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奋斗的小鹿和胆怯的旅人

9.奋斗的小鹿和胆怯的旅人

  『我觉得……小仔鹿如果笑一笑就好了。这样一定能交到朋友,老师和学校也会更照顾小仔鹿。』

  在一个月前,虚伪的女老师挂着真正的笑容这么告诉我。

  我本来很讨厌那间私立千金小姐学校,不过现在还是乖乖地上学。

  今天早上踏进教室前,我在走廊上为自己打气。

  「没问题的。笑容,保持笑容。」

  我催眠着自己,迈出脚步。

  「早安。」

  我向站在门边说话的同学打招呼,语气开朗而清晰,还咧开嘴角、瞇起眼睛地露出笑容。

  「啊……呃……」

  「我要先去预习了,今天会点到我。」

  她们彷佛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露出尴尬的表情,转头不看我,各自回到座位。

  没办法,我又向另一群人说「早安」。

  「所以我昨天终于下定决心,传简讯给高濑。」

  「咦?真的吗?松田,妳好勇敢喔。」

  「结果他回传了吗?」

  这些人连头都不回,自顾自地嬉闹聊天。

  我僵着笑脸回自己的座位,又对隔壁位置的女生笑着说「早安」。

  这个女生也转开视线,自言自语地说「班会课前得先去洗手间」,随即离座。

  ◇ ◇ ◇

  「竹田真是大骗子,我就算笑也碰不到好事嘛!」

  放学后,我在数据室帮忙钉影印数据。

  先把影印纸一张张叠起来,再用订书机装订,同时鼓着脸颊抱怨。

  竹田轻松地笑着。

  「嘿嘿,小仔鹿很努力呢,真是了不起!虽然被大家忽视却没有因此逃课,这样已经进步很多啰~」

  「妳、妳看见了?」

  「我是小仔鹿的导师嘛,所以我一直看着小仔鹿喔。」

  那张怎么看都像十几岁学生的娃娃脸愉快地说。

  她曾在我陷入危机时突然现身,像人偶一般面无表情地威吓那些可疑男人。

  那时的竹田,跟学校这个被学生称为「小千」、经常笑咪咪的竹田实在相差太多,我到现在还不太习惯。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竹田呢?

  「我才不希望妳一直看咧!唉,一开始还挺顺利的,我打招呼时,对方虽然好像会害怕地提防我,还是回答了『早安』。」

  我一直觉得这间学校很讨厌,也觉得自己跟女校的乖学生聊不起来,不想交这种朋友。

  因此等到第一学期后半,同学已经各自组成小圈圈的时候再主动跟人说话,便需要很大的勇气。

  话虽如此,我紧张兮兮地挤出笑容跟人打招呼,对方也回答「咦?呃……早安!」的时候,我还是开心得胸口发热,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是一声问候,却让我觉得自己被人接纳,高兴到心脏狂跳。

  隔天走进教室,我也跟同学打招呼,下课时间还试着找邻座同学攀谈。

  不过说是攀谈,其实只是「下一堂课在哪间教室」、「妳听得懂那一题吗」之类的简单对话而已。

  以前我经常逃课,对老师摆出一副反抗的态度,所以跟同学很不合。

  风评这么差的我突然跟人攀谈,对方想必也相当惊愕。

  虽然她睁大眼睛,紧张到声音变尖,却仍亲切地为我讲解题目。

  是啊,最初的一周还算顺利。

  可是后来我跟人打招呼,对方的表情却越来越困扰,有时还得不到响应。

  「唔……真不舒服。我到底做了什么啊?为什么要排挤我?想说什么就跟我直说嘛!我还是讨厌女校。」

  「嗯嗯,有时事情的确不如期望,让人觉得焦躁,这种时候就来我这里抱怨吧。」

  「……来妳这里只会被叫去打杂吧。」

  「嘿嘿,一边做事一边说,比较不闷嘛。」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用订书机啪嚓地钉起影印纸,真会让人不知不觉地上瘾呢……不!不能让她拐了!

  「我又不是来哭诉的!我才没有那么脆弱咧,被漠视还是怎样的我早就习惯,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觉得我已经主动打招呼,连微笑都一并奉送,却还是受到漠视,实在很不爽。」

  「我明白唷~小仔鹿是很坚强的~」

  竹田摸摸我的头。

  「住、住手啦!不要把我当作小孩!」

  「可是我比小仔庞大很多岁,又是老师嘛~」

  「妳明明就是能用国中生票价看电影的样子。」

  我说得很毒,竹田却仍笑咪咪地看着我。

  她摸摸我的头发,以悠哉温和的语气说:

  「小仔鹿,我想现在的妳只是忘了交朋友的诀窍。」

  「交朋友的诀窍?」

  「是啊,妳在国小里应该有很多朋友吧?可是妳在国中一直板着脸,所以越来越不记得交朋友的时机和力道。不过别担心,妳很努力,一定会渐渐想起来的。我想要不了多久,妳就能轻轻松松地交到朋友喔。」

  「是、是吗……才不可能咧。」

  我噘着嘴说,但竹田只是笑着。

  ◇ ◇ ◇

  的确,我在幼儿园和国小的时候,跟身边的人都处得很好,根本不用烦恼这种事。要说什么就说,想什么都能清楚传达给对方,就算吵架也会在隔天和好。

  可是,我现在却得在意自己说的话会让人怎么想,很担心对方会不会接受,感觉好悲惨,畏首畏尾的。

  我一直觉得原因是自己读错了学校。

  可是,或许真的如竹田所说,这也可能是我自己态度太差,不理别人……

  还是因为我和周遭人们都已经不再是单纯天真的孩子呢?

  既不是孩子,也不是大人。

  国中生真麻烦。

  再怎么不愿意也得在团体中生活,所以,我还是希望有朋友……

  「唉,如果我被排挤到毕业该怎么办啊?」

  我在鞋柜前叹息。

  在这间学校可以一路升上大学部,所以还有九年半。

  不,应该不会这样吧?

  我正要换上便鞋时……

  奇怪?这是什么?

  有个浅蓝色信封,难道是情书?

  可是,我们学校是女校耶。

  啊,不过我在去年的情人节,看过像宝冢男装女演员的帅气学姐被女生们围住,又是送信又是送礼的,还听说平均每两周就有一人向那个学姐示爱。

  可、可是,怎么会轮到我呢?

  我忍不住朝四周张望。

  确定旁边没人之后,我迅速把信收进书包,小跑步离开校舍。

  我一路跑到门外,又看看四周,这才打开信封。

  这举止太可疑了,我到底在兴奋什么?

  不、不对,我才不是兴奋呢……

  我心跳不已地读起信。

  很女性化的漂亮字体这么写着:

  『仔鹿里佳同学:

  突然写信给妳,真对不起。

  妳一定吓一跳吧?

  我很在意妳,一直在看着妳。

  我觉得仔鹿同学跟我身边其它女生不一样。

  虽然笨拙,却很坚强。

  我很想跟仔鹿同学说话。』

  只有这些内容,信纸和信封上都没有署名。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果真是情书!

  我直盯着信纸,视线几乎要把纸张烧穿,脸也红了。

  竟然有女生写情书给我!

  ◇ ◇ ◇

  在这之后,神秘人的信还是一直出现,而且一天竟有好几封!

  早上来到学校要换室内鞋的时候、上完体育课打开置物柜的时候、从其它教室回来的时候、从桌里拿出下一堂课的课本的时候、放学后再次打开鞋柜的时候,都会看到高雅的浅色信封,令我非常吃惊。

  每封信的内容都很短,譬如「今天也见到仔鹿同学了」、「体育课时看到仔鹿同学跨栏,真的很棒」、「第二堂课做了化学实验对吧」、「我最喜欢的书是『第凡内早餐』,仔鹿同学喜欢看书吗」、「今天在家里烤了戚风蛋糕,真想让仔鹿同学吃吃看」、「早上睡过头,我一直好担心会迟到」之类的。

  这家伙难道是跟踪狂或神经病吗?

  从我收到第一封信之后经过一星期,这段日子里我总共收到十八封信。

  周六学校放假,所以这五天之内平均每天有三、四封信。

  怎么想都很奇怪!

  这个人干嘛这么注意我?为什么连我在便利商店买了梅子口味的糖果和醋昆布都知道?甚至知道我在回家路上看到一只圆滚滚的三色毛猫,还搔了牠的肚子。

  除了害怕以外,我也有些兴奋。

  因为我在学校的说话对象只有竹田。

  就算是来路不明的怪信,还是让我觉得好像有人在跟我对话,柜子或桌里出现信的时候,我除了厌烦以外,甚至有点开心。

  太……太可悲了。

  可是,受尽大家漠视的我竟会有人注意,实在令我忍不住感到高兴。

  不过,这个人为什么不写名字?既然这么在意我,就直接来找我说话嘛!

  这些信到底是谁写的?

  我好想知道这个喜欢『第凡内早餐』、会在家里烤戚风蛋糕的人究竟是谁,渴望得不得了。

  我也曾经躲在鞋柜附近,等着看是谁把信放进去,但是我这样做的时候从未发现可疑人物,也没有收到信。

  经过的同学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我只好快步离开那里。

  结果我再回来一看,又有信放在里面。

  「唔……我好想知道喔。」

  这天放学后,我边走边读刚刚收到的信。

  要不要跟竹田商量看看呢?

  如果我说收到疑似女跟踪狂的信,她一定会笑我吧?而且,如果她觉得这不是坏事,而把事情说出去,我一定会被更多人笑。

  呃,那就糟了。

  「可是,要怎样才能知道是谁送来的呢……」

  我看着淡樱色的信纸一边沉吟。

  这时后面伸来一只手,抽走我手中的信纸。

  「咦?情书?小斑比真受欢迎。」

  「哇!」

  回头一看,有个随性穿着T恤和牛仔裤、脸和身材很好看、像模特儿般的男人,脸上带着迷人的笑容。

  「樱、樱井流人!」

  我指着他大叫,樱井开心得眼睛发亮。

  「小斑比,妳还记得我的名字啊?」

  「因为你一开始用的是假名嘛!不要叫我斑比!还有,信还给我!」

  我想抢回信纸,但他的手举得很高,我构不着。可恶,真教人火大,长得高的男人最讨厌了!

  樱井很有兴趣地读着信。

  「不要擅自看别人的信!」

  「哎呀,别说这种见外的话嘛,我们都是这种关系了。」

  「我可不记得我跟竹田的男朋友有过什么关系!还给我啦!」

  唔~~不管我怎么跳都摸不到,真是太屈辱了。

  「咦?这封信是女生写的?啊,小斑比的学校是女校吧?原来小斑比是王子呢。」

  「谁是王子啊!」

  「妳恼羞成怒的表情也很可爱喔。既然有仰慕者写这种信给妳,妳在学校应该很吃得开啰,太好了。」

  樱井露出喜悦温柔的表情拍拍我的头。

  这让我想起自己在公园哭个不停,还被他摸着头的景象,脸颊立刻羞得发烫。

  我慌张地挥开樱井的手,别过脸去。

  「才不是这样。这封信不是什么仰慕者写的,而是跟踪狂。」

  「怎么回事?」

  樱井的眼中闪出精光。

  我很不高兴地说起事情的经过。

  这不是因为我信得过樱井,而是因为没有其它人能说。

  樱井兴致盎然地听着我说话。

  「喔?她喜欢的书是『第凡内早餐』?品味真不错。时下国中女生读『第凡内早餐』的画面还真吸引人呢。」

  他如此妄下评论,还露出深深的笑意。

  「所以呢?小斑比想知道信是谁写的吗?」

  「当然啊,每天收到好几封这种信,感觉很不舒服,而且……」

  我把「我也想跟写信的人谈一谈」这句话吞回去。

  樱井露出满脸笑容。

  「好,既然如此,我也来帮忙吧,小斑比,或许明天就能知道写信的人是谁啰。」

  ◇ ◇ ◇

  隔天放学后。

  樱井站在校门口,受到众人瞩目。

  「嘿,那个人是谁啊?」

  「不知道,可是好帅喔!」

  「他在等我们学校的人吗?」

  「对了!拍照片传给沙也加她们看看吧!」

  女孩聚在远处红着脸窃窃私语,还有人偷偷拿手机出来拍照。要是平时出现可疑男子,老师们一定会立刻冲出来,今天不知为何却没有看见。而且,明明有这么多女生在看樱井,他还是恰然自得地笑着。

  在这种情况,我能采取的行动只有转身从后门偷偷离开。

  正当我转身的时候……

  「喂~~~小斑比~~~这边这边!」

  「!」

  我吓了一跳。

  樱井用力挥手,一边大喊着。

  那个笨蛋!干嘛这么惹人厌!

  樱井踏进校门,俨然要冲进这片少女的地盘。

  我朝樱井狂奔而去,勾着他的手臂把他拉到路边。

  「小斑比竟然主动勾我的手,太积极了。」

  「少啰唆,给我闭嘴,快点走啦!」

  「听到年轻女孩对我用命令句,让我好兴奋喔。」

  「哇!你干嘛往我身上靠啦!哇!不要搭我的肩啦!」

  「因为这是约会嘛。」

  「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约会?你不是要告诉我写信的人是谁吗?」

  「嗯,所以当然少不了约会啊。」

  「哪有这种事!我们学校的学生手册写明禁止男女交往,还好这次没被老师看到,但是你这么显眼,哪天害我被叫去学生指导室该怎么办啊?」

  「老师已经来过了。」

  「啊?」

  「我说要来接亲戚的小孩,老师就相信了。啊,不过她还是谨慎地询问我的手机号码相信箱啦,我回答她『如果老师也能把联络方式告诉我就太好了』。」

  他天真烂漫地笑着。只要是女性见到那笑容,多半都会看呆吧。

  更让我错愕的是这笑容似乎连老师都骗得过。话说回来,到底是哪个老师?学校里的年轻老师只有竹田,其它都有些年纪……

  难道是年过四十的单身化学老师宫原?还是年近六十的校长……唉,我光是想象就头昏,还是别想了。

  「只要是女人你都喜欢吗?小心被竹田宰掉。」

  「啊哈哈,她已经宰过我,我还被送进医院,差点翘辫子呢。」

  「!」

  我听得大惊失色,这、这是开玩笑的吧?

  樱井神情泰然地说:

  「我偶尔也挺希望有人因吃醋而杀我呢。」

  「你、你这个被虐狂!变态!」

  「妳看妳都脸红了,真的好可爱喔。要是我在七年前遇到现在的小斑比,一定会跟妳交往。」

  「我宁死都不要跟你交往。是说七年前怎么了?」

  他露出深情迷人的眼神,很开心地说:

  「嗯……我在七年前遇见小千。」

  「……」

  总觉得他是在跟我炫耀。

  他的意思是,因为遇见竹田,所以不再考虑其它女人吗?

  话虽如此,他还是拐骗老师、讨好国中女生,根本是言行不一,有够没节操……

  「对了,小斑比……最近小千在学校的情形怎么样?」

  他刚才还一副陶醉的样子,此时突然换成闲话家常的自然语气问道。

  「什么怎样……跟以前一样啊。傻里傻气、笑嘻嘻的,很爱多管闲事,总是一副很愉快的模样。」

  「这样啊……」

  「竹田怎么了吗?你们吵架了?」

  对了,昨天我在学校附近遇见樱井也是巧合吗?还是他有事要找竹田?

  樱井面露看不出情绪的奇特笑容,突然变得像个成熟的男人。

  「没有,我跟小千一直都很恩爱。」

  「喔,是吗?那你们快点结婚啊。你先放开我啦。」

  我用手肘推他,他反而搂住我的肩膀拉近。

  「等一下……你、你做什么啦!」

  「我们还在约会喔,小斑比。」

  他在我的耳边说道。

  脸、脸贴得太近啦!哇i心脏干嘛跳得这么快?这家伙没事长这么帅干嘛啦!这是犯罪!我亲身感受到三两下就被他笼络的老师是什么心情……不对,我怎么这么随便啊!太没有原则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要误会了!我跟你来是为了搞清楚写信的人是谁。你说今天就会知道,应该不是在骗我吧?如果你骗我,我就要叫警察来,说你这个恋童的无业游民要对我做猥亵的事。」

  我不停挣扎,樱井却抱得越来越紧,近得几乎跟我的脸颊相贴,轻声细语地说:

  「真过分,我对可爱女孩是很诚实的。妳看,妳的仰慕者在那里。」

  「咦?」

  樱井悄悄指着我们前方那间服饰店的橱窗。

  玻璃映出了勾着肩膀、脸颊相贴的我和樱井,以及从我们后方建筑物旁探出头来的女生……

  那是我们学校的制服!而且我认识这个人!

  我惊讶地回头。

  那个人大概没有发现自己的身影映在橱窗上,我突然转身,她来不及躲起来,吓得肩膀一抖。

  「!」

  我和对方四目交会。

  我想自己一定呆住了。

  对方也很惊讶地睁大眼睛,僵着不动。

  尾端微鬈的头发,长长的睫毛和灵活的眼睛,饱满的玫瑰色脸颊。

  「堀井……彩世?」

  我呻吟般地说。

  堀井的脸一下子红透,突然转身全力跑走。

  我连追都没追,只是茫然地望着。

  堀井就是送信给我的人?

  ◇ ◇ ◇

  隔天。

  我一进到教室,就看到堀井坐在自己的位置,旁边围着跟她要好的同学,一群人愉快地聊天,传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堀井彩世是从国中部直升上来。她的父亲在经营公司,而她成绩优秀,个性很好相处,外貌也很漂亮,是班上的领导人物。她的发型、制服穿法、随身物品都极有品味,在不违反校规的范围内巧妙地抓住流行,因此有很多人崇拜她,效法她的流行品味。

  这么优秀的堀井昨天为什么跟着我?

  为什么我一发现,她就红着脸逃走?

  写信的人真的是堀井吗?

  我想不出其它理由。

  今天早上,我在鞋柜、置物柜、桌子都没有看到信,这一点让我更加相信堀井就是写信的人。

  我好想去问堀井,但她身边太多人,我没办法靠近。

  堀并没有看我一眼,自顾自地笑着。

  啊啊,真是急死人了。

  到了上课时间,我越来越焦虑。

  第一节下课时间,我抢先在所有人之前起立,走向堀井。

  坐在堀井后面和隔壁的女生都吃惊地看着我,堀井也对我投以讶异的眼神。

  不是昨天那种吓得几乎停止呼吸的表情,而是好像不理解我为何走过去似的,疑惑地看着我。

  这反而显得更不自然。

  我看到堀井放在桌上的笔记有着跟那些信同样漂亮的字体:心脏跳得更快。

  堀井果然是写信的人……

  「我、我问妳,昨天我们在校外见过面吧?」

  堀井若无其事地收起笔记,回答:

  「喔?是吗?我的视力不好,没注意到。」

  她的声音不太友善。

  不是故意装得冷漠,而是对我说的话毫不关心似的冷淡声音。

  我突然感到心寒。

  「不是妳自己写信给我的吗?」,

  我责备般地说。

  「妳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堀井说完便转头对其他女生说话。

  「对了,我发现有问店的甜甜圈很好吃,放学后要不要去看看?」

  「喔,好啊。」

  「我也要去!」

  堀井身边围了一圈吵杂的人,我完全被排除在外。

  放学后,我去图书馆找『第凡内早餐』。

  今天一整天堀井都对我视若无睹。

  她昨天明明红着脸逃跑,今天却像没事一样挂着灿烂的笑容,脚步轻快地从我面前走过。

  我很气堀井这种态度,但也很好奇她为何表现出这种态度。

  为什么堀井每天写好几封信给我?为什么隐瞒这件事?

  为什么她写信表示想跟我说话,却又漠视我?

  堀井说她喜欢的书是『第凡内早餐』,觉得女主角荷莉和自己很像,看到荷莉的言行举止就很有同感。

  我在阅读区的椅子坐下,翻开镶着金框的宝石绿封面开始阅读。

  所谓的第凡内,就是专卖银饰的精品店蒂芬妮(Tiffany)。即使是很少看书的我都听过=「第凡内早餐」这个书名,也知道电影版是奥黛丽-赫本主演的。

  赫本和堀井的确有点像,她们的眼睛都很大,令人很有好感。对了,堀井的读音是「holii」,跟荷莉(Holly),或许是因此更让人觉得相似。

  我一边思考,一边翻书,脑中想象的荷莉有时变成赫本,有时又变成堀并彩世。

  主角是立志当作家的青年。

  他天性善良,不甚灵巧,就像时下常听见的「草食系男子」。

  荷莉跟青年住在同一栋公寓。她信箱的名牌上写着「荷莉-葛莱莉小姐」以及「旅行中」的字样。

  活泼善变又可爱的荷莉在男人之间自由来去。她有贪心的一面,却又充满少女情怀,让人无法讨厌,过去的经历则全是个谜。

  主角对这样的荷莉有了好感。

  荷莉也很依赖他,对他十分亲切,却没有跟他成为真正的情侣。

  荷莉一直很喜爱别人送她的闪亮珠宝。

  有个角色是这样说荷莉的:

  『她是个假货。』

  但对主角而言,荷莉并非假货,而是个活生生、现实的、有魅力的女性。

  对方回答,这个说法也没错。

  『因为她是真货的仿冒品。她打从心底相信赝品是真货,任谁都说不动她。』

  我好像可以理解。

  荷莉不是幻想中的女子。她活力旺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个会让人感到「现实世界确实有这种人」的真实女子。

  不过,荷莉却没帮疼爱的猫咪取名。

  荷莉说自己没资格帮这只猫取名,因为自己跟牠都不是别人的所有物,是独立的个体。在找到归属之前,她不想拥有任何东西……

  『那会是个像蒂芬妮一样的地方。』

  『你想,有时心里不是会出现讨厌的红色吗?』

  『讨厌的红色是更可怕的东西。你会突然觉得很害怕,吓得直冒冷汗,却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只觉得会发生什么坏事,却又不知道是什么坏事。你也有过这种感觉吧?』

  男主角告诉她,那叫「Angst(不安)」。

  荷莉又问:「要怎样消除那种感觉呢?我试过酒精、阿司匹林、大麻,但最有效的还是拦一辆出租车去蒂芬妮。」

  『这么一来,心情会立刻平静下来。店内安静、高贵的装潢,让人觉得只要在这里就不会发生坏事。』

  荷莉表面上很轻浮,内心却藏着伤痛和不安。

  后来荷莉的丈夫出现,渐渐揭露她的过往。

  荷莉因为和犯罪扯上关系,在即将被警察逮捕之前逃走,消失在主角面前。

  我合起书,叹了一口气。

  堀井是以什么心情在信中写下自己和荷莉很像?

  堀井彩世这个女孩跟荷莉一样有魅力、个性开朗、擅于交际,是大家注目和谈论的焦点。

  但是,她会不会也像荷莉那样,心里出现讨厌的红色呢?

  她是不是像荷莉一样藏着秘密呢?

  「唔……真搞不懂。」

  不管我再怎么思考堀井的事,也只是我自己的想象。

  我对堀井根本一点都不了解。

  想到最后,还是只能直接跟她谈谈。

  我把『第凡内早餐』放回架上,走出图书馆。

  「该怎么找堀井说话呢……」

  从堀井今天的态度看来,要找她说话简直比数学考满分还难。

  我歪着头走在走廊上。

  「喂~小仔鹿~」

  竹田迎面走来。

  我睁大了眼睛。

  因为竹田的怀里抱着一个穿着怪兽婴儿服的小娃娃。

  「嘿嘿,人家是小悠喔。吼~」

  「这、这婴儿是哪来的?难道……」

  「是我的孩子啊~」

  「咦?」

  难难难难难道孩子的父亲是樱井?

  我慌了手脚,其它女生围了过来。

  「啊,是小宝宝耶!」

  「好可爱!」

  竹田笑嘻嘻地说:

  「这是还在请产假的横山老师的小孩,他是男生,叫做悠人(yuuto)~我想让大家看看他,所以借来抱一下。」

  等一下,竹田!妳刚刚不是说这是妳的孩子吗?

  我虽然感到生气,但是婴儿呀呀笑着、朝我伸出手的模样实在太可爱,把我的心思都拉走。

  「小悠好像很喜欢小仔鹿呢~」

  「咦?是、是吗?」

  我轻轻把手伸过去,和他的指头相触。他用乌黑的眼睛仰望我,又呀呀地笑着。

  哇,太可爱了!

  「嘿嘿,悠人真是个好孩子~」

  「竹田,丝让我抱一下啦……」

  「喔~该怎么办呢~」

  「小千,我也想要抱!」

  「我也要!」

  「小悠真是万人迷呢~可是这么多人围过来会吓到他喔~」

  竹田笑吟吟地望着婴儿的脸,大家异口同声地发出不满的声音,这时……

  「啊,彩!」

  我吃惊地抬起头。

  肩膀挂着书包的堀井站在一旁。

  「横山老师的宝宝在这里喔!彩也过来看嘛!」

  堀井分毫不动,脸色发青,脸孔僵硬,眼中闪现锐利的光芒。

  我本来以为是因为我也在场,才让她不高兴。

  但我猜错了,她的态度很奇怪。

  「小彩,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竹田担心地走过去。

  这一瞬间,堀田像是要推开竹田似地伸出双手,大叫:

  「别过来!讨厌!别把婴儿抱过来!」

  堀井的声音相当尖锐,还恐惧嫌恶地扭曲脸孔。

  婴儿顿时开始哇哇大哭。

  堀井呆愣一下,立刻慌张起来。

  「我、我感冒了……可能会传染给婴儿……对不起!」

  她颤声说完就跑走。

  「彩!」

  堀井的朋友追了过去。

  婴儿发出响彻走廊的哭声,竹田拚命哄着他,一边还喃喃说:

  「小彩是怎么了呢?」

  我跟昨天一样,只是愣愣看着堀井跑走的方向。

  我是不是也该追上去呢?可是,我又不是堀井的朋友……

  我如此想着,始终没有动作。

  竹田把婴儿抱走,我也准备回家。

  鞋柜里没有信。

  我有点难过地走出校门,立刻有人抓住我的双肩。

  「!」

  是色狼吗?我这样想着,回头却看到樱井笑咪咪地站在后面。

  「嗨,小斑比。妳跟小蒂芬妮相处得顺利吗?」

  我一拳揍向樱井的腹部。

  「喔!怎么突然动手?」

  樱井弯下腰,苦笑着说。

  我气恼地皱着脸回答:

  「一点都不顺利!我实在搞不懂她!」

  ◇ ◇ ◇

  樱井带我到附近的快餐店。

  「想点什么尽管点,我请客。」

  「只不过是快餐,神气什么?」

  虽然我话中带刺,其实心里很感谢他愿意听我说话。

  我一边吃汉堡、薯条、苹果派一边说话时,樱井始终撑着脸颊认真地听。

  真教人生气。

  他平时不过是个只有好看这个优点的轻浮男人,这种时候却很懂得倾听。

  「堀井她……为什么看到小宝宝会那么害怕?她不像是这种人啊,她开朗又聪明,也很受欢迎。

  她那样忽视我让我好难过,觉得自己很悲惨,胸口好痛。

  虽然我打算忘记那些信,不再理她,却又去图书馆看『第凡内早餐』。

  然后我又忍不住想着,堀井是不是跟荷莉一样藏着不能告诉别人的烦恼。

  我真像个笨蛋……」

  一说出这些事,我就被自己的话刺伤,心里好痛。

  真是太蠢了。

  不过我在学校里没有朋友,所以还是有点期待收到信。

  「小斑比不是笨蛋。」

  坐在我对面的樱井眼神温和地说。

  「有什么关系,会想得这么认真,是因为妳对她很诚恳嘛。小斑比一定很想跟小蒂芬妮当朋友吧?」

  「别、别帮堀井取奇怪的绰号啦!话说回来,不管我再怎么担心,若是堀井继续忽视我的话一样没用。她对婴儿会有那种反应,说不定真的是因为感冒……」

  「是吗?」

  「一定是的,没有人会讨厌婴儿吧?」

  「小千就很讨厌啊。」

  「咦……」

  樱井不用吸管,直接喝起可乐。

  「会讨厌到起鸡皮疙瘩喔。或许该说是她很不会应付,看了就想吐,完全不觉得小婴儿可爱……」

  「骗人!竹田明明那么疼爱横山老师的小宝宝!又是抱又是磨蹭,还笑得好开心……」

  我突然住嘴,因为樱井对我露出明显的苦笑。

  「她就是因为没办法对婴儿有好感,没办法自然地想抱……所以觉得很羞耻。」

  我想起前阵子那个晚上,在公园里见到竹田像人偶一般面无表情,背都凉了起来。

  「因为没办法跟别人有同样的感觉,她觉得好羞耻、好羞耻……甚至想死。」

  我畏惧地问:

  「没有同样的感觉……是指她没有感情?」

  像人偶一样?

  「不,痛苦、伤心、难受这些感情她多得是,但多数人会感到同情的事、会觉得可爱的东西,她都没办法有同感。小斑比看到婴儿是不是觉得很可爱,很想抱抱看呢?」

  「呃……嗯。」

  「如果除了妳以外,所有人都觉得婴儿不可爱,讨厌到不想看,那妳会怎么想?」

  「不、不知道,大概会很惊慌吧。」

  小宝宝那么可爱,又软绵绵的,是让人很想保护,感觉很幸福的生物……我没办法不喜欢他们。

  但是,如果只有我一人觉得可爱,大家却都觉得厌恶的话,或许是我不正常,大家那样才正常。我可能会烦恼地这么想,八成也不敢说我觉得婴儿很可爱。

  跟别人没有共同的感受,一定是很可怕的事。

  竹田就是这样吗?

  我的手心渗出冷汗,低声问道:

  「学校里的竹田……不是真正的竹田吗?」

  樱井的回答干脆到使我愣住。

  「不,那也是真正的竹田千爱。」

  接着,他露出淘气的表情。

  「刚才说的是我和小斑比之间的秘密喔。因为小千很喜欢小斑比,所以我也想让小斑比多知道一些小千的事。」

  「啊? 喜、喜欢……」

  竹田对谁都是那个样子吧?

  对谁都很亲密,神情开朗,软弱散漫,随时在傻笑。

  「总之就是这样,人都会有另一面,小蒂芬妮或许也日是。我觉得那不是在骗人,不论哪一面,都是那个人真正的模样。至少我对小千的每一面都很喜爱。」

  樱井幸福地瞇起眼睛。

  他的口气虽然轻佻,表情却带有深深的甜蜜和温柔。

  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小斑比也一样,如果妳跟表面的小蒂芬妮和隐藏的小蒂芬妮都能当朋友就好了。我觉得小蒂芬妮是希望妳能了解她,才对妳送出SOS求救信号喔。」

  堀井在求救?向我求救?

  樱井后来又嘻皮笑脸地说了一堆话,像是春树翻译的『第凡内早餐』最棒;『第凡内早餐』的味道就像银盘上的司康饼涂上花生酱,吃完还会有余香留在嘴里,心中如着火般蠢动;作者卡波提的『另外的呼声,另外的屋子』也很不错……

  ◇ ◇ ◇

  隔天,堀井从早上就不太对劲。

  我想找她说话时,她只是紧抿嘴唇、眼神凶狠地走开。她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连她的朋友都担心地说:「彩,妳是不是早点回家比较好?」

  她却拒人于千里之外,冷冰冰地回答:「……我不想回家。」

  这跟她昨天大喊「别把婴儿抱过来」是不是有关呢?

  我和堀井的座位分别在教室的不同角落。

  我转头去看窗边的堀井,发现她握紧放在桌上的双手,咬紧牙关。

  ——我觉得小蒂芬妮是希望妳能了解她,才对妳送出SOS求救信号喔。

  是这样吗……想起樱井说的话,我的心就痛如刀割。可是,我光看那些信又不知道堀井希望我怎么做。

  我忧愁地看着堀井,她突然也望向我。

  那像是求助般的脆弱眼神。

  我的心跳差点停止,肩膀猛烈一抖。

  堀井跟我对望,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狠狠瞪着我。

  可是她的脸却渐渐变得像哭脸,然后又慌张地低下头。

  该怎么办?

  我压抑不住皮肤刺痛的感觉。

  好想立刻去问堀井,问她:「妳到底怎么了?」

  放学后,我立刻走向掘井的座位。

  堀井似乎猜到我的行动,便转身背对我,跟隔壁的女生说话。

  「……仔鹿真让人火大。」

  那是细微低沉的声音。

  我走到堀井身后,猛然停下脚步。

  听堀井说话的女孩非常紧张。

  「喂,彩!」

  堀井像是被什么逼迫似的,眼神阴暗地继续说:

  「她老是摆出一副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的态度,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现在却突然卑躬屈膝地跟人打招呼……现在才开始这么做也太迟了吧!」

  堀井的低语剠伤我的心,血液彷佛从我的体内退去。

  卑躬屈膝?太迟了?

  她真的这样想吗?

  「我写信给仔鹿,说我一直在注意她,想要戏弄她……一般人收到这种信,一定会觉得很恶心,没想到她竟然很开心……」

  指尖的热度渐渐冷却。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还站得住。

  「别、别再说了,彩!」

  教室中一片寂静,大家都看着我们。

  堀井依然没有停止。

  她好像还没说够似的,继续吐出伤人的话语。

  「妳们也不要跟仔鹿说话,毕竟是她先漠视我们的嘛,这个班上才没有仔鹿里佳这个人。」

  我收到信时是那么开心……

  因为有人注意到我……

  结果竟然是在耍我?

  堀井还嘲笑为此感到开心的我?

  叫大家别跟我说话的就是她?

  我说「早安」,大家却转开视线假装没听到,都是她害的吗?

  我是那样认真,堀井却是在要我?

  既然如此,她干嘛用那么脆弱的眼神看我?干嘛写信说自己像『第凡内早餐』的荷莉?她真的只是在耍我吗?

  发冷的身体又渐渐变热,脸颊和脑袋都像烧起来似的,眼前突然一片红,我忍不住朝堀井走去,打她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响起,同学都瞪大眼睛。

  堀井也震惊得后仰,几乎跌下椅子,愕然地看着我。

  「别开玩笑了!」

  我破口大骂,音量大到几乎让喉咙裂开,进出血来。

  「在我的桌子和鞋柜放了那么惹人误会的信只是为了戏弄我?妳少骗人!」

  堀井眉毛一挑,站了起来,也还我一巴掌。

  「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我又挥了一巴掌过去,手上传来「啪」的一声。

  「那妳干嘛一看到我就露出要哭不哭的表情?」

  堀井揪住我,又是扯头发,又是跺脚,还踢了我。

  「妳看错了!妳不只是脑袋差,连视力都差!」

  她那只脚的规矩才差咧!

  我不甘示弱地踢回去。拉着她的头发。连续循她好几个耳光。

  她也一样乒乒乓乓地还手,最后我们倒在地上,激烈地扭打。

  堀井的眼睛闪出锐光看着我,我也没有退缩。

  「想要人家帮忙就说出来啊!」

  「谁、谁要妳帮忙啊?」

  堀井推开我爬起来,抓起椅子高举过头。

  「小彩,暂停。」

  竹田来了,她走到我和堀井之间。

  我和堀井都停止动作。

  竹田对着举起椅子的堀井露出轻松得让人脱力的笑容。

  「真是的~我听说小彩和小仔鹿在玩摔角,吓了一跳呢。这种游戏不可以在教室玩喔~要先有老师的许可,才能在体育馆之类的地方做喔~」

  「……」

  堀井浑身颤抖,她的眼中浮现暴躁的神色。

  「小彩,如果妳想跟小仔鹿玩,等到放学后老师再陪妳们玩吧,老师会详细听妳跟小仔鹿说话。啊,来泡一壶我珍藏的焦糖红茶吧。」

  竹田跟平常一样和气地笑着。

  下一瞬间突然发出「磅」的一声,玻璃窗碎裂。

  因为堀井把椅子砸向窗户。

  「妳、妳……」她全身发抖,以暴怒的表情和语气大喊:「妳懂什么!」

  堀井冲出教室。

  这次我毫不迟疑地追过去。堀井的眼神和语气都太不寻常,令我不安得胸口几乎碎裂。

  竹田也跟在我后面跑。

  堀井裙襬翻飞,冲过走廊,跑下楼梯。

  第二堂课的钟声响起。

  「小彩,等等啊!」

  「堀井!」

  我喊着她,她像是没听到一样,还是不停奔跑。

  搞什么,堀井竟然跑得比我快?

  看到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的动作,我越来越担心,甚至背上发痒。

  堀井似乎已经不管危不危险,或是会不会受伤。

  她没换鞋子便直接跑出校舍,从操场一路直奔校门,速度快到身体往前倾。

  前方斑马线的号志灯是红的,横向车辆呼啸而过。

  但是,堀并没有停步。

  「危险啊!堀井!」

  车子喇叭声响起。

  汽车在千钧一发的时机停住。

  堀井继续跑。

  堀井、堀井,妳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什么事让妳这么自暴自弃?

  我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耶!

  竹田突然瘫倒。

  「怎、怎么了?竹田!」

  竹田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轻微地颤抖。

  「竹田,喂!竹田!」

  我摇着她,她看着地面,挤出声音回答:

  「没……没事,只是有点头晕。小仔鹿,妳快去追小彩。」

  我很犹豫,觉得不该丢下身体不适的竹田。

  可是,没人知道现在的堀井会做出什么事。

  「我马上回来!」

  说完之后,我继续去追堀井。

  堀井丝毫不显疲劳,抓狂似地爬上坡道。

  前方有一座盖在铁路上方的陆桥。

  堀井爬了上去,眼看就要翻过栏杆。

  「不要做傻事啊!堀井!」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喊着冲上楼梯。

  「闭嘴!别过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不要冲动,把事情告诉我啊!」

  堀井的脚还跨在栏杆上,她用力摇头。

  「你们什么都不懂!」

  胸中好像有某种东西爆开,哀伤痛苦的心情一起涌出。

  我在堀井面前大叫:

  「妳何必这么说?我去图书馆借『第凡内早餐』读过了!因为妳说喜欢『第凡内早餐』!还说荷莉跟妳很像!我是这么想了解妳耶!妳别丢来『你们什么都不懂』这种话啊!不管我懂不懂,如果妳什么都不讲,我当然连一丁点都没办法懂啊!」

  堀井望着我,眼中含泪,头发纷乱地贴在脸颊上。

  「妳不会懂的,因为爸爸和妈妈也是……初出生以后我是怎样的心情,他们一点都不懂!知道有了初以后,他们只顾着还在肚子里的宝宝……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

  「初……是妳的弟弟吗?因为爸爸妈妈被小宝宝抢走,妳就开始自暴自弃?妳未免太幼稚了吧……」

  堀井的脸孔扭曲,悲痛地大喊:

  「因为我不是爸爸妈妈真正的孩子啊!」

  咦?我语塞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跟他们不是真正的一家人,因为妈妈生不出孩子,所以我还小的时候就被堀井家收养,之、之前一直待在育幼院……因为我是弃婴,连真正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脑袋好像被人连续敲好几下,我受到极大的冲击。

  坜井是养女?

  『第凡内早餐』的主角发现荷莉的过去时,是不是也有这种心情?

  「我一直很害怕,如果不乖一点说不定会被送回育幼院。就像荷莉一样,心里充满讨厌的红色,害怕得不得了,半夜都会满身大汗地惊醒。我、我国中的第一次生日,爸爸还特地跟公司请假,庆祝规模比以前都盛大,我还以为自己终于成为堀井家的孩子……结果妈妈却高兴地说『有小宝宝了,明年就会出生』……后来我每天都过得如坐针毡啊!

  初生下来以后情况变得更加严重!我烤了戚风蛋糕时,爸爸妈妈也不再像以前那么高兴。初笑了,他们就只注意初,完全没发现我泡的红茶冷了。我晚上不睡,早上睡过头迟到,他们也不骂我,只顾着喂初喝奶。

  这都是因为初是爸爸妈妈真正的孩子,而我不是,所以他们根本不想管我!」

  为什么堀井在信中说自己跟荷莉很像?

  为什么她会伯竹田抱的婴儿?

  因为堀井觉得自己跟荷莉一样是个假货。

  荷莉-葛莱莉小姐在表面上是个开朗又交游广阔的大红人,其实却是个赝品。堀井自己比谁都了解这一点,所以对心中逐渐扩张的红色感到苦恼。

  堀井的父母为她弟弟取「初」这个名字,一定也打击到她。

  因为这个名字代表他是堀井父母第一个生下的孩子,是最初的婴儿。

  一想到堀井的心情,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堀井那样的经验。

  可是、可是……在我被带到奇怪的工作室并被竹田解救之前,我也觉得「班上的人都不了解我」。

  不过,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一定要说些什么才行!堀井好像随时会翻过栏杆,跳下铁轨。

  「堀井,妳先回这边啦!妳写信给我是因为想跟我说话吧?我也想跟妳说话啊!这样或许能让我更了解妳。我也想多知道一些妳的事!堀井,妳一直在注意我,应该知道我收到信很开心吧?我很想要朋友,我经常逃课也是因为在教室里都是孤单一人,觉得很寂寞。

  可是,我很想在那里……在学校里交到朋友啊!

  所以妳快回这边吧,堀井!」

  堀井表情软弱地叫道:

  「太、太晚了,我一直在伪装……还做了那种事,我已经没办法再去学校,也不想再去!」

  「这点我也一样啊。」

  「不对,妳……很坚强!妳终究还是不懂,谁都不了解我的心情……我只想死!」

  堀井举起另一只脚跨上栏杆。

  「堀井!不行啊!」

  我吓得心脏冰凉,正要冲过去时……

  「是啊,我是不懂。」

  那是没有抑扬顿挫的冰冷声音。

  堀井停止动作,眼睛睁大,我也回头望去。

  站在那边的是表情像人偶般空洞的竹田。

  跟那晚一模一样。

  虽然在夏季艳阳下,我却觉得空气突然变冷。

  她的表情是那么死板、平淡、空洞……

  「我不懂小彩为什么想死,也不仅小彩在烦恼什么,在闹什么脾气。」

  堀井用不敢置信的眼神凝视着竹田,微微张开的嘴唇颤抖着。

  竹田朝堀井走近。

  一步,又一步。堀井的脸上出现畏惧。

  「小彩感觉到的痛苦、难过、悲伤、寂寞,我一点都不懂。即使小彩从那里摔下去,被电车辗得爆出内脏,变成零零碎碎的尸体,我也没有任何感觉。」

  竹田已经走到堀井所在的栏杆前。

  她又走了一步,表情冷淡得吓人,我不禁怀疑她会突然伸手把堀井推下陆桥。

  堀井倒吸一口气,像是请求饶恕似的,喃喃念着:

  「不要,我不想死……」

  我大叫:「既然如此就快回来这边啊!堀井!」

  她犹豫地看着我,我向她伸出手。

  「快过来!堀井!」

  堀井又看看竹田,战战兢兢地缩回跨在栏杆另一边的脚。

  这时有辆电车从陆桥下方冲过。

  堀井被这声音吓得双手一滑,身体往外倾。

  「堀井!」

  电车的轰然巨响压过我的声音。

  汗水流进眼中,视线一片模糊。

  这段时间或许不到一秒,我却感到这瞬间有如经过好几个小时。

  在我模糊的视野里,堀井的身体像慢速播放的影片般缓缓往铁轨落下。

  她扭曲脸孔,张大嘴巴呼救。

  伸出的双手。

  还有紧紧抓住她的两只手。

  那双手拉回堀井,她从栏杆翻了下来。

  我听见「砰」的一声。

  我用手背揉揉眼睛,视野突然明朗。我看见仰天倒在陆桥上的竹田,还有趴在她身上的堀井。

  竹田的四肢摊开,冷眼望着天空。

  堀井攀在竹田身上哭喊:

  「不要,我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啊啊啊啊!」

  然后,仰躺的竹田仍以人偶般空洞的眼神看着蔚蓝的天空……

  好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事物。

  她轻轻地拥住堀井。

  「……既然如此,就别再做这种事了,小彩。」

  那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淡淡地说。

  ◇ ◇ ◇

  回学校的途中,堀井一直在啜泣。

  我跟她并肩走着,握住她的手,她也僵硬地握住我的手。

  如今我还是不知道该跟堀井说些什么。

  堀井大概也一样吧,她的迷惘从我们相握的手上传过来。

  话虽如此,我们还是一直握着彼此的手。

  竹田仍然面无表情地保持沉默。

  我不知道竹田在想什么。

  樱井说过「小千没办法跟别人有同样的感觉」,还说她为此感到羞耻。

  竹田现在还是觉得羞耻吗……

  可是,竹田阻止了吵着要寻死的堀井,把她拉回来。

  看见校门了。

  堀井一定很怕见到大家,跟我相握的手抓得更紧,因此我也用力一握以鼓励她。

  ——没关系,我会陪着妳。

  这时,有个年轻男人从校门旁站起身。

  那个人对我们挥挥手,悠哉地笑着。

  是樱井!他又来学校了!

  这次他又想干嘛?

  而且还选在这种时机?

  疑问陆续浮现。

  我慌张地换了好几种表情,一旁的竹田仍表情空洞地继续走。

  她的脚步稍微加快,超越了我。

  樱井温柔地瞇起眼睛,带着甜美的笑容走过来。

  竹田的脚步更快了。

  从竹田的背后看不出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或者她是用怎样的眼神看着樱井,但她快步走着,似乎想快点到达樱井身边。

  樱井跨开一双长腿慢慢走近,眼神越来越柔和、闪亮,嘴边也浮现幸福的笑容。

  竹田最后开始小跑步。

  「那个……是谁?」

  堀井呆呆地问。

  「竹田的……」

  我正想说那是竹田的男朋友,樱井已展开双手,灿烂地笑了。

  竹田冲进他的怀里,樱井怜惜至极地搂住她。

  竹田在樱井的胸口磨赠,樱井抱住竹田,把她的头拥近,脸贴在她的脖子上。

  两人的身体相叠,手指抓皱了衣服,一人踮起脚尖,一人弓着背,男人的头发贴在竹田那纤细的颈子上。

  我们茫然地望着这幕只有在电影或连续剧里才看得到的激情画面。

  但也不能一直站在这里。

  我跟堀井尴尬地互望对方一眼。

  两人红着脸用眼神交谈,「怎么办」、「要过去吗」、「嗯,让其它老师发现就糟了」,然后牵着手慢慢走近。

  然后,我们听见竹田的啜泣声。

  「我……想要阿流的孩子……」

  樱井挂着有如得到世上所有幸福的表情,答道:

  「嗯……」

  ◇ ◇ ◇

  看到那么刺激的爱情画面,真是令人全身虚脱。

  后来的某天,堀井一边吃着洒满肉桂粉的甜甜圈,一边扁着嘴说:

  「妳不觉得我们愣在那里就跟笨蛋一样吗?在那之前我一直担心,要用什么表情去见大家,如果学校联络了我的父母该怎么办,结果一看到那个场面都忘光了。」

  「就是嘛,在学生面前也不收敛一点。」

  「回到教室以后,她又变回平时那个傻乎乎的样子。」

  「那种变身能力真可怕。」

  「我在桥上的时候,还以为真的会被她推下去耶。」

  堀井鼓着脸颊说,接着突然正色喃喃说道:

  「……虽然小千平时那么散漫,像个孩子一样,但是她把我拉回来了。」

  「……是啊。」

  「小千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不知道。可是,我觉得面无表情的竹田和散漫的竹田都是真的。就像是在教室里装乖孩子的堀井、在这里对我抱怨的堀井,和失去自信、畏畏缩缩的堀井,也全是真的堀井彩世啊。」

  「喂!妳说谁畏畏缩缩啊!」

  堀井又挑起眉楷。

  在这几天之中,我意外地发现她很容易发怒,但也会立刻自我反省、情绪消沉,还会逞强地装作若无其事。

  『其实我在高一就注意到妳了。』

  那场动乱的隔天,我们两人一起向班上同学道歉,写了悔过书,还得罚扫校长室……堀井一边拖地,一边红着脸告诉我。

  『高二同班以后,我还是继续注意妳,因为妳不跟任何人成群结队,好像不在乎独自一人。我真的觉得妳好强悍。』

  『可是,妳突然开始笑嘻嘻地跟别人打招呼。我觉得很生气,就叫大家不要跟妳说话,因为我不希望妳跟其它人走得太近……』

  『爸爸妈妈已经被抢走了,我怕连妳都会被别人抢走。』

  所以就排挤我?真是服了她。

  可是看到她缩着身体、泪眼朦胧、浑身颤抖地说「对不起」,我的心头便揪紧。

  我也实在服了自己,简直像『第凡内早餐』的主角一样好骗。

  堀井的确很像荷莉。

  我们慢慢了解彼此,过了几天,已经会在放学后一起去甜甜圈店,稀松平常地聊天。

  我问她家里的情况。

  「还是一样整天顾着初。」

  她皱着脸说。

  「可是我不像以前那么不安了。妳和我的父母不是都被找来学校吗?那天我回家以后,被爸爸打了一巴掌,我从小到大都没被他打过耶,妈妈也哭着骂我。我心想,啊啊,我们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是一家人,否则他们不会这么生气。想到这些,心情就轻松许多。」

  「就是呀,我也被痛骂一顿呢,这个月的零用钱还得减半。」

  「哇!好惨!」

  「所以,妳要再请我吃一个甜甜圈。」

  「等一下,我这个月的手头也很紧啊。」

  两个人吵吵闹闹的。

  堀井和我或许都像荷莉一样,都在找寻自己的安居之所。

  不对,不只是我们,学校和这个城市里想必还有很多「旅行中」的人。

  ——如果能在现实世界找到一个像蒂芬妮那样令人安心的地方,我就要买家具,还要帮猫取名。

  大家都是这样,怀着梦想找寻自己专属的蒂芬妮。

  在『第凡内早餐』里,荷莉曾经胡作非为,还成为逃亡的罪犯,故事最后却异常地光明。

  主角在几年之后听说荷莉好像去了非洲。文中叙述的荷莉比过去活得更自由奔放,积极灿烂地过着自己的人生。

  荷莉如今仍在「旅行中」吗?我不知怎的想起竹田和樱井甜蜜蜜的爱情画面,突然有点害羞,又觉得温馨。

  「妳说,小千会不会跟那个没工作的帅男友结婚啊?」

  「唔,大概会先上车后补票吧。」

  大家一定会吓到。

  即使如此,竹田还是会笑咪咪的。

  我想象竹田和樱井手牵着手,带着跟他们两人很像的孩子,两人都是一脸幸福的景象。心想或许会有那样美好的未来,不由得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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