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家人的風景
- 一家人的風景
關於我和爸爸的會面,是爸爸媽媽離婚時就決定的事項。
在我高中畢業之前,雖然也要看爸爸是否方便,但是我們會以一個月一次的頻率見面,一起吃飯,或是聊聊近況。
最近由於爸爸工作忙碌所以暫時沒見面,但在這之前都會按照當初的決議見面。學校的事……雖然不會提起,但是除此之外的事都會好好聊聊。
雖說他們離婚了,但是我並不討厭爸爸,而且因為每次都能去一些感覺很貴的餐廳吃飯,所以有些期待。
……直到今天遇到那件事為止。
「平常都是他配合我們的日子,可是……他說如果這天不行,下一次就得等到明年。我們說好暫時保留,等到問過你的意見再決定……那麼真的可以嗎?」
「可以啊。畢竟爸爸也有好好給錢,多虧了他我們的生活才能過得有點餘力。」
雖然我不知道爸爸每個月會付多少錢,但是用來購買現在身上這套衣服的零用錢裡,除了媽媽的月薪以外,應該也包含爸爸給的扶養費。
所以我也希望盡可能不要拒絕。
「……欸,媽媽。」
「什麼事?」
我在想湊小姐的事。
媽媽知道湊小姐這個人嗎?湊小姐是主任,所以至少應該在爸爸手下工作了幾年。但是今天這件事讓我有了一個疑問。
他們兩人的交情是從離婚以後才開始的,還是離婚前就有呢?
如果是前者我當然沒有意見。應該說沒有權利有意見。如果是那樣,只能說你們請便。
但若是有什麼差錯,其實是後者的話。
如果媽媽當時不知道這件事。
到時候我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和爸爸說話呢?
「──真樹,真樹?」
「啊!……媽媽怎麼了?」
「我才要問你怎麼了。臉色突然變得很差,是約會累了嗎?」
「啊啊……是啊,嗯,可能吧。今天心浮氣躁一大早就醒了,而且還去唱KTV。」
「是嗎?那就趕快吃飯洗澡睡覺吧。啊,可是睡覺之前要好好跟小海聯絡喔。謝謝她跟你約會。後續應對是很重要的。」
「我、我知道啦。真的很囉唆耶。」
一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但是我拚命忍了下來。
當然了,要說我不想詢問媽媽關於湊小姐的事是騙人的。可是就算問了,事到如今也於事無補,搞不好可能會讓好不容易談妥的事節外生枝。
怎麼想都覺得不妙。
「……那麼明天還要早起,我先睡了。晚安。」
「嗯,晚安……啊,對了媽媽,我有個問題想問。」
「什麼?」
「……妳還喜歡爸爸嗎?」
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媽媽準備走向房間的動作當場停住。
「……為什麼?」
為什麼事到如今問這種問題?媽媽的表情是這麼說的。
「……抱、抱歉。我好久沒見到爸爸,所以問了奇怪的問題……忘了吧。」
「不,沒事。全都是我們不好。什麼都不說就跟我離開的真樹一點錯也沒有。」
如此說道的媽媽走回客廳,慢慢點起放在桌上的香菸。
那個側臉看起來很寂寞。
「是不是還喜歡爸爸,是嗎……嗯~也對……雖然發生了很多事還鬧到離婚,可是我覺得心裡多半還留著喜歡他的心情。雖然的確有過不想看到他的臉的時期,可是例如相簿裡放了我們和真樹一起拍的照片,我說什麼也捨不得丟掉,所以一起帶來了。」
「原來有相簿啊。」
「嗯。再怎麼說也是花了十五年,不,從真樹出生前就開始拍,所以大概更久吧……畢竟我們曾經結婚一起生活,也留下滿滿開心的回憶……要看照片嗎?」
「嗯,我想看。」
從媽媽房裡衣櫥拿出來的舊相簿。
翻開來一看,裡面有我剛出生起的照片。
從剛出生沒多久開始,到第一次七五三、幼稚園運動會、全家旅行、幼稚園畢業典禮、國小入學典禮──從我剛出生到七八歲時為主,即使我沒有印象,還是拍了很多張照片。
「這個時候的我還挺愛哭的……雖然完全不記得了。」
「呵呵,對啊。小時候的真樹光是被家人以外的人抱,就會哇哇大哭。像是拍紀念照的時候,也會馬上躲到我的後面,所以想好好拍你的臉,只能趁你沒有注意相機的時候。」
媽媽說得沒錯,我一個人的照片裡,眼睛看相機的情形極端稀少。嬰兒時期還有幾張,但是到了幼稚園開始會感到害羞之後就完全沒有了。
根據自己的記憶,我認知的自己是個安分的傢伙,看樣子是我的誤會。
「媽媽,這個可以借我一下嗎?」
「可以啊。而且也是沒多想就帶來了,結果直到現在就一直放在衣櫥裡。該不會是小海要你給她看吧?」
「……差不多吧。」
我答應過有照片要帶去,所以我會照辦,但是像嬰兒時期的全裸照片,還是先拿掉吧。就算感情再怎麼要好,要拿這種照片給海和天海同學這樣的女生看,也太令人難為情了。
只是拿掉照片的痕跡很明顯,所以多半會被眼尖的海追問吧。
「總之相簿就給你了,你拿去用吧。那麼我差不多要睡了……晚安,真樹。」
「嗯,晚安。菸灰缸我會清理。」
「是喔。謝了。」
媽媽熄滅只剩煙蒂的香菸後,返回自己的房間。
「……果然問不出口啊。」
我摸著爸爸、媽媽,還有我一起拍的照片,不禁喃喃自語。
我和媽媽離開那個家,兩個人一起生活正好過了一年。
無論我還是媽媽,都總算逐漸習慣現在的生活。媽媽在工作方面過得很充實,我也漸漸和海、天海同學、望等人建立新的人際關係。
我不想把趨於平穩的這種生活再度搞得一團亂。
這就是我現在的心願。
正因為如此,關於今天的事我要保密並且忘掉。
因為無論是對媽媽還是對我來說,這麼做想必都是最好的。
跟海約會的那個假日結束的週一。
我立刻搞砸了。
要說搞砸了什麼,答案是相簿。
週六和媽媽一起看時,就已經掌握有哪些從嬰兒時期到二、三歲時代的照片不能見人(主要是指下半身),所以我本來打算在上學之前拿掉這些照片。然而──
「哇啊,好可愛。真樹也有過這種時代啊~」
「是啊,有啊。當時總是喊著『馬麻,馬麻』跟在我後面,有夠愛撒嬌的。」
「嘻嘻,好像可以想像。」
……偏偏在這個時候,海來接我一起上學。
當然了,那些照片一張都沒動。
也就是說,萬事休矣。完了。我嫁不出去了。
「啊,早啊真樹,感覺今天會是很棒的一天。」
「是嗎?我倒是從一大早就心情很差。」
「是嗎?啊,照片上看起來很可愛喔,真樹的小──」
「絕對不要再說了。」
又多了一個話柄。而且特別令人難為情。
「哎呀,有什麼關係。反正遲早有一天小海也會看到現在的真樹──」
「喂,妳這個做母親的。」
如果沒被看到那幾頁還有辦法應付,但是為時已晚。
「不用擔心啦,那些我已經確實拿起來了,絕對不會讓夕看到。」
「喔~?……那麼這些照片現在在哪裡?」
「咦?我的包包裡。真咲伯母同意了。」
「不要以這麼自然的動作打算拿走。還有媽媽也不要答應。」
於是我把反抗的海擠開,從她的包包裡拿回我的照片,並且立刻放進房間裡能上鎖的書桌抽屜裡。
虧我好不容易利用週日消除疲勞……雖然有部分原因是出在沒有趁早應對的我身上。
對海或是他人的事會很在意,但是對於自己的事會嫌麻煩,這是我的壞習慣。
「啊,我差不多該去上班了。小海,真樹就麻煩你了。」
「好的,真樹小弟就包在我身上吧。」
「說什麼小弟啊。」
「我去上班了,真樹小弟。要乖喔?」
「妳不要每句話都有反應……唉。」
這一週才剛開始,就為了應付媽媽和海消耗了大量體力,而且週五就要開始期末考。
總而言之,現在應該專注在學生本分所在的課業上。
就在這個時候,玄關傳來媽媽的聲音。
「真樹,抱歉!我把香菸跟打火機忘在桌上了,可以幫我拿一下嗎?黃色盒裝那個。」
「啊,嗯──」
這是媽媽平常抽的牌子,但是她最近似乎抽得挺凶,總覺得減少的速度快得異常。
她已經是成年人,不抽就撐不下去這種心情我也能夠體會,但是身為兒子還是希望她能更加注意一下健康。
「是這個吧,來。」
「謝啦──還有,有一件事我要說在前面。」
媽媽先確認我的身後沒有別人,這才對我說道:
「──不可以對小海說太多家裡的事喔。」
「……不用擔心,我知道的。」
雖說我信任海,媽媽也知道這件事,但是和爸爸的事是我們家的事。
我雖然也曾想過找她商量。
可是這時最好還是優先考慮媽媽的心情。
而且我也不想把海牽連到無謂的紛擾裡。
「謝了,真樹。媽媽愛你喔。」
媽媽從我手中接過香菸,邊說邊輕輕擁抱我。
平常的她絕對不會做這種事……雖然沒有身體不舒服的樣子,但是果然不對勁。
「那麼媽媽去努力上班了。」
「嗯,慢走。」
我目送媽媽離開,回到海正在等著我的客廳,結果一股冰冷的空氣撫過我的臉頰。
「啊,真樹抱歉,我是想幫室內通個風。」
「不,沒事。的確是有點菸味。媽媽抽的牌子味道有點特別。」
「真是的,真樹這麼說感覺像是你也在抽耶。倒是真咲伯母出了什麼事嗎?」
一來到家裡就聞到平常沒有的濃烈菸味,會這麼想也很自然吧。
「誰知道。不過媽媽有時候挺隨興的,與其亂問,不如放著別管就會自己恢復。」
利用久違的通風排出二手菸後,我和海開始享用一如往常的早餐。
今天早餐是鬆餅。我是直接吃,海則是加了滿滿的楓糖漿和奶油。只要有海在,就會幫忙消耗平常不太會減少的食材,所以就算是當成整理冰箱也很感謝。
我們都是喝牛奶。
「我說啊,海。」
「唔咕唔咕?」
「妳先吞下去再說。」
「嗯……好了,什麼事?」
「是關於這週的週五。」
「喔。從這天開始考試,不過我們要怎麼辦?吃個晚飯順便一起念書──」
「……我要跟爸爸見面。」
「咦──」
從早上就一直心情很好的海,表情頓時僵硬。
上週才遇到那件事,緊接著又要見面,海難免也會擔心吧。
「……真樹,這樣不要緊嗎?」
由於我們面對面坐著,伸手也碰不到,所以海輕輕用指尖觸碰我的指尖。
「還好吧,老樣子了。就只是一起吃個飯。」
「他和那個部下的事呢?」
「我打算還是問問看。畢竟維持現狀實在太不舒服。」
我認為既然是爸爸,和湊小姐之間應該沒有任何問題。
會面當天多半會成為弄清楚這件事的夜晚。
「所以在這之前我也得好好念書才行。何時要辦讀書會有著落了嗎?」
「大小姐吩咐『請每天舉辦』……這次的考試範圍很大,她似乎很慌張。而且就我看來也很不妙。」
「知道了。那就馬上從今天開始吧。如果到時候有空,考試前一天也會辦。」
「好耶。那麼我會跟夕也說一聲。」
關於準備考試這件事,我是打算找望,但是要不要一起就看天海同學吧。
難得這週會很忙。雖然有很多不安或麻煩事要做,但還是一件一件依照順序來吧。
放學後的讀書會決定在我家舉辦。
由於不是玩耍,當初本來打算在放學後的校內進行,像是教室或是圖書室之類的。然而從放學到全體離校的時間很短,沒有太多時間念書,加上圖書室已經有很多人,所以被迫變更地點。
•離學校最近。
•還是溫暖的地方比較好。
考慮到這兩點,還是決定到我家。也有人提議去家庭餐廳,但是這樣會變成我沒辦法靜下心來,所以被我駁回。
「欸嘿嘿,好久沒來真樹家了~」
「不好意思家裡有點亂,請別放在心上。」
「為什麼是海擺出一家之主的模樣?雖然是滿亂的沒錯。」
我打開家門的鎖,匆匆整理玄關。我平常穿的鞋子基本上只有一雙,但是媽媽並非如此,所以這些鞋子很占位子。
「請進。」
「打擾了~咦?聞起來好像跟以前不一樣。是香菸嗎?」
「是啊。真樹真是壞孩子。」
「咦咦?香、香菸要等成年才可以抽喔?不可以這樣。」
「不,我沒抽。天海同學也不用勉強陪海開玩笑。」
「嘿嘿,被看穿了。」
天海同學稍微吐出舌頭。今天是讀書會,但是因為是來我家,她很期待「一樣東西」,因此情緒非常亢奮。
「真樹同學,順便問一下今天的點心是?」
「今天早上煎了鬆餅,材料還有剩,所以我打算用這些材料煎鬆餅。」
「喔,好耶!那就馬上……嗯咕!」
「唔呵呵,在那之前要先念書喔~每次都在及格邊緣偶爾還得補課的大小姐。就算這裡是真樹家,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好、好的……」
天海同學被海拎著前往客廳。
由於有從之前便大肆活躍的暖桌,今天我們打算在暖桌上攤開教科書。今天把重點放在第一天要考的科目。至於其他科目只會把預測必考的部分看一遍。
「……我說啊,真樹。原來你是這麼厲害的傢伙啊。我真的好尊敬你。」
「是、是嗎?我就姑且當成是讚美我吧。」
最後走進客廳的另一個人則顯得感慨萬千,但是我們接下來還要一起念書,現在就這個樣子會讓人擔心能不能撐到最後。
就是這樣,今天的讀書會成員共有四個人。
我、海、天海同學,以及最後一個是望。
「你找我來我是很開心……可是這樣真的好嗎?這個,像我這種人跑來打擾。」
「嗯~……既然天海同學都答應了,沒什麼關係吧?」
今天的讀書會離望之前的告白沒過幾天,原本依照計畫是以我與海全程教導天海同學功課的方式進行。
至於望,我本來打算跟他約明天。
「那就大家一起念書吧!」
只是聽聞事情原委的天海同學都這麼說了,也就形成這個罕見的組合。
當然了,我並非特意讓事情這樣發展,所以無論我、海,還是望都有些不知所措。
為防萬一,海私下詢問天海同學,但是她的回答依然沒變。
要說這樣很有天海同學的作風,確實也是沒錯啦。
「總之今天不是過來玩的,所以要專心念書……也許有點難,總之我們先努力吧。」
「好、好喔。我也不想補修啊。」
眼前我請三個人把腳放到暖桌下方,我則是去準備飲料、休息時間的點心,以及天海同學要的鬆餅。
「呼哈~暖桌果然很棒……咕~」
「夕,不要一來就睡覺。妳要是敢睡我可是會真的揍妳。」
「呃……我、我會努力的,教官。」
至於暖桌誰坐哪個位置,考慮到我主要負責望,海主要負責天海同學……
(天海)
(關) 【暖桌】 (朝凪)
(前原)
就決定這麼安排座位。
「對了,朝凪的考試成績大概怎麼樣?我知道妳的頭腦很好啦。」
「狀況好的時候是個位數,最差也是保持在十幾名。」
「好厲害啊。那麼升上二年級後我肯定和朝凪不同班吧。真樹呢?」
「我大概都在五十名上下。」
姑且不論最前面的升學班,聽說二年級重新分班時大多是根據考試排名,將前半段與後半段分成兩班。
如果升上二年級也能跟海同班的話,我會很開心……然而要達成這個目標,我在課業方面就得再努力一點才行。
距離升上二年級還有大約四個月。
連熟人都沒有的時候根本不在乎分班,然而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我很能體會看到新的分班表時,幾家歡樂幾家愁的那種心情。
能跟喜歡的人或要好的朋友同一班,任誰都會比較高興。
「嗚~我討厭念書……可是,我更討厭跟海不同班……」
「那就得好好努力,至少要能擠進前半段。來,別抱怨了,手動起來。」
「好~」
我們決定一小時後再休息,四個人一起念書準備考試。
我擅長文科,所以以英語與古文等科目為中心。
海擅長理科,則是以數學與化學等科目為中心。我們兩人通力合作,為所有科目都不擅長的天海同學與望擬定因應之道。
「我說真樹,這幾頁似乎也在範圍裡,不過這邊跳過也行吧。」
「習題這幾頁比較難的部分,是給追求八十分以上的人做的,沒有念熟的話很難拿到分數。與其這樣,不如去念能確實拿到六十分的範圍。」
如果不習慣把所有題目都完美解答的話時間也會不夠,檢查的時間更是不夠,疏忽造成的失誤也會增加,一點好處也沒有。我認為與其這樣,不如乾脆完全不花時間在困難的題目上面,轉而確實拿到分數,在時間的運用方面比較明智。
「欸欸,真樹同學,這邊這句要怎麼翻譯?」
「啊,嗯。這邊啊──」
我為了給天海同學建議,正要稍微探出上半身的瞬間。
──握。
放在暖桌裡的那隻手被人輕輕一握。
「嗯?真樹同學怎麼了?」
「唔……啊啊,抱歉,沒事。」
天海同學的兩隻手都放在暖桌上,所以偷握我的手的犯人當然是海。
「關,這邊的(2)的算式第二段的計算錯了。你要看清楚括弧的位置。」
「嗯?啊,真的。抱歉。」
海正在幫望確認他的數學,視線卻有一瞬間看向我。
──戳戳。
海藏在暖桌底下的手頻頻觸碰我的手指。
……看來她想要情侶牽手。
而且雖然只是我的推測,但她多半是想悄悄地握,不讓天海同學和望知道。
「…………」
「…………」
我與海在攤開教科書面有難色的兩人旁邊,在暖桌底下十指交握。
總感覺心跳加速。
以前我們也有過幾次情侶牽手,但是像這樣在朋友身旁偷偷做這種事,還是第一次。
如果只是牽手,過去我們也都光明正大地牽,所以不成問題,但像這樣躲起來偷偷進行,就會覺得自己好像在做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不,的確是不可告人。今天的目的不是跟海玩鬧,而是念書。不可以被甜美的氣氛帶著走。
「海、海,差不多要一小時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這樣好嗎?」
「好、好啊。」
「呵呵,知道了。那麼我也來幫忙。」
海放開手,若無其事走向廚房。
要和兩人一起念書,還得好好陪著海……為什麼感覺只有我得應付三個人呢?這樣有點沒道理。
經過吃點心休息的悠哉時光之後,我們繼續努力念書。
儘管補給糖分加上暖桌的舒適帶來睡意,但是至少一定要念的範圍還沒念完,所以只能讓他們多努力一下。
尤其是幾乎一個人就把我用剩下的材料煎的鬆餅輕鬆解決的天海同學。
「嗯……海~我已經想睡覺了……」
「是嗎?那麼要不要賞妳一下提提神啊?」
「喔喔……我、我會努力的海老師!」
「很好。」
天海同學似乎是看見海用力握緊的拳頭而清醒過來,再度面向教科書。
如果實在很想睡,我想過乾脆讓她小睡一下,但是根據海的說法,天海同學一旦睡著,至少要兩三個小時才會醒來。
愛睡的孩子長得快……我就不說是哪裡了。
總之,雖然搞成斯巴達式教育實在於心不忍,不過這時還是交給好朋友海去處理吧。
望說要少吃甜食,所以只喝咖啡。聽說今年秋天經常忍不住吃太多,大大超過最佳體重,所以要從今年冬天起開始減重。
望笑著要我別在意,但是天海同學在他身旁大啖加了滿滿冰淇淋的鬆餅,只有這個時候看起來不像天使,而是魔鬼。
望也喜歡吃甜食,最喜歡冰淇淋。想必十分煎熬吧。
題外話,我的鬆餅也放了一點冰淇淋。
「啊,真樹,你的嘴角沾到了。」
「咦?真的假的?哪裡?右邊?左邊?」
「我的右邊,所以是左邊吧。」
「這邊?」
「嗯,再過去一點。」
「呃……這樣呢?」
「還剩一點點……真拿你沒辦法,嘴巴過來。」
「嗯。」
如此說道的海伸手從我的嘴唇抹去剩下的一點冰淇淋,順手送進自己嘴裡。
「嗯……這樣就好了。」
「謝、謝謝……」
「不客氣。真是的,真樹好像小孩子。」
「不,今天只是剛好。」
「好好好。」
我明明嘴巴不大卻又吃得狼吞虎嚥,所以像是吃披薩或漢堡這種需要張大嘴巴的東西時,偶爾會遇到這種情形。
因此只要像這樣沾到什麼東西,海發現之後就會多管閒事。
雖然是常有的事──
今天不是只有兩個人,而是四個人。
也就是說,其他兩人在一旁看著我們卿卿我我的樣子。
「海?真樹同學?」
「你們差不多已經在交往了……所以,該怎麼說,那是沒有關係啦。」
「「──這種事麻煩在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做好嗎?」」
「「……對不起。」」
就是這樣,天海同學與望同時向我們提出忠告。
「看,都是因為真樹太邋遢,害我們被罵了。」
「不,追根究柢是因為妳的舉動……」
「啊,嘴巴雖然這麼說,內心其實很開心吧~我碰到你的嘴唇的時候,看你整張臉都紅了耶?」
「那是……妳、妳想太多了。」
「就愛逞強~真樹這樣真的很可愛耶。」
「「……咳!」」
兩人帶著責怪意思的咳嗽聲讓我們回過神來,默默低頭。
在一定程度裡還可以當成令人莞爾的光景,但是過火就會讓人傻眼。
無論是在多要好的人面前,也該學會有所節制才行。
即使被當成笨蛋情侶,還是想避免變成讓人覺得不耐煩的那種。
「不過海和真樹同學的這種關係好好喔~……看到你們這麼要好的樣子,我也會想要個男朋友了。」
「既然這麼想,夕也交個男朋友不就好了?只要妳有那個打算,不管想要怎麼樣的人都是任君挑選吧?」
「嗯~可是完全沒有會讓我這麼想的人耶。我也不是對男生沒興趣。為什麼呢?」
「唔……!」
天海同學的發言,讓望暗自受到傷害。
天海同學應該也不是有意做出這種發言,但是對望來說簡直像是二次被甩。
之後兩名戀愛地位處於金字塔絕對頂端的美少女開始這也不是那也不對開始聊起戀愛,我則是在一旁安慰垂頭喪氣的望。
「唉~要是也有個像真樹同學這樣的男生陪我就好了。個性又好,像這樣一起玩的時候還會做點心給我吃。」
「夕還是正常找個條件好體力也好的對象吧?不然誰也跟不上妳的活力。」
「會嗎?可是要說條件好體力也好的對象……啊啊,就是像海這種人嗎!那麼只要海分身就能解決了吧!」
「誰辦得到啊!這個笨蛋還擺出一臉『我想到好主意了!』的得意表情。」
就近聽著她們的談話,我想如果和天海同學交往應該會很開心,但是她的情緒一直這麼興奮,所以看著一路上陪她的海就覺得肯定很辛苦。
從條件來看,望多半跟得上天海同學的情緒,然而並不太符合天海同學的喜好……就是這點令人難受。
「妳們差不多聊夠了,繼續念書吧。進度還沒念完呢。」
「嗯。夕,接下來念古文。」
「嗚~以前的日文好難~惹人憐愛兮~」
「好好好。」
之後為了讓注意力快撐不住的天海同學能夠維持動力,我在教學方式上下點工夫,有時還借用海的愛之鞭(彈額頭),總算成功消化今天的所有進度。
包括休息時間在內,大約花了三個小時。雖然自己沒有念多少,不過光是指導別人就有充分的複習效果,而且和海合作也得以解決之前認知錯誤的地方,所以我認為這段時間過得很有意義。
雖然要念的範圍還很大所以不能大意,但是照這樣子下去,天海同學與望這對不及格搭檔,這次多半能夠勉強避免不及格。
「真樹同學,今天謝謝你教我功課!點心也很好吃!」
「抱歉啊,真樹……還有朝凪。多虧了你們,我漸漸覺得自己應該有辦法過關了。」
「一定要避免不及格喔,關同學。我們一起努力吧!」
「是、是啊。天海同學也要努力,別讓自己不及格了。」
我們在玄關目送露出充實表情的天海同學與望離開。讀書會開始時彼此的氣氛還有些尷尬,但是一起念書的過程中開始會講上幾句話。
雖然如果他又會錯意,想必又會被甩就是了。
天海同學的距離感果然有點怪。
「海,東西沒忘嗎?」
「大概。不過就算忘了反正還會再來,所以不要緊。」
接著是今天最努力的海。不愧是有著學年頂尖的成績,很擅長教人,處在教人立場的我也學到很多。
雖然在暖桌下方一直對我動手動腳這點還是沒變……不過我並不討厭黏人的這一面。
「那麼明天見。」
「嗯……欸,真樹,可以再一下嗎?」
「嗯。」
「──抱歉,背借我一下。」
臨別之際,海從背後緊緊抱住我。
「海,怎麼了?」
「……真的很對不起。突然做出這種事,我是個麻煩的女生這點自己也知道,可是就是有點不安。」
「不安?……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就是剛才夕不是說了嗎……想要真樹同學。」
「啊啊,那個啊……」
當事人天海同學多半是無心的,而且我原本也以為海只是當個玩笑聽過就算了,看樣子她的內心還是有些動搖。
「我說啊。」
海抱住我的手臂更加用力。
「……我討厭這樣。紗那繪和茉奈佳……那兩人當時還好。可是──」
「如果是我的話妳會承受不了?」
「嗯……如果真樹被人搶走,我絕對會無法振作。多半會變得沒辦法見任何人。」
「海……」
海在天海同學面前完全不會表現出這種態度,但是在和我獨處時,就會像隻幼犬一樣微微顫抖。
海和天海同學重修舊好,乍看之下是恢復原狀,其實內心還是一直在與不安戰鬥。在她的心中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正因為如此,我也想盡可能幫助海。
「海,可以先放開我嗎?」
「不要。」
「算我求妳。」
「可是,我現在的臉不能見人。」
「我不會在意的。而且海的哭臉我也看多了。」
「……真樹是笨蛋。」
海的嘴巴雖然這麼說,還是放鬆力道,所以我維持這個姿勢轉身面向海,變成與她輕輕相擁。
「海。」
「……嗯。」
「沒事的。我只會看著海。」
「嗯……對不起喔,我就是這麼難搞。」
「沒關係。這種地方我也覺得可愛。」
「……真是的、真是的。竟然說這樣的我可愛,真樹真是不知死活。」
「……海也一樣吧。竟然說這樣的我可愛。」
「呵呵,的確也是。」
再不出去多半會被走在前面的兩人擔心,但是現在的我不管這些,就算他們為之傻眼也無所謂。
如今的我想把眼前這名女孩子放在第一順位。
「嘿嘿,謝啦,真樹。多虧有你,我稍微冷靜一點了。」
「那就好……如果不介意,我也可以送妳回家。」
「我不能這麼依賴你啦……你不用擔心,就算是在夕面前,以後也會表現得好像一如往常……可是。」
「可是?」
「我還想再這樣一會兒……可以嗎?」
「……那是沒關係。」
「謝啦……嘿嘿~……」
「怎、怎麼了?」
「沒什麼~」
直到海冷靜下來為止,我們彷彿是在確認彼此一般緊緊相擁。
我送海到其他兩人等待的大樓入口時,天海同學和望果然都露出「真受不了這對笨蛋情侶」的模樣。
期待的日子遲遲不來,不希望到來的日子轉瞬即至。
週五是考試的日子。以及跟爸爸的會面日。
當然了,我指的不是考試。對於功課還算好的我而言,是少數可以早點回家的好日子。
以前的我也不討厭和爸爸的會面日。畢竟我本來就喜歡爸爸,那個總是為了這個家努力的高大帥氣背影,牢牢烙印在我幼年的記憶中。
早上起床一看,媽媽已經手忙腳亂地進行早上的準備。
「早啊,媽媽。慢走。」
「我出門了。真樹,今天不好意思勉強你答應。」
「就說沒關係了。下午七點,離車站有點距離的那間家庭餐廳。我會儘量多點些貴的東西的。」
「呵呵,就這麼辦……啊,本週的晚餐錢先放在這裡。」
「今天爸爸會出錢,所以不用了。」
「可是你本來打算和小海一起度過吧?為了向她表示歉意,就用在聖誕夜那天吧。」
好吧,既然是這樣,我就心懷感謝地收下吧。
天海同學也打算參加,所以應該能夠用來補貼餐費。
「香菸的量又增加了……」
就在我對煙灰缸的菸蒂數目感到在意之時,放在暖桌上的手機忽然響起。
是海發來的訊息。
『(朝凪) 抱歉。』
『(朝凪) 我正在夕的家裡幫她晨間惡補。』
『(前原) 知道了。那麼今天學校見。』
『(朝凪) 嗯。』
『(朝凪) 真樹,倒是你今天真的不要緊嗎?』
『(朝凪) 我可能有點保護過度,但是如果有需要,我可以陪你走一段路。』
『(前原) 沒事的,不用擔心。就只是在家庭餐廳吃頓飯。』
『(朝凪) 那我還是陪到最後吧。是有點貴的那裡對吧?點最貴的A5黑毛和牛菲力牛排加炸明蝦組合,白飯特大碗,甜點就選超奢華草莓芭菲。』
『(前原) 原來如此。那我就這麼點。』
『(朝凪) 可惡。』
『(朝凪) 好羨慕可以吃免錢~』
『(前原) 結束後我會聯絡妳。海就盯著天海同學吧。』
『(朝凪) 嗯,我會的。』
『(前原) 謝謝妳擔心我,海。』
『(朝凪) 嗯。』
『(朝凪) 去吧。』
得到海的激勵,前往學校迎來期末考第一天。
實際考過就知道,多虧我們有好好念書,除了我比較不拿手的數學以外,都能夠好好加以解答。只是話說回來,數學多半也會有八十分以上。
至於天海同學與望,因為我與海的猜題正確,他們都顯得很開心。部分科目也許考得到平均分數。
我們這麼努力,真希望所有人都能獲得好成績。
順利結束第一天,本來可以喘一口氣,但是我的考驗才正要開始。
在家準備第二天以後的科目打發時間後,我準時前往爸爸指定的見面地點。
最近我時常和海與天海同學一起走,所以已經很久不曾獨自來到這個地方。
我每次會面都是穿制服。穿便服也無所謂,但是既然有「會面日」這個名目,心裡就會覺得穿著正式一點比較好。爸爸也是每次都穿西裝,所以我也算是配合他。
在入口等了一會兒,大約一分鐘後,爸爸搭乘的公司車輛開進停車場。駕駛座上坐著看似部下的人,不過不是湊小姐。
爸爸對著部下說了幾句話,下車朝我走來。
「抱歉,真樹。我遲到了一會兒。」
「沒關係,我也是一分鐘前才來。爸爸該不會是工作到一半吧?」
「差不多吧。本來快要走了,卻被找去談一件推不掉的事。位子我已經訂了,趕快進去吧。別擔心,我有安排可以好好吃頓飯的時間。」
我們走進店裡,被帶到最裡面的座位。或許是建築物構造的需要,有根柱子很突出,所以只有這張桌子與其他座位有所間隔。我也想問湊小姐的事,這樣比較不會讓別人聽到我們說話,對我來說也比較方便。
「我肚子也餓了,先點個餐再說吧。真樹要點什麼?」
「A5黑毛和牛菲力牛排加炸明蝦組合,白飯特大碗,甜點是超奢華草莓芭菲。」
「喔喔,你點得挺豪邁的。之前都還那麼客氣。」
「因為好久不見了。還是客氣一點比較好?」
「不,你肯多吃一點我也很開心。好,那我也久違地大吃一頓吧。」
爸爸點了沙朗牛排套餐,在餐點送上來之前,先在飲料吧和湯吧準備必要的東西。
「上週見面時我也有這種感覺,真樹真的長大了。」
「是指體重吧。」
「這樣就好。五個月前見到你的時候有點太瘦了,肚子要多點肉才好。只要接下來好好鍛鍊身體,而且你又處在成長期,體格很快就會變得高大。」
「這是什麼有如棒球社的體格強健法。」
然而很有爸爸的風格。爸爸在我面前不會露出陰沉或沮喪的表情。是一如往常的爸爸。
即使如此,還是有些地方確實改變了。
不管怎麼說,在進入正題之前,我們決定先好好享受餐點。
這頓飯的金額能讓高中生努力存下的零用錢轉眼間灰飛湮滅,味道確實非常棒。
肉在咬下的瞬間便溢出肉汁,吃得出來和平常吃的肉不同等級。搭配的大隻炸明蝦也很彈牙,白飯也非常好吃。
好吃到讓我心想等到有閒錢,要找海一起來吃。
「……爸爸,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
吃到只剩甜點時,我決定切入正題。
和我之前詢問媽媽同個問題。
「爸爸還喜歡媽媽嗎?」
「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也沒什麼。就只是有點在意──」
「不,雖然還不確定,但是我想我已經沒有這個意思。」
「……是嗎?」
爸爸回答得很乾脆。
即使偶爾會在難以判斷時猶豫,然而一旦做出決定,就會乾脆到讓人覺得痛快的地步。爸爸和媽媽不一樣,這種地方依然沒變。
目前看來是這樣。
「一直以來她身為妻子、身為母親都很努力,所以我當然尊敬她這個人。這點直到現在都沒變,但是如果說能不能一起生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麼如果跟我呢?」
「如果只有真樹又是另外一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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