼也察觉到这个异状,来到外头。
“这位……是山神吗?”
座敷童躲在公寓楼梯的阴暗处,脸上警戒的神色表露无遗。
“不是……是这样吗?反正,它是我的同伴。”
饭纲一边又让大狼喝了水桶的水,一边回答。
“小翼,可以让它进我的房间吗?”
饭纲搂住野兽满是白毛的脖子,用灰暗的表情说完,看了小翼一眼。一瞬间,小翼的表情僵住了。
大狼的喉咙发出虚弱的狼嚎。
“它现在很虚弱,我也想问它发生了什么事……”饭纲的声音渐渐变小。
小翼叹了口气,以几乎看不出来的程度微微点了头。
“……不会因为太重而压坏地板吧?”
“它跟我一样是狼精灵,没那么重。”
“不用叫兽医来吗?还是请阿黛过来?”
“不、不用,我想那些大概没效……”
小翼再次叹了口气。
“就用一楼的三号房吧,那边还空着。叶隐的房间容不下这么大的客人吧。脚请帮它擦干净。”
“谢、谢谢!小翼。”
饭纲紧紧拥抱了座敷童娇小的身体后,走回大狼的身边,呢喃了几句。我和小翼一直看着那头雪白的巨兽,几乎是用爬的进入了一○三号房。
饭纲和狼走进房内,把门关了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
身旁只剩下小翼后,我不经意地发出无脑的疑问。
“它身上沾有很多枯叶和草果,大概是从某个遥远的山上跑到东京来的吧。”
“不,我不是问那个。”看得还真仔细,我稍微有些佩服她。“它应该……不是普通的动物吧……”
“叶隐刚才说过了啊。它是精灵,跟叶隐一样。”
“那个,是狼的意念集合体?”
“对。你看,它没有味道吧。不然我也不会让它进到公寓里。”
它确实没有野兽的臭味,虽然是肉食性的。
发生了什么事,会让饭纲的族人刻意跑下山来?
“它看起来似乎很虚弱,叶隐应该会把精力分给它吧。要问话也得等到那之后。无论我还是杉井,都帮不上忙。”
原来如此,因为他们构成身体的要素相同吗?所以医生和阴阳师都派不上用场。如何把精力分给它呢?我有点在意……
“我想杉井可能会偷窥,所以安排他们在一楼。”
“我…才不会呢!”
不过我还是相当在意,所以赶紧回房,澡也不洗,把熬了一整夜的浆糊脑袋和身体塞进棉被里。
隔着榻榻米地板,我似乎听见狼嚎和饭纲的呢喃声;但悄悄接近我的朦胧睡意,终将那些声音覆盖殆尽。
傍晚起床,冲完澡后,我敲了隔壁饭纲的房门,但没有回应。她还在楼下的房间吗?有点担心她。虽然她的朋友是狼,不过有饭纲陪在身边,应该不至于会兽性大发吧。
今天难得小翼找我去家庭餐厅。她去家庭餐厅的频率也很低,在我们作家同伴当中仅次于男爵。
“我一想到隔壁的隔壁有一匹狼,就没办法在房间写稿。”
她抱着装有超小型笔电的电脑背包,拉着我的手。
“放着饭纲不管,真的好吗?”
“狼的事情只能交给狼处理吧。”
这也有道理。我把自己的笔电放到背包,轻松地把小翼抱起后(几乎感觉不到她的体重,笔电反而比较重),走下楼梯。出门前,我对着一O三号房,说我们要到家庭餐厅去。
没有回应,总觉得有些不安。
艾姆已经先到家庭餐厅了,穿着一套黑色无领夏季西装,看起来有些老气。他还是老样子,一身潇洒的打扮。这身打扮在家庭餐厅里跟电脑大眼瞪小眼,似乎不大合适。我和小翼并肩坐到艾姆对面,跟他说完早上的事后,他说:
“嗯?狼朋友?是不是山上母狼少了,来找她生小孩?”
我猛然起身,险些把桌子翻倒,还差点撞到来点餐的蝶妮子。她不明就里,直接把我打倒在沙发上。
“辛吉司怎么这么慌张?”
“啊,没有啦,开这种玩笑不大好吧。”
艾姆用沉闷的手势,拨着他那头飘逸的金发。
“我不会拿生小孩的事情来开玩笑。”别拿这种台词来要帅。“如果繁衍子孙方面有困难,交给我不就得了。不管对方是哪种DNA,我都能‘发一’让她们中奖。”
为什么这种人现在还逍遥法外呢?
“杉井一碰到叶隐的事,就会乱了分寸。”小翼眼神冷淡,瞪了我一眼后抽出自己的笔电。“明明其他事情,你都很迟钝……”
是、是吗?
“不过,她的确把精力分给那头大狼了吧?其实还挺A的。”
“什、什么东西?”
“我也算是精灵,所以我知道,”对喔,你是男梦魔嘛。“至于怎么分呢,简单来说就是把自己的一部分,放进对方的身体里。依情况不同,有时甚至需要完全同化,借以将精力分给对方。很色吧?”
因为说的人是你,当然很色。
“马子跟我去宾馆的话,隔天早上皮肤都会充满光泽,高兴得很呢。”
你们在宾馆做什么……不,是一定做了什么吧。
“等那头大狼恢复精神后,也带它去喝一杯吧。沼袋那边有‘吃好’的‘肉烧’,还挺便宜的。”
“等一下,我想狼应该不吃烧肉吧,而且它也不能进店里。”最近我居然渐渐明白“艾姆国”的术语了,真糟糕。
“真的吗?我上次去‘野上’的200,还让‘猫熊’和‘豹黑’吃‘肉烧’便当,看它们吃得津津有味的。”
“……小翼,你懂他在说什么吗?”这句我实在一知半解。
“他说上次去上野动物园的时候,让熊猫和黑豹吃了烧肉便当。”
“你干了什么好事!那样会被动物园的人骂吧!”
“不要紧、不要紧。我跟它们是同类,因为马子常常叫我禽兽。”
我搞不懂哪里不要紧。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蠢,决定不再吐槽他。
饭纲轻飘飘地出现在家庭餐厅,已经是日期即将更易的午夜时分。难得她穿了一件几乎遮住尾巴的长裙。换了衣服才过来的吗?
“嗯,因为衣服上沾满了毛。”
说完,饭纲一脸憔悴地坐到艾姆身边。
“那头狼呢?不要紧吧?”
“……嗯,它回去了。”
回去了?
“它身体恢复了,所以回山上去了。”
“咦……”那真是太好了。你把精力分给它了吗?这句话我实在问不出口。“它特地跑下山来,是为了什么?”
“咦?啊!嗯。”饭纲的双手上下拍动着。“就是那个,不、不是有台风吗?它担心我所以跑来了。”
“因为在‘翡翠森林狼与羊’{注45:日本知名动画“あらしのよるに”,描述大野狼与绵羊超越种族友谊的故事},一头狼跟一只羊窝在同一床毛毯里,你的亲戚们当然会担心啊。不过男方是绵羊就是了。饭纲可以跟人类生小孩吗?”
“什么?”饭纲的脸瞬间通红。我在桌下踹了艾姆的脚。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们窝在同一床毛毯里!
“哎呀,我只是套话而已,‘果宾’了吗?”
“你这家伙!”
“太不纯洁了!居然在我的公寓里做那种事!”
小翼也暴怒拍桌。
如果是平常的饭纲,早就一拳揍扁艾姆了,但她今天却不发一语,快步移动到隔壁桌去。她拿出笔电,瞄了我一眼后,开始敲键盘。
“喂!她一来就马上工作耶。辛吉司,这是怎么回事?平常都会先聊两小时的股票才对啊。太奇怪了,一定是天诛地灭的前兆。要是又有台风来该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啊?干吗突然这么小声?”
“我听到了,艾姆。”饭纲的耳毛直竖。“我的截稿日早就过了,现在要写上下集的下集!电子报上已经公布出书讯息了,赶不上的话怎么办!”
“上集结束后停个两年之类的,在这个业界很常见啊,别‘心担’。”
讲这什么话!快代表小说界跟读者道歉!
“我们不担心有没有下集,玩伴少了一个才是大问题呢。”
“不,要是不出下集会有问题,因为我也想早点看到结局。”
“小光你还在看我的书吗?”
饭纲瞪大眼睛。咦,不可以看吗?
“不要看啦,很丢脸耶!你可以买回家堆着没关系,不过不要看啦!”
饭纲拍动双手,红着脸说。
“要我买却不准看,为什么啊?”
“就是帮我增加版税的意思。”
我才不要咧。那样买书就没意义了。
“所以说守财奴很伤脑筋吧,要像我一样厚爱所有读者啊。”艾姆说。
“吵死了,笨蛋!”饭纲戴上耳机(兽类专用的订制品)。
接着,在夜深人静的深夜,尸鬼又跑来找我们打麻将,然而饭纲却像顽石一样不打算离开电脑。这家伙应该很容易被诱惑,根本不会管截稿日才对啊。不过少了饭纲我们还是能凑成一桌,是没什么影响啦。
两天后的深夜,责任编辑打了通电话来,声音非常诡异。
“杉井老弟,有坏消息跟可惜的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我小声地叹了口气,没让他听到。
“……都不要。”
“啊哈哈!最近你的回答方式变好了,稿子也麻烦你比照办理,因为杉井你会话的部分有点弱。”
责任编辑肯定没想到当初的这段对话,会被我原封不动地写在稿子上吧。不过这不是重点。
“嗯,那个——先说哪个都没关系,请说吧。”我很困,而且头有点痛。打从刚才开始,脑中就一直有个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用电钻在墙上打洞似的,到底是什么声音啊?
“嗯。因为我想把你的书挤进九月出书清单里,所以修稿的截稿日要提前一周。”
“……嗄?”
“截稿日从十五号变成八号。”
“喂,不就是明天!”我下意识少了尊敬语。
“已经过十二点了,所以是今天。”
“这,不管怎么样我都赶不上。”
“啊哈哈!这句话就请你在心里面说吧。”
“真的不行啦!我现在想睡得不得了,要我修稿子也完全没有灵感,眼睛的角落里还有银色的虫飞来飞去。”
“我有个朋友是新兴宗教的干部,要介绍给你认识吗?”
“至少也介绍医生给我吧!”
“没想到你会承认自己有病。”
“啊啊啊啊啊!”我在榻榻米上打滚。“挖理咧!到底想怎么样!你三更半夜特地打电话来找整我吗?这是坏消息?还是可惜的消息?”
“两个都不是,想不到吧。只是单纯通知你一声而已。”
“什么——”
“那我先说可惜的消息吧。其实,我忘记寄颁奖典礼的邀请函给你了,真不好意思。出席与否的回复在昨天就截止了,反正你深居简出,当然不会参加吧?”
“不不不,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因为你去年、前年跟大前年都没有出席啊。”
“我都有去啊!而且三年前不是我得奖的时候吗?”
“咦?抱歉、抱歉。总觉得杉井好象在这行的阴暗处已经待了三十年,每天靠琐碎的版税赚钱的样子。”
“三十年前业界还没形成吧!”
“那你要出席咯。好,接下来是坏消息。”
“啊?”我被无视了。说话不拖泥带水就是这位责任编辑的优点(大概吧)。
“大妈有话想跟你说。”
我拿话筒的手结冰了。
“……是……饭纲的责任编辑?”
“对对。”
那位编辑不知为何被人称为“大妈”。她在编辑部就像内部头目一样,手腕了得,专门招呼饭纲这类问题作家。我仿佛看见电话的另一头,大妈把我的责任编辑推开抢走话筒的模样。
“喂!杉井?你对我们家小孩做了什么?”
仿佛从棉花棒换成擀面棍一般,女人又低又粗的声音刮着我的耳朵。
“咦?那个,是指饭纲吗?”
“对啊。她最近很奇怪,居然认真在写稿耶!”
这不是很好吗。
“截稿日才过了一个礼拜,她就把初稿送来了喔?而且还多达五百多页,需要大量削减才行。”
“咦?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正在删,还臭骂她一顿说‘你以为纸不用钱啊!’”
啊,原来我脑中那个钻孔声,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饭纲的打字声啊。我现在才发现。
“请问……你跟我说这些是要我怎么做?”
“快想想办法。”
这人在说什么啊……?
“你跟她同期吧。而且还同居。”并没有!“我看她这次的稿子可能赶不上,所以延到十月出书;她居然说一定会赶上九月出书。把截稿日延后,她却一点都不高兴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点——的确很奇怪。这真的是饭纲吗?截稿日延后的话,她应该在网路游戏上摆摊,把自己的灵魂都卖了才对啊。
“总之你多注意她,问一下她为什么要这么拼。可以的话要她多喘口气。”
“可是,为什么是我……”
“你们是同期得奖的,这点小事是应该的吧!”
这些人对同期得奖作家到底有什么要求?
“你尽力而为吧。尽量别让她这么勉强,尽量让她休息,尽量让她在这礼拜把稿子完成。”
“要她休息,又要她把稿子赶出来,到底是怎么样!这些要求根本是强人所难吧!”
但此时电话已经转回我的责任编辑手上,我甚至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大妈的请求固然很重要,不过稿子也要在今天之内赶出来喔。”编辑叮咛完后,就挂上电话。我不由地将手机砸在棉被上。
凶猛的打字声,划破了寂静的深夜。
有时还会夹杂着“咕噜、咕噜”的腹鸣声。
我叹了口气,走向厨房。
我做了大量的三明治放在托盘上,敲了敲饭纲的房门。没听到回音,反倒听到一阵高声狼嚎。
“……我端宵夜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门开了一道缝隙。饭纲的耳朵和尾巴都垂了下来,闪烁的双眼因黑眼圈反而显得怪异。
“放着吧。”
“不,我也要一起吃啊。”今天虽然没时间管她,不过既然大妈都这么说了,我多少也得努力一下。饭纲一脸不悦,缩回房里不知道偷偷摸摸在弄什么,又露出脸来。
“蔬菜的小光吃!我只吃肉的!”
饭纲抓住我拿托盘的手,拉我进房里,接着坐到日式小折叠桌前,开始拿三明治大口往嘴里塞。桌子眼看就要被周围林立的书山给掩没了。
“啊!肉排的上面有芥末。”
我刚提醒完,饭纲就一口把它塞进嘴里,呛得泪流满面。我慌忙拿水过来给她。
“喔喔喔喔喔!我整个人都醒啦!”
饭纲发出刺耳的呐喊,接着又拿三明治往嘴里塞。
“你有干劲是好事,稍微休息一下如何?你都没睡吧。”
“我已经不能再睡了。我怕会一睡不醒,到时候就不能写稿了。”
“你的责任编辑不是说可以延一个月吗?干吗这么急着交稿,稍微休息一下——”
饭纲对我龇牙咧嘴。
“是我的编辑打电话给你,叫你来劝我休息的吧。我可做不到!”
这里的墙壁很薄,电话的内容全进了她的耳朵里。
“有什么理由让你非得赶上九月出书?”
我问完,饭纲被三明治哽到喉咙,再次噎到。喝了一口水后,她转身背对我。
“这不关小光的事。”
“我们比邻而居,这种说法有点过分吧?”我还常做饭给你吃呢。
饭纲趴在榻榻米上。我的膝盖旁,有一对柔软弯曲的灰色狼耳。
“小光也是九月出书吧。你怕跟我同时出版,销售排行榜的成绩会差距太大吧。笨蛋、笨蛋!”
“我才不担心那个呢……”
“什么啊!我稍微拿出一点干劲来,大家就说什么天诛地灭啦,世界末日到了之类的。”
“我们是担心你的身体。”
“我就是睡不着,有什么办法!”
饭纲骤然起身,随后又无力地倒了下来,用头撞了我的脚几下。好柔弱的反击。我抚摸她棕色的头发。虽然我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她很努力在虚张声势。
“没关系,大家都把我当笨蛋吧。再过一个礼拜,我就能写出超棒的稿子。直木赏、芥川赏、诺贝尔文学奖,还有“水曜怎么样”{注46:日本收视率相当高的知名综艺节目}都是我的囊中物了。
我忍耐不去吐槽她,安静抚摸着饭纲的头——最近我学会这种温柔的方式。饭纲的咕哝,慢慢没入口中。
当我回过神来,饭纲已经枕在我的膝盖上,缩着身体睡着了。
我放下心的同时,突然想到,怎么办?我动弹不得。在空荡的餐盘前,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算了……没差。现在是夏天,睡在这儿也没关系。我把头靠着墙,正想闭上双眼时,不经意的注意到饭纲地牛仔裤——在臀部的地方。
不,我可不是因为什么奇怪的理由,才一直盯着她的屁股看喔。只是碰巧看到而已。饭纲平常穿的裤子上,臀部都会开一个洞让尾巴伸出来,但她现在却把尾巴塞在裤子里,牛仔裤的臀部部分呈现出不自然的隆起。在一阵蠢动后,尾巴痛苦地伸出洞外。
“……咦?”
我不经意地叫出声。
因为那条尾巴是全白的,饭纲的毛色应该是灰褐色才对。刚开始,我想到的理由是操劳过度所以毛发变白了?不过狼也会有白头发吗?
但在此时,我发现到。
这毛色,跟从山上来找饭纲的那只大狼的毛色一模一样。
真是如此——这又是怎么回事?
黎明时分,我早一步醒来。我靠着墙,饭纲不知为何,头塞在我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趴睡。这是什么睡相啊?
我从厨房拿了个坐垫过来,滚动饭纲的身体,把她移动到枕头上。接着轻声离开房间。
当然,稿子的校对不可能完成。我祈祷着责任编辑别打电话来,同时关掉手机的电源,跑到家庭餐厅去。
“——尾巴?唉呀。”
亚里沙今天最早来到家庭餐厅,穿着高雅的白色洋装,配上一把相同花色的阳伞。她喝着玫瑰花茶,优雅地在写稿,但我一说到饭纲尾巴的事,她立刻合上笔电。
“你没看错吧?当时很暗吧。”
“不、不是,连毛的光泽都变了……”
“是吗?”
亚里沙把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压在柳眉上,短暂地陷入思考。
“你有碰她的尾巴吗?摸起来触感如何?”
“没有。我没有这么做。”
“可是你平常每天都会帮她理毛,用梳子梳毛不是吗?”并没有。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呀?
“那饭纲呢?”
“现在应该在房间写稿吧。”
今天早上我离开房间后,就没跟她碰面了。
“我很担心她。”亚里沙说完,拿出手机走到店外。是在担心什么呢?她是操控饭纲这类精灵的阴阳师,所以这句话不能想得太简单。
事后回想起来,饭纲产生异状的原因,就是在此刻明了的吧。走出家庭餐厅的亚里沙,可能有打电话给饭纲,也可能专程跑到我们的公寓一趟,才明白一切的吧。
因为我在冷清的家庭餐厅内独自写着稿子,待了八个多小时,尸鬼才出现。
“真是的,小杉井的手机都打不通,我还以为怎么了呢。”
“啊!我怕编辑打电话来,所以把电源关了。因为他突然说截稿日要改到今天。”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去打麻将吧。”
“你是小说家,麻烦把前后文连贯一下吧。我刚才不是说今天要截稿吗?”
“所以要玩麻将,补充一下干劲啊。”
我从没见过会在逃避工作的借口上还用到“干劲”这个词的作家。
“唉呀!小杉井不去的话,小饭纲大概也不会去吧。帮我把她约出来吧。”
“约饭纲?为什么?”
“她真的需要认真转换一下心情。”
我从没见过会在逃避工作的借口上还用到“转换心情”这个词的——“好啦、好啦!那不重要,小杉井想太多了。”
“别打断别人的独白。”
“拜托一下嘛!就当作为了小饭纲好。”
尸鬼合掌做出些可爱的动作,身体向前倾拜托我。我只好将身体后仰躲开。这是怎么回事?为了饭纲?
不过,我的文章进度卡住了,脑浆也快要煮熟了——我叹了口气,合上笔电。
走出店家时,听到尸鬼得意洋洋地在讲手机。
“亚里沙?OKOK,他要去。小饭纲呢?会来吗?嗯,嗯。”
什么啊,原来你跟亚里沙串通好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我们常去的那间麻将馆,亚里沙和生气的饭纲,早已在牌桌上久候多时。时间正值晚上八点,但店内没有其他客人,所以饭纲把狼耳露在外面,不过尾巴还是藏在长裙里。她一直瞪着我看,所以我无法问她白毛的事情。亚里沙有问到什么吗?
“你们这群糟糕作家,难得我这么干劲十足地写稿说!”
饭纲双手拍打着麻将桌,愤慨地说道。
“要是我输的话,我就消沉给你们看!”
当我们开始牌局后,饭纲的不满度持续升高。她本来就不是很会打麻将,而且,尸鬼还一点都不手下留情,不停胡饭纲的牌,让她的点数即将见底。然而,就在最后一局时,拿到牌的一瞬间,一脸不悦的饭纲突然静了下来——这家伙真好懂,她大概是拿到好牌了。
接着在第八巡。饭纲摸牌,用圆滚滚的眼睛确认了三次后,耳朵立起,将牌拍在桌上。
“自、自摸了!”
她推倒面前的牌。东西南北各有三张,整齐地排列着。是大四喜,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役满,一辈子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碰到一次。饭纲满脸喜悦地搜括着点棒。
“唉呀。真是恭喜啊。”“小饭纲最近没打牌,运气积了一堆呢。”
“我现在是第一名吧!”
之后饭纲的气势也是锐不可挡。明明刚才她乱打危险牌,不时放铳,现在却靠接二连三的役满扳回一城。
“碰!国士无双!”“大三元四暗刻!双役满!”“各、各位各位,绿一色是这样吧?”“我也搞不清楚,总之自摸啦!”
这让我哑口无言。我的灵魂一半出窍了,变成了一台专吐点棒的机器。亚里沙和尸鬼,每次看到饭纲役满就相当开心。这怎么看都很诡异吧?
没有错,尸鬼肯定在搞鬼。因为饭纲虽然一直胡大牌,不过赢的点数却不怎么多。常胡役满却一直位居第二。可是,这么大手笔的机关有可能办得到吗?
“这种赢法真的好吗?我好怕回家的路上会出车祸!”
打了三小时后,计算点数时,饭纲眉开眼笑地说。
“不用担心。”亚里沙微笑。“本来役满就是值得恭喜的事情。而且你看,今天没有出现天和与地和吧。”
天和与地和是指一拿到牌就胡牌的一种役满,靠的是百分之百的运气。据说此牌一出必有灾祸降临,必须请人驱邪,消灾解厄。其他役满也有“拿到就会死”的不幸传说,但那些都是天和与地和的轶闻在日本被扩大解读的关系——听了亚里沙精辟入理的解说后,饭纲更显得春风满面,裙中的尾巴摇个不停。
“等一下我们要去吃烧肉,两位要去吗?”
尸鬼看着我和饭纲的脸。
“走吧、走吧!我用赢来的钱请客!”
“真难得,小饭纲这个守财奴居然要请客。”
“因为我赢这么多,对大家不好意思嘛!”
她看起来真的很高兴,不过我在此时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有一张人型小符咒,从麻将桌里滑了出来,钻进亚里沙的衣袖里。
而且在付台钱时,尸鬼偷塞了什么东西给亚里沙。我想应该是和刚才相同的符咒。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个中奥妙了。亚里沙派小型的式神躲在全自动麻将桌里,再由尸鬼操控,偶尔把好牌送到饭纲手中。真是不简单。
这样也无妨,只要饭纲能打起精神来就好。
这家烧肉店我第一次来。店家位于沼袋车站旁,从池袋过来,坐计程车大约要二十分钟。店门口旁堆有许多酒樽,是一间气氛轻松的小店,连店门外也排满了桌椅。粗大的牛骨被粗草绳系成梯子状挂在门上,取代一般的暖帘。狭窄的店内,开放桌和包厢各一。有一个人站在酒瓶林立的吧台后方。
“欢迎光临。请到里面的包厢。”
那人脸色红润、满头白发,似乎是老板。
“‘迎欢’、‘迎欢’。今天的‘肉牛’跟‘肉猪’都是上等货色喔。”
接着说话的是一位穿着黑围裙、额头上裹着毛巾,笑容灿烂的男梦魔青年。
“……你在做什么啊?艾姆……”
“我跟这里的老板认识啊。今天我会让各位品尝男梦魔所准备的特制精力料理。”
这么说来,他的确很擅长料理。人真的不可貌相,听说他连拉面都会做。我懂了,平常我们吃饭的地方不会离池袋太远,今天特地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饭纲吃艾姆的料理吧。
“首先是前菜。‘身刺脏肝’”
那是什么?冲绳料理?我们彼此互看。
“……是肝脏刺身啊!”
看到端来的盘子,饭纲狠狠吐槽了一番。不过,这甘甜爽脆的肝脏真令人难以置信。之后端上的料理,也几乎以内脏为主。原来内脏是这么美味的东西啊。
“我的精力用之不竭的秘密就在这里。我们也有普通的‘肉烧’菜单,各位尽量点。保证能让各位在宾馆大战四十八小时。”
“那我要特级五花肉、盐烧牛舌、牛横隔膜,还有猪颈肉五人份!”
尸鬼恢复平常的狠劲大叫。
“肉入口即化啊!”
“小饭纲,你看!这边有用铝箔纸烤的酪梨黑脚猪。”
“这边到这边全都来一份!我和尸鬼会摆平它们!”
“这个大吟酿,可以拿一升瓶的过来吗?我一个人喝就好,小光他完全不能喝。”
“如果各位担心体重,饭后可以跟我去宾馆流汗。我可以一对三喔。”
“你自己到旁边做伏地挺身吧!”
“这样点太麻烦了,直接拿一头牛过来!”
化为战场的餐桌上,大量的盘子定期来袭。不过众人的双手、筷子、夹子和叉子有如过境的蝗虫一般,不一会儿已是杯盘狼藉——这状况不断地重演着。
在日期早已更易的深夜,我们走出店家。不可思议的是,胃部完全没有消化不良的感觉。平常要是吃这么多肉,连走路都懒了,只想回家钻进被窝睡大头觉。
“这就是母性料理厉害的地方!”
艾姆换了衣服同我们走出店家,得意地说。母性料理……这种用词会让人想歪。
“饭后就是要努力创造。要是肚子太重动不了,那就没资格当小说家了。”
你说的创造,是小孩吧?
“总觉得我今天之内,就能把稿子写完啦!”
饭纲对着月亮吼叫。
“因为我胡了一堆役满!又吃了很多美食!”
不过此时,这群别扭的小说家们听到都笑了。
“大玩特玩后,心情很好的时候,都会做这种白日梦。”
“等你坐在电脑前打开档案的时候,你就会醒了。”
“你能打开档案就算很棒了吧,饭纲。”
“吵死了!等着瞧吧,笨蛋!我回房间会不睡觉拼命写!昨天被小光骗到,害我稍微睡了一下。”
我没有骗你吧。饭纲活泼地挥手,拦了一台计程车。
回到公寓后,我和饭纲更加惊恐。木造的二楼公寓以夜空为背景,在黑暗中像是一团剪影,上头好像长了奇怪的东西。靠近一看,建筑物的墙壁上长满了一大片植物。
是长春藤。粗壮的深绿色藤蔓相互纠缠,让人几乎看不见墙壁。公寓完全被覆盖住,就连楼梯的扶手也无法幸免,宛如B级恐怖片。惊慌的我们跑去猛敲一○一号(小翼房间)的门,却没有回应。我感到不安,试着转动了门把。门没上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要进去看看吗?”
“嗯,我担心小翼……”
走进房间,一股如冷冽空气般的寂静包围了我们。吞咽口水的声音,就像敲着铜锣一样响亮。这时深处的房门开启,穿着黑绿色和服的座敷童,似乎察觉到我们的气息,她揉着惺忪的眼睛,走了出来。
“……两位最近太常熬夜了。有事吗?你们以为现在几点了。”
“不、不、不是,抱歉吵醒你了。那个,墙壁啊……”
“变得好像奇怪的鬼屋一样,那是什么?”
小翼缩了缩肩膀。
“是我弄的。”
“……咦?”
“那是结界的强力版。可以杜绝外来的声音。”
我和饭纲不由地面面相觑,随即抬头望着天花板。
“某只狼缺乏集中力,耳朵却比人类灵敏好几倍。为了防止她弃稿逃亡,我才这么做的。
结界里的声音,外面也听不到,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嚎叫。不过这效果只有撑四到五天。为了避免骚扰到邻居,请你快点把稿子写完吧。”
“啊……”
小翼说完正想缩回寝室时,饭纲抱住了她的脖子。
“小翼,谢谢你!”
“请、请放开我,这样很难过。”
座敷童晃动黑发挣扎,推开饭纲的身体后,碰的一声关上寝室的门。我已经哑口无言,
要不是饭纲戳了我的肩膀,我可能会一直呆站在小翼的房里。
“……大家是怎么了?”
爬上楼梯后,饭纲突然停住低语。
“……咦?”
我也停下脚步。
“不管怎么说,都太过头了吧……”
我窥视着饭纲的侧脸。她在笑。她的嘴角确实在笑。不过要是稍微碰她一下,恐怕她会当场泪洒满地。
“大、大家都以为不这么做,我就无法写稿吗?我是这么糟糕的作家吗?”
我知道她是在嘴硬。打从刚才,她的脸就一直抬着,大概是因为快落泪的关系吧。
我也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大家突然聚集起来为饭纲做了这么多?这家伙写不出稿子找人诉苦,是常有的事啊。
“出了什么事吗?”
我小心发问。
“那头大狼来了以后,你就一直怪怪的……”
饭纲的三角大耳抽动起来。
“没、没事啊!”饭纲拍了我的手臂。“连小光都为我操心吗?很恶心耶,拜托不要,我会害羞!”
“没有,可是,”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开口问:“上次我稍微看到了,你的尾巴整个变白了对吧?你一直藏着它——”
“你、你看到了吗?”
饭纲满脸通红,对着我的上臂挥拳,还膝击了我的腰。
“笨蛋!色狼!变态!偷窥狂!”
“不、不是,我不是偷窥。”
“下次再偷窥的话我就咬死你!”
饭纲冲进自己的房间后,露出半边脸大喊:
“我待会儿要集中精神写稿。小光要是有事找我,记得端香喷喷的饭菜过来,不然我可是不会开门的。你不要随便进来!”
说完想说的话,她便甩上房门。我叹了一口气,搔了搔头。搞什么鬼啊?
事后我感到后悔,应该有更好的问法,或是不让她生气的问法吧。但此时,我只能回自己房间,在静谧无声之中钻进被窝里。艾姆的料理很棒又不伤胃,但睡意却迟迟不愿造访。
小翼的结界确实可以完全隔绝外界噪音,但对于公寓内的薄墙却毫无作用。隔天早上,我被饭纲的打字声吵醒。好厉害,连墙壁都在震动。干劲十足是件好事啦。
我冲了个澡,在网路上闲逛一下后已经过了十点,然后拿着笔电走出房间。难得小翼用了结界,如果在房里听音乐的话还是会吵到饭纲,我还是去家庭餐厅工作吧。昨晚才喝了酒,想必今天不会有人来吧。
然而,明明还是上午,妖怪作家们居然已经聚集在家庭餐厅里。他们围成一圈,一脸严肃地在商量着什么。我隐约听见亚里沙的声音。
“……我跑遍各地,不过可能已经太迟了。果然日本狼……”
日本狼?太迟了是什么意思?我跑到他们三人坐的桌旁。三人惊觉我的出现,马上停止话题,假装在吃饭。
“喂喂喂!辛吉司,你来干吗?”
艾姆穿着夏威夷衬衫,单手拿起茶杯耸肩说。
“我、我是来工作的。那不重要,你们刚才——”
“你也看一下气氛嘛。快去陪小饭纲,已经快到吃饭时间了吧。”
尸鬼一脸惊讶地说。排在她面前的料理似乎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我坐到亚里沙身旁。
“……饭纲出了什么事吗?”
艾姆、尸鬼,还有亚里沙,我依序看了他们三人。大家都一脸困惑的样子。对了,不只是饭纲,连这三个人也很怪异。
亚里沙摇头,压低声音对我说:
“小光不用担心,没事的。”
“可是刚才你们说什么太迟了。”
“唉呀,那是指我的稿子。饭纲的稿子就快完成了,这段期间小光你就多陪在她身边吧。”
“到底出了什么事,快告诉我!”
“那个,小杉井,”尸鬼把身体前倾贴近我,手放到我的脸颊上。“真的很抱歉,这是秘密。别担心,真的没什么。”
“辛吉司,其实我们在计划下次办个惊喜派对啦。”
这些人明明是作家,说谎的技巧怎么会这么差。
“不能跟我说吗?为什么?”
三人我看你、你看我。令人窒息的沉默,盘踞在凉掉的意大利面上。终于,亚里沙摇着头说:
“真的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以后我会找时间跟你仔细说明的。”
“什么时候?”
我们的对话就这样陷入冰封。我把电脑袋挂在肩上站起,因为我不想再被这三人那充满歉意的视线包围。
回到公寓后,我做了墨鱼意大利面,来到饭纲房里。
“这黑压压的东西真的可以吃吗?不过味道闻起来好像不错。”
饭纲抢走我手中的盘子,瞬间把它扫空。
“小光在哪里学的料理啊?高中毕业后就去学习如何当个好新娘吗?”
“白痴啊。我从小学开始,双亲就要我打点家里的伙食,其他几乎都是在麻将馆打工的时候学的。所以我只会做炒饭、丼饭之类的东西,太讲究的料理我就不会了。”
“你有爸妈啊?”
“当然啊。你在说什——”
啊,对了。这家伙好像没有父母。
“其实,我也有类似父亲的人。”
饭纲咕噜咕噜地喝下乌龙茶,靠在我旁边的墙上,抬头望着天花板呢喃道。
“他是大学教授。我不知道他专攻什么,好像是生物学之类的。听说他很喜欢登山健行。有一次他差点遇难时,是狼群救了他,最后它们把我托付给他。”
“听起来好像民间故事……这么说来,你也有正常的童年时代啰?”
“你以为我是什么?我可是大学毕业呢!我的人生比小光要正常多了。”
或许是这样没错。因为我高中毕业后一直都是飞特族。
“可是你不会做菜吧。”
我说完,饭纲羞红了脸。
“有、有什么关系!反正小光会做给我吃!”
“我还真搞不懂什么东西‘没关系’……”
“就算我会做菜,也一定都是肉类的东西。到时候困扰的可是小光。”
“为何我会困扰?”
饭纲羞红着脸,不停拍打我的上臂。
“啊!抱歉,你要煮给我吃吗?”
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
“笨蛋!小光你这一辈子都吃菜吧。”
饭纲捧着装有乌龙茶的杯子,边咬边咕哝说。
总觉得我们好像是第一次聊这种话题。饭纲之前走过什么路,而我又是如何随波逐流,才会让原本境遇不同的两人在此相遇呢。这点我们都不知道,也从没想过要说出口。
“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一些简单的小菜和下酒菜。”
我话一说完,饭纲突然低头不语。
“……啊,我不是要你以后自己做饭啦。反正我做一人份和两人份花的时间都一样,没什么关系啦。”
饭纲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似乎想这么说。她的脖颈、瘫软的双耳,看起来是多么地孤寂。
灰色的毛,几乎快呈现透明。
所以,我问不出口。我无法开口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明天,我想吃拉面。”
最后饭纲轻笑说。
“好久没吃小光的拉面了。”
“啊,好、好啊。”
“还有,晚餐要吃烤鸡。”怎么突然说这个。“去年圣诞节你不是做过吗?那时候六个人一起吃,我一直梦想可以两个人吃一次看看。”
“要做是可以啦……不过没有烤箱。”圣诞节是在亚里沙家里做的。
“用我家的微波烤箱呢?”
原来如此。
“然后,后天晚上要吃炸天妇罗,大后天要吃猪排饭……”
似乎全都要我做的样子。算了,毕竟她在赶稿,我能做的也只有帮她准备晚餐而已。不过,要是照饭纲的菜单,恐怕营养会不均衡,也得买点蔬菜才行。我到超市去,买了满满三个大塑胶袋的食材回来后,开始准备做烤鸡。
亚里沙要我陪在饭纲身边。我听着饭纲的打字声,一边把鸡肉用盐巴搓揉入味,一边吞下内心的不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饭纲住在我隔壁,就算不特地对我说,我们也一直在一起啊。
这天晚上,我看着饭纲一人把整只鸡啃到一根骨头也不剩,随后我把拿来这里的厨具收拾好,推开房门。
“你、你要去哪里?”
原本摸着肚子躺在地上的饭纲,起身跪行而来。
“没有,我只是要回房间洗东西,我自己也有稿子要写……”
“……对、对喔。抱歉。”
饭纲那害羞的笑容,让我感到胸口一阵灼热。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一直连上网路的电脑从休眠中唤醒。
饭纲她…该不会是生病了吧。虽然她看起来很健康……
变透明了。她的耳朵跟立体影像一样透明,已经隐约看得到耳后的景象了。那是怎么回事?她不是人类,所以普通的医生派不上用场。亚里沙也说太迟了这种不吉祥的话,还提到日本狼怎么样了。这么一来,果然要找兽医?不,她是狼精灵,叫兽医来也没辙。要是他们能告诉我实情就好了。
我上网搜寻“日本狼”这个关键字。我不期待会找到什么;只是,如果查一下狼的生态,搞不好能知道大家隐瞒我的那件事情的一丝线索。
然而,搜寻引擎瞬间就命中了所有问题的核心。那是两个星期前那场台风的相关报导。栃木县的山林地带发生大规模的山崩,山崖下发现了无数的动物尸体。
那些是,早已绝种的——日本狼。
这则新闻闹得很大。我一直忙着赶稿,完全没注意到。饭纲挂心的就是这个吗?对了,她之前说过同伴活在栃木的深山里。这么一来,那头大白狼……?
我惊觉到一件事,用力盖上笔电后冲出房门。我来到饭纲房门前,正想敲门时突然打消了念头。要问吗?该问本人吗?要是我这无聊的假设真的猜中的话,又该如何是好?
没办法。我不能问她。我的假设一切都很合理,就是因为这样,我更不能去问饭纲。大家想隐瞒的事情。饭纲的白尾巴。狼。还有要我多陪在她身边。
我紧握拳头,捏碎种种想法后,转身冲下楼。就在楼梯口的地方,我险些撞上一个娇小的红色身影。
“抱、抱歉!”
我抓着满是长春藤的楼梯扶手,努力不让自己跌倒。穿着红色和服的小翼,用圆滚的大眼睛抬头望着我。
“……你要去哪里?东西刚才都已经买完了不是吗?请你待在房间里。”
小翼有些意外,但语气间却有着平常没有的温暖。
“叶隐和杉井的截稿日都过了吧。”
我跪下来,看着眼前的小翼。
“……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饭纲的事。亚里沙拜托你的吧?要我们大家多关心饭纲。”
“我不能跟杉井说。”
这位善良的座敷童,似乎不打算撒谎。所以我把手搭在她的双肩上,看着她的眼睛。
“小翼是座敷童,所以这栋公寓里,哪个房间发生什么事,你多少都知道吧。”
“……那又怎么样?”
座敷童想从我的手中挣脱,所以我更用力抓住了她。
“那天早上——那头大白狼来找饭纲的时候。你记得吧?饭纲把狼带到一○三号房。傍晚时,饭纲说它已经回山上去了,那是骗人的吧?”
要是大家说谎的功力能够再好一点,我想——这样我就能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才恍然大悟。
“饭纲没有分精力给那头狼,而是反过来对吧?”
那头白狼,大概是因台风引发土石流而死的末代狼群们,聚集而成的遗志集合体——为了给予饭纲最后的精力。
饭纲接收了,所以尾巴才会出现白毛。
那是同胞们送给她的最后的礼物。随后,那头白狼就消失在一○三号房里。
小翼的眼眶微泛泪光,我深深明白,我的推测分毫不差。
记得饭纲的狼群,已经消失了。
所以,很快地——饭纲也会消失。
小翼低下了头,在我的双手间微微摇着头。我咬着嘴唇起身。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呢?
“杉井要是知道了,”小翼低头呢喃。“肯定会惊慌失措,哭丧着脸,担心到连自己的稿子都不想写,无意义地四处奔走,搞得自己满身是伤。”
“这还用说,因为——”
“叶隐说不想看到你那个样子。”
我说不出话来,呆立在原地。
“让你担心,她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她希望,至少最后,你能尽量待在她身边,做饭给她吃,她可以写完小光你想看的下集的稿子。这么一来——”
小翼的声音再度变得柔弱,被远方的车声吞噬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真的……”
小翼沉默地摇头。我推开她娇小的身体跑了出去。一路上,我拿出手机摸索按键,同时穿过杂司谷的昏暗坡道,往车站方向跑去。打了第六通,亚里沙才终于接了电话。
“小光?”
“我全都知道了。饭纲的耳朵已经变透明了。亚里沙你现在在哪里?”
电话的另一头,听起来有些惊讶。接着,她努力压抑住声音说:
“……我在神保町。我已经跟我的师父谈过了。”
对了,饭纲是管狐的同伴,阴阳师应该有办法。但她的下一句话,却将我打入无底的深渊。
“师父说没办法。要是一族灭绝,没有任何人记得自己的话,精灵也只有迈向灭亡一途。”
“可、可是,我们不是还记得她吗?饭纲也有很多人类的朋友啊。”
“妖怪有妖怪的生存方式。饭纲是狼群在不想灭亡的心愿下,形成的结晶。与此相比,人类的心愿实在是太渺茫了。”
太渺茫了。我们的心愿无法让饭纲留下来,是这个意思吗?怎么会?我的胸口现在、现在是如此疼痛。我耳朵紧贴着几乎快被我折断的手机,绕过寺庙的转角,奔跑在转弯的车道上。
“就算这样,还是要、还是要想办法啊!”
“我正在努力。小光,所以我才会请你陪在饭纲身边呀。”
“我、我不要,好像我们在珍惜最后的时光一样,我不要——”
“就算是饭纲的要求,你也不愿意吗?”
我盖上手机。是饭纲说的吗?因为怕我担心,所以她想隐瞒我到最后吗?她以为只要像平常一样叫我煮饭,找我抱怨稿子写不出来,她就能开心地直到消失前一刻都一直陪在我身旁吗?开什么玩笑!她把我当成什么了,她以为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我看到家庭餐厅的看板。我跑上楼梯,冲进玻璃门里。坐在禁烟席,桌上堆了好几本书,正读得出神的艾姆和尸鬼同时抬起头来。
“……唉呀,”尸鬼苦笑。“似乎穿帮了。”
他们想把那堆书藏起来,我看到当中有民俗学与民间传承,还有动物学,以及一些可疑魔术和都市传说的书。艾姆正在看的是药效植物的图鉴。
这两人也在努力寻找方法吗?为了帮饭纲。
完全不告诉我一声。
我把手放到桌上,书山差点崩塌。艾姆慌忙撑住后说:
“辛吉司多陪在她身边吧。不如趁现在赶快生个小孩。”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因为,连我们都束手无策。辛吉司能做的,也只有帮她做饭而已吧?”
话是没错,但是……
“把精力送入别人体内是我的专长,不过这次有点‘难困’,也不能一直做活塞运动。毕竟那是关系到一个物种存亡的力量。因为我们不是狼,光靠五、六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大概要一万人,才抵得上一头狼的力量吧。”
是这样吗?我们希望饭纲活下去的心愿,只不过是一滴草露而已?
“……要是这样下去,饭纲还有多少时间会……?”
“消失”这个词,我说不出口。尸鬼合上书,摇头说:
“不知道。慢的话可以撑一、二个月,快的话大概一个礼拜。”
我握住桌边的手不断发抖。为什么这两个人能够如此冷静?为什么只有我像个傻瓜一样手足无措,心痛不已呢?
尸鬼冰冷的死者之手,温柔地放到我的背上。
“小杉井。”
那双凝视我的双眼,就跟海一样深沉。
“因为我们是‘这边’的人。生于夜晚,没于朝雾。我们没有寿命,所以能够无止尽地活着。因为我们的存在,是维系在某种奇怪的力量之上,所以就算突然消失也不足为奇。现在能真正担心小饭纲的人,大概只有小杉井你了。”
被尸鬼触摸到的地方,我确实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
我是活着的。这股确定与不确定感,一直存在于我灵魂的深处,比妖怪们还要更深。
“如果小杉井陪在小饭纲的身边,她的形态或许可以多保留一段时间。虽然我不知道能延长多久,或许无法给她任何慰藉。但是她,大概也想永远跟小杉井在一起吧。”
“我只能……只能做到……”
我只能做到这样吗?
“这只有小杉井做得到喔。”
“我知道。可是……”
我挥开尸鬼的手,走向店门口。蝶妮子刚好端冰水要来给我,我俩擦身而过。

“……那只狗,以后不来了吗?”
蝶妮子在我身旁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低语说。我无力地点头。
“是吗?原来小说家什么也做不到。”
蝶妮子的话,就像无数的冰针刺入血管里一样。我无法忍受,跑出店外。
“你跑哪里去啦!快做宵夜给我吃!”
饭纲察觉到我的气息后,打开房门生气地说。但她注意到我的脸色很不好,弯下腰,抬头看着我。
“……怎么了,小光?”
我伸手轻轻抓住饭纲的三角大耳——已经可以清楚透视到我自己的手指。饭纲突然羞红地拨开我的手。
“你、你、你干吗啊!别乱摸,我的耳朵很敏感的!”
“抱歉……因为它变得好透明。”
“咦!啊、啊?”
饭纲赶紧把后面的头发拨松,接着用双手藏住耳朵。
“透、透明?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你不跟我说?一直瞒着我。”
饭纲缩回房间,打算关上门时,我慌忙把身体塞进门缝中。
“小光你干吗!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饭纲用锅子盖住头,蹲着把尾巴塞入裙子里,拼命想隐藏。我跪坐在她面前。
“我已经听亚理沙说了。”
“啊!呜——”饭纲跌坐在地,开始语无伦次。“不用小光担心啦。下集的稿子我也有慢慢在写。”
“我不是担心小说,我是担心你。”
“什么啊,你是不是因为我每次都要你做饭,怕我吃了不付钱所以生气了?好啦,我知道了,趁现在我们赶快把钱算一下。”
“我不是在说这个!”
我抓住饭纲的双手大喊。
“你就要消失了耶!为什么你还能一脸不在乎,还想跟大家一起骗我到最后?你知道我有多担心——”
“因、因为小光会大惊小怪嘛!要是你哭丧着脸,我也会很困扰。哎呀,不要一脸快哭的样子嘛。我、我也不是你说的那样。只是想一起吃饭,陪我一起玩,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咻——地消失,这样比较像我吧?我、我没哭喔?笨蛋,别露出这种表情!”
饭纲说着说着,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拍打着我的胸口,企图掩饰。我也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鼻子和喉咙中,有一股难以忍受的炙热。我低下头来,几滴泪珠哗啦落地。那是我的泪水?还是饭纲的泪水呢?我不知道。饭纲把头挨近,和我的额头相贴。
“小光只要做饭给我吃就好了,不用操心别的。我原本想瞒着你的,你现在像个小鬼一样哭哭啼啼的,要我怎么办。”
饭纲湿润的鼻音落在我们之间,混杂着泪水。
接着,抽泣声持续了片刻。
我们紧贴着额头,不知过了多久。
“……我不要。”
我的喉咙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我不要饭纲消失!”
饭纲在我的额头上磨蹭。
“……你这样说,我也很困扰……”
“就算消失了,饭纲你也不在乎吗?”
“怎么可能不在乎!”饭纲一记头槌,痛觉让我的脑门深处都麻痹了。“可是,这是没办法的。狼族的各位,最后努力地把大量的精力送来给我,我、到消失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喔!难道这段时间里要我跟小光每天以泪洗面吗?我讨厌那样。”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可是!
饭纲把我推开。
“我还有稿子要写!小光也快点把自己的写完,然后做饭给我吃!除此之外,你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饭纲!”
裙子和尾巴一甩,狼的背影消失在寝室的门里。我把手放在她刚才站的位子上,感觉她残留的体温,半晌无法起身。
除此之外,我什么也做不到。我只能写小说跟做饭而已。没错,就是因为我什么都不会,才会成为作家;然后,和饭纲相遇。
我爬着离开饭纲的房间。我的房间里,笔电发出细微的低鸣,一直等待着主人的归来。我无力地趴在床褥上,萤幕的亮光照着我的脸庞。我碰到键盘,萤幕的画面切换回我修改到一半的稿子。
到头来,我能做的只有这个。
平常我只要读稿子,就会想睡、想玩游戏,不然就是想看之前看到一半的书,但唯独此时,文章宛如自指尖不停满溢而出似的,敲键盘的手指停不下来。
改稿一直不顺,如今却灵感涌现,不停推移而去。这工作是多么无情啊,我心想。就算你的心情再怎么糟糕,只要整个人沉浸在自己所打的文字阵列中,脑中就会只想着该如何让读者高兴、哭泣和入迷。只要能逃避现实,就连故事中的血与痛,也会感到无尽的甜美与温柔。
天快亮时,我写完了二稿。当我要发邮件给责任编辑时,才惊觉手指关节疼痛不已,已经红肿了。
我修稿修到这种地步吗?
确定邮件送出后,我趴在坐垫上,就这样昏睡过去。
傍晚,责任编辑的电话吵醒了我。
“稿子我收到了,怎么回事?我之前说截稿日提前,有一半是开玩笑的。”
“开玩笑的!亏我还拼命赶出来,你真是!”
“也有一半是认真的。而且,如果开个玩笑可以让杉井老弟早点交稿的话,以后也用这招好了。”
“拜托,这种事千万别再开玩笑了,会出人命的。”
我再次无力地瘫坐在坐垫上。
“我刚才稍微看了一下,如果初稿能写这么棒就好了。那么,辛苦你了。我仔细看一下再打电话给你。你稍微休息一下吧。你隔壁那位大概也到极限了,两位休息一阵子吧。”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榻榻米,接着换一支耳朵听手机。
“……那个,饭纲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那家伙,有跟自己的责任编辑大妈说过自己会消失的事吗?
“嗯?有、有。我听说了。公司专属的阴阳师也全数动员了,不过还是束手无策。我很遗憾,希望下卷会是本好作品。”
就这样?
就这样而已吗?一瞬间,我心中涌现一股冲动,差点没把手机捏烂。但那股冲动,随即滴落在潮湿的榻榻米上,溶解而去。责任编辑的语气很平常,与其说一堆冗长无用的哀悼文,这样听起来反而轻松。
“因为我们是编辑,把稿子做成书是我们的工作。”
“说……说的没错。”
“我们没有其他帮得上叶隐的地方,只能做出一本好书,全力销售它而已。”
那我呢?我能为她做什么?
电话挂断了。我在夕阳西下的房间里,和开着的笔电独处。隔着墙壁,我听到一阵阵有如落在白铁皮屋顶上的冰雹般的打字声。
蝶妮子也说过,小说家能做的事,除了写小说以外——
我无意间伸出的手指,停在键盘的方向键上。
我,能做的,事情。
这只手上,唯一残留的能力。
我的脑海中,各种要素互相摩擦,逐渐咬合。剧情概要伸出无数的绳索,相互连结,慢慢交织成一个网络。
这种情况相当罕见——以某种层面来说,也是一种可怕的感觉。这一瞬间,支配我的感情的,不是哀伤,也不是挂念饭纲的心情,更不是无力感所诱发的愤怒。我只想着一件事。
这,似乎很有趣。
我觉得想吐。我摩擦自己的大腿,消除伴随而来的恶寒。快想。我做不到其他的事情,所以快思考。
我拿起电话,想再拨电话给责任编辑时,手指停了下来。这太强人所难了。刚交出去的稿子都还没校润完,他不可能有时间的。对了,还有尸鬼。之前她跟我说的那个。还有——
我能做到吗?真的可以吗?
但我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打了通电话给尸鬼。
“……啊,是我,昨天很抱歉。呃,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对,就是上次说的那个GA文库的事——”
那一晚,我熬夜连续想了四个剧本,耳朵都快流出奇怪的汁液了。我偶然看向窗外,天早已亮了。这么说来,我好像两天没去找饭纲了。但是没办法,我们现在还不能见面——在我找出解决的办法之前。
我整理好企划书寄出去后,稍微冲了个澡,洗掉眼皮内沉积的睡意。吹完头发后,我努力从壁橱里抽出一件像样的衣服,打点自己的仪容。我抓着手机和钱包正想冲出房门时,一个红色身影突然瞬移出现在玄关。我向前倾倒,抓住门把。
“你想去哪里?”
在我的腰部附近,小翼抬头盯着我说。
“叶隐不是说希望你一直陪在她身边吗?”
“我要去赤坂讨论事情。”
“赤坂?”
“对。我要去SOFTBANK Creative。”GA文库的编辑部。
我过去跟这家出版社没有来往,小翼听到不免一脸讶异。
“为什么要去那里?你有准备早餐给饭纲吗?她肚子的叫声连一楼都听得见。”
“抱歉!小翼,能不能帮我拿点东西给她吃?我冰箱里有做好的麻婆豆腐,只要再煮些饭就好。”
“为什么要我做?而且杉井到底有什么事?”
“真的很抱歉。我现在赶时间,之后再跟你说!”
我穿过小翼身边,跑出房间。我快步下楼的同时,打了通电话到GA文库的编辑部。
“……是,是,我现在过去拜访您。好,这次真的麻烦您们了。啊,好的,没问题,我一个礼拜就会写完,是,是——”
这要感谢尸鬼。我没想到隔天对方就会来电找我洽谈——平常根本不可能。我挂掉电话,朝着车站跑去。
过午开始,连续三小时紧凑的洽谈结束后,我回到公寓已经是傍晚五点了。在房里换了衣服,我依照饭纲的要求炸了大量的天妇罗,把它们随意倒入铺了厨房纸巾的大碗公里。接着我把碗公放在笔电上,踢了隔壁的房门。
门开了一个缝。无精打采的三角耳和几分惶恐的眼神,出现在门缝中。
“……吃的?”
“嗯,我可以进去吗?”
“那、那个,”饭纲的耳朵不安地抽动着。“前天的那件事,你不要放在心上。那时候我也有点乱了手脚。哈、哈哈哈,我跟你之前没闹得这么严重过,对、对吧?”
我把话吞了回去,从缝隙中钻进去。饭纲有些胆怯地向后退了一步——她似乎已经不打算藏住雪白的尾巴。这天她穿着热裤和无袖上衣,纤细柔弱的双脚,感觉相当刺眼。
闻到味道又靠了过来的饭纲,看到碗公里头的东西后,哑口无言。
“……你真的准备天妇罗给我吃啊。量还真多呢。”
“不多做一点浪费油啊。快趁热吃吧。”
“干吗拿笔电过来?”
“从今天开始,我也要在这边写稿。”
“……咦?”
饭纲不知所措地手撑着墙,微微歪着头,有如群星闪烁的眼眸盯着我猛瞧。
“今天我去洽谈了GA文库,我决定也在那边出书。既然如此,不如待在你身边,看着你写比较好。”
狼少女的脸瞬间变得赤红,纯白透明的尾巴画着8字。
“那、那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我要把饭纲的故事写成小说。”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低头看着手边的笔电——这台不可思议的机器,会成为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手指,编织出各种不同的故事,让语言变成有形的文字。
“你会消失,是因为心愿不足吧?因为记住饭纲的人不够多吧?既然如此,我就让他们增加。我要写饭纲的故事。我拼命拜托编辑部看了我的稿子,再过一个礼拜就能完成,最快下下个月就会出版了。”
饭纲一脸茫然,我再度凝视着她。
“我要让很多人看这本书,让大家记得饭纲。”
为了集合大家那份不希望你消失的心愿。
“你……”
饭纲的眼眸中,七彩色的各种情感随着角度不同而散发出不同的光芒。她那樱桃色的嘴唇,因泪意而颤抖着。
“你、你是傻瓜吗?那、那种东西——”
“我是傻瓜,所以才会当上小说家。因为我不会其他的事情。”
我把天妇罗的碗公塞到饭纲的手上,将爱机抱在胸口。
“那、那种愚蠢的稿子,怎么可能会过关!就算编辑部愿意出版,也、也卖不出去!我、我没想到你居然笨到这种地步!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啊!我一直都想着你,所以我只能想到这个方法,不好吗?”
“啊……呜……”
饭纲的大眼睛,轮廓逐渐变得模糊。她低下头,转身背对着我,尾巴触摸着我的脚。她那娇小的背影、棕色毛发间隐约可见的雪白颈部、宛如蜉蝣翅膀般透明的双耳,都在颤抖着。“笨、笨蛋!小光就是光写那种东西,所以书才不会卖。笨——蛋!你就一辈子当个三流作家吧!别、别打扰我写稿喔!这里只有一张桌子,你就在冰箱上写吧!除了吃饭时间以外,敢跟我说话我就咬你!”
接着,她似乎再也忍耐不住了,抱着碗公跑进寝室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房内传来天妇罗的咀嚼声,还夹杂着柔和的哽咽声。我也感觉全身逐渐虚脱无力,险些把笔电摔到地上。我靠着墙壁,不让自己跌倒。
我所做的,是傻事吗?
大概吧。尸鬼也这么说。我想亚理沙也会说出同样的话吧。今天的洽谈,编辑也同样惊讶不已。
但这是我唯一的方法。
陪伴在饭纲身边的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我弯起无力的双脚,坐到地板上;接着打开笔电,开启电源。WINDOWS的启动声,让我那处于飘浮状态的意识,好不容易跟现实连结上。
我新增了一个文字档。档案名称早就决定好了。
“bakerano.txt”
接着,我把脑中的剧本,一个接一个,生硬地,将它们一一具体化。
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所累积的点点滴滴,欢乐、感动、喜悦和哀伤。这些东西随处可见,平凡无奇;但对我而言,却是无可取代、不断循环的。
叶隐饭纲和杉井光的故事,即将变成文字。
(结束)
后记
“这、这是什么鬼啊!我哪有这么蠢!”
饭纲的怒吼在家庭餐厅内回荡着。她才读了几页就把书砸在沙发上,跑到在一旁写稿的我旁边,咬了我一口(慎重起见,我再次强调这只是比喻)。
“看、看了这种东西,读者不就以为我整天游手好闲,只会玩网路游戏、打麻将还有柏青哥了吗!”
“事实就是如此吧?”
“小光眼里的我是那种人吗!”
“书上把我写得不错,所以我没意见。”桌子对面的尸鬼,翻着书本说。“只是这张插图,胸部实在是太小了。”
“原来尸鬼一直把我当成笨蛋啊……应该说,大家都把我当成笨蛋对吧?我已经不能待在池袋了……”
“没这回事。大家都是爱你的。”
尸鬼探出身子,用手指温柔抚摸着饭纲耳朵上的白毛。饭纲对着她龇牙咧嘴,所以她笑着把手收了回去。
“辛吉司的文笔还是这么差啊。”艾姆坐在尸鬼身旁,端着茶杯优雅地喝着茶,单手翻阅着。“这台词在写什么,我都看不懂。”
“那是你的台词。”我只是照实写上去罢了。
九月半的某一个傍晚,炎热依旧没有减缓的迹象。我们跟平常一样,聚在开着冷气的家庭餐厅里用餐。蝶妮子端了料理过来,艾姆打趣地让她看了我的小说。拜托,不要!蝶妮子一目十行,把书中的几页撕了下来,揉成一团丢向我。真是过分。我打开一看,上头全是蝶妮子出场的部分。我瞄了走回厨房的女服务生的背影一眼,心想:其实她才是最像妖怪的人吧。
客人光临的门铃声响起,一对人影出现在门口。其中一个是亚里沙,她穿着略带绿色的夏季洋装,左手拿着洋伞,右手牵着小翼。座敷童的和服是白底配上赤红的彼岸花,也相当有季节感。
“我好久没去打柏青哥了。”
亚理沙拉了张椅子,在我们四个人的桌子旁坐下,接着让小翼坐在她的膝盖上,微笑着说。这个人有打过柏青哥吗?
“虽然最近的数位机种我完全搞不懂,不过跟小翼一起打,打着打着就忘记时间,所以才会迟到。”
“为什么不带我去啊,小翼?”
“叶隐你大病初愈吧。”小翼耸着肩。“上星期你的脚差点消失,连路都不能走。请稍微自重一下吧。”
“打柏青哥只要有手就行了!”
饭纲像小孩一样噘起了嘴。她的双脚在桌下拍动,偶尔会踢到我的小腿肚。
“对了,我刚才绕去淳久堂,看到男爵和小光的新书已经出版了。我买了一本回来。”
亚里沙说完,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本文库本。那本书跟刚才我们看的、砸的、撕的书一模一样。
“小光对饭纲的心意,透过书本一页一页地传达了过来,我实在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看呢。”
“什么!有、有写那种东西吗?”
饭纲抢过书本,再次翻阅。咦,我不记得有写过那种东西啊?
“……哇,哇哇,哇!”
越往后看,饭纲的脸就越红,接连发出奇怪的声音。
“我觉得,杉井还是稍微知耻一点比较好。”
连在亚里沙膝盖上翻着书的小翼也这么说。喂!等、等一下,读过本书内容的读者们都知道,这并不是那种小说吧?
“哇——!”饭纲的脸颊已经变得跟酸浆果一样,她丢掉手中的书本。“不、不行!这种东西不能让别人看!全部驳回!快停止印刷!”
“我不是说发售日早就过了。现在这本书在全国各地都买得到。”
“啊啊啊啊啊啊!”
饭纲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藏在双脚间的尾巴不断发抖。
“完蛋了,我不能在外面抛头露面了……我这辈子只能张开结界,在那栋破公寓跟这家烂家庭餐厅之间往返了。这种人生实在太残酷了……”
“不满意的话请你搬出去。”小翼说。
“不满意的话就不要来。”蝶妮子刚好端冰水过来。
“那个,抱歉,我有写到这么糟糕的事情吗?编辑什么都没跟我说。”
“开什么玩笑!”
饭纲突然起身对我龇牙咧嘴。
“你这种书,看到的人会以为我、我跟小光……‘
“……我跟饭纲?”
饭纲无法继续说下去,拿书背猛敲我的头。真的很痛,拜托你住手。到底是怎么样啦,真是的。
“有什么好慌张的呢。书上写的跟现实一模一样啊。”尸鬼抖着肩膀笑着说道,同时不停翻阅着。
“就是因为是真的,才糟糕啊!”
“唉呀呀!所以说,这边跟这边都是真的啰?”
“哇——!笨蛋、笨蛋、笨蛋!尸鬼是笨蛋!喂,艾姆,不要在那边偷念,我都听到了,小心我咬死你!”
饭纲被两人玩弄着,气得面红耳赤,拿起餐巾、叉子和杯子到处乱丢。
“好了、好了。小饭纲,冷静点。书都已经出版了,也没办法啦。”
“一句没办法就想了事吗?”
“正面思考一下。你可以向小杉井拿演出费啊?”
你说什么?
“对喔,小光你在书上写了一堆我的事,该不会想就这么算了吧!你的版税有百分之五是我的!”
说到钱,饭纲突然变得很强势。她在沙发上摇着尾巴跳着。
“那,我也算是颇重要的角色,我拿百分之四。”
“我出场少一点,百分之三就好。”
“这样我的版税早就空了……”
“那我就不用了。小光也需要生活费啊。”
“请你快点付房租吧。我的忍耐是有极限的。”
话题一下子变成钱的问题。事关我的生活,所以我拼死抵抗。
“这本书算轻小说吧。百分之三。不能再低了!”饭纲把三根手指抵在我面前。
“为什么要以分版税为前提?”
“我只要定额就好。小光的书应该不会大卖,所以我拿五十万元就好。”就好……个头啦!
这个金额一点都不好。
长达一小时的谈判(我的提议“请大家到牛角吃到饱。”和饭纲的提议“版税拿来!”之间隔着一条比德瑞克海峡{注47:位于南美洲与南极大陆间的海峡}还要险恶的流冰之海),最后决定带大伙到池袋西口的大都会饭店附近的高级烧肉店。这里可不是那种有吃到饱菜单的庶民级烧烤店唷。而且,其他人就算了,同行当中还有尸鬼。这人堪称活着的垃圾桶,或者该说她只是普通的垃圾桶(因为她是不死系);不管任何高级牛肉,她都抱持着“肉是饮料”的一贯主张,把它们全部塞进黑洞之中。我觉得付百分之三的版税可能还比较划算……
“我去监视尸鬼,至少要让杉井的户头里有钱可以付房租。”
不爱吃肉的小翼,说了这句振奋人心的话之后跟我们一起来。不过,只凭挖土机上停的一只蝴蝶,真的能够阻挡得了挖土机的行进吗?
走出烤肉店时已经晚上十点左右了。我一脸憔悴;尸鬼全身散发着光泽,一脸满足;饭纲吃到胃不舒服;艾姆则是看到女生们垃圾桶般的吃相而食欲全消。亚里沙可能是感觉到危险,所以没有同行;小翼则是中途觉得恶心,先瞬间移动回去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先走。
“唉呀,小杉并不要这么消沉嘛。”
尸鬼咬着牙签说。
“就当作是被狼咬了一口,忘了它吧。”
“咬我的人主要是尸鬼。”
“尸鬼老是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我才吃了十盘而已耶。”饭纲说。真是五十步笑百步。尸鬼窃笑着说:
“那收据就猜拳决定吧?”
“开玩笑!你们一毛钱都没出吧!”
作家们外食的费用可以用“交际费”这个名目来节税。不过店家通常只会开一张收据,所以大伙要猜拳决定花落谁家。但是今天的费用由我全额负担,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有资格拿这张收据?
“小杉井真是唯利是图啊。你是那种人家说要请客就会吃掉一个礼拜分量的人吧?”
“那是你吧!”
“可惜,我今天只有六分饱而已。”
是吗?这样啊。请放过我吧,都是我不对。
“辛吉司,打起精神来。”
艾姆拍打着我的背。
“下次换我‘客请’。我们去吃‘地筑’的‘味美’、‘司寿’,这样你就会有精神‘作工’了。”
“麻烦你安慰人的时候说普通话吧……”
尸鬼和艾姆,在人潮依旧的池袋车站剪票口和我们道别。我和饭纲目送着两人在人群中登上楼梯往月台前进的背影后,朝东口前进。
“啊——!今天吃得好饱!”
饭纲兴高采烈地摆动双手,在车道旁脚步不稳地走着。她心情终于好些了——应该说,她似乎已经忘记在家庭餐厅里嗔怒的事情。太好了。虽然这笔钱让我好心痛。
我们沿着明治通的坡道往下,顺着路走往左转。这一带几乎没有行人,她的幻术解开了,露出耳朵和尾巴。我走在她身后约三步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
饭纲的尾巴还是白色的,没有变回来。
来到鬼子母神的转角时,饭纲突然停下脚步,双手按着尾巴回过头来。
“干、干吗啊。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着我的屁股不说话。”
“咦?不、不是啦。”
我慌忙挥手否认。
“我是在想,你尾巴的毛色没有变回来呢。”
“喔?喔、喔!”
饭纲仿佛在追自己的尾巴一样,在原地一直绕圈圈。
“就这样不是很好吗?只有前端是白色的话就跟狐狸一样。现在全白了还挺酷的呢。”
她笑着说,但我知道她是在逞强。饭纲把眼神稍微移开,转过身来倒着往前走。通往神社的马路很暗,路上没有行人,只有身后车辆的排气声,和我的脚步声而已。
“我的下集也顺利出版了,又要开始写下一本书了。结果我的人生还是被截稿日追着跑。跟原来一样。”
饭纲讽刺地笑着。不过,她的话说到这儿就止住了。因为并不是全部都跟原来一样,这点她心里知道。所以,我无法追上倒着走的饭纲,在路灯下方久站不语。
“怎么了,小光?”
饭纲走了一段距离,停下脚步说。黑暗中,那清澄的双眼,实在太过深邃。在黑夜里,它们依旧乌黑清澈。
所以,我问了一个不问也无妨的问题。
“饭纲……这样就好吗?”
“什么东西?”
我像着魔一样,热衷在写我和饭纲的故事时,有个问题一直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一个会令我烦躁,但又无法抹去的疑问。
饭纲你——
“……你是不是希望那时候就直接消失呢?因为……”
因为她已经没有任何族人了。这个国家内幸存的狼群们,几乎真的已经全数灭绝,只剩下饭纲,最后一只狼。在这都会区里,她没有半个同胞。
难道不会觉得难受吗?
饭纲低着头,朝我走过来。她走近路灯下,当我快看清楚她那忧郁的表情时,她冷不防地朝我胸口揍了一拳。
“好痛!”
“别说傻话了!”
饭纲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拉近说:
“执意要救我的人是小光吧?事、事到如今,你说这什么话!难道,我叫你不要管我,你就会不管我了吗?”
“当然不会!不管别人怎么说——”
我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饭纲咬着嘴唇,眼眶泛泪,但她依然从正面看着我。没错,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写了这个故事。
为了她,也为了我自己。
虽然我不能替那些消失的狼群做些什么。
“那就挺起胸膛来吧,笨蛋!”饭纲说完,低下头。“反正打从一开始,我就是孤独一人。它们把我丢给人类,完全不管我。所以我,不可能会难过……”
她的语气难过,将额头压在我的胸膛上。
“它们到最后,一直到消失之前,才终于来看我。反正它们早就已经把我忘——”
就在此时。
四周的声音,如同被海绵吸收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我们身后,从远方传来的声音。刚开始有如细雨一般,最后逐渐变成有如敲打着窗户般的午后阵雨,朝我们逼近。饭纲惊讶地抬起头,我不知为何无法回头。是脚步声。有无数的四脚野兽。我甚至听得到它们呼吸的节奏。
我的视野两端出现白色的物体。某种柔和的触感,从我膝盖两侧轻抚而去。
一群雪白毛色的身躯,在黑夜中轻柔地奔跑着。
是狼。
有好几十只、好几百只的白色狼群,在柏油路上踏着高壮的脚步声,从我的身后出现,并用身体触碰饭纲的脚,似乎在说什么,接着朝道路的另一头奔跑而去。我和饭纲两人,有如站在牛奶奔流之中。从我们身旁通过时,每只狼都会稍微放慢脚步,抬头看饭纲一眼。
饭纲一直将脸贴在我的胸膛,抖动着肩膀。
我不懂狼语。但我似乎明白这些温暖的喉鸣,正在对狼族最后的少女说些什么。
也对着我说。
再会。谢谢。我在内心回答它们。
我的理解是否正确,我自己也不清楚,因为我不是狼。
最后,脚步声被吸入黑暗之中,完全消失。随后,街道又恢复原来的吵杂。在明治通上开动的车声。载满乘客的山手线电车摩擦铁轨的声音。还有我和饭纲的心跳声。
在我怀中,饭纲转了一圈背向我。我正想跟她说话时,她断然阻止了我。
“什么都别说。”
我的手腕僵住。当我想要窥视她的表情时,她又开口。
“……不要看我。”
她语带泪声,软下的耳朵正在发抖。
“你不要动。暂时先维持这样。”
你要我不要动……我们贴得这么近,真的不要紧吗?我们甚至可以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这样真的可以吗?我一边思考着,一边静静等待饭纲为同伴们所留下的最后的泪水,全数流向大海。
现在,我只要等待就好。
因为,我不经意地往下看,饭纲的尾巴已经恢复成我所熟悉的灰褐色。虽然周围还有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粒——白狼精灵们的余韵,暂时还飘散在周围。
饭纲背对着我,用手背揉眼睛。
“……喂,走啦。小翼在等我们呢。”
她故意粗鲁地说,开始往前走。我笑了。
“明天早餐我要吃清淡一点的东西!我今天实在吃太撑了!”
“好。牛奶粥可以吗?”
“你要是敢放高丽菜芯,我可会咬你喔。”
这家伙还是一样挑食。就是因为这样,煮饭给她吃还挺有趣的。
我也稍微加快脚步,与饭纲并肩行走,走下路灯断续照亮的坡道。我稍微瞄了她一眼,饭纲的脸颊在棕色长发下若隐若现,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她应该止住哭泣了吧。
“……我才没有哭呢!”

饭纲对我龇牙咧嘴。啊啊,这家伙还是跟平常一样。眼泪果然不适合这只幸存在大都会的坚强狼族。至少当我陪伴在她身边时,不想看到她露出那种表情。
饭纲就在这里。在我的身边。
我们并肩走在一起,活在池袋这块土地上。
共同过着极度平凡、无聊、散漫,以及被截稿日追着跑的日子,然而这些都是无可取代的。
这,就是那样的故事。
2008年7月 杉井光
真正的后记
刚才我在逛新闻网站时,被一个名为“二○○八年国内最大宗破产”的标题所吸引,内容是说某不动产公司申请适用民事更正法的事。我随即打开股票交易软体,确认自己的损失,也顺便查了去富土山树海{注48:日本著名的自杀胜地}的方法。不过仔细想想,那些损失只要写一本书就能赚回来了,所以我打消念头,开启打字软体,现在正在写后记。
我跟很多作家聊过,发现这个世界上真的可以分成两种人。一种是资本家(或有其灵魂者),另一种是消费者。
我是典型的后者,完全无法理解前者的思考模式,因为我们的灵魂不同。我常对某位拥有资本家灵魂的作家说:“凭你的收入,怎么还住那种便宜公寓?既然你常抱怨浴室没热水,怎么不干脆搬家?”而对方总是会大叫“因为这样太浪费啦。与其住好一点的地方,不如把那笔钱拿去投资,这样明年就会变成两倍!五年后就会变成百倍!为了能无限品尝金钱带来的喜悦!为了下一笔钱!为了下下一笔钱!前进吧,各位!”,接着冲进柏青哥店里去。
就是因为有这种求道者的精神,资本主义才得以如此发展。金钱对资本家来说,就如同经济学家马克斯.韦伯所说的“是依据上帝的祝福显现在世间”一样,那位作家则认为“金钱跟游戏的分数一样”,大概这两人的说法都对吧。据说只要能增加的,就会让他觉得很爽。我搞不懂,但我知道这算是一种变态了。
然而,那位作家现在也搬到宽敞、干净,洗澡洗到一半不会突然没热水,房子也不再摇晃的新家去了。看来上帝的祝福离他还远得很。他今天依旧把“我不想工作”这句话挂在嘴边,但为了筹措资金,还是努力地敲着键盘。而看不见上帝祝福的我,一样面对着稿子——为了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有下个月、下下个月的生活费。
“要赚多少钱才会辞掉小说家?”每次有人这样问我,那笔金额的位数总是会在我的想象中不断延伸,从一亿变成十亿、百亿,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就算拥有再多钱,我还是会像现在一样,和大伙聚集在池袋,说着我不想写稿、赶不上截稿日之类的,最后还是继续写小说。多亏有一群欲望浓厚的伙伴们,这个故事才得以诞生。在此我想对他们致上最深的敬意。谢谢你们了。
2008年8月 杉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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