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隱藏頭目,畢業
第一章 隱藏頭目,畢業
搬離學園的宿舍後,我來到了多克尼斯家位於王都的宅邸。
只裝著兩三件行李的馬車,在過於豪華的宅邸前停了下來。對於這間在王都的多克尼斯宅邸,我原本想盡快賣掉,但是現在還留在手邊。一方面是覺得對於在這裡工作的人過意不去,一方面也是因為父母都還住在這裡的關係。
我是因為差點遭到暗殺,不得已才強行繼承伯爵爵位的,其實沒有義務要扶養他們。由於我也有提供一定程度的資金援助,所以也跟他們建議過搬到哪個鄉下去過悠閒的生活,但是他們堅持不肯離開王都。
明明都已經不可能再回到貴族的世界了……他們到底覺得王都好在哪裡,我到現在都還是無法理解。
因為我已經事先通知過自己會過去住幾天,所以有幾名傭人來到宅邸前迎接我。傭人們都站得筆挺,面無血色。我不經意地看向某個傭人,她馬上開始發抖。
畢竟我是引發家族內鬥的當事人,所以或許也是無可厚非的吧。話是這麼說,但我還是覺得她未免害怕過頭了。
由於我已經很習慣別人這種態度,所以沒有放在心上,不過,問題在於跟在我身後的莉塔。
在我住在學園宿舍的三年間,身為女僕的莉塔一直幫我打點日常瑣事。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她其實也就只是個比較親近的傭人,但是,莉塔曾經因為妹妹被當成人質而在我的紅茶裡下毒。自從我救出她妹之後,莉塔的忠誠心就變得非常誇張了。
果不其然,莉塔氣憤地開口了。她憤怒的眼神相當嚇人。
「妳們幾個!怎麼可以對主人採取這種態度?能夠侍奉尤蜜拉大小姐,這可是至高無上的幸福喔?只要尤蜜拉大小姐開口,就算必須捨棄性命,我也在所不惜。甚至應該說,我希望能為尤蜜拉大小姐而死……但是大小姐她又不希望我這麼做……啊啊,這種令人焦躁的煎熬,妳們可以理解嗎!?……聽不懂嗎?不用擔心,妳們很快就會懂了。」
「不可以懂吧!……莉塔,妳冷靜點,我不在意大家的態度。啊,對了,快點到令妹那邊去吧?妳們有一陣子沒見面了吧?」
「感謝慈悲為懷的尤蜜拉大小姐。莎拉她正為了成為尤蜜拉大小姐的僕從而每天都非常努力。不需要對她另眼相待──」
「好啦,快點去找她吧。」
我沒等莉塔把話說完就搶著開口,她在深深一鞠躬之後才走向宅邸深處。她妹莎拉有危險,我可不想再看到第二個莉塔出現,非得在她遭到姊姊的毒手之前把人救出來不可。
姑且不提這個,看著我們這一幕的傭人們全都嚇傻了。我可沒有對莉塔進行洗腦之類的喔?
雖然莉塔本來是在王都這邊工作的,不過,現在看來還是得帶她回領地才行的樣子。如果我說要把她留在這裡,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瘋狂行為。
某個傭人戰戰兢兢地準備帶我進屋,不過我現在還不能進去。
「啊,不好意思,我想先去庭院。」
「您是說……庭院嗎?」
這個女僕雖然有點驚訝,不過還是默默地把我帶到了庭院。可能是因為宅邸呈現L形的關係吧,庭院相當寬廣。很好,這樣的話,幾天應該還不成問題吧。
我朝著天空高聲呼喚。
「琉!」
某個黑色物體從天空的另一側飛了過來。從空中飛向這個地方的是,名叫琉的黑色巨龍。牠非常可愛,是我引以為傲的孩子。
來到宅邸上空後,琉一邊豪邁地拍動翼膜,一邊緩緩降落。牠著地的瞬間,地面一度劇烈搖晃。
「琉,你從學園好好搬過來了呢,了不起!」
我抱著牠那張長度幾乎跟我自己身高一樣的臉孔,盡全力誇獎。琉讓喉嚨發出像是來自地底般的「咕嚕嚕」聲響向我撒嬌。哎,雖然說是巨龍,不過畢竟還是小孩,真的很可愛呢。
對了,忘記那個我連名字都還不知道的女僕了。當我覺得不好意思而轉身面對她的時候,發現她已經嚇得腿軟而坐倒在地,上下排牙齒不停撞擊。
啊,原來妳害怕動物嗎?真對不起。
我在這間宅邸停留的期間,最長也不會超過一個禮拜。只要等派翠克辦完他說想在王都先處理好的事就可以出發了。
本來以為派翠克幾天後才會來找我,不過,意外的是,在我抵達宅邸當天的下午,他就出現了。
我邀請派翠克進入自己也才剛到,還不怎麼熟悉的房間,在房內和他談話。
「你不是說有事要辦嗎?難道已經辦完了?」
「還沒。不過,因為我搬出了學園的宿舍,所以現在沒地方住。」
「阿修巴頓家在王都應該也有宅邸吧?」
「有是有,可是那邊人手不夠。方便的話,可以讓我住在這裡嗎?」
以地方貴族而言,這間宅邸的規模算是相當大的。因為父母親不管領地事務,一直住在王都的關係。
不過,我也不認為邊境伯的宅邸會窘迫到甚至沒有餘力多照顧派翠克一個人。
應該有什麼其他的理由吧……我知道了!
可能是從我的視線察覺謊言被看穿了吧,派翠克露出像是感到傷腦筋的笑容。
「哎,剛才的都是藉口啦,我只是想找個理由跟妳一起──」
「你應該是害怕挨家人罵吧?我想也是,要是自己的兒女從學園畢業後說出『我暫時不會回家』這種話……」
「…………是啊。」
「你還是應該回阿修巴頓領地一趟,讓家人看看自己的模樣比較好吧?你的爸媽不會擔心嗎?」
「……讓尤蜜拉妳一個人去領地,其實更讓我害怕,更讓我擔心的關係。」
他說話時一臉疲憊神情。我就這麼沒信用嗎?雖然我還是很感謝他願意陪我一起去領地就是了。
當天晚上,我在睡不習慣的床上察覺到了這件事……現在,派翠克跟我就在同一間房子裡。
畢竟不是之前那種彼此各自住在男女生宿舍的狀況,所以肯定會發生什麼事吧。難道說,這就是他真正的目的嗎?派翠克實在太色了。
該怎麼擊退他才好呢?不對不對,不能擊退他吧。可是,在結婚之前還是不該做那種事……
我邊看著陌生的天花板邊努力思考該怎麼辦。
就這樣,那一刻終於還是來了。有人溫柔地敲響了房門。
「……請進。」
他應該不會一進門就馬上撲過來吧。邊跟他聊天邊找尋對策吧。對話是很重要的。
房門在傾軋聲中緩緩地開啟。
那個人慢慢地走進房間,輪廓也逐漸變得清晰。對方的身高比我稍微高一點,頭髮綁在後面,穿著常見的女僕裝……女僕?
「尤蜜拉大小姐,早安。因為早餐已經備妥了,所以我過來叫您。」
「莉塔?」
出現在我房間的人是莉塔。我漠然地看向窗戶,發現朝陽已經從窗簾的縫隙間透了進來。
不知不覺間就已經是早上了,這個房間的時間流速是不是跟其他地方不一樣啊?
◆ ◆ ◆
因為我一整晚沒睡,所以在吃完早餐後依然非常想睡。聽到我表示今天整天都要待在宅邸裡之後,派翠克關心地詢問我。
「妳看來很睏,不習慣這裡的床嗎?」
「這點不成問題,不管是地板上、石頭上,甚至是地下城裡面,我都一樣睡得著。」
「不要在地下城裡睡覺啊。」
「在地板跟石頭上就可以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在我們說著這種沒營養的閒聊時,莉塔走了過來。幾分鐘之前,為了提神,我請她幫忙泡紅茶。她泡的紅茶真的很好喝,唯一的缺點是,要是坦白對她這麼說,她就會出現過度的喜悅反應。
不過,莉塔現在沒有拿著任何一樣用來沖泡紅茶的器具。在我感到不解時,她以有點不愉快的語氣開口了。
「非常抱歉,紅茶可能要請您稍候了。第二王子殿下剛剛登門拜訪,我已經將對方領到了會客室……要把殿下趕回去嗎?」
「不是,不可以把艾德溫殿下趕回去吧。」
「只要尤蜜拉大小姐您下令,就算要拿掃把趕人,我也會照辦。即使會因此遭到處死,既然是執行尤蜜拉大小姐命令的結果,我也無怨無尤。」
恐怖、恐怖、超恐怖的。莉塔一本正經地說起了恐怖的話。要把王子轟出去其實還沒什麼,恐怖之處在於,她剛才說的話,聽起來非常認真。我身邊的派翠克,臉頰也在不停抽搐。
「啊 ~莉塔?我現在就去見殿下,可以麻煩妳把紅茶送到那邊去嗎?我最喜歡莉塔的紅茶了。」
「是,馬上送過去。」
莉塔的表情頓時亮了起來。在學園時明明就還沒惡化到這個地步的……
總之,現在還是得先去見艾德溫王子。我本來以為,既然已經畢業,短期內應該不會再見到他,希望不會又被捲入什麼風波。
艾德溫王子沒有帶任何護衛,獨自坐在會客室內。
他的等級,在一年前應該是40多級吧。想到王國最強的騎士團長是60級,一般士兵則是甚至不到20級的話,王子的實力,在這個國家已經算是頂級了。所以,他或許不需要帶什麼護衛吧。
我跟派翠克在王子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在恭喜畢業之類無關緊要的對話後,艾德溫王子喝了一口紅茶,開始談正事。
「尤蜜拉小姐,派翠克,不好意思突然前來打擾。我想跟你們坐下來好好談談,但是在畢業典禮時抽不出太多時間。」
「要是您能夠提前通知,我這邊本來可以好好款待您的。」
「抱歉,我不太想讓外界知道自己的動向。要是派出使者的話就會走漏風聲。」
我用言下之意「要來的話,麻煩早點說」諷刺之後,殿下回答時聽來有點愧疚。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來這裡……多半有什麼要緊事吧。因為我不想捲入麻煩,所以不太想聽下去。
拜託快點進入正題──在我想著「想歸想,但也不能真的說出口」的時候,派翠克幫我代言了。
「我們才剛從學園畢業,請問發生了什麼狀況嗎?」
「這個嘛……雖然問題早已存在,不過,很可能會因為我畢業而更加嚴重。」
不要一直賣關子啦。艾德溫王子以彷彿相當難以啟齒的態度繼續說下去。
「出現了所謂的第二王子派──也就是說,有群人想把我拱成下任國王。」
「咦?殿下本人沒有這種意思吧?」
「當然,我無意跟兄長為敵。就只是公爵派貴族一廂情願而已。」
王位繼承鬥爭嗎?而且充滿幹勁的還都是無關者。
又是激進派啊……這群人也有公爵派、反主流派之類稱呼,總之是一群對現狀有所不滿的貴族。他們是一群為了爭取自己的權力、利益而主張侵略其他國家的危險份子。
在我看來,那些貴族其實並不是喜歡戰爭,只是想藉此奪取現在由穩健派掌握的國家重要官職等等。要是國王大人任命那些人當什麼大官的話,獲得任命者應該會馬上跳槽到穩健派吧。
被這群充滿野心的人看中的艾德溫王子,說不定有點值得同情。
不過,只要殿下本人宣稱沒有意願,這件事應該就會落幕了吧?──因為我這麼問,王子於是開始說明詳情。
「那些人的說法是,只有打倒了魔王的我才適合成為下一任國王。因為聖女臥病在床,所以希望我改為迎娶艾蕾諾拉小姐為王妃,以便讓希洛茲公爵跟他的黨羽獲得更大的權力。」
「……真麻煩。」
派翠克小聲地抱怨。
打倒魔王後果然還是會發生這種事嗎。還好我當時沒有獨自前往魔王城,否則現在捲入麻煩的人就是我了。
打倒魔王的人是艾德溫王子──這是對外界公布的說法。根據官方的正式發表內容,亞莉西雅等人雖然在英勇奮戰後獲勝,但也身負重傷,我則是「還算有點貢獻」的程度。
話說回來,艾德溫王子要跟艾蕾諾拉結婚,我認為是不可能的。雖然艾蕾諾拉非常喜歡艾德溫王子,但她同時也是激進派首領希洛茲公爵的女兒。要是兩人結婚,激進派絕對會把王子拱成旗手。說起來,艾德溫王子根本就沒有這種意願。
「艾蕾諾拉小姐感覺不太容易應付呢。」
「這就是最讓我困擾的問題。在畢業典禮之後,她不論任何場合都一直纏著我。」
王子說話時一臉倦容。
等一下喔,因為我來到這間宅邸是昨天的事,所以畢業典禮是前天。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就讓艾德溫王子累成這樣,艾蕾諾拉未免太厲害了吧?
「她應該只是受到旁人慫恿吧。因為不知道該說她是過於單純還是……」
「妳說的沒錯。因為她本人沒有惡意,所以要拒絕她也讓我不太好受。」
艾德溫王子以像是心痛的語氣這麼說。
該怎麼辦呢?我想,要是自己插手的話,多半只會害情況更加惡化,所以幾乎什麼都不能做。
「就這樣銷聲匿跡的話呢?激進派再怎麼樣也沒辦法拱一個找不到人的第二王子吧。」
「這個方法多半也沒什麼效果。從求學期間開始,那些人就在我不在的場合擅自喊著要推翻王太子了。」
看來,不管艾德溫王子說什麼都沒用了。現在大概只能大張旗鼓打垮激進派貴族,或者是等他們死心了吧。
只要王子能夠忍耐住艾蕾諾拉的猛攻一段時間就好……總覺得難度相當高。
「艾蕾諾拉小姐真的很纏人呢,我也吃了不少苦頭。」
「是啊,她也很中意尤蜜拉小姐妳哪。搞不好也會到這間宅邸來。」
艾德溫王子說起了不吉利的事。不要這樣亂立旗啊,要是艾蕾諾拉來到這裡,到時最傷腦筋的人可是殿下你喔。
就在我打算對王子進諫的時候,走廊上突然變得很吵。先是傳來某人快步走動的啪搭啪搭腳步聲,然後莉塔就在沒有敲門的狀況下直接衝進了會客室。
「希洛茲家的千金小姐,艾蕾諾拉小姐光臨了。雖然現在其他僕人正設法拖住她,不過她很快就會過來了。」
旗子回收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艾蕾諾拉襲擊了多克尼斯家位於王都的宅邸。對於她過於迅速的來訪,我固然吃了一驚,派翠克也是。不過,最驚訝的人應該還是艾德溫王子吧。
派翠克帶領驚慌失措的王子離開會客室。
「殿下,我們先去其他房間吧。尤蜜拉,我要請殿下再提供更詳細的說明,招呼艾蕾諾拉小姐的事就麻煩妳了。」
咦,我也不想面對她──這句話還沒說出口,會客室裡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在我盤算著「我是不是也該逃跑呢」的時候,艾蕾諾拉就已經一口氣打開了門。看來王子總算還是在最後一刻避開了她,至少這點可以安心了。
「好久不見了呢!尤蜜拉小姐,我來了喔!」
「我們前天才見過面。要是您能夠提前通知,我這邊本來可以稍微好好款待您的。」
「哎呀,原來妳這麼期待我來嗎?」
「……正是。」
對艾德溫王子有效的諷刺,對她完全派不上用場。雖然她說久違,但也不過兩天沒見面而已。
她就是這種人,不是故意裝成聽不懂我那些拐彎抹角的發言,而是真的沒聽懂。
因為我想盡快打發她離開,所以,她在我對面一坐下,我就問起了她的來意。
「那麼,請問您有何貴幹?既然突然來訪,想必有什麼要緊事吧?」
「要緊事?來朋友家玩,應該不需要理由吧?妳不是再過不久就要回多克尼斯領地了嗎?」
「……沒錯。」
朋友……雖然聽來十分悅耳,不過我不能上當。她可是艾蕾諾拉•希洛茲,激進派首領公爵家的女兒。
即使她是個沒有任何心機,單純喜歡我的善良女生,我還是應該避免跟她太過親密。
唔 ~隨便找幾個跟艾德溫王子有關的話題,讓她自己一個人說得心滿意足之後就請她離開吧。
「您跟艾德溫殿下處得如何?您最近不常談起殿下的事。」
這樣說來,最近沒聽她說起自己有多喜歡艾德溫王子,之前明明經常被迫聽到不想再聽的……
「妳願意聽嗎!?……不對,說錯了,想要我告訴妳也沒關係喔。」
原本相當興奮的艾蕾諾拉突然恢復冷靜,然後改口重說了一次。只是態度變得比較盛氣凌人而已嘛。從她的反應來看,她一開始就打算聊王子的話題。
我以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回答。
「我非常想聽,請告訴我。」
「真拿妳沒辦法!就特別讓妳知道吧!」
知道了啦,麻煩妳快點說一說之後就回去吧。艾蕾諾拉稍微提高了音量開始訴說。
「要從哪裡開始說起才好呢?就從最初開始吧,我跟艾德溫殿下的相遇是──」
「這部分我已經聽了至少十次。可以請您談談最近,比如說這幾個月發生了些什麼嗎?」
雖然說,像是在學園時那樣,對她的話聽過就算,大概也不會怎樣,不過我還是為了收集情報而開口打聽了。要是能多少知道一點王都的現況或希洛茲公爵的想法就算賺到了。
就算我沒有特地追問,艾蕾諾拉應該也會自己透露詳細資訊吧。
但是,她的表情暗了下來,變得吞吞吐吐。
「最近……嗎?」
「是的,最近的事。」
很少看到艾蕾諾拉出現這種難以啟齒的態度,何況話題還是她最喜歡的王子。
隔了一小段時間後,艾蕾諾拉才斷斷續續地開始傾訴。
「最近這一年,我身邊的人都說現在是好機會。大家的說法是,如果是現在就能跟艾德溫殿下成為情侶,可以跟他結婚。可是,因為艾德溫殿下喜歡的人還在養傷……雖然大家說這時是好機會,不過我還是……」
她相當關切以前甚至描述成「小偷貓」的亞莉西雅,而且也了解艾德溫王子喜歡亞莉西雅這點。
即使如此,她依然喜歡王子。她之所以會在心懷罪惡感的狀態下還是持續對王子示好,可能就是受到旁人慫恿的關係吧。現在回想起來,她變得不再跟我提起王子話題的時點也是在魔王事件後。
我很容易就能想像出艾蕾諾拉的跟班們用花言巧語誘導她行動的場面。因為她本質上是個溫柔又善良的人,雖然稍微……稍微?相當程度上有著瞧不起人的一面就是了。另外還是超特級的天然呆。
她過去之所以指示跟班們霸凌亞莉西雅,其實也是受到跟班教唆的關係。她就是這麼一個跟惡意無緣卻又容易相信周遭發言的人。
「這樣啊,順便請教一下,說現在是好機會的人是哪一位呢?」
「這個嘛……我所有的朋友都這麼說呢。啊!應該說是除了尤蜜拉小姐之外的朋友。」
在學園時,圍在艾蕾諾拉身邊的貴族千金,全都屬於激進派。應該可以認定激進派利用她進行政治鬥爭吧。
身為她父親的希洛茲公爵,想必也是其中之一。
「您的家人是怎麼想的呢?希洛茲公爵有什麼意見嗎?」
「父親大人要我盡量不要接近艾德溫殿下。他說,最好再等一陣子。」
「咦?公爵說過這種話?」
我原本以為,主導「讓第二王子繼承王位,使艾蕾諾拉成為王妃」這個計畫的人肯定是希洛茲公爵。可是,為什麼他反而做出了這種像是要延緩計畫進度的行為?
我跟公爵就只在討伐魔王後的典禮中見過一次面而已。他當時也是簡單道謝,沒有多說什麼,所以我完全不了解公爵的為人。
在我陷入沉思時,艾蕾諾拉開口了。
「尤蜜拉小姐妳是怎麼想的呢?我可以去找艾德溫殿下嗎?」
「……這個嘛,我認為,照希洛茲公爵的說法,再等一陣子可能比較好。」
「既然如此,我就這麼做吧!要避免自己在艾德溫殿下面前露出傷心的表情,真的很辛苦呢!因為我也不想讓艾德溫殿下感到困擾嘛!」
雖然我覺得她已經對王子造成了非常多的困擾,不過,現在看來,她其實還是有她的想法。但是,有件事讓我不太能接受。
「您會不會太急著決定了?」
「既然是尤蜜拉小姐的意見,肯定不會錯!」
這麼信任我,反而讓我有點頭痛。話說回來,就是因為妳連沒那麼熟的人說的話都輕易聽信,所以才會造成現在這種麻煩的狀況。
「我覺得,您這麼相信我說的話也不太好就是了。」
「該怎麼說呢,跟其他人比起來,尤蜜拉小姐就是讓我有種……感覺像是只會說真心話?一般來說,沒有人會說不要相信自己的吧?」
沒有,很多時候,我其實都只是隨口應付了事而已喔。不論如何,她願意跟王子保持距離,對我來說也是件好事,所以就先保持沉默吧。這時,艾蕾諾拉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然後,尤蜜拉小姐也給我跟兄長大人一樣的感覺喔!雖然猛一看好像都是同一副表情,但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其實有著相當豐富的變化。」
「我的表情有那麼多變化嗎?」
「是的!非常多喔!」
不管自認或公認,我應該都是撲克臉才對吧……派翠克也說過我的表情很豐富呢。這麼說來,她對我的觀察也不下於派翠克……還是不要再談這個話題了吧。
「原來令兄也是個表情很少改變的人嗎?」
「他總是面帶笑容,就連生氣的時候也是笑嘻嘻的呢。」
「這樣啊。」
說到總是在笑的人,我首先想到的就是羅納度學園長。臉上像是無時無刻都掛著同一副笑容的學園長,讓我覺得非常可疑。公爵家的繼承人也是那種感覺嗎?真討厭呢。
只因為「跟哥哥很像」的理由就相信我,實在不怎麼可取。因為,根據艾蕾諾拉的說法,她哥感覺就很可疑。
艾蕾諾拉強行牽起我的雙手,握緊之後這麼說。
「所以,聽到尤蜜拉小姐說我肯定能跟艾德溫殿下結婚時,我真的非常開心呢。」
「……啊,我好像說過這種話。」
該說是那時一時興起呢,還是說只是為了討她高興呢……沒想到她會當真成這樣,該怎麼辦才好呢?
在這之後,她把艾德溫王子的優點又都說了一遍,然後才總算像是滿意了。
她喘了口氣,再次開口時壓低了音量。
「那麼,尤蜜拉小姐妳怎麼樣呢?」
「我嗎?請問您說的怎麼樣,指的是那方面的事?」
「當然是跟派翠克大人的進展了。」
「這個嘛,嗯,還算好。他決定跟我一起去多克尼斯領地了。」
我不好意思說根本沒有進展。在學園時應該已經看過我們相處狀況的她,就算稍微察覺到毫無進展也合情合……
「哎呀,真是太好了呢!因為兩位在他人面前總是很冷淡的關係。」
咦,她完全沒看出來,不對,多少還是注意到了?
看到艾蕾諾拉彷彿當成自己的事般欣喜的樣子,讓我對於在學園時一直躲著她,現在也盡可能避免跟她來往的自己有種罪惡感。
可是,如果問起「今後能不能跟她好好相處」的話,還是有點不好回答。我明明就非常討厭「只因為出身就疏遠某人」這種行為的啊……
艾蕾諾拉馬上追問。
「那麼,派翠克大人已經提出求婚了嗎?」
「求、求婚!?還沒啦,還早得很。」
「這樣嗎……啊!求婚的時候,我可以在一旁參觀嗎?」
所謂的「求婚」,應該就是男方講出「嫁給我吧」之類行為吧?我無法理解她為什麼會想來當觀眾。
艾蕾諾拉的紅色眼眸,此刻閃亮的程度不下於她配戴的寶石,她似乎是真的想要參觀求婚場面。我不禁感到全身乏力。
我開始覺得認真思考只是浪費力氣了。總覺得不管我再怎麼拒絕她,她都不會當成一回事,照樣埋頭猛衝。因為實際上也的確就是這樣,所以現在這種距離感應該算剛好吧。
相對於因為睡眠不足而突然感到非常疲倦的我,元氣十足的艾蕾諾拉這麼說……
「也就是說,連訂婚戒指都還沒送囉?」
「的確還沒……那個真的有必要嗎?」
訂婚戒指是有寶石的那個嗎?我不太清楚訂婚跟結婚戒指之間有什麼差異。
不過,如果派翠克願意送給我,還是讓人相當高興,只是,如果可以的話,我更希望能拿到別的東西。說到跟戒指一樣戴在手上的東西……比如說手指虎之類的?
「寶石就只是會閃閃發亮而已吧?我還是覺得有實用性的東西比較好,比如說具有魔法效果的護身符。」
「什……」
在艾蕾諾拉無言以對的時候,隔牆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翻倒的聲音。
在談話中斷的會客室中,那個聲音聽來格外響亮,好像連艾蕾諾拉也清楚聽見了。
「咦?是不是有哪一位正在隔壁房間裡呢?」
「應該是派翠克吧。」
附帶一提,雖然艾德溫王子多半也在,不過因為會讓狀況變得很麻煩,所以我絕對不會讓她知道。
就在我想著「是不是巧妙地瞞過她了呢」而窺探艾蕾諾拉的反應時,發現她看起來不太對勁。她邊說話邊慌張地舞動雙手。
「要是剛才的談話被派翠克大人聽到,該怎麼辦才好……」
她可能是說我對寶石之類不感興趣的事吧。派翠克應該早就知道我是那種人,所以多半沒有問題就是了。
艾蕾諾拉誇張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開始熱心地談起關於結婚的種種。比如說訂婚戒指跟結婚禮服到底有多麼重要等等的。唉,又得聽她長篇大論了。
在這之後好一段時間,艾蕾諾拉都在談論何謂理想的結婚。可能是在說完後感到滿足了吧,她老實地回去了。
我確認她離開宅邸後才前往隔壁房間。
「艾蕾諾拉小姐離開了。」
房內的兩人都是一臉微妙的表情。
他們沒有理會我,繼續自顧自談話。艾德溫王子輕輕地把手放到派翠克的肩膀上。
「派翠克,別那麼沮喪。現在就先朝著『幸好還沒送出去』的方向來思考吧。王都這邊也有很多販賣罕見魔法物品的地方。」
「我還以為自己已經很了解尤蜜拉的想法了,沒想到竟然這麼誇張……」
咦?原來他們剛才在聊我的話題嗎?欸欸,聊的是什麼呢?
我還沒來得及向他們問個清楚,派翠克就已經先轉身面對我,開口說話了。
「抱歉,尤蜜拉,妳很累了吧?艾蕾諾拉小姐說了些什麼?」
「她說會暫時減少前來拜訪殿下的次數。」
對艾德溫王子來說,這應該是個好消息吧。王子以像是驚訝多於喜悅的模樣睜大眼睛後這麼說。
「那個艾蕾諾拉小姐竟然會說出這種話?妳怎麼辦到的?」
「我沒有特別做什麼喔。啊,請問她的哥哥是個怎麼樣的人呢?她哥似乎跟我很像。」
「艾蕾諾拉小姐的哥哥?公爵不是只有她這個女兒嗎?」
咦?艾德溫王子不知道?
怎麼可能?畢竟彼此都是住在王都的貴族,而且還是王室與公爵家,光是從來沒見過面就不太合理了,更別說甚至不知道有這個人……
「請問您知道公爵家的其他家族成員嗎?」
「因為公爵夫人應該多年前便已過世,所以現在就只有希洛茲公爵跟艾蕾諾拉小姐兩個人吧。至於繼承人,因為要讓女婿繼承還是要收養子也曾經成為話題,所以肯定不會錯。」
艾德溫王子的說法,可信度相當高。如果他沒有誤會的話,艾蕾諾拉提到的哥哥到底是……?
◆ ◆ ◆
艾德溫王子跟艾蕾諾拉來訪的隔天,因為派翠克一大早就出門了,所以我窩在房間裡無所事事。他好像是突然有急事要去處理的樣子,得要在王都多停留幾天。
就算是公爵家的那位千金小姐也應該不至於連續兩天找上門吧──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莉塔告知有訪客。
我馬上前往會客室,發現在等我的人是羅納度學園長。照平常的情況來看,這時出現的人應該是艾蕾諾拉,不過這次的訪客與她無關。
「咦?請問學園長為什麼會光臨寒舍呢?」
「尤蜜拉小姐,恭喜畢業。還有,我已經不是學園長了。」
您犯下了什麼導致自己遭到解雇的過失嗎?──我差點就要這麼問,不過忍住了。這樣說來,他之所以成為學園長,其實是為了監視我,同時擔任我跟國王陛下的溝通管道。
「對了,您本來就是臨時的。」
「沒錯沒錯,我現在只是回到原本的工作崗位而已。」
眼前這個滿臉可疑笑容的人是國王陛下的心腹……應該是吧。因為他連家名也不肯透露,是個相當神祕的人。
我在他對面坐下,催他進入正題。
「羅納度學園長……我可以改口稱呼您羅納度先生嗎?請問今天有何貴幹?」
「其實妳直接叫名字也沒關係……其實沒什麼特別的理由,或許可以說是為了維繫關係吧。」
既然沒事,拜託不要來──可能是察覺到了我正在這麼想吧,他馬上補充說明。
「尤蜜拉小姐,妳接下來就要回多克尼斯領地了吧?我想跟妳說一聲,要是在那邊遭遇什麼困難的話,隨時可以來找陛下或我幫忙。」
「謝謝。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唉,妳還真是冷漠哪。」
我認為,讓國王陛下另眼相待,跟王室有太多利益糾葛也不太好。很可能會因此招來許多不必要的怨恨,而且也有點像是在作弊的感覺。
羅納度先生拿出一疊文件,邊將它們在桌上攤開邊繼續說話。
「那麼,妳對自己的領地了解多少?」
「領地那邊會定期寄決算書過來。決算書的內容看來沒有問題。雖然可能還是有很多事必須要等回到當地才能了解就是了。」
目前,凡是跟經營多克尼斯領地有關的種種事務,全都交由委任官員負責。雖然是父母親放著不管的領地,不過,只看文件的話,狀況似乎還不算太糟。
我當然也知道這麼做不太好,但是,在我就讀學園的期間,還是只能全都交由委任官員處理。
羅納度先生排好文件後,伸手指著它們。
「尤蜜拉小姐,妳就只看過這幾年的決算書吧?我帶來了從十年前到現在的資料,妳看看吧。」
我看向最右邊的文件,內容跟我之前收到的一模一樣。原來如此,羅納度先生帶來的是繳稅給國家時需要附上的文件吧。
我從最左邊那份十年前的資料開始瀏覽。發現每年都是黑字,沒有任何可疑之處。我不由得低聲這麼說。
「這個委任官員相當優秀呢。」
「是啊,我也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優秀喔。」
羅納度先生說話時的語氣聽來很愉快。我覺得他話中有話,於是再次審視手邊的文件。可能是領地規模擴大了吧,稅收每年都呈現微幅成長。
咦?「每年持續成長」的狀況,真的有可能發生嗎?要是從國家規模來看,或許有可能吧,但是,多克尼斯領地的主要產業是農業,容易受到氣候影響的農作物卻能每年都維持差不多的成長幅度,未免不太合理。
看到我驚訝地抬起頭,羅納度先生說話時的笑容變得更深了一點。
「妳看出來了嗎?多克尼斯領地的委任官員真的很優秀喔。就連負責稅務的官員也沒注意到,我在文件中也找不出任何缺失。」
「您的意思是……逃稅嗎?」
委任官員利用領主長期不在領地這點,趁機中飽私囊之類的?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會設法把稅收弄得更少一點吧……?
看到我陷入沉思,他再次開口時換上了認真的表情,不再是平時那副笑嘻嘻的模樣。
「正如同尤蜜拉小姐妳剛才說的一樣,有些事不去當地就無法了解。」
「的確,在這裡再怎麼想也不會有答案。」
「所以我想跟妳打個商量,要是妳打算解僱那個委任官員的話,可以麻煩妳把這封介紹信轉交給對方嗎?希望能讓這個委任官員到我這邊來工作。」
現在就只是內容非常不自然而已,還沒有委任官員竄改文件的證據。不過,羅納度先生卻已經認定那人絕對有問題,而且還想要這份能力。他到底打算讓那個委任官員做什麼啊?
「我會協助轉交就是了……」
「謝啦。」
羅納度先生到底是什麼來頭?雖然國王陛下似乎相當信任他,可是我連他的家名都不知道。
關於領地的話題告一段落後,羅納度先生接著跟我說起了一些關於最近街頭巷尾熱烈討論的,第二王子派的消息。內容跟我昨天從艾德溫王子口中聽到的大同小異。因為沒有什麼值得關注的新情報,所以我試著問起艾蕾諾拉的哥哥。
「請問您知道希洛茲公爵家的家庭成員嗎?」
「公爵家現在就只有公爵跟艾蕾諾拉小姐兩個人吧……怎麼突然問起這件事?」
「因為艾蕾諾拉小姐提起了她哥的事……可能只是她用哥哥稱呼自己親近、仰慕的對象而已吧。」
「這樣啊,艾蕾諾拉……小姐的哥哥,是嗎……」
羅納度先生說話時的神色沒有絲毫懷疑,依然是那副讓人難以揣測到底在想什麼的笑容。
◆ ◆ ◆
領地的狀況很可能沒有我原本以為的那麼好。當天晚上,我向派翠克表示想盡快前往領地時,他是這麼回答的……
「知道了,我們明天或後天就出發吧。」
「派翠克,你自己的事沒問題嗎?」
「別擔心,已經辦好了。」
他之前說可能得拖上一段時間的事,好像已經處理好了。他似乎不太想詳細說明,所以我還是不要勉強追問吧。畢竟我是個明理的女朋友,耶嘿。
我沒有理會派翠克彷彿想說「妳又在胡思亂想了吧」的視線,逕自說起了明天之後的預定行程。
「那麼,完成準備後就馬上出發吧。因為這次我要連莉塔跟莎拉也一起帶過去,所以琉可能會很辛苦。」
「尤蜜拉,等一下,妳打算直接坐琉飛回多克尼斯領地嗎?」
「咦?對啊?」
除了這麼做之外還有其他方法嗎?雖然說我個人其實也可以用跑的跑回去,不過,對莉塔她們來說可能有困難吧。
「就算只有這次也好,我們搭馬車回去吧?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喔。」
「這個我知道啊……這樣的話,坐琉回去不是也很好嗎?」
領民或許會因為不了解新領主的為人而感到不安吧。可能會擔心新領主不夠可靠,也可能會猜想是個恐怖人物。為了拂去這類不安,可愛的巨龍琉是最理想的選擇。看到既可靠又可愛的琉之後,大家一定都會對牠著迷吧。我的評價也會跟著水漲船高,非常完美。
派翠克沉默了一小段時間後才開口。
「……我知道,我知道琉是既聰明又懂事的巨龍。但是,唯有這次,拜託搭馬車好嗎?妳想想,這樣也可以一起視察沿路的狀況啊。」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那就搭馬車吧。」
原來如此,空路跟陸路能夠看到的景物應該不太一樣吧。不愧是派翠克,竟然想得到這一點。
……咦?本來不是在說第一印象嗎?
過了兩天後的早上,備好馬車的我們,終於要前往多克尼斯領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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