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迷途的小鹿和说谎的人偶

8.迷途的小鹿和说谎的人偶

  讨厌的东西。

  学校。

  幼稚的同学。

  啰唆的大人。

  满脸笑容的骗子。

  ◇ ◇ ◇

  「小仔鹿,等一下啊,小仔鹿。」

  低跟凉鞋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级任导师竹田追了上来。

  「小仔鹿呀!」

  毫无紧张感,像卡通人物般的悠哉声音。

  「喂,小仔鹿~」

  温热柔软的手抓住我裸露的上臂。

  哇,好不舒服!

  我挥开那只手,瞪着她说:

  「吵死人了,不要在走廊上随便喊我的名字!」

  「可是小仔鹿越走越远了嘛。」

  那不带恶意的表情嘿嘿笑着。她圆鼓鼓的脸颊、披在肩上的蓬松头发、像小狗般的圆眼睛,都让我很火大。

  这种人也能当老师,还比我大十岁,真不敢相信!要是她换上制服,看起来根本是国中生嘛!

  我焦躁不耐地说:

  「干什么?课已经上完,应该没事了吧?」

  「哎~小仔鹿果然忘记了~今天放学后美化委员要开会喔~上周我也提醒过妳一定要出席呢~」

  「妳追来就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我不记得答应过要出席啊。」

  「不行啦。仔鹿里佳是二年C班的美化委员唷~」

  「那是妳擅自决定的啦!」

  「因为小仔鹿在委员选举的时候跷掉班会课嘛~还是说妳觉得健康委员或午餐委员比较好?可是妳想嘛,老师是美化委员的顾问,这样就可以一起做事啦~小仔鹿老是不来学校,一放学便立刻走掉,我们很少有机会讲话。如果早上能一边捡垃圾一边聊天,一定很愉快吧~」

  看到她一脸的傻笑更让我生气,难道她还没发现我已经不耐地皱起脸孔还猛抖着脚吗?

  「一点都不愉快!还有,别再叫我『小仔鹿」,真恶心。」

  「咦,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爱啊,那我就叫妳的名字『小里佳』吧~」

  「我都说了不要加上『小』啦!」

  我在走廊上大吼,其它学生都猛然回头。

  竹田却仍不明所以地呆呆说着:

  「可是我是小仔鹿的老师呀~」

  「法律规定老师叫学生都要加个『小』字吗?」

  「没有呀,只有我这样叫。」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

  从旁经过的学生挥着手说:「小千,拜拜~」

  竹田听了也满脸笑容地挥手说:「啊,小弘香,明天见~」

  唉,没救了。

  我跟这家伙在本质上就合不来。我们属于不同次元,连语言都不通。

  她让学生叫她「小千」、让学生跟她没大没小地讲话、嘻皮笑脸的模样、像朋友一样用昵称叫学生的态度,我全都看不顺眼。

  我忍不住在心底痛骂:「别搞错了,去死吧,笨蛋!」

  装什么「像朋友一样的老师」嘛,有够假的,讨厌死了。

  我不发一语地转身跑走。

  「小仔鹿!委员会呀!」

  竹田慌张地叫着追来,但是追不上我。转眼之间,我已经跑出校舍,最后朝着校门扮了个鬼脸。

  哼,国二女生才没时间跟讨厌的老师纠缠咧!

  ◇ ◇ ◇

  我从国一快结束的时候开始逃课。

  从入学以来,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跟周遭的人格格不入。

  虽然我以前读的是离家很近的公立国小,国中却是颇有名气的私立女校。当初我为了父母的面子去考试,还真没想过会考上。或许是因我从来没挤进过合格范围内,自以为铁定落榜就掉以轻心,才会落到这种下场。

  父母欣喜若狂地说「里佳只要肯努力还是做得到嘛」,我说不想去读那种沉闷的私立女校,他们却听不进去。

  如我所料,这里的老师和学生都很优雅纯洁、一派温和,却又有点冷漠,跟我的调性差很多,完全合不来。即使共处一室,我始终无法融入他们,突兀地显出另一种色彩。

  我一直抗拒融入这个讨厌的环境,又因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而觉得不舒服。

  跟不上课业令我很苦恼,此外也交不到朋友,所以我在休息时间总是一个人闲着没事做。

  有时真觉得呼吸困难,好想「哇」地大叫。

  那些过得无忧无虑的同学也很惹人厌,我究竟还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塞满胸中的焦躁像气球一样渐渐膨胀,几乎快要爆炸。

  因此,我开始逃课。

  刚开始我还不知道该去哪里,走在街上也一直担心会不会被少年辅导队抓到,吓得要死。但如今升上国二,到了改穿夏季制服的季节,我只要离开学校,走在闹区人潮之中,就觉得身体好轻盈,想要大吸一口混杂着车辆废气的初夏空气。身体沐浴在掺杂了好东西和坏东西的阳光中,好像手脚都能舒适伸展,感觉非常自由。

  而且,我也交到了朋友。

  「环姐、美弥姐、吉仓哥,你们好!」

  「咦?里佳,妳来得真慢。」

  「被老师拉住啦,她竟然叫我参加美化委员的会议,真不敢相信。」

  这些人自然而然地聚集在闹区巷子里,譬如小店聚集的地方,或是营业前的驻唱酒吧门口。

  他们多半是高中生和打工族,国中生只有我一个,但他们并不把我当作小孩,而是平等地看待我。

  他们不像我班上的女生那样表面上笑得很亲切,却在背地里说我的坏话:「仔鹿同学好像很爱玩,她的头发也有染过吧?」、「她的指甲和嘴唇弄得一点都不像国中生,态度又冷淡,我实在不懂要怎么跟她相处。」

  他们如果不爽,就会在我面前明确地说出来。不高兴的时候不会虚伪地笑,说话也是心口如一。

  「什么玩意儿?美化委员?真搞笑!」

  「一大早就得去车站前捡垃圾,像是义工吧。有够麻烦。」

  「啊哈哈哈,里佳当了义工吗?」

  「开玩笑,我绝对不干。」

  「就是嘛,当义工又没钱赚。」

  「里佳的学校真怪,好好笑喔。」

  「为什么妳要当美化委员啊?」

  「都是老师随便决定的啦。她是个年轻女人,老是用甜腻的声音喊我『小仔鹿』,好想叫她去死。」

  「哇!真恶心。」

  「就是有这种爱装熟的老师。」

  「外表装得很友善,可是,只要学生不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就会生气,碰到麻烦还会装傻,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

  「对嘛对嘛。」

  「说不定妳那个老师是蕾丝边,觉得妳很可爱就盯上妳了。」

  「嗯,别说了,我都起鸡皮疙瘩啦,」

  「里佳,如果放学后被叫到学生指导室可要小心喔。」

  大家兴高采烈地闲扯淡。

  讨厌的学校、同学、老师,在这里都能笑着抛开。

  「里佳,这瓶指甲油很适合妳唷,我来帮妳擦。」

  「喔?谢谢!」

  这群人之中最漂亮、最成熟的环姐拉起我的手指,用沾了去光永的化妆棉仔细擦掉原来的颜色,再涂上她建议的珍珠粉红色。

  环姐的目标是成为化妆师,她经常给我关于化妆或基础化妆品的建议,还会把不用的蜃骨和指甲油送给我,说「这个很适合里佳喔」,是我很崇拜的人。

  「里佳,再多让我玩一下吧。」

  环姐说完就拿眼影和睫叁霄在我眼边轻轻涂抹,又帮我重新涂上唇膏,那是草莓颜色的可爱唇膏。

  「嗯,很适合喔。」

  「国中生的皮肤果然很光滑,连粉底都用不着呢。」

  「里佳的头发没染就是这种颜色吗?好棒喔。」

  听到大家的称赞,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同学和老师对我的茶色头发很有意见,常用批判的眼神看我,但是这边每个人都有染发,所以完全不用在意,环姐还是金发呢。

  「对了,里佳,难得阿环把妳打扮得这么漂亮,要不要趁机玩个游戏?」

  「嗯?什么游戏?」

  我探出上身问道,美弥姐美丽的嘴唇浮现别有深意的笑容。

  「跟老头援交赚钱啊。」

  「援交!」

  我不由得声音拔尖,因为援交实在太……

  「哎呀,不是真的要做,只是假装啦。」

  美弥姐对心生恐惧的我露出微笑,其它人也用平常的语气说:

  「又不是真的要上床,只是约出来聊聊天就能拿到钱了。」

  「我以前也这样赚过两万圆,很顺利喔。」

  「里佳还是国中生,大概赚得到三万吧?」

  「不,一定有五万。妳打手机去交友中心试试看吧,我帮妳想留言内容。」

  「可、可是……」

  「没问题啦!会去交友中心的男人大多很软弱。如果有什么万一,我们会出来揍他。」

  「好像很好玩耶!里佳,妳就去嘛。」

  「很简单的啦,又没有什么大不了。」

  大家拍拍我的肩膀。

  我忧虑地看着环姐,她瞇起眼睛,露出性感的微笑。

  「妳就去吧,什么事都该体验看看啊。」

  「唔……既然环姐都这么说了……」

  虽然不太情愿,我还是从口袋拿出手机,打开上盖。就像大家说的那样,这只是个游戏,或许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我一想到这是那群幼稚同学绝对做不来的冒险,就觉得十分兴奋。

  对,我跟那些女生不一样。这里每个人都把我当作平等的朋友,所以我一定要回报大家的期待。

  ◇ ◇ ◇

  「洽商」进行的速度快得令人错愕。

  『里佳,名字要怎么办?不能用本名吧?』

  『呃……那就小千吧。』

  我顺口说出导师竹田的昵称。

  美弥姐把这名字输入手机,二十分钟后,我已经坐在快餐店里。

  啊啊,心脏好像快跳出来了。

  我等一下要见的人叫做野口,是个在市内工作的上班族,年龄三十出头,还是单身。

  美弥姐他们笑着说「没猜中呢」。

  我本来猜对方说不定是个年过四十,挺着大肚子,体味难闻,一脸色瞇瞇的老头。朋友们说还没拿到钱之前一定要讨好对方,不过,如果那种人靠到我身上,我一定会像看到毛毛虫一样撇开脸。

  桌上摆着巧克力奶昔和一本书。那不是文库本,而是硬封面的精装本。

  这是名叫沙林杰的外国作家所写的书,书名是『麦田捕手』。我没有读过,不知道内容是什么,只知这是美弥姐从她父亲的书柜里随便找来的。

  『用这个当暗号吧,老头子最喜欢这种文学少女了。』

  『对方如果问我读后感,我又答不出来。』

  『放心放心,只要说麦田那一幕很感人,然后随便点头附和,就不会穿帮了。』

  美弥姐坚持地说,标题既然有麦田,一定是发生在麦田里的爱情故事。

  但是,我觉得还是多少读一点比较好……

  我轻轻翻开边缘已经绽开的封面。

  这时背后传来一句话。

  「妳真可爱,一个人吗?」

  我吓了一跳,仰头望去。

  下一瞬间,我的心脏跳得更加猛烈。

  第一个理由是因对方站得比我想象的更近。他贴在我背后,低下头来,彷佛要在我耳边说悄悄话。我一抬头就贴近他的脸,所以吓一大跳。

  第二个理由是他跟我想的不一样。低头对着我笑的男人看起来不像二十几岁,也不像上班族。虽然我不太会判断男人的年纪,但他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几岁,身上还穿着休闲风格的T恤和牛仔裤。这副打扮稍有差池就会显得放荡,维持着奇异的平衡感。

  话说回来……他还真帅。

  没错,这就是第二个原因,也是讥我愣住的最大原因。

  对我说话的男人真的很帅。

  他长得很高,体格利落结实,脸也很英俊,眼神和笑容都很柔和,但表情强而有力,非常有男子气概。

  这种时候是不是该说他身边的空气跟别人不一样?除了电视和杂志以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出色的帅哥。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好一阵子,这才回过神来。

  这只是普通的搭讪吧?

  对,这家伙不可能是野口。

  我至今被搭讪过两次,对象都是高中生,而且长相和格调都远比不上眼前这个男人。但我心想一定是这样,他一定是来搭讪的。

  可是,这么成熟的帅哥怎么会来搭讪我这种国中生呢?

  有那样的外表,明明会有很多女人主动贴上去啊。难道他有恋童癖?

  「我不是一个人,我正在等人。」

  我不悦地说并撇开脸。如果再跟他互望,我的心脏一定会跳出来。

  可是,他把男人味十足的手臂从我的脖子旁边伸过来。

  我反射性地僵住。

  他灵活的手指拿起桌上的书。

  「喂……」

  我正要起身抢回书时,他的脸再度进入我的视野,还以性感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

  他把书的封面对着我,愉快地望着,然后说:

  「『麦田捕手』……这是认人的暗号吧?」

  我屏息地睁大眼睛。

  不会吧……

  「是的话就走吧。」

  他拉起呆住的我走出店外。

  「喂,等、等一下……你是野口吗?」

  「是啊,小麦子。」

  他的手又大又软,却强硬地抓着我的手,在人潮之中不停走着。

  「什么小麦子,我又不叫这个名字!」

  「叫小麦子有什么不好?妳知道『麦田捕手』有村上春树翻译的版本吗?书名叫『The chtcher in the rye』。」

  「谁知道啊!你先放开我啦!」

  「要轻松易读的话还是得选春树的版本,他的文笔流畅通顺,读起来很舒服。至于野崎的翻译虽然硬了点,却表现出青春的苦闷滋味。不过书名绝对是野崎取的比较好,『麦田捕手』……妳不觉得这书名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吗?小麦子。」

  「就说我不是小麦子嘛!我叫里……」

  我差点说出本名,急忙打住,然后甩开他的手,板着脸孔改口说:

  「我……叫做小千。」

  野口不知为何睁大了眼睛。

  他正经地盯着我,眼中逐渐盈满甜蜜的光辉,漾开微笑,接着用温柔到令人心悸的声音说:「小千。」

  我的脸立刻发烫。

  搞什么嘛!他只不过叫了名字啊!再说这又不是我的名字。

  野口笑得非常幸福。虽然他是成年人,笑容却很天真无邪,好像真的开心极了。

  「那是我最喜欢的名字。我真的好喜欢,超级喜欢。」

  我的心又开始狂跳。

  讨厌啦,我太不镇定了,这样不去只会被人看扁。不管他长得再帅,毕竟是年纪大我一大把的大叔,还是个跟国中生援交的恋童癖变态。

  「……因为我叫做小千你才跟我见面吗?你对这名字有特别的爱好?还是说,你曾经被名叫小千的女人甩过?」

  「这个嘛……妳说呢?」

  他不为所动,依然笑嘻嘻地看着我。

  「那你有恋童癖啰?」

  「大概吧。我喜欢制服,跟可爱女孩聊天也很快乐。」

  「哇!真恶心!」

  我抱紧自己裹在夏季制服底下的身体。

  「那小千呢?妳常做这种事吗?」

  「偶、偶尔啦。」

  我觉得如果回答这是第一次,一定会被人更加看扁,所以故作冷淡地说。

  「喔?」

  他的表情有如看透一切,让我忍不住紧张起来。

  「你是第五个……不,大概是第八个。就像无聊时打打工,或是义工吧。」

  「妳用当义工的心态跟男人交往?」

  「不行吗?要不然我才不想理你这种大叔呢。」

  「我应该还不到大叔的年纪吧?」

  「过了三十岁就是大叔啦。」

  「这样啊?我已经三十岁啦?」

  「你连自己的年纪都忘记吗?太白痴了吧。」

  可是,他看起来完全不像超过三十岁……这家伙真的已经三十几岁了吗?

  「算了,只要能拿到钱就好。总共五万喔,忘记年纪没关系,这点可别忘记。」

  没错,因为这是游戏。

  等这家伙给了钱,我就马上逃走。这么一来,环姐他们一定会夸奖我做得很好。

  「五万……真是狮子大开口。」

  「你自己也同意这个价格耶。难道你没钱?」

  「不,我会付钱的,只要小千给我等价的享受。」

  看到他露出邪恶的笑容,我又全身僵硬。

  讨、讨厌啦,难道他在想下流的事?虽说我本来就是为了这个而来,可、可是我又没有那个打算,完完全全没有。

  「别浪费时间,快开始吧。」

  「啊?开开开开开始干嘛?」

  野口又牵起我的手快步向前走。

  「那还用问?当然是约会啊。」

  「咦?」

  他牵手的动作跟刚刚不同,是十指紧紧交握的「情侣式握法」。我的心脏已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还若无其事地对我说出更惊人的话:

  「首先来舒服地流一场汗吧。」

  「等、等一下!你要带我去哪里?讨厌啦,笨蛋,等一下啦!我叫你等一下啊!」

  我想要挣脱,但他的手指握得太紧,我仍然被他拉着走。

  没事的,美弥姐他们说过,如果有个万一就会来救我。

  可是、可是……

  「讨厌,放开我啦!恋童癖!变态!」

  「好了,如果惹来警察,妳也会有麻烦吧?」

  「呃!」

  他说的没错,我顿时语塞。野口悠然地拉着我继续走。

  我们离开闹区,渐渐走向人烟稀少的地方。讨、讨厌,他到底想干嘛?美弥姐他们真的会来吗?

  我把手插入裙子口袋,正想掏出手机……

  「到了,就是这里。」

  「咦?」

  野口停下脚步,用下巴指了指建筑物。

  我呆呆地抬头一看。

  是体育馆。

  「喂!」

  我双手叉腰,双脚跨开,对着几公尺外的他大叫。

  「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就是这种情况。」

  悠哉声音传来的同时,羽毛球跟着飞来,我挥动手上的球拍用力击回去。

  咻的一声,羽毛球往野口的方向飞去。

  「为什么我得跟你打羽毛球啊?而且还是在这种破烂体育馆里!」

  我再次把飞来的羽毛球击回。我已经脱下鞋袜、打着赤脚,一脸轻松把羽毛球打过来的野口同样是赤脚。

  我们打着羽毛球,身边有群小学生闹哄哄地打篮球。

  「只有这里是免费的嘛!我的钱都拿去孝敬可爱的国中女生了。」

  「你连一毛钱都还没孝敬过我啊!」

  啪、啪!羽毛球在我们之间不断来来回回。野口微笑望着气鼓鼓的我,神情自若地打回羽毛球。

  眼看猛然飞来的羽毛球就要打中我的制服裙子,我连忙扭身打回去,裙子稍微掀起一点,令我羞红了脸颊。

  「你刚刚是故意的吧?」

  「妳是指什么?」

  他用装傻的语气说着,又把球打到很难接的方向。我冲过去接球的瞬间,裙子沙沙摇曳,大腿部露出来。

  「你一直故意把球打偏吧?」

  「运动也得有视觉上的享受嘛。」

  「你这个恋童的变态!」

  我把球打向野口的脸。哼!我要谖那张傻笑的脸痛苦地皱起来!

  可是野口开玩笑地说「小千好吓人喔」,将每一球都打了回来。

  啊啊!讨厌死了!我干嘛这么拚命啊!

  我平时经常跷掉体育课,现在却搞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真是太丢脸了。

  野口还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真让人火大!

  哼,要比体力的话,我这个国中生一定比较好,怎么可以输给大叔!

  我就这么气呼呼地打着羽毛球,一小时之后……

  我虚脱地靠在体育馆的墙上。

  我垂着头,喘得肩膀抖动,突然有个冰冷的东西贴上脸颊。

  「呀!」

  我惊叫出声。只见野口拿着罐装运动饮料,觉得有趣似地瞇起眼睛。

  「来,这个请妳。」

  「小气鬼!要请也请好一点的嘛!」

  我一边抱怨一边接过来。

  喉咙快渴死了,冰凉的运动饮料瞬间浸透全身上下。

  野口也坐在我身边,喝起罐装咖啡。

  「小千,妳最好还是加强一下体力喔。虽然妳很有毅力,但是打到后来都快喘不过气了。」

  「少、少啰唆!我又不打算参加奥运,有什么关系!」

  「妳没参加社团吗?」

  「太麻烦了。」

  「放学后都去当义工吗?」

  「呃……有空的时候才会做啦!平时……多半跟朋友一起玩。」

  「朋友?学校的朋友吗?」

  「才不是,是高中生或打工族。我最讨厌学校,同学都很幼稚,根本合不来。」

  「是因为妳自己抱着这种想法,不跟他们往来吧?」

  「什么!」

  我想把还没喝完的运动饮料砸向野口,可是他显然知道我在生气,却仍嘻皮笑脸的,所以我没有动手。

  这个人在戏弄我。

  我别开头,用下层的语气说:

  「我没必要跟他们往来,他们只会做表面工夫,有够虚伪……老师和同学都是满口谎话的伪善者……老师很爱在我的名字上面加个『小』字,动不动就装作很关心我、很了解我,死皮赖脸地纠缠着我,其实她根本不了解我,只是想让身边的人觉得她是个温柔的好老师。班上同学也很讨厌,不过老师是最让人生气的,那家伙一定比谁都会说谎。她的笑容太夸张、太不自然,我才不想看见那种笑脸。」

  我干嘛跟他说这些话啊?

  明明是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还是个跟国中生援交的变态……

  野口静静地听我说话。我虽然想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但脖子僵住,没办法转头看他。

  胸中好像有重物渐渐堆积起来,我觉得好难受。

  这时野口说:「那妳放学后去见的『朋友』是真实的吗?」

  那不是嘲讽的语气,而是平静的疑问。

  我的胸口痛得如同一箭穿心。

  「是、是啊!」

  我嘴硬地说。

  野口稳重地看着我,好像看着小孩一般,眼神很无奈。

  我的耳朵烫得像着了火。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羞耻、懊恼,还是焦虑。没多久脸也跟着热起来:心里很不安。

  野口望着抱膝而坐、面向一旁的我,用寻常的语气缓慢地说:

  「妳知道吗?『麦田捕手』讲的是一个无法融入学校生活,被大家排除在外,还被退学的迷途少年。

  叙述故事的荷顿满口抱怨,说着自己的家庭怎样怎样,在学校又怎样怎样,同学如何、老师如何……

  阅读这故事就像用银色汤匙舀起罐装玉米,一匙接一匙送进嘴里似的……颗粒分明又有嚼劲,最后留下坚韧的种皮,嚼起来香甜青涩,让人有些寂寞……这都是我那个文学少女姐姐教的啦。小千,妳喜欢玉米罐头吗?」

  「……我吃拉面时一定要加玉米。」

  「那妳可以读读看,想想我行我素又多愁善感的荷顿会变成怎样,今后又会怎么做……结尾是很引人深思的。」

  野口拿书在我头上轻轻一敲,站了起来。

  我很高兴他把我当孩子看待,嘟哝地说:

  「明明是来援交,少对我训话。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你跟竹田都是一个样。」

  「竹田?」

  「很会说谎的老师。」

  野口温和地瞇细眼睛。

  「这么说来,竹田老师一定也跟我一样担心妳,觉得妳走到麦田的悬崖边。」

  「你在说什么?」

  「『麦田捕手』啊。」

  「真无聊。」

  「正吗?我倒觉得跟小千约会很愉快。『麦田捕手』真的值得大力推荐,不管是野崎的译本还是春树的译本我都很喜欢。」

  野口动作很自然地站起身。

  「我知道啦!不就是麦田里的爱情故事嘛!无聊透顶!」

  「不可以说谎唷,小千。」

  野口最后对我一笑,然后就离开了。

  「笨蛋!变态!训话魔!死老头!笨蛋!笨蛋!大笨蛋!」

  我对着他的背影破口大骂,但仍消不了气,还握拳捶打体育馆的地板,手指都敲麻了。

  只不过长得好看一点,嚣张什么啊!什么约会嘛!我都说了是来当义工的!

  咦……对了,这不算援交吧?

  因为……援交最后一定会做的事还没……我、我当然一点都不想做那种事,不过他只有打完羽毛球就离开,到底是在想什么?

  难道他嫌我太幼稚?因为我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太看不起人了!

  我气到极点,但又突然发现最重要的事,吃惊到身体冰凉。

  没拿到钱!我没拿到五万圆!

  ◇ ◇ ◇

  该怎么向美弥姐他们解释呢?

  隔天我在学校里一直想着这件事,担心得胃都绞痛起来。

  如果说我确实去援交,却没拿到钱,他们会接受吗?

  说不定大家会以为我怕得逃走,失望地说:「里佳比想象中还要没种呢。」

  或许连环姐都会看不起我。

  唉,该怎么办?

  上课内容根本听不进去。

  等到午休时间,我便提着书包离开教室。

  我想直接去找环姐他们,可是在走廊上被人一把抓住。

  「小仔鹿,现在还没放学唷。」

  竹田微笑着说。

  「我身体不舒服,要先回家。」

  我挥开温热的手这么说,她露出担心的表情凝视着我。

  「小仔鹿,妳最好还是乖乖上课。我们是私立学校,太常逃课会被退学喔。」

  竹田一定不想看到自己的班级有人被退学,因为她是个「跟学生很要好的红牌老师」,当然不希望自己「被学生崇拜的认真老师」的评价受到影响。

  「退学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讨厌这所学校!反正我本来就不听话,这样不是刚好吗?」

  我想快点去找环姐他们却被拖住,不由得感到焦急,口气也变得暴躁。

  竹田更担心地垂下眉梢。

  「……我觉得……小仔鹿如果笑一笑就好了。」

  「妳说什么?」

  竹田对焦躁的我开朗地笑着说:

  「嘿嘿,这样一定能交到朋友吧,老师和学校也会更照顾小仔鹿啊。」

  「那是在骗人吧?满嘴谎话,不想笑却硬要笑,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可悲。」

  竹田的脸上仍挂着像是画出来的温柔可爱笑容,开口说:

  「是啊……这样的确是在骗人。可是,说不定有益于小仔鹿喔。」

  「我讨厌这样,我才不要骗人。」

  是啊,无论是每天活在虚浮交际之中的懦弱无趣国中生,还是肮脏的大人,我都不想当。

  「要退学的话请便。」

  我丢下这句话,不再理竹田,径自离开校舍。

  没关系,就算退学了,我还有地方可去。

  我跟环姐他们的友情一定是「真实」的。

  他们会跟平时一样迎接我。

  只要我坦白,就算没拿钱回去,他们也会原谅我。

  没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

  我一直这样说服自己,怀着苦闷沉重的心情去平时的聚集地点。

  美弥姐他们一看到我就闭嘴不语,眼神冷得像是在瞪我。

  「里佳,妳背叛了我们。」

  「……咦?」

  「竟然放野口鸽子,偷偷逃走,真让人失望。」

  「我哪有逃走?我是……」

  「野口等了一个小时,最后很不高兴地离开。」

  「咦?」

  我不懂美弥姐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大家都瞪着我,都在责怪我?

  我明明去见野口,还跟他在体育馆里打羽毛球耶。为什么说我放野口鸽子?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可是,大家都非常生气。

  环姐用我从没听过的冷淡语气说:「里佳,擅自离开游戏是违反规则的。既然妳说没有放野口鸽子,那应该有拿到钱吧?」

  「这个……我忘记要钱……我们又没去旅馆,也没做那种事……」

  我的声音颤抖,变得越来越细微。直至刚才我的呼吸都还很顺畅,现在却好像肺被捏紧似的,吸不进空气,喉咙也便住。

  我已经说出实话,大家看着我的视线却还是那么严厉。环姐也用刀刃般的锐利眼神看着浅。

  「如果拿不出钱,妳就是逃避游戏的卑鄙小人。我们不会再把这种人当作朋友。」

  「怎么这样……」

  恐惧感压住我的胸口。

  除了这里以外,我已经没地方去啦!

  「如果妳想证明自己是我们的朋友,就再玩一次游戏吧。不过金额要加倍,总共十万圆。」

  「十万圆……」

  「对,回家偷翻妈妈的钱包是违规的喔,这是游戏,所以妳一定要自己去赚回来才行,期限是明天。」

  十万圆……我自己一个人……而且只有一天?

  不可能的!

  「如果妳想当我们的朋友,应该办得到吧?」

  环姐微笑说道。

  那是我很喜欢的成熟性感笑容,可是,今天却带着恶意。

  其它人也突然变得很和善,纷纷来摸我的头和肩膀,神情亲昵地说:

  「没问题的,里佳一定办得到。」

  「是啊,因为里佳是我们的朋友嘛。」

  「这次不能再背叛我们啰,里佳。」

  一天赚十万圆……

  国中生怎么拿得出这种金额啊?

  不过我若拿不出十万圆,大家就不会再跟我当朋友。

  我拿起手机打到交友中心,拚命找对象。

  ——我是小千,我要征求愿意援助我的叔叔。

  ——我是国二学生,名叫小千。

  ——有谁想陪小千聊天吗?小千今年十四岁。

  昨天是美弥姐帮忙想留言的内容,价钱也全交由美弥姐商量,可是,今天非得靠我自己不可

  但即使收到了响应简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没见过的人洽商。

  或许是我的简讯内容太死板,看起来不像有机会上床的样子,没多久就没人再回应。

  『我现在急需十万圆,有谁能借给我吗?」

  我这么表示之后,有人回以批评、有人回以玩笑,也有人劝止,甚至有人传了恶心的色情文字或图片,我拿不定主意该跟哪个人见面。

  我坐在快餐店角落的座位,肩膀僵硬、眼睛充血、头痛欲裂,看着手机屏幕按按键好几个小时。

  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我直冒冷汗,按着按键的手指都湿了,呼吸渐渐急促,脑袋呼呼发热。

  时间不断过去,店里的空位渐渐坐满穿着制服、像是刚放学的女生。

  每个人都是成群结队,看起来很愉快,一边笑着一边讲话。孤单一人的女生好像只有我。

  纸杯里的奶茶连一口都还没喝就变冷了,我觉得好想哭。

  可是,再怎么哭也不会有人来帮我。

  我眨眨眼睛忍住泪水,盯着手机屏幕,继续传简讯。

  窗外渐渐泛白,接着逐渐变成黄昏的暗红。

  连一笔交易都还没谈成。

  再这样下去,就得跟男人约在晚上,这样太危险了。

  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

  总之先找人见面吧,是谁都无所谓。尽量找上了年纪的人,这种人给钱好像比较大方。

  我怀着悲壮的决心,决定传简讯给一位六十几岁的上班族,约他现在见面……

  「妳真可爱,一个人吗?」

  我以为是野口,猛然抬头。

  但是,我错了。

  那是身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头发染成茶色,看起来很轻浮。

  那个人把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印着我没听过的公司名称。

  男人微笑着说:

  「我做的是杂志和电影方面的工作,妳有没有兴趣当模特儿呢?摄影棚就在这附近,要不要来试镜看看?啊,我们会提供一点谢礼。」

  「一点是多少?有十万圆吗?」

  我不抱期望地问,男人苦笑着回答:

  「这太多了吧?不过,有一部将在秋天上市的录像带写真集需要妳这种年纪的女孩,如果让导演看上,说不定可以先拿酬劳喔。」

  谁会相信这么可疑的说辞啊?

  要是在以前,我早就把他赶走,但我现在非常需要钱。与其找个没见过的男人来援交,还不如跟眼前这个男人走来得安全。对,反正有事的话逃走就好。

  「怎么样?」

  「好。」

  我点头了。

  那个人带我去的地方,是距离快餐店二十分钟路程的大楼里某一户。

  「妳叫什么名字?」

  「……小千。」

  「喔,小千啊,真可爱。几岁?」

  「十四岁。」

  「是国中生吗?」

  「国二。」

  「哎,不用紧张啦,看着前方,笑一下。」

  没有装潢的灰色墙壁,冷清空荡的房间,我坐在异样突兀的粉红色沙发上怯生生地回答问题。

  摄影机把我这模样拍了下来。

  房里除了带我到这里的男人以外,还有三个可疑男子面带浅笑看着我。

  这样真的赚得到钱吗?

  如果赚得到十万圆,环姐他们会不会夸奖我「做得好」?会不会让我继续当他们的朋友?男人们直盯着我。他们脸上的笑容很像环姐他们今天对我露出的笑容,让我越来越迷惘。

  我真正的期望到底是什么?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唔……表情还是太僵硬,脱掉上衣看看吧。」

  「啊?」

  叫我脱上衣……但这是夏季制服,所以里面只穿衬衣……

  「脱了衣服应该会比较放得开。」

  摄影师用哄骗的语调说道,周围的男人也都笑咪咪的。

  「好啦,快一点。」

  「可、可是……」

  「嗯?紧张得动不了吗?小千真害羞呢,要不要大哥哥帮忙?」

  那些人朝我走近,我全身冒起鸡皮疙瘩。

  「不、不要过来!」

  「那妳要自己脱吗?」

  我无言以对,男人以黏糊的语气问:

  「妳不是想要钱吗?」

  我的胸口紧缩。

  环姐、美弥姐、其它朋友的脸依次浮现,包括他们亲密地叫我「里佳」的表情、冷眼看着我的表情,还有拍着我的肩膀说「里佳一定办得到」的浅笑……

  各种感受掺杂在一起,令我晕头转向。我对自己的愚蠢感到绝望,也对自己被这群咽心男人包围而无处可逃的处境感到绝望。我好想哭,一边想着我现在能做的事或许只有乖乖地脱衣服……若是抵抗,说不定会遭到更可怕的下场。

  而且就是我把自己逼到这个处境,所以我不想哭哭啼啼,或是可悲地大喊大叫。

  要是我这么做,这些人一定会更高兴。

  「别过来,我自己脱。」

  我瞪着摄影机,努力挤出坚定的语气说道。

  「喔?那就继续吧。」

  我盯着摄影机不放,从沙发上站起身。

  不行,脚在发抖。

  我一脸严肃地解开胸前的缎带。

  好可怕。

  我会有什么下场呢?

  怀着站在悬崖边一般的心情,我准备动手解开上衣的第一颗钮扣……

  「不行。」

  异常平淡的声音传来。

  「我们学校禁止打工。」

  那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声音。

  门打开了。我看到走进来的女人时,还以为自己看错。

  ——竹田吗?

  不,气质完全不同。

  学校里的竹田虽然是老师,却跟学生一样幼稚,要么傻笑,要么哭丧着脸,再不然就是鼓着脸颊,表情非常丰富,声音也跟卡通人物一样甜腻可爱。

  可是,眼前这个貌似竹田的女人表情空虚,简直像个死气沉沉的人偶。她的表情太冰冷、太空洞,连那些男人都吓一跳,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对,那一定是别人。

  再说竹田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时机太巧了。

  「妳、妳是谁啊?」

  总算有个男人开口。

  「……我是那个女孩的老师。」

  她淡淡地回答。

  老师?那么……那么,她真的是竹田啰!

  我震惊得几乎瘫倒,这时突然有只温暖的手握紧我的手。

  像小孩一样的柔软触感。

  竹田的手……

  「……回去吧,小仔鹿。」

  竹田牵着我的手。

  她把挂在悬崖边的我拉回安全的地方。

  「……我们先告辞。」

  她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说着,就要带我离开,那些男人急忙制止。

  「等一下!」

  「……拍下的影像请你们帮忙销毁。」

  「开什么玩笑!」

  「……不行吗?」

  「废话!」

  「……这坦样啊,那接下来就麻烦你。」

  「妳在说什么?」

  那些男人全都愣住,这时房间突然停电。

  「哇!」

  「呀!」

  彷佛收到信号似的,竹田拉着我的手跑出去。

  房间里传来东西翻倒的巨大声响、玻璃破碎的声音、争吵声、踩踏地板的声音……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OK!小斑比的自我介绍影片销毁了。」

  昌坦家伙是谁啊?」

  「混帐!」

  扭打的声音,还有东西翻覆的声音。

  所有声音都渐渐远离。

  我被竹田拉着跑下脏污的楼梯。

  「喂,刚、刚才说了小斑比的人是……」

  「那是阿流。没事的,他早就习惯这种场面,做得差不多就会逃走。」

  「早就习惯……」

  还有,闷流是谁?刚才那不是野口的声音吗?野口就是阿流?竹田认识野口?

  牵着我的人真的是竹田吗?

  为什么跟她在学校里的时候判若两人?

  我的脑袋里充满一大堆疑问,心脏跳得扑通作响,呼吸紊乱,好像身处暴风雨中。

  风雨和黑瞳让我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那只手依然领着我。

  闹区的霓虹灯从两旁掠过,我们从人群之中穿梭而过,跑个不停,几乎喘不过气。

  回过神的时候,我靠在公园的铁格子游乐设施上大口喘气。

  「呼……呼……」

  「……」

  竹田看起来也很喘。她在一旁沉沉低着头,肩膀不断晃动。

  我们呼出的气息慢慢溶入夏天闷热的空气中。

  「妳果然缺乏运动唷,小斑比。」

  我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回头一看,野口友善地笑着站在街灯下。

  他的嘴唇破裂,脸也肿起来,大概是被揍的,但他的表情仍是毫不在乎。

  「哎呀,阿流,你的脸!」

  竹田在公园的水龙头沾湿手帕,利落地帮他擦拭伤口。

  「阿流的优点只有长得帅,怎么可以不好好保护呢?要被揍的话,就让人揍肚子之类的地方嘛。」

  「妳说得太毒了。」

  竹田已经完全变回平时的模样。她踮起脚尖,拿着小鸡图案的手帕帮野口擦脸,野口也低头靠在竹田身上,像是要抱住她。

  他环抱竹田腰部的动作好猥亵,有一种情侣调情般的气氛。

  竹田撒娇似地笑着。

  「因为我喜欢阿流的脸嘛。」

  「只有脸吗?」

  「全都喜欢啊,谢谢你帮我保护小仔鹿。幸亏阿流是个有空的无业游民,整天都在四处乱晃~」

  「……妳真的很毒耶。」

  我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人交谈。

  这是在搞什么……

  喉咙传出一声呜咽。

  竹田和野口都望向我,两人担心地皱紧眉头。

  「小仔鹿……」

  「小斑比……」

  我好像哭了。

  像个被朋友抛下、手足无措的小孩一样寂寞难耐,眼泪扑簌簌地滴落脸颊。

  「搞……搞什么嘛……我都不知道……竹田和野口竟然认识……为什么……突然出现在那种地方……若要追根究底……都是野口害的……都是你害我被朋友当作叛徒……呜……还碰到那么可怕的事……」

  「……我都知道。」

  野口走过来,帮我擦去泪水。

  「妳的朋友是不是说要再加入他们就得靠自己赚到十万圆?后来有人找妳试镜,差点把妳拉去拍A片?」

  「呃……」

  我很想骂他「都是因为你没付钱就跑走」,声音却梗在喉咙里。

  眼泪停不下来。

  「我说啊……妳可能没注意到,说要挖掘妳的男人,跟妳那个叫做环的朋友是同伙喔。」

  ……环姐?

  野口小心翼翼地继续说:

  「小斑比,妳昨天在店里碰到我的时候,正在等援交的对象吧?还拿沙林杰的『麦田捕手』当相认的暗号……我觉得情况很不妙,所以赶紧把妳带走。」

  「你……不是野口吗?」

  「嗯,抱歉,我叫樱井流人。我受妳老师之托,这阵子一直在注意妳的行踪。我也调查过妳的朋友,那个叫做环的女生经常介绍清白的女孩去援交或拍A片,藉此赚取佣金。」

  喉咙梗住了。

  其实,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点。

  我知道环姐可能骗我,也知道我拿十万圆回去可以得到环姐的夸奖,但那并不是「真实」的。

  「呜……我也知道……可、可是……我考错学校……没办法融人环境,也交不到朋友,根本待不下去……我只能去那里……」

  我真是个笨蛋,超级大笨蛋。

  我明白,我都明白……就算明白,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樱井看到我哭得不能自己,喃喃说着「唉,没办法」,伸手到我的两胁下把我举起来。

  他让我坐上公园里的塑料马。那是靠移动重心摇摆着玩的游乐设施。

  我双手遮脸,低头哭个不停,樱井像是把我当成摇篮里的婴儿,慢慢地摇动,一只手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

  「妳读过『麦田捕手』了吗?」

  我抽抽噎噎地摇头。

  「『麦田捕手』的最后……主角荷顿跟小学生妹妹去动物园……那个妹妹是个可爱的好孩子,她很担心退学之后到处闲晃的哥哥,还说哥哥如果离家出走她也要跟去。

  两人离开动物园后,在公园里玩旋转木马,荷顿坐在长椅上看着妹妹。这时下起雨,妹妹从荷顿的外套口袋拿出红色猎帽帮他戴上……

  在这场倾盆大雨中,荷顿一直坐在长椅上盯着妹妹骑旋转木马。

  妹妹挥手,荷顿也对她挥手。像这样望着妹妹在马上不停回转,让荷顿感到了无比的幸福。」

  在像夕张哈密瓜的果肉一样泛红的诡谲月亮下,塑料马不停地摇摇摆摆、摇摇摆摆。

  樱井的大手一再抚摸我的头。

  「有个关心自己的人……真好呢。

  即使妳觉得自己孤单一人、无处可去,至少还有一个关心妳的人。小斑比,妳的老师一直在担心妳喔……我从老师那里听到很多关于妳的事,像是妳今天没去上学啦,或是妳今天逃课啦……」

  ——嘿嘿,小仔鹿,不可以不来上学喔。

  竹田悠哉的笑容浮现在我脑海里,我的胸口顿时揪紧。

  我偷偷瞄了竹田一眼,发现她的表情不知何时又变得像人偶一般,漠然地盯着我们。这跟她笑着的模样差太多,让我不禁战栗。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竹田呢?

  如今竹田看着我,心里在想什么?

  冷漠的竹田……也在担心我吗?

  「我……我才不相信老师……不管是学校……还是朋友……全都是骗人的……」

  有个平淡的声音对要起脾气的我说:

  「……是啊。」

  那是竹田的声音。

  「可是……就算是骗人的,只要由衷把它当成真实,有一天或许就会成真。」

  那张看不出心思的冷漠脸庞,在哈密瓜色的月光之中渐渐笑开,变成一张灿烂的笑脸。

  那张笑脸一直凝视着我满是泪痕的脸。

  ◇ ◇ ◇

  当晚我读了一直放在书包里的『麦田捕手』。

  因为我平时很少看书,加上这本书从第一页就塞了满满的文字,文章的写法又像在跟读者对话,令我觉得很困惑,所以看得很慢,不过习惯之后,我渐渐投入主角荷顿的叙述之中。

  荷顿跟我一样不习惯学校生活,交不到朋友,考试也不及格,因此遭到退学。

  他在圣诞假期前回到父母和妹妹所在的老家。

  荷顿的家人都很聪明能干,唯独荷顿没有特别的才华,也没有目标。

  他只想享受当下,老是做些蠢事。

  我读着荷顿的抱怨读了一整晚,虽然早就累得想睡,但荷顿仍然像个死揪着我不放的朋友,一直说话。

  ——喂,你听着。

  我有时感同身受、有时烦躁、有时嗤之以鼻、有时觉得好寂寞,但还是忍着睡意继续听荷顿说话。

  书中没有出现麦田,荷顿没有去过那种地方。

  他只是对妹妹菲比提到自己想做的事,是看到在麦田玩耍的孩子快要掉落悬崖时就抓住他们。

  『孩子在奔跑时都不看着前方,这种时候我就要跳出来抓住那个孩子。』

  『我想当的是麦田捕手。』

  『我知道这很蠢,不过说起我想做的事,只有这一件。虽然我知道这真的很蠢。』

  荷顿后来怎么样了……现在该怎么做呢?

  窗外开始变亮,我终于读完这本书,胸中充满悲伤。

  虽然荷顿说自己想当麦田捕手,但我想他一定是希望有谁能来抓住他。

  希望在他没看着脚边、快要摔下悬崖的时候,会有人拉住他。

  竹田抓住了我的手。

  她使劲把我拉回悬崖上。

  ——我觉得……小仔鹿如果笑一笑就好了。

  ——嘿嘿,这样一定能交到朋友,老师和学校也会更照顾小仔庞啊。

  勉强自己去笑只会更悲惨。很愚蠢,也很痛苦。

  可是……

  我爬下床,对着镜子挤出笑容。

  眼睛充血,嘴角痉挛,一点都不可爱。

  但我还是勉强笑着,并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好啦,去洗把脸,换好制服去上学吧。

  如果见到竹田,就主动跟她道早安。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笑得自然,或许只能僵着一张脸笑不出来……不过竹田一定会笑嘻嘻地对我说:

  「早安,小仔鹿!」

  她的笑容可能都是在骗人。

  或许昨天那个眼神空洞的竹田才是真正的竹田。

  老师和学生的情谊或许只是短暂、虚假的。

  但是只要真心以待,虚假说不定也会变成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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