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神无月翼
第二话 神无月翼
座敷童是定居在人们家中的妖怪。形如其名,外表像幼儿,会趁父母亲不注意时和家中的小孩一起玩耍,或是做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偶尔还会预报火灾和海啸的发生。众多妖怪中,他们是少数受到全国人民喜爱的妖怪。因为传说中,座敷童会替定居的家庭带来兴旺。
不过,有个问题。如果柏青哥店里有座敷童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店家虽然不是住宅,不过姑且也算是经营者的家。你可能会觉得要是柏青哥店的老板旺起来,就表示客人会输到脱裤子。
但答案却不是如此。
“今天赚了两万颗珠子!真是太爽了!”
饭纲笑得合不拢嘴地跑进我房里,尾巴摇到好像快飞起来似的。这是四月初的某一个午后,春天的阳光也逐渐暖和了起来。饭纲不是一个人,身旁还跟了一位貌似日本人偶的娇小女孩——我们的房东小翼。饭纲正抱着她。
“果然坐在小翼旁边打起来就是不一样。”
饭纲在小翼的脸上蹭来蹭去的,让她显得有些困扰。又是柏青哥啊?
神无月翼身为座敷童,也是个柏青哥高手。任人怎么看都像是未成年少女在打柏青哥,不过之所以没有人责备她,是因为她在身旁布下了结界的关系;而且每次都大赚一票。更厉害的是,她还可以让陪打的朋友大赢特赢。
“反正我没跟去的时候,叶隐去那家店都会输光光,所以算是打平了。”
小翼从饭纲的手中离开,站到榻榻米上大放厥词地说。
不过,实际上的确是这么回事。小翼去店里的那天,每台机器都会很好中。于是客人们就会口耳相传“那家店珠子掉得特别多”,即使小翼不在也会有很多客人光顾。渐渐地,店里也会跟着兴旺起来。
“明天开始我不会输了。我已经看穿小翼选台的方法了!”
“喔?请说来听听。”
“稍微试打一下,如果听到‘咕噜’的声音就表示那台不好中。”
“那是叶隐的胃发出的声音。”
“什、什么!我都没发现!”发现一下吧。话说回来,你打柏青哥打到废寝忘食呀?虽然我没资格说别人,不过这样实在太不健康了。
“啊,还有,在打的时候如果听到‘魂之轮回{注16:“新世界福音战士”剧场版的主题曲,演唱者为高桥洋子}’的歌声,而且还唱得很烂,就表示那台很好中。”

“那是叶隐你心情好的时候自己哼歌的声音吧。”
“什、什么!我都没发现!”发现一下吧。小翼似乎也觉得很蠢而想离开房间,不过饭纲却抓住了她,拼命要求她再多教一点诀窍。最近饭纲知道只要抓住小翼的头发,她就不能瞬间移动了。真是可怜。
“真是的,叶隐你过来坐这边!”
“是,老师。”
饭纲的三角耳朵精神抖擞地竖起来,她们俩面对面的坐在我房里仅有的两张坐垫上。至于我呢,当然是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工作。如果身后有妖怪在高兴喧嚣就无法专心写稿的话,是无法在这行长久生存下去的。我是说真的。
“怎么会有人分不出哪台会中、哪台不会中呢?我真不敢相信。明明一看就知道了啊!”
“小光,你听你听,小翼在说很不得了的事唷!”
“好啦,别吵我。我真的快赶不上七月发行的截稿日了。”
“嘿,我六月的杂志稿才写了两页而已咧!”
“那没什么好臭屁的吧!”
“杉井每次都要等到截稿前十天才开始动笔,可以请你改一下吗?”
呜……好刺耳啊……
“小翼老师,别管那个满脑子工作的人了,快点继续上课吧。”
喂,说得好像我是坏人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我感觉到身后的小翼对我投以同情的目光,真希望她别这样,这只会让我更想哭而已。
“如果可以分得出来,那全世界打柏青哥的人都是有钱人了吧。”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明明只要看‘气’就知道了。”
“‘气’!‘气’出现了!‘气’的话我最厉害了!RO里面我也练到有‘气’了!{注17:RO指线上游戏“仙境传说”。里面的角色封顶后会有光圈,日文称其为‘气(欧拉)}”
你看起来真愉快啊,沉迷网路游戏的废人。我感觉到饭纲的尾巴一直在我屁股正后方晃来晃去。我把毫无进展的原稿档案关掉,转头看向窗外。天气真好。为什么这种日子我还要工作呢?
“小翼一年靠柏青哥赚了多少钱啊?”
“这个嘛……”小翼说出口的金额,将我心中仅存的工作干劲连根拔起。那笔金额居然比我去年的年收还要多!
“请你放心,杉井。”小翼转头冷眼看着我。“因为我靠小说赚的钱更多。”
“我知道啦!”
“小翼只要靠打柏青哥赚钱就好啦。我好羡慕职业柏青哥选手喔。‘银珠无赖!’的感觉。为什么我要当小说家啊?干吗要过这种痛苦的生活?”
“你的作家人生哪里痛苦了。里面有三成是股票、三成是柏青哥,还有三成是网路游戏!”我忍不住吐槽。
“对,剩下一成是NlKONIKO动画{注18:ニコニコ动画为网路上的动画共享服务,留言可以字幕方式表示在动画上为其特征之一}。”工作的时间跑哪里去了?
“打柏青哥不能当饭吃,如果你有其他生财之道就另当别论。”小翼说。
“小翼真的很喜欢写小说耶!我还真是学不来。”
“并不是因为喜欢才写的。”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饭纲似乎也察觉到小翼语调的变化,垂下了耳朵,安静地坐下。
“不知不觉之间,没办法只好继续写下去。就跟当这里的房东一样。”
小翼把脸从我们的视线移开。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说来,同业作家之间好像很少谈论这个话题。为什么会踏入这个业界呢?就某种层面上来说,这比初恋的故事还更令人难以启齿。
神无月翼的处女作比我和饭纲还要早两年左右。而且我认为,她出道的理由并不是因为获得新人奖这么简单。话说回来,没有人知道她的年龄(座敷童的年龄这个概念是否存在都令人怀疑)。为何会当上作家,至今也是一团谜。
饭纲走过我身旁,坐到窗边。
“我也觉得作家不是个好工作。像这种晴天啊,还要待在房间里写稿,这样的人生不是很空虚吗?”
你根本没在写吧?一直跑去打柏青哥。
“啊,樱花差不多要开了。今年我们也去赏花吧!到南池袋公园,准备一堆烤鸡串!”
饭纲手肘撑在窗边,看着斜对面大楼入口前的樱花树。在向阳的无风处,樱花已经有花苞了。
“我不会去赏花。”
小翼低语着,我和饭纲惊讶地回头。座敷童在坐垫上正座着,面朝墙壁。
“……为什么?”
这么说来,我们去年也去公园赏花,当时小翼没有出席。
“我讨厌樱花。”
我和饭纲面面相觑。怎么办?似乎有点尴尬。饭纲坐到窗边,对窗外挥着手说:
“我听尸鬼说过,以前这里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樱花树。能在房里赏花是这栋公寓最自豪的地方——”
“后来那棵树枯掉,所以砍了。”
我和饭纲都被她冷峻的语气给震慑住,不约而同地往窗下看去。狭窄庭院中杂草丛生,其中一角有一株古老的树桩。那就是樱花树的残株吗?
“到了开花期我不会外出,因为我不想看到樱花。到时也请叶隐不要找我去打柏青哥。”
不悦地说完,个头娇小的房东咻的一声瞬间移动消失在大家面前。我和饭纲呆在原地,再度四目相望,歪头不解。小翼是怎么了?
小说家的收入主要是版税。因为大人们的诸多原因,这笔钱大概要等到书籍出版的两个月后才会汇进户头。因此,要是发行的进度落后,之后你就算干劲回来了,再怎么努力地写稿,拿到钱也要半年之后。
“……杉井已经当了两年的小说家,这一点也应该非常明白了吧。所以这并不构成迟交房租的理由。”
小翼端正地坐在我房里的坐垫上,但她身后却飘出一团黑暗浑浊的气息。她用冷静的语调说着。
“这、唉,是这么说没错……”
我只有逐渐缩小的份。我们在同一家出版社出书,她当然知道我的版税何时会入账。这位小个儿房东,只要碰到跟房租有关的事情时,完全不留情面。
“每个礼拜都在乱买CD,借口说要拿来当小说的音乐资料,才会变成这样。因为是自由业,所以就可以不做金钱管理吗?真令人无法原谅。”
“真的很抱歉。如果你要赶我出去,我也不会有怨言。”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翼神色慌张,拍着榻榻米说。接着她眼珠上转看着我。
“……你想要搬出去吗?”她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
“咦,啊,没有,不是这样的。”我不停挥手说。“如果房租可以让我晚点缴,我打算一直住在这里。”
因为作家的社会信用几近于零,跟流氓差不多,要在外头租房子可不容易。小翼长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没办法。延迟缴纳的利息,就用那个打工来抵吧。”
“得救了……”
我从小翼手中接过十个手掌尺寸大小的细长小纸包,离开了房间;另一手拿着柏青哥情报志,穿过东京音乐大学的后方,往车站方向走去。我先走进一家在公寓附近的小柏青哥店。脑浆里流入大量钢珠并加以搅和一般的巨大噪音向我袭击而来,不管来几次都觉得受不了。真亏这些人居然可以在这种地方耗上一整天。
我不是来消费的,只是为了找出小翼在杂志上画圈的机种,然后在这些机种下偷藏一包小翼给我的纸包。
纸包里头放的是座敷童的头发——那是小翼瞬间移动的能力媒介。她之所以能在公寓里四处现身,就是因为公寓内到处都散布着她的毛发。同样地,只要把头发洒在柏青哥店里,她就随时可以瞬移过来打柏青哥。
头发大约两个礼拜左右就会失去生命力。经常迟缴房租的我,以及拼命要小翼传授选台技巧的饭纲等人,定期会来各家柏青哥店走一遭帮她放头发。池袋车站四周的店家几乎全部都要放。这真是件苦差事。
虽然这个打工我已经做过好几次,不过这天却出现了许多奇怪的状况。首先是在往车站路上的公园。
南池袋公园被三间寺庙和墓地包围,说好听一点是气氛安详——说难听的话就是阴森的公园。然而,好歹这里占地广大,又有很多棵树形优美的樱花树,再加上不是热门景点,去年我跟几位作家朋友就是聚在这里赏花的。“今年也会来吧?”我心想。我稍微绕路过来,抬头欣赏花开三分的樱花。下礼拜就是最好的赏花时机吧?地点要选在哪里好呢?我环视着毫无人烟的公园——突然,我的视线在围墙处止住。
水泥砖墙上,好像有人坐在那里。
那人晃着双脚,似乎跟我一样在眺望樱花。接着我俩对上眼。那是一位中年男子,脸上未整理的胡须十分显眼,身上穿着皱巴巴的双排扣风衣。在这春暖花开的季节,那身装扮实在不怎么相衬。
视线对上了。我慌忙地撇开脸,正打算走出公园时,对方出声问:
“你是小说家吗?”
惊讶的我停住脚步,回头瞄了一眼,墙上的男人正盯着我瞧。
“是小说家对吧?”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话说回来,你又是谁啊?
“我看你的‘气’就知道了。”最近“气”这个字很流行吗?
男人狞笑着。我毛骨悚然地往后一退。那家伙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僵在原地。
“座敷童还好吗?”
座敷童。
是在说小翼吗?为何这家伙会知道座敷童的事情?
对方又再次狞笑,接着忽然消失不见。
我心一惊,下意识穿过公园,跑到那男人刚才坐的地方。一开始我以为他仰摔到墙后了。墙壁的后面是墓地,不过从水泥墙上的洞看去,没有半个人在。
又是妖怪的同类吗?这点有可能,因为他知道小翼。总觉得有股不好的预感。
在第二家柏青哥店里,也有怪事发生。我通过两旁都是机台的通道,正要往里面走去时,所经之处无不传来客人的惊叫声。
“哪有可能在那边停下来啊?”“不是出现预告了吗?”“喂!上面怎么出现奇怪的东西啊!”
怎么回事?柏青哥打到一半的人常会疯言疯语的,就像饭纲一样。我决定不去多想,赶快办完事继续前往下一家。
怪事还不只如此。在东口前,我被一位宗教相关人士抓住,这种人在池袋相当罕见。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探究不幸的原因?”在斑马线上,一位身穿桃红色套装的中年女性对我说。
“不用了。”
“不幸一定有原因的,我们必须每日思考它,让自己心生警戒,然后投靠主。就算现在可以饱食终日,不幸还是会突然降临的!”
我的不幸就是遇到你。
“你身上有恶魔附身,我看得见。”
“不,我想不是恶魔,应该是妖怪或不死系之类的……”
无法断然否定实在很痛苦。
“如果不驱赶他,你一辈子都无法过正常的生活!”
不用你多管闲事。反正我也注定无法正常生活,我可是小说家喔?她实在太烦人,我索性进到车站里,随后从对面其中一个出口回到地上。
之后我又去了几家柏青哥店,每当我一经过机台旁,不是连庄停止就是机器突然故障,渐渐地,让我觉得有些诡异。
太阳城60通{注19:池袋最大的繁华街}的店家全部逛过一轮后,回到车站时,突然听见有人在叫我。
“喂——辛吉司!”
我停下了脚步,回头一看,在计程车招呼站附近,有一辆蓝黑色的BMW停在那里。车窗里一位男子正在对我招手。
“辛吉司”就是我。把杉井光反过来念,就变成“卢卡.辛吉司”{注20:杉井光(SU GI I HI KA RU)反过来念的谐音变成卢卡.辛吉司(RU KA HI I GI SU)},这是当初提议的笔名之一,当然我没有采用。现在会用这名字叫我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当初的提案者——艾姆。

我跑到车旁。一位身穿夸张的白色西装,搭配开襟衬衫的苗条男子,打开车门走了出来。就算他戴着太阳眼镜,潘安再世的容貌还是清晰可见,只要脖子上再加一条金项链,就是一位完美的红牌牛郎了吧。
“喂喂,辛吉司,辛苦了辛苦了。上车上车。”
艾姆一边说,一边用拇指示意我坐上副驾驶座。这时,副驾驶座的车门开启,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位穿着超短迷你裙的年轻辣妹。
“那就掰掰啰!谢谢你送我过来。”
那个女生挥着手,下车离开。
“小爱,下次见面的时候再一起想小孩的名字吧!”艾姆挥着手说。
“三八!”
女生笑着说,扭着屁股消失在东口的阶梯。
“……你又诱拐妹妹出去玩了……”
“不对不对,不是在玩。我不是说了吗?我跟马子搭讪都是以生小孩为前提的。我已经准备好,只要小孩出生,我每个月都会汇二十万过去。”
“喔……”别再做这种下流的准备了。
艾姆和风姬尸鬼是老朋友,跟我们一样,也是小说家。不用说,他也属于妖怪类,是个每晚都会骗女生到宾馆开房间的淫梦魔。如果你问他:“M{注21:日文中,艾姆的发音跟M同音}是什么字的头文字?”他会马上回答你:“M是Maternity(生产)的M。”他满脑子都是生小孩这档事。很想说他是个人渣,很可惜他并不是人类。
“唉呦!我在车里搞了八个小时,现在想睡得要命。可是下个月的稿子快开天窗了,我们去家庭餐厅吧,家庭餐厅!”
我被他硬拉进副驾驶座后,BMW的肚子发出轰轰声响,加速前进。
“辛吉司的脸色好像很差,怎么了吗?”
艾姆手握着方向盘说。
“……咦?真、真的吗?”
“嗯。你是不是感冒啦?去喝几杯Guinness、Brains Bitter和Brains Dark{注22:皆为啤酒名}然后睡个觉吧。”
“麻烦你说普通话。还有,反复说些业界用语是没关系,别随便讲一堆商品名称好吗?”
“那就吞些露露{注23:日本老品牌的感冒药}然后睡个觉。”
“那个一样是商品名!”
“最好的方法就是跟马子到床上流个汗。要不要一起去搭讪?”
不是要去家庭餐厅工作吗?
开在明治通上的BMW驶进了叉路,停到常去的家庭餐厅附设的小停车场里。艾姆和我手拿着笔电下车。
家庭餐厅店内跟往常一样空荡。除了最前面的禁烟席上,有一位庞克风装扮的性感美女正盯着笔电萤幕外,没有其他客人的身影。
“喔!这不是小姬吗?难得你上午就来了。”
艾姆不等蝶妮子带位,直接走到先来的那位女客人——风姬尸鬼的对面坐下。我合掌跟瞪着他的蝶妮子说声抱歉,也走到同一张桌子坐下。
“别跟我说话。我明天截稿。”
尸鬼抬头看了一眼,叫苦道。她眼睛下方是一圈很深的黑眼圈。但艾姆完全不在意,又继续说:
“对了,‘园公’的“花樱”快开了。下礼拜我们去‘花赏’吧!”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老朋友尸鬼无视他说:
“我不是说了我明天截稿吗?樱花的季节到底会不会来还不知道吧?你干脆自己爬到树上去喝酒算了?”
啊,原来是赏花的事啊。
“好冷淡啊。蝶妮子呢?下周何时休假?”
蝶妮子刚好来帮我们点餐。艾姆搂住她的腰,用甜美的声音问。
“休假?我只休礼拜三,怎么了?”
蝶妮子用叉子刺着艾姆的手背,冷淡地回答。
“礼拜三啊。礼拜三我的‘程行’很满,抽不出‘间时’呢。”
“这白痴在说哪国话啊?我听不懂,翻译一下。”蝶妮子看着我说。我也不懂,所以看着尸鬼。“他说他行程很满,抽不出时间。”尸鬼说。
“那你把工作辞掉,抽当游民如何?”蝶妮子的冷淡语气,就跟干冰一样让人背脊发寒。
“那可不成啊。即使辞掉工作,我还是放心不下那些马子,到时候我只有当小白脸的份了。”
“到时你可不要又赖在我的房间不走喔。”尸鬼说。“这家伙很过分呢,完全得照他的步调走。不是凌晨三点去吃饭,就是在我有心想写稿的时候找我玩马力欧赛车。”
听说这两个人曾经一起生活过。他们常让人误会以前是情侣,其实只是共租一房的室友而已。据艾姆的说法是“不死系无法当妈妈,我没兴趣。”是这样啊?
“小姬下礼拜一就完稿了吧。我们找饭纲还有亚里沙来狂欢一下吧!我们都是自由业,在平日晚上喝个烂醉,然后去嘲笑那些搭末班电车回家的上班族吧!”
“这只会让我们觉得自己很凄惨而已吧……”
“小翼会来吗?去年她都窝在家里。”
艾姆一边说,一边用手机打尸mail。我想起之前小翼的那番话。她说绝对不会去赏花。
“为何只有赏花让她这么厌恶呢?那孩子虽然不喝酒,不过大家要去喝一杯的时候她都会跟来的说。”
这点没错。明明是座敷童,却三不五时跑出门。
“今年我们硬把她拉出门吧!要让她知道屋外欢愉的好处。”
“你连小翼都想痛下毒手吗?这下子我可是会不客气地报警了。对未满十四岁的人下手可是公诉罪喔?”
“小翼是座敷童,年纪已经不小了吧。她不是从没落的老房子搬出来的吗?”
咦,真的吗?
“她是个怕寂寞的妖怪,才会定居在有人烟的地方。”
“嘿。这么说来,她也绝对不会一个人去打柏青哥,通常都跟小饭纲一起。”
说的也是……吃河豚的时候,她明明不吃却也跟来了。
“她只要住在我房里就好了,我可以让她生小孩生到没空觉得寂寞。”
“蝶妮子你有听到吗?”
蝶妮子刚好端咖啡过来,听到尸鬼的问题,面无表情地点头。
“好,那你赶快报警。说这边有一个罪犯。”
“不是一个,是三只吧。”
“不要用只来数!”“别把我算在里面啊!”
此时,店门开启响起了铃响。
“啊,又多了一只。”蝶妮子回头说。一对抖擞的灰色三角耳朵,从隔板的对面跑了过来。
“走走!我们去打麻将!我刚才一个人去打大天使机台{注24:柏青哥机台的一种},结果跟小翼说的一样输惨了!我因为打得太着迷了,不知道打了几趟,根本就不想碰稿子啦!”
饭纲脸上挂着一轮黑眼圈,情绪高亢,感觉很危险。她把手撑在我们的桌上,跳来跳去地说着。她的尾巴斜伸僵硬不动这点,也是危险的讯号。
我厌烦地从包包里拿出笔电。唯独此时,尸鬼和艾姆也瞬间散发出“开始工作吧”的气息。艾姆也打开笔电,尸鬼则点了大量的餐饮。
柏青哥大败后的饭纲是一头负伤的野狼,要是围在一起打麻将的话肯定会很惨。因为十之八九她打麻将也会大输,接着她会开始厌世,跑到酒馆里随便乱点酒,然后只舔一下就满脸通红,醉倒在地,倒霉的我还得落到背她回公寓的下场。先前已经有过三次这种经验了,真希望她饶了我们。
饭纲看到没人要陪她去麻将馆,开始不停地发牢骚说:“我要暴饮暴食!我要吃到肚子大到有人问我‘你怀孕几个月啦?’为止!”说完,她真的不输给尸鬼,从菜单的一端开始点菜。别发出这么危险的宣言啊。
我们的餐桌上,三台笔电挤在一起,还排满了数量惊人的料理。饭纲和尸鬼以妙龄的人类女子看到后大概会立刻昏倒的惊人气势,开始歼灭食物大军。我光看就饱了。艾姆的食量很小,所以只喝饮料(他总是说:因为我的主食是马子)。
就是因为这种点餐方式,结账时,我们发现账单上有好几道菜没什么印象。
“我们有叫烤鱼定食吗?”
“好像有吃到,又好像没有。”
“好了啦,快点回去吧。我肚子好重,快要生了啦。”
——就这样,我们毫不在意就买单了。总额接近三万元。
走出店内时,蝶妮子像街头艺人一样,手上端的盘子快要叠到天花板,跟我们擦身而过。这本领真不简单。此时她无心嘀咕的一句话,飞进了我耳里。
“就算有五个人,这些量也吃不完吧……不愧是妖怪。”
五个人?
“……我们才四个人吧?”
我、饭纲、尸鬼和艾姆。
“是五个人吧。”
蝶妮子停住脚步,歪头说。我惊愕了一下。
“你没看错吧。饭纲刚才一直动来动去的。”
“真的有五个人啊。你看。”
蝶妮子用下巴示意我们,刚才坐的座位上有着不动如山的铁证。餐盘大致整理完毕的桌上,剩下五套用过的湿毛巾和杯子。
……咦?
怪事可不是当天就结束。
我从家庭餐厅回来后,在凌晨把在叹息声中完成的原稿寄给责任编辑后,几近窒息般地倒卧在棉被上,昏睡不起。当电话铃声响起时,周遭一片漆黑,时钟的时针指在2的地方,让我觉得有点奇怪。我好像睡了二十几个钟头。
“……喂?”
“杉井,早啊。现在讲电话方便吗?”
是我的责任编辑。还“方便吗?”咧!你以为现在几点啊?现在可是凌晨两点耶!不过我们的生活都跟太阳的动向没什么缘分,所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啊,我现在醒了。你请说。”
“嗯。谢谢你的稿子,辛苦了。我刚看了一下…”
咦?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我?
“那个,这部作品后半突然变成爱情喜剧,这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
“就是那个……第五章结束的地方,不是浴血互殴的场景吗?第两百五十页吧?从那边开始,剧情发展速度快到让人反感,这跟当初的故事架构完全不同啊。”
我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用笔电(电源没关)打开档案。当我看到编辑说的那个地方时,瞬间睡意全消。
“……这、这、这、这是什么鬼啊?”
“我还想问你呢!”
跟编辑说的一样。原本应该是严肃的推理小说,在最终章突然急转直下,变成了一连串甜美又咸湿的草莓色剧情,当中还夹杂着一些情色的描写。老实说,我自己看了都觉得不好意思……喂!这不是我的文章吧?奇、奇怪。怎么回事?这部分的写作记忆我若有似无。
“呃、嗯、那个?不,这、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写的人是杉井你吧?”
是这样没错。我的头开始痛了。是熬夜过度的关系吗?
“唉,我知道你写的小说都不卖,房租迟交,连修脚踏车的钱都没有,还常碰运气吃过期的鸡蛋结果拉肚子。我很明白你想突破这些窘境的心情,不过这个内容实在有点不妥。”为什么你连这些事都知道?
“那、那个,我大概是脑浆兴奋过度,才会写出这种怪东西吧!”
“喔?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截稿日前赶不出来,所以拿别人的稿子来凑字数呢。”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总、总之,我再重写一份给你。”
我把话筒放下。漆黑中笔电画面的光源照亮我的脸颊,我深深叹了口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把进入爱情喜剧的部分整个删掉,因为那实在太恶心了。现在不是爆睡的时候了。
就在我一边重写一边打瞌睡之际,迎接了黎明。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这是平常的池袋,一点都不清爽的早晨。我想借由做早餐来转换心情,这时玄关的门被打开,饭纲无力地走了进来,似乎随时都会趴倒在地。
“肚子好饿。顺便做我的份。”
她的耳朵和尾巴垂了下来,披头散发。
“早上才回来?还有,你的房间在隔壁。
“嗯。我去打麻将,超惨的,我放铳被亚里沙役满{注25:日本麻将的役是指台数,一些高难度的役称为役满,基本为八千点}了两次。我这辈子再也不打麻将了。”
饭纲的戒除麻将宣言我已经听了不下二十次。黛亚里沙是我们的前辈作家,最近才开始玩麻将;不过却是役满连发,好运无比,而且特别喜欢胡饭纲的牌。
“我要吃小光做的高汤蛋卷、小光做的山药泥麦饭,还有小光做的青葱豆腐海带芽味噌汤,来忘掉一切讨厌的事……”别若无其事地趁机点菜。
不过冰箱里刚好有她说的东西,所以我就顺从她的要求照做了。饭纲坐在厨房地板上,吃了四碗山药泥麦饭后,一脸幸福地啜饮着味噌汤。尾巴上的毛,就像放进热汤里的昆布一样,变得软绵绵的。
“我开始觉得活着也不错,因为小光免费请我吃了一顿饭。”
我可不记得有说过“免费”这个字。不过,饭纲的眼角还残留着泪光,让我无法将这句话说出口。这家伙真的很可爱。
“……怎么了,小光?”
饭纲放下空碗和筷子,看着我一脸困惑。我把身体凑近她,她有些惊讶地向后退,背部紧贴在墙壁上。
“小光你怎么了?眼神好奇怪喔。哇、哇。”
我把手撑在地板上向前探身,一口气把脸挨近饭纲。饭纲想回避。我勾住她的肩膀,用力把她拉了过来。
“小光?怎、怎、怎么了?”
我俩胸口紧贴,感受着彼此的体温。饭纲的头靠在我的肩上,吐出的气息触动着我的耳朵。我更使劲地抱住她。
“哇——!”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撞飞,我的后脑勺猛烈撞上身后的冰箱——终于,我回过神来。饭纲瘫坐在墙边,满脸通红。
“小光你、你干吗啊,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
“咦,啊,不是……”我抚摸疼痛的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我刚才做了什么?”
“你……”饭纲顿时说不出话来,脸颊加倍赤红,朝着我猛打。“你居然忘记了?是怎么样!开什么玩笑!你,你,你……”
她尾巴上的毛像刺猬一样倒竖着。情绪激动的饭纲,踹了我的肚子好几脚。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刚才我做了什么?我慢慢想起来了,我靠近饭纲,手这样勾在她的肩膀上,呜哇!
“抱、抱歉,会痛,会痛啦,对不起饭纲。”
“说对不起就想解决了吗,你刚刚对我——”
“请不要一早就大吵大闹的!”
一句少女的制止声,让我和饭纲都僵在原地。转头一看,身旁有一位身穿红色和服的黑发少女。
“你们在做什么?一大早就这么吵!”
小翼手插腰,柳眉倒竖地说。
“小翼,你知道刚才小光这家伙对我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事?”
“呃,嗯,呜——”
饭纲脸颊通红,支支吾吾的。我也很难开口说明。
“追根究底,这里不是叶隐的房间吧!”
小翼用手拍着地板说。
“每次都跑到杉井的房间里。”
“我、我也跟普通人一样肚子会饿啊!”
我也跟普通人一样,做两人份的料理,荷包会缩水啊!
“小翼你还不是也常常随便跑进来……”
“因为我是房东。有必要的时候才会过来。”
“例如租了恐怖电影,特地跑到我的房间来看之类的?”我说。
“那、那是……”
“小翼你做过那种事吗……”
“这种事不用告诉叶隐吧!”小翼被饭纲盯得发羞,狂打着我的大腿,生气地说。她害羞的样子也很可爱。
但在下一秒钟,房内的空气降到了冰点。
因为我把小翼的娇小身躯拉了过来,将她抱起,放到膝盖上。
小翼的脸颊贴到我的胸口上,整个人定格。
饭纲瞪大了圆滚的双眼,停止思考。
我的鼻子埋进座敷童的黑发里,手在红色和服的背部抚摸着。最先回过神来的是我。
怎、怎、怎么——
“你在干什么啊——!”
饭纲慢了半拍才回过神来,把我打趴在地板上。
“那还真是一场灾难啊。”
亚里沙在我身旁看似烦恼地说完,随即拿起一升瓶——已经喝第三瓶了——把酒倒进纸杯里。樱花花瓣飘落到酒杯之中。
南池袋公园,夜空中盛开的樱花十分虚幻。我们一伙人占据了喷水池附近的位子,摊开两张野餐垫。从附近买来的烤鸡串堆积如山,大家随意拿起艾姆买来的日本酒一饮而尽。
差不多到了末班电车的时间。今天是礼拜四,周围的赏花客开始慌忙善后,准备离去。只剩下一群像大学生的人,还有我们这群耀眼夺目的自由业。参加这次赏花的,依座位顺序分别是我、饭纲、尸鬼、艾姆,以及亚里沙。
“小光是不是压抑太久,所以才会忍不住啊?”
这位穿着紫色澎澎洋装的妖艳金发女性,虽然是我们这群作家朋友中罕见的人类,不过听说她保持年轻美貌活了一百十多年——从这点来看,她比饭纲还更像妖怪。
黛亚里沙。她是比我跟饭纲还要早好几年获得银赏出道的作家,是我们的大前辈。不可思议的是,在这名副其实充满魑魅魍魉的跋扈业界之中,她不管走到哪里都能马上融入气氛,算是她的特殊才能。她同时也是一位降妖伏魔的阴阳师——这点应该跟她的融入人群的能力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
“亚里沙,太靠近小光会被他吃豆腐喔。”
“饭纲,很痛耶,别拉了!”
我双手被绳子绑在后面,另一端由饭纲拉着。我发狂熊抱饭纲和小翼后,已经过了一个礼拜。因为我会突然发作,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所以外出时饭纲都会把我的手绑住。真让我欲哭无泪。
“来,小光,啊——”
“从刚才开始,你好像都拿肝脏给我吃……”
我嘴里这么说,不过还是咬住亚里沙拿给我的鸡肝串。最近都没吃好。
“哎呀,因为很有趣嘛。我想让你再多补充一点精力,好让你精力充沛啊。”
尸鬼听了笑倒在地,艾姆也大笑。
“肝脏内涵丰富的锌,到了明天你会胀到受不了。喝吧喝吧!”
艾姆把我眼前的纸杯倒满了酒。
“我是真的很困扰耶!而且,这样要我怎么喝啊!”
“就像狗一样趴下来用舔的啊。”饭纲冷淡地说。
“我用嘴巴喂你如何?”
亚里沙这么说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让我觉得有点恐怖。
“春天到了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情的?”尸鬼说。我不是发情。
“嗯——上礼拜……左右吧?”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真的生病了吗?还是,因为我跟这些人来往的关系,而中了什么可怕的诅咒?
抱住饭纲这点还算好。(“一点都不好!”敏锐的饭纲察觉到我的想法,生气地说。不过现在没空理她),问题在稿子。每当我集中精神写稿,就会变成爱情喜剧。真是无可奈何,工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啦?被犬神附身的人都会像你这样。”
“那亚里沙你快点想想办法吧!我不要住在这种变态的隔壁啦!”
饭纲向亚里沙哭诉。她说得很过分,但我却无法反驳。嘴巴说不要的家伙,每天早上还跑来我房里吃早餐。
“我知道一个治疗方法,就是狂射,射到弹药用尽为止。”射什么东西来着?
“只要泡在福马林里一个礼拜左右就会好了吧?我之前有试过,身体会变健康喔。也很适合用来减肥!”
“别把我跟不死系妖怪相提并论。”
“如果你知道什么线索,我也可以帮你除灵。”
线索?完全没有。每天都跟妖怪和魔物朝夕相处,要我去哪里找线索啊?
“有没有稿子完成后,却不记得曾经写过的情况发生?”
“啊,有。”
“哎呀,好羡慕。”“好好喔,小光。”“那种能力分一点给我吧!”“我那份一KB一千元的剧本也顺便帮我写一下吧!”
四个人羡慕地说道。在无意间能够写完稿子,是所有作家的共同梦想。不过,现实总是残酷的。
“镜子里有没有出现不认识的人?”
“这么恐怖的事倒是没有。”
“早上起床发现旁边有人?”
“饭纲常滚到我身上。”
“我玩到早上回来,小光在睡觉不做饭给我吃的时候,我会跟他一起睡。大家干吗露出那种眼神!是真的啦!”
是真的没错,总觉得这样似乎越描越黑。
“在不知不觉间食物和饮料突然消失?”
“啊!……就是现在。”
我眼前的纸杯原本倒满了酒,现在却空空如也。
“饭纲,你喝掉了?……不可能吧。”狼少女拼命摇头,因为她很讨厌喝酒。另一边的亚里沙一直都在跟我聊天啊。
“啊,是我喝的。这酒还真美味啊。”
众人当场冻结。
大家的视线全部集中在我——的肩膀后方。
我战战兢兢地回头。在我身后,一个身影小而端正地正座在角落处,像从野餐垫里冒出来一样。那个人就是先前我在这个公园里遇到的那位,穿着双排扣风衣的大叔。
“可以的话,我也想吃鸡心和鸡胗串。”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我大叫并想站起来,一瞬间忘记手被人绑住的事,结果失去平衡直接仰卧在饭纲的大腿上。“你、你、你这个性骚扰色狼,居然还敢来!”说着,她一拳打飞我。我可没空骚扰你。我在坚固的水泥地砖上滚了好几圈,直接滚出了野餐垫。
“你、你、你是谁?”
我像毛毛虫一样在地上蠕动,好不容易弯腰撑起膝盖站起来,对着那位大叔大叫。就连这群妖怪作家,脸上也露出警戒的神情。
唯独大叔一人不急不徐,自顾着往纸杯里倒酒,又吃了两串鸡肉串,打了一个大饱嗝后低头说:
“小翼平常多亏各位照顾了。”
大叔说出自己的笔名,那是一个让在场众人马上都能联想到他的代表作的大师级人物。不过,之后亚里沙提醒我“如果你写出他的名字,他会不得好死”,所以我就不写出来了。
“哎呀,能跟同业三五好友一起这样热闹地饮酒作乐,着实令人羡慕。因为老夫生前没什么同业的朋友。”
他的用词虽然有点老气横秋,不过年龄看起来并没那么老,充其量也不过四十出头而已。
“那是因为老夫死的时候是四十岁,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了。”
大叔的脸颊被酒精染红,大笑着说。
是的,这位大叔是幽灵,还是同行的老前辈。他被葬在邻近南池袋公园的墓地,每年樱花盛开时,他都会越过围墙跑到公园里游玩。
“那…小翼之前说的,前一任房东就是你吗?”
尸鬼一边用不输给大叔的惊人速度大口猛塞着鸡肉串,一边问着。
“没错、没错。老夫原以为老夫死后她会离开那栋公寓,哎呀,多亏了各位,让她不会感到寂寞。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我会写出奇怪的稿子,还有抱住饭纲,都是因为被你附身的关系吗?”
“没错、没错。哎呀,入土太久,那方面也好久没来一下了。啊,小姐们不用担心,老夫对成熟女性没兴趣。”
“真低级!要小萝莉去小说里面找吧!”
“老师因为变成幽灵不能生小孩,所以‘求欲满不’吧?”似乎是欲求不满的意思。“怎么样,只要附在我身上,爱怎么搞就怎么搞喔?相对地,你要帮我写稿子。我跟老师的作风一样,都是写甜腻的爱情喜剧唷!”
“这位仁兄真的是作家吗?他说什么老夫完全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不过请你马上附到艾姆身上去吧!你只是想吃豆腐吧,那边非常适合你!”
“那可不成。老夫苦等了七年,能被我附身的只有这位青年而已。”
“啊,对了。小光对灵体的障壁极度薄弱。之前我就一直很想提醒你了。”
亚里沙的口中突然迸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词汇,让我感到心慌。
“那、那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你对‘灵性物质’毫无防备能力。你看,你可以自由进出布下结界的家庭餐厅对吧?”
这、这么说来。
“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结界对你也没有用……”
饭纲瞪着我,恨得牙痒痒的。
“原来如此。难怪他会得新人奖。”尸鬼看穿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不对不对,那不是我得奖的理由。编辑部可是有仔细看过我的稿子的。
“总之,今后请多多指教。”大叔低头说。
“没有今后!请你快回坟墓里吧!”
“老夫也很想投胎啊,不过好像心里有什么挂念,让老夫一直无法离开池袋。”
“挂念?是什么?快跟我说,我马上满足你的需求!”
“如果想得起来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很不幸地,火葬的时候把老夫的脑浆都烧干了。”
“你明明记得怎么写爱情小说,还有性骚扰的方法,最好你的记忆有这么刚好啦!”
接着,大伙围成一圈,开始讨论大叔所挂念的东西。
“不管怎么想都是性欲吧。老师好像是萝莉控,援交吧,援交。在公园谈援交{注26:日文中,公园和援交的发音正好相反,常用来当冷笑话},这太好笑了,哈哈哈。”
艾姆说了个冷笑话,被尸鬼从后面踹倒在地。
“是不是饮食的问题?像是……生前很想吃这个东西,或是很想喝这种酒,之类的。换作是我,要是没吃到鳖或河豚就死掉的话,绝对无法投胎的。”没错,你的确还在人间徘徊。
“一定是遗产吧!”饭纲插嘴说。“大叔赚了不少钱,而且住在那种穷酸的公寓,一定还留了很多钱下来。那些钱怎么了?有好好运用吗?喂,要不要寄放在我这边?”
饭纲不停地拍动着耳朵,闪闪发亮的眼睛里“¥”和“$”的符号一直在跳动。你们都只用自己的角度在思考而已吧?大叔只是边笑边喝着酒。
“大叔留下小翼一个人死去的吧?要说挂念,应该是指小翼吧?”
亚里沙突然说出十分正经的看法,正在吵闹的欲望笨蛋们突然安静了下来。
“或许真是这样。跟她重逢的时候,老夫高兴并感动到直接抱住她。”
“你也抱了我耶。”饭纲生气地说。
“那是这位青年做的。突然发狂,好可怕、好可怕。”
“你不要说谎!太卑鄙了!”我拼命地抗议。
“哎呀呀,小光,你果然喜欢饭纲。”“反正你们俩跟同居没两样嘛。”“小杉井真讨厌,还拿幽灵来当借口。”
“真的不是我!饭纲,好痛、好痛,肩膀要脱臼了!”
“啊哈哈。骗你的啦。是我做的。胸部跟洗衣板一样,超赞!”
“痛、痛、痛、痛,又不是我说的,饭纲!你去扁大叔啦!”
“这家伙是幽灵,根本打不到!所以小光,你代替他去死吧!”
饭纲涨红脸,生气地说。她踩在我的背上,拉紧我身上的绳子。痛死我了。
“小翼也来赏花就好了。现在约她还不算晚吧?”
“小翼她讨厌赏花。她说她讨厌樱花。”
饭纲偶然想起似地这么说后,大叔的脸色一沉。
“啊——果然……是这样啊。”
声音也跟着失去了朝气。
我们稍微正经了起来,坐直身体。
“小翼或许是在气我吧。她常常提醒我,结果我还是在大白天喝得烂醉,走在外头被车撞死。”
这么说来,这位老师似乎是出车祸往生的。
“因为我们一直住在一起。不过她是座敷童,所以我们不常见面。她只是偶尔帮我看稿,偶尔请她帮忙摆出几个撩人的姿势罢了。”
“你居然让小孩子做那种事情!”
“之后,那孩子也变得会写小说了。她的作品决定要出书时,我真的非常高兴。虽然那孩子还是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
“那么,难得你附身在小杉井身上,不如跟小翼多聊聊吧。或许会知道你挂念的东西是什么。”
我感到气力尽失。我还得继续跟这家伙打交道吗?饶了我吧。我偷偷对亚里沙如此耳语。
“没有更直接一点的方法吗?像是除灵之类的。”
“哎呀,这样太可惜了。”
亚里沙微笑着说。
“因为这七年的空白,被名为小光的奇迹给填满了。这可要好好珍惜才行。”
隔天午后,我到了小翼的房间,亚里沙也一起去。因为我需要一位能完整说明事情经过的帮手,她让我觉得很可靠。
不过,一听到大叔的名字,小翼的脸就僵了下来。
“他附身在小光的身上。”亚里沙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请你们出去。可以的话,麻烦杉井也跟他一起再去死一次。”
说话真狠毒。
“呃,那个,那个人对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吗?”
“我被杉井熊抱了。”
“那个真的很抱歉!”我在榻榻米上磕头说。“老师大概很高兴隔了这么久又见到你,所以才会那样。”
还是说,他生前就常做那种事?
“并、并没有!”
小翼勃然大怒。生气的样子好可爱——这八成是附在我身上的大叔心里所想的。总觉得手有点在蠢动。知道有人附在我身上后,这些举动实在让我很反感。
“那个,你可以详述关于老师的事情吗?”
“我不想再想起那个人了。他尽说些不负责任的话、没神经、迟钝、低级,根本不守约定。”
“……约定?”
小翼自觉说错话,慌忙把头撇向一边。
“没什么。”
之后她就不再继续说下去,还把我和亚里沙赶出房间。
“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们两人回到了我的房间。亚里沙她今天也穿着华丽的洋装,坐在这六张榻榻米的穷酸房间里,相当不协调。
“这么一来,只好请小光每天戴着手铐脚镣过日子了。”
“请饶了我吧……”
麻烦你帮我除灵!求求你了。
“哎呀,要是除灵的话,饭纲又会生你的气了。”
“为什么饭纲会生气?”
“因为老师和你的灵魂融合过深,除灵仪式必须花上七天七夜。这段期间,你必须待在我家的神社里,和我过着形影不离的生活,就连净身也要一起喔?”
“净身?”这有点不妙,各方面都非常不妙。净身,就是洗澡的意思吧?
“我是没关系啦,如果是跟小光的话。”
“不不不。请你不要笑着说这种事好吗?”
“总之,现在小光你跟老师最亲近,麻烦你设法找出老师挂念的东西吧。只要找到线索,应该可以想起来的。”
没办法,也只能这样了。
我从那天下午开始,便努力搜集一位自己不怎么感兴趣的作家的资料。首先打电话给编辑。大叔应该在我们出版社也出过书。
“啊——那位老师吗?他是货真价实的萝莉控啊。”
这是责任编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我的心情跌至谷底。
“如果他写萝莉的故事,想必无人出其右吧!在当时,他的见解完全领先时代呢。怎么突然问这个?对他有兴趣是件好事,杉井老弟也多看他的书学习一下吧!”
“啊——我是要问这位老师本人,不是他的作品……”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问什么,想当然尔,也不可能得到什么有意义的答案。
“对了,杉井,截稿日已经超过一个礼拜了,稿子写得怎么样啦?”
“咦?啊哈哈哈哈,没有啦,那个……”
“如果你想放弃这份稿子,从头开始学习,今后转战恋爱喜剧小说的话也没关系,反正你这本书还没排上出版进度。”
“我、我一定会写完的!”
好险好险。不快点让大叔投胎转世,就没办法专心写自己的稿子。我得加快速度才行。
随后,我在尸鬼的介绍下,又打了好几通电话给其他出版社的编辑和作家。
“那个人很喜欢萝莉。”
“他是货真价实的萝莉控。”
“他是我的萝莉指南。”
“我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他哪天会犯罪呢。”
“每次看到有人因援交被捕的新闻,我都会打电话确认那个人是不是老师。”
“他看我家女儿的眼神很不妙。”
“在颁奖典礼的评审致词时,听他热情诉说过萝莉的魅力。”
我浑身无力地放下话筒,感觉脑浆似乎变成了奇怪的汁液。虽然这对死者不敬,但我觉得这种男人还是埋在坟墓里对社会比较好。
他应该在生前对小翼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吧。这么一来,就能解释为何她会如此生气。不对不对,我相信他应该不会那么做。
“之后我也试着想了挂念的东西,不过实在太多了,不知道哪个才是对的。”
大叔坐在墓地的围墙上,双手抱胸,脑袋夸张地摇晃着。
“哪来那么多挂念的东西,都可以让你变成地缚灵了!”
饭纲愤怒地拍打着围墙。现在是礼拜天中午,公园里的人很多,也有带着小孩的父母亲死命地盯着我们看。可以请你小声一点吗?
饭纲之所以会跟来,是因为我的手被她反绑在后面的关系。公然羞辱PLAY。我以后搞不好不能走在池袋大街上了。
“你死心吧!小光,我有带佛经的录音带过来,赶快让这个大叔灰飞烟灭吧。”
“哈哈。老夫在寺庙旁烦恼了七年,那种东西对我没用的。”
“那…赞美歌!”
“那种不明其意的拉丁文我根本不怕。”
“那…大叔出道作品的朗读录音带。”
“那个千万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叔惨叫着。
饭纲按下随身听的再生钮。假日午后的南池袋公园,绿叶新生的樱花树产生的鲜明树荫下,播放着由艾姆(男主角)和亚里沙(女主角),以及尸鬼(旁白)三人朗读的酸甜爱情喜剧。我受到的打击比幽灵还要大,因为一般民众的视线好锐利,好痛!
“……这么听起来,没想到我居然能写出这样的杰作啊,哈哈哈。”
第一章快读完时,大叔已经恢复原状了,老实说真不简单。
“抱歉,饭纲,别再放了,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啧。我还以为这招对小说家一定有效呢。”
的确是。因为是小说家——
“……啊!”
我恍然大悟。没错。怎么大家都没想到呢?因为他是小说家。
我陷入思考,一旁坐在墙上的大叔开始调戏饭纲。
“为什么狼小妹要这么努力呢?这位青年被我附身也没什么不好吧。你看,他比较晚熟,我偶尔让他解放一下欲望不是正好吗?”
“说、说什么傻话!知道是你这种色老头附在他身上之后,就觉得超恶心的!”
“也就是说,如果我没附在他身上,你就愿意让他抱你啰?”
“我可没这么说!”
“叫你不要拉绳子了,会痛啦!”我回过神来,插入两人的对话。“老、老师,有件事情想请教您。”
“什么事?如果你想知道揽别人肩膀之前该怎么营造气氛的话,建议你去参考纯爱系小说家的意见。”
“谁要问那个啊!不是啦!”
我逼近围墙。
“老师,您生前是不是有什么系列作品没完成的?”
那天,我们逛了一整天的旧书店。虽然有饭纲帮忙,还是耗了一整天。
毕竟那位大叔已经死了七年,在这替换快速的业界里,他的著作早已被纳入古典部门了。连淳久堂书店{注27:东京、大阪等大都会为中心发展的连锁书店,以书种繁多闻名}都没有库存,只能到旧书店去找了。逛到第七间,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套十二集完整的作品,让我忍不住抱拳大喊“YES!”我打电话给分头到别家书店找书的饭纲,回公寓集合。
“……以前的封面还真是保守呀!”
饭纲望着排在我房间榻榻米上的十二本书后,不禁这么说。
“小翼的书,封面人物都没穿内裤呢。”
“嗯,我想那应该算是特例吧。”
的确,和最近的书籍封面相比,这些书的确是比较含蓄。因为是爱情喜剧,所以封面清一色都是美少女。
就算不看内容,也能清楚看出大叔心境的转折点——因为第七集以后,原本该是配角的女孩却一直出现在封面上。
“这……”
“嗯,应该没错。”
其中一册的封面,是一位像日本人偶的小女孩。我拿起它,只是大略翻了一下台词,就知道这位女孩是以小翼为范本。
为什么要把这些书全部买回来呢?是因为大叔说了这番话。
‘毕竟那部作品的后半,几乎都是现实生活的真实记录,我把对小翼的爱几乎全写进书里了。所以,现实和小说混在一起,我自己也记不清楚写到哪里了。’
根本就是全写进去了嘛!故事的舞台是这间公寓,年迈的主角和穿着和服的幼女整天卿卿我我的,这种剧情亏你还能写十二集。啊啊,偶尔也有一点武打场面啊!就算是这样……
“呜哇……呜哇啊。”
手上翻阅着第九集的饭纲,大概是禁不住书中过于煽情的内容,她面红耳赤,不停地拍动耳朵,还发出羞叹声。我也快到极限了,决定直接看第十二集。
这部系列作品还未完结,刚好在一个不错的地方告一段落。
“啊——嗯,这个……或许是他无法投胎的原因。”
在主角即将出征之前做了大篇幅描写后,下集待续!
然而,却成了没有结局的故事。
七年。
饭纲把书合起来,放在地板上。
“……怎么办?小光要继续写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哪写得出来呀。”
“因为你被那位恶心的大叔附身,只要写稿就会变成爱情喜剧吧?既然这样,就把身体借给他吧!”
“我自己也有截稿日耶!而且,又不是和大叔的意识完全交换,我哪知道后续的剧情发展啊。”
“那你说该怎么办嘛。”
饭纲趴在榻榻米上,尾巴和双脚不断拍动,眼眶微泛泪光。
“如果你打算保持体内百分之三十的萝莉控大叔,我就要跟小光绝交!”
拜托你别这么说嘛!我再次拿起第十二集,不经意地看到后记的日期,突然灵光一闪。
我随即上网查了大叔的忌日。果然,是四月上旬。
这么一来——
“什么?小光想到什么了?”
“啊,嗯……”
我重新看过一次第十二集的最终章。
没错。小翼之前也说过,这位大叔没神经、迟钝、下流——
“这就是那个人实际的生活嘛!”
我凝视封面上的小翼,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想法般脱口而出。
“这个结尾也是。或许,他真的有和小翼……”
饭纲瞪大双眼,半点头地开口说:
“……这、可是,该怎么办?已经无可挽回了吧?”
做不到吗?七年,对等待的一方来说,的确是太过漫长了。在那段日子里,许多东西都改变了形体、枯萎、坏灭、逝去,那些都已无法挽回。
但是,这栋公寓还在这里。
娇小的房东,也还在这里等待着。
而且,现在有我——还有一群妖怪作家朋友们,可以代替那位大叔。这样不就够了吗?
我拿起手机,首先打给尸鬼。
“……啊,是我。还好,啊,对。还过得去。对了,我有件事想麻烦你,还有艾姆。”
饭纲一脸诧异地在旁边听我讲电话。我关上手机后,她把肩膀凑了过来。
“你要干吗啊?”
“秘密。因为失败了会很丢脸。”
饭纲闹脾气地转过身去。我打开窗户,明天也是好天气吗?
隔天。计划决定在早上十点实行。我眺望着窗外万里无云的晴空。视野的一隅,鲜明的瑞霭在薰风中摇曳。
天气真好。在这样的季节,相信萝莉控大叔也会心甘情愿地升天了吧?
我走出房门,饭纲像流氓一样蹲在楼梯口,用尾巴扫着地板。她抬头瞪了我一眼,说:“大叔要是对小翼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我会冲进去海扁他的。”
“……嗯,麻烦你了。”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还有,要是你发狂对小翼乱来的话——”
“我才不会咧!”
因为饭纲对我龇牙咧嘴的,所以我慌忙下楼,敲着房东的房门。我焦急地等了半晌——终于,隔着房门我听到了细微的声音。
“……有什么事吗?”
“啊,那个——”我握紧口袋里的茶色信封。“我拿房租过来了,抱歉拖了这么久。”
“你还没拿到版税吧。”
“嗯。不过我想办法凑到了。”
今天为了找理由进小翼的房间,我削减了仅有的生活费。接下来的两周,都要吃穷酸的东西过活了,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只要汇给我就好了,何必特意拿过来。”
小翼的语气冷淡。仔细想想,她没理由生我的气,全都是大叔的错。但我还是耐着性子说:
“那个,因为我想跟你道歉。可以开门吗?”
又过了片刻,我听到细微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隙。有颗漆黑的大眼睛,充满警戒地从门缝里仰望着我。
“……我可以进去吗?嗯,我有样东西想交给你,当作是赔罪。”
小翼看起来有些生气,还是压着门,开了二十公分左右的隙缝把我拉进去。我小心翼翼地进入房间。
房里的窗帘紧闭,有些昏暗。小翼坐回放着笔电的折叠桌前,背对着我。她今天的和服是淡桃色。
“要赔什么罪?迟缴的部分已经用上次的打工抵销了,已经没东西好让杉井你赔罪的吧。”
“唉呀,是这么说没错。”
我先把装有房租的信封放到折叠桌上。
“想赔罪的人不是我,是老师。”
小翼的头些微摇动。
“为什么?事到如今,那个人还有什么好赔罪的。”
“可以打开窗帘吗?”
“为什么?”
“我有东西想让你看。”
我像傻瓜一样呆站在房门口,等待小翼的回答。看不见表情真让人不安。上次惹饭纲生气的时候也是一样。
但也只能等待,等她的态度慢慢融化。
小翼盖上笔电,她的肩膀在颤抖着。
“……随便你。”
我只是安静地点头(虽然她看不见),穿过小翼身旁走到窗边。一拉开窗帘,外头的阳光照入房内各个角落,我听到身后传来的惊呼。刺眼的阳光,让我不由地眯起双眼。
“怎么会?”
小翼用嘶哑的声音呢喃着。
窗外,一株树干的影子遮蔽了晴空,矗立在视野的正中央。翩然飘落的樱花色光粒,富含在四月底的微风中。我将视线向上移,透过盛开樱花的和煦阳光,娴静地映入眼帘。
“怎么会!明明已经枯掉了。”
小翼的声音,这次听起来相当靠近。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撑在我身旁的玻璃窗上,仰望着被樱花色云朵覆盖的天空。公寓内院里,原本那棵残株的地方,有一棵枝干年轻的樱花树俨然而立。开花季节早该结束的晚春,樱花树却枝繁叶茂。
“……我请尸鬼让樱花树复活的。”
我轻声说道,生怕破坏了这梦幻的景色。
“那个人是能让自己复活的死灵法师。还有,花季虽然结束了,不过我请艾姆把精气送到树里,让树开花。”
她有听到我说的话吗?但我还是继续说:
“你和老师约好了吧?要在这里赏花。”
那是未完结的作品中,第十二集的最后一幕。
和黑发的年幼女主角如此约定后,主角便朝险地出发。故事至此——因为作者过世而中断。
“那种……那种约定,我才不知道呢。”
小翼的声音在颤抖着,我明白她说的不是真的。
“小翼不是一直没有离开这栋公寓吗?”
讨厌孤独的座敷童,却在老师死后还继续住在池袋——这间留有回忆的公寓里。
她一直在等待吧?我想。
这跟老师无法投胎,离不开池袋的理由一样。
他们一直被这幅景象和这个约定束缚着。
因此,我走到小翼身后坐下,缄口不语。
喂!大叔,我在心里叫喊。
现在出现正是时候喔!为什么在这最重要的时刻,你却在我怀里沉默不语呢?
除了窗外飞舞的花瓣外,时间好像完全静止了。
不久后,小翼娇小的背影飘然地离开窗边,就这么直接坐到我的膝盖上。我的身体无法动弹,她那柔软的黑发触碰到我的鼻尖。
当我越过小翼的肩膀想偷看她的表情时,大腿被她的指甲紧紧掐住。接着,一个湿润的声音说:
“请不要看我。”
小翼没有转头,只是持续仰望着樱花。所以我没有移动身子,任由她轻盈的体重压在我的膝盖上。
膝盖上头,阳光缓缓改变角度。
我打从心里高兴今天是个大晴天。
当我不经意开口时——
“小翼。”
突然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并不是我说的。
我想,小翼应该也知道吧。
“……我回来了。”
小翼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倚靠着我。大叔惟独此时很识趣,没有被欲望摆布而从后面紧抱她,而只是静静地让两人的体温重叠。
时间被染成淡淡的樱花色,逐渐流逝。
打破这片寂静的,是一阵跑向房内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饭纲的耳毛倒竖,双脚与肩同宽站在那里。我吓了一跳,差点把小翼的身体从膝盖上推开。
“小光,已经不行了!”
“什、什么?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喔。”
小翼也吓得差点四脚朝天,但凭借着惊人的自制心,马上又面无表情。我们仓卒地分开,“什、什么事?叶隐,突然跑进来。”小翼尖声说。
“窗帘!快把窗帘拉起来!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
我和小翼同时回头。窗外飘散的花瓣变得有如雪片般,颜色消退成几近纯白。树干也从表面开始变成白灰,逐渐粉碎落到地面。我惊讶之余赶紧拉上窗帘。
房内又回归昏暗。小翼哑口无言,凝视着窗帘。灰烬和花瓣纷落堆积的沙沙声,持续了好一阵子。
“唉呀,累死我了,满头大汗的。这运动真是累人。”
“小姬还算好吧,我可是活塞运动呢,腰快断了。”
在饭纲的带领下,我和小翼来到庭院里,看到艾姆和尸鬼在树荫下的死角处。两人都身穿无袖运动衣和短裤,尸鬼不知为何跨坐在一台健身房里常见的健身脚踏车上,艾姆则是疲惫地蹲在地上,抓着脚踏车轮胎的打气桶当拐杖撑着身子。
“……呃,两位在做什么?”
“你还敢问!不就是小杉井拜托我们,踩脚踏车让樱花树复活吗?”
“本大爷也是为了让樱花复活而拼命呢!要是不打气的话,树就会枯死了!”
呜哇——我用手捂住脸。没想到这工作这么累人。
“不是,我以为只要用妖术帅气地念个咒语,樱花就会开了。”
“真是个不知道劳动阶层辛劳的自由业。”
你也是自由业吧!但这句抱怨我无法说出口。
“我们可是为了小翼才做的。没上床却如此使用腰力,好久没这样了。”
艾姆露出白牙,一脸爽朗的笑容。小翼似乎很害羞,满脸通红地躲在饭纲身后。
“……这样做,那位萝莉控大叔顺利投胎了吗?”
饭纲这么一说,我和小翼四目相望。
对……对啊。他投胎了吗?
“投胎了吗?什么东西啦!你以为我们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饭纲大为光火。你好像没做什么嘛!
“只要把小饭纲和小杉井暂时关到密室里,不就知道了吗?”
“这个主意不错。因为辛吉司没有胆量出手嘛。”
“开什么玩笑!”我和饭纲同声抗议。
“小光、小光。”
身后传来叫唤声,我转头一看,亚里沙穿着一件随风飘荡的褶边长裙,正走进庭院里。
“亚里沙也来了呀……”
“嗯,因为我担心嘛。小翼你来这边一下。”
亚里沙招手说。小翼有些不安地看着亚里沙和我,随后从饭纲身后走出来。我还在想亚里沙想做什么,没想到她突然抱起小翼,把和服的胸部紧压在我的脸上。
“你、你、你在做什么!”
我急忙退开,不小心撞到身后的饭纲,屁股吃了她一记愤怒的膝击。小翼则在亚里沙手中不停地大闹。
“如何?小翼的胸部触感有让你兴奋吗?”亚里沙妖艳地微笑。
“怎么可能!”
“唉呀,那就没问题了。老师已经没附在你身上了,应该是升天了吧。”
小翼落地时面红耳赤。我想,大概我也是一样的表情吧。
“应该还有更好的确认方法吧?”饭纲咬了亚里沙一口。
被大伙随意玩弄的小翼,最后不作声地哭了出来。亚里沙还没来得及安慰她,她就跑回自己的房间了。
之后,她有整整两天都不跟我说话——
我跟饭纲、小翼三人出门扫墓,是在五月中旬的一个礼拜三。邻近南池袋公园的墓地,平日白天毫无人烟,暖哄哄的阳光温暖了满是尘土的墓碑群。
三人用来装贡品的袋子都很大。饭纲先把大量的大福饼堆在老师的坟前,我把十几个玻璃杯装的当地酒排列开来。
最后,小翼从纸袋中拿出一叠绳子绑好的文库本放在正中央。
神无月翼的全部作品。老师过世后这七年间的产物。
我和饭纲循规蹈矩地双手合十,但小翼却蹲在墓碑前,生气地瞪着碑文。最后她伸手拿起一杯酒,打开盖子洒在墓碑上。
“……笨蛋。”
小翼呢喃着。
接着再一杯。老师的名字被酒逐渐染湿变黑。
“笨蛋。笨蛋。”
一边如此呢喃着,小翼一边把带来供奉的酒全部浇在墓碑上。酒宛如某人恸哭后的残泪,滴到我们的脚下。
接着小翼站起立,转身背向墓碑。
“我们走吧。这种人,十三回忌再过来拜他就好了。{注28:回忌:年回忌的简称。死后满一年成为一回忌,满两年成为三回忌,之后在七、十三、三十三、五十、百回忌时进行仪式}”
说完,她便一个人快步离去。我和饭纲对望,同时笑了出来。
“我也希望能有人这样记住我。”
离开墓地时,饭纲突然回头低语。我停下脚步,疑惑地问:
“什么意思?”
“我要是哪天消失了,也希望有人会像这样记得我。”
怎么突然这么说。
“饭纲不会这么简单就消失吧。因为你是妖怪嘛!”
反而是我这个人类时辰到了,就会早一步死去,而饭纲会一直维持这个样子。几十年后的事情我不会知道,虽然稍微想象了一下,不过那实在跟现实差距太大,让我忍不住想发笑。
饭纲露出些许寂寞的神情,勉强露出微笑。
“妖怪要消失是很简单的。听说以前这个国家还有更多妖怪。要是没有人记得我们,我们就会消失。”
“咦……”
真的假的。所以,小翼能避免消失的命运,独自留在这栋公寓里,就是因为大叔没有投胎,心里挂念着她的关系吗?
因为现在有我们在,所以大叔才能安心地到天国去?
“这么一来……为了全日本的妖怪,可得请水木茂老师和京极夏彦老师长命百岁了{注29:水木茂:漫画《鬼太郎》的作者,日本知名的漫画家与妖怪研究家。京极夏彦:日本知名的小说家与妖怪、民俗学研究家}。”
听了我的话,这次饭纲哈哈大笑。接着她顶了我胸口一下,转头跑去追小翼。
我的诡异举止完全消失了。不再对饭纲和小翼性骚扰,账单上也不再出现没点过的菜色,还给我吃光光!这下子,我终于可以专心写自己的稿子了。
但是,这个故事其实最后还有一个烂结局。我把改好的第二版稿子寄给责任编辑后的第五天晚上,我接到出版社打来的电话,责任编辑告诉我一件恐怖的事实。
“嗯,东西我看了。不过那个,嗯……有点难以启齿,之前不是有一份突然变成爱情喜剧的稿子吗?”
“啊?”
“你不觉得那样比较有趣吗?如何?要不要把前面全部删掉重写,然后跟那个爱情喜剧串连起来?”
电话挂掉后,我沮丧的程度就连饭纲也为我担心,有一阵子我完全无法打开笔电。人生实在很残酷。
不过,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有身为小说家的自尊。
“你绝对不可能写得出爱情喜剧小说,快面对现实吧!”
小翼对我这般唠叨后,我才终于死心重新面对笔电,再次把第二版的后半删除。随后,为了写出能让责任编辑哑口无言的作品,我又开始敲动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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