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每天发生的争论都让我忘得一干二净,等我回过神来时,二月已过半。

今天是久违的周日,也是离情人节最近的一个休息日。

情人节。

对曾经的小学生·枪羽少年来说,这是充满灾难的一天。平时被淡忘的「恋爱格差」又被人们想起。敌视着受欢迎的男孩「混蛋,开什么玩笑啊!」我只能私下里咒骂他们。每年都靠沙树给的义理巧克力勉强度过。

剑野当然有收到很多巧克力。

这种时候,作为他的朋友太痛苦了。因为很多女生都拜托我当「转送者」。被隔壁班可爱的村井同学红着脸说「枪羽君,有话想和你说……放学后你能到操场的秋千来吗?」后我轻易的就赴约了。「拜托了!请你帮忙转交给剑野君!」被强行塞给了爱意满满的自制巧克力。还有其他惨痛回忆。嘛,真是回忆起来就让人想死。

就算如今已经工作了,这方面也还是没什么起色。

今天在公司也没有收到巧克力。情人节是周日,惯例是在周六就送出去,但目前为止收到的巧克力数字还是零。

顺便说去年收到了沙树和雏菜的,但今年会不会有呢?

去年年末就一直在和沙树冷战。也没去过店里,当然没我的份吧。

不过,有一份是绝对会收到的。

年龄差十三岁的犯罪巧克力。

打算送我这个的女友决定久违的拜访这间公寓。但是——

「诶?出门的预定?没有哟!」

笑容满面的妹妹。在吃早餐的座位上堂堂正正的宣言说,难得的休息日,当然要宅一整天。

「我要是不回房间呢?我一直待在客厅呢?就算你们偷偷做羞羞的事我也想办法搞事呢?」

她微笑着的样子真像天使啊。但在那目光深处,对亲哥哥的猜疑就像夜间的警卫灯一样闪烁着。我和JK才只是交往半年,就完全失去了亲人的信任。

「别说这么难听的话。只是和以前一样指导她而已」

「唔嗯。夜间指导?」

「……」

那个笑话的品味不止二十九岁,是三十九、四十九岁的品味才对,你这十四岁的家伙。从哪里学来这些话的。哥哥我好伤心啊。

嘛,这已是没有办法的事。

健康的男女在密室独处,会发生这些事也不算奇怪。

事实上,我也是有前科的。

「……嘛。随便你吧」

「请务必允许我这样做!」

用快炸裂的北陆口音喊叫着,雏菜在沙发中央得意洋洋的坐下。在小巧的手边准备好了手机筷子可乐PS手柄电视遥控器,现在用筷子吃薯片是正常的吗?

「呐,雏。马上就是情人节」

「所以怎么了」

「会不会有给工作疲惫的哥哥带来香甜巧克力的的温柔的妹妹存在呢?」

「哈?」雏菜嘟哝着,将看向手机的视线投向我。

「哥哥不是很受欢迎嘛。应该已经在公司收到很多了吧? 」

「不不,没收到。一个都没有」

「骗人。那个叫渡良濑的人也没有吗」

「没收到。我们公司不提倡义理巧克力」

总务课和女性管理人员代表的商谈结果好像是这样。真是外资派的决定。

只有这些地方合理还真是难办。

在早会上公布这项决议的时候,渡良濑好像有些受打击。「好不容易准备好材料了……」有听到她沮丧的喃喃自语。去年就开始工作的员工们并不感到惊讶,去年五月进公司的城尾琉璃子说着「原来如此」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什么玩意原来如此?

雏菜说着「真拿你没办法~ 」一边回到房间,然后嘭的扔了一个小小的纸袋过来。

「给可怜哥哥的一点恩惠」

她露出天使般的笑容。什么嘛,果然还是有准备啊。我真是有个温柔的妹妹。

我急忙将纸袋拆开,拿出了五个令人怀恋的「ごえんがあるよ」巧克力。不止形状像是五元硬币,就连价格也是五元,就是这种日本最便宜的巧克力。真不得了,还有在卖啊。还是酒心味的?有出这种新口味啊?

「我很期待白色情人节哦。五个苹果就够了」

五个苹果是我们兄妹间的暗语,也就是「五千元苹果点卡」的意思。拿五元换五千元,真够厚颜无耻的。

面对这样的妹妹,我还没提过自己要被解雇的事。

不想让她太担心,况且我也不打算就这样屈服,今后也不会说的。非这样做不可。

基于同样的理由,这件事我也没告诉花恋。

就她而言,情况比雏菜这边还要复杂。被怀疑淫行的对象是挚友·真织的情况下,她们的友情会出现裂痕。我可不想破坏那两人本就不太融洽的关系。不想再看到青梅竹马决裂的场景了。

当我们两人吃完五元巧克力的时候,LINE上收到了花恋的来电。我交代过她在自家周围没人时再联系。我走到阳台确认有没有显眼的人影。像这样的「安全确认」是请她到家来时的规则。发生那次事件之后,得比往常更加仔细的确认。

玄关的门铃声响起。

穿着白色西装制服和粉色短裙的女高中生端正的行礼。

「你好,枪羽先生!今天也要承蒙您关照 」

她为了脱鞋弯下腰,柔软的黑发从肩上流落。早餐时煎荷包蛋的味道,和妹妹不同的清甜的洗发水香味汇聚在一起。白色的短筒袜被扔在扫地机器人清扫过的走廊上。已经司空见惯的情景,此刻却让我的心砰砰直跳。那是在充满生活感的30岁空间中迷失的纯净之物。

「好久不见,雏菜酱!今天的见面礼是香蕉巧克力蛋挞哦疼疼疼!」

精准的拳头袭向准备进入客厅的她的侧腹,命中腰间。你在哪练拳呢?

「滚粗去!」

雏菜用机械的声音说着。在入口像兔子一样反复横跳,只不过是为了阻止她的入侵。

从拳头的伤害中恢复过来的花恋,把带来的纸袋放在雏菜眼前。飘荡着的香气让雏菜般若似的表情松缓下来。停下了动作。

「蛋挞哦。雏酱很爱吃的吧?」

「啧,不准叫我雏酱!我可不记得有同意过!」

她这样逞口舌之勇,但当纸袋摇晃起来时,雏菜的目光也紧紧跟随着摇摆。真是可悲啊。

在成长期的食欲前,花恋的绝品点心太危险了。即使理性想要拒绝,胃却在渴求。

「壶里泡了印度阿萨姆红茶。和蛋挞超配哦。三人一起喝茶吧」

「住、住手,别再靠近了!」

「雏酱的分特别放了两倍的香蕉哦。原汁原味的香蕉加上香浓巧克力真是卍……」

喔,听到了意义不明的话。是什么JK语吗?

雏菜像掉在地板上的鲜奶油一样当场瘪了。花恋从她身旁走过,说着「借用一下厨房呐♪」准备茶水去了。在我家发生的对战,一如既往,以花恋的胜利告终。

觉得妹妹有些可怜,我提出意见。

「花恋,今天的教导可以让雏也一起吗?我认为偶尔也要听听第三者的意见比较好」

「当然OK的!」

已经完全掌握了托盘和杯子位置的花恋,一边轻巧的做好准备,一边充满活力地回答。

于是我们三人一起分享了绝品巧克力香蕉蛋挞,那份香甜的口感使得雏菜的抱怨也软化了几分,接着我们开始小说指导。

读她新创作的「友情物语」的故事。

■主要剧情

高中生A男和棒球部的B男是好朋友。

B男子因交通事故住院,失去了对甲子园的梦想,变得自暴自弃。

A男为了鼓励B男,想要发动全班一起折千纸鹤给他。

说服了全班的伙伴,他们一起完成了千纸鹤。

B 男感激于A男的这份真情,重新振作起来。

嗯……

嘛,还不错,虽然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好。这部作品没什么卖点。不如说太缺少冲击力。

写恋爱喜剧的时候,花恋老师的作风过于个性,换成友情故事又完全没了个性。能把那部分个性分过来一半就好了。

「雏,你怎么看? 」

我向还留恋的舔着勺子上残留的巧克力的妹妹征询意见。

雏菜呼出一口气,

「……嘛,该怎么说呢?既视感?模板化?像这样的感觉。不管怎么说都太过普通啦,就这样」

和我的意见大致相同。顺便一说雏菜看过相当多的漫画·轻小说,每月会看超过三十册的电子书。为了不浪费游戏中的体力,每天都过得异常繁忙。花恋发出「这样啊—」的叹息。

「虽然自己也觉得读起来很不自在,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修改才好呢」

「说起来,这个好朋友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

「是个好孩子」

「哈?就这样?」

「是的。温柔的为朋友着想的好孩子。这样不行吗? 」

「太普通了吧?这样的主角应该还不错,但好朋友没有更多属性不就没意思了嘛」

花恋呜的呻吟了一声。

「有个性的好友,具体来说呢?」

「以身边的朋友为原型不就好了吗? 」

雏菜的建议和我之前提过的建议一样。

「话虽如此,我也是有把学校的朋友当做原型来写的。但我们学校都是老实孩子,怎么写都只能写出优等生角色来」

「双祥说到底还是个大小姐学校啊。学校以外的朋友没有吗? 」

「……有一个,但……」

花恋的视线突然变得迷离。

「是个和我相反,非常帅气的女孩子。正因为太帅气了我没信心写好她」

「是吗?身边有模特照着写出来不就好了嘛」

「比如说,要是我写以枪羽为原型的角色,雏酱会怎么想? 」

雏菜大喊着「不准叫雏酱」反抗。

「别开玩笑了。你这种人怎么可能帅气的写出哥哥」

「就是这样」

啊,原来如此。雏菜就这样接受了。

但对我来说无法赞同。

正因为了解女孩的帅气,所以才提高了写作难度。我明白这点。

但是,真织是很「帅气」的女孩吗?

「不只是好友帅气的部分,也写下她柔弱的部分如何呢?我认为这样算得上是有个性的角色」

花恋激动的摇着头。

「真织酱软弱的部分什么的,根本没办法想象!」

「……这样啊」

过去真织也曾说过花恋「很耀眼」,看来在她们眼中对方都是这样耀眼。

虽说认识的时间长,但也不一定就了解挚友的一切。

我现在也是身处这种情况。不是能大言不惭的提出建议的立场。这种事即使别人再怎么说,也无济于事。

只是──

虽然我们可能已经为时已晚,但花恋和真织应该还来得及。

如果能为她们修复关系创造些契机就好了,但是……

最终,我只是提出一些模棱两可的建议,今天的指导就结束了。

回去的时候,我发现她提着有些眼熟的纸袋。是附近很有名的高级点心店的纸袋。和还没交往时,送我手工制作的苹果派时一样的纸袋。

注意到我的视线,花恋害羞的说。

「这是,给真织酱的分」

「刚才的巧克力香蕉蛋挞? 」

「是的。是朋友巧克力」

原来这样。情人节还有这样一面吗。

「现在去她家交给她,会不会收下呢? 」

「那家伙很喜欢甜食,会很高兴的吧? 」

花恋惊讶的瞪大双眼。

「是的,真织虽然看起来那样,但是甜的东西什么都喜欢。标准的点心命!你竟然知道呢?」

「……啊啊。无意之中」

就这样糊弄过去了。

「今天的蛋挞特别美味。那家伙肯定也会喜欢的」

花恋点点头。

「其实今早,我也给了爷爷家人巧克力。他不是很喜欢甜食却很痛快的吃了」

「诶。那他应该很高兴吧?」

溺爱孙女的社长,应该像上了天堂一样开心吧。

但花恋却反复摇着头。

「爷爷,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给他巧克力的时候是很高兴,但笑得很勉强。是工作上出什么事了吗」

花恋敏锐的口调吓我一跳。

社长那边没有开口,我也不能透露什么。于是我装作不知道的摇了摇头。

「你做的点心是当之无愧的绝品。真织和社长一定会振作起来的」

「谢谢您!」

稍微有些老套的安慰,却让花恋打起了精神,她点点头回去了。

我从阳台望着她快步赶往车站的背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的雏菜问道。

「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吗? 」

「社畜和JK有麻烦了啊」

对于目前复杂的情况,现在也只能这样回答她。

正如高屋社长所说,这次的裁员在东西经济新闻的晨报上被大肆报道。不止这一家,其他报纸也有报道。

・损保巨头阿卡迪亚,将重组关闭包含30%正式员工的各地客服中心(东西经济新闻)

・阿卡迪亚,无奈之下选择缩减损保业务吗?(雄日新闻)

・「无权否决」对于非正式员工将加快『停止雇佣』进度的阿卡迪亚(每朝新闻)

・阿卡迪亚断然实行损保部门裁员重组,”理想乡”远去(首都新闻)

综合版和经济版等等,报纸虽然不同,报道的内容基本相似。

而且因为电视上新闻的播报,来自客户的询问电话也响个不停。「新闻上说的是真的吗?」「已经签约的保险怎么办?」「你也会被解雇吗?真不容易啊」「你们打算撤出日本吗!?所以才说外资公司……」本来我们不是负责这种问题的部门,但现在也没其他部门可以接待这样的问题。还好我们早有准备。

即使采取了相应措施,对业绩也没有丝毫帮助。尽管如此,对顾客来说这是最大的不安·疑问,我们无法置之不理。相对的,员工们承担的负担更大。

正式社员的解雇分前期·中期·后期三个阶段进行。

前期的裁员名单包含哈姆太郎权田营业课长在内的各部课长共四名。

「我要下车。应征前期计划希望早点离职」

任改签组课长的侠义男子·小清水孝治氏身着藏青色的西装到部长室来,叹了口气。像是表演一样的动作,但对他来说是基本操作。这个一不留神就骚起来的大叔。

「……这样啊」

在前几天的会议上,他被剑野驳倒。那时他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吧。自尊心强的人被公司说了「不需要你」的话,正因如此我没有选择挽留。

「我想推荐藤井寺君继任。枪羽君怎么看? 」

「是的,我想也只有她合适」

「就是这样。她比我还要有人望」

他带着自嘲的神情点了点头,抚摸着染过的满头白发。

我和他是老相识了。虽然时间不长,他也曾是营业组的课长。印象不深不浅的。因为不想被女性临时工讨厌,他的管理手段也比较宽松。

「您已经决定好下家公司了吗」

「大学时的前辈担任社长的制造公司有邀请我。还是家小公司,不过也是家充满朝气的公司。公司内部也够透明的。收入虽然有所降低,但我认为那边更适合我」

一半是在逞强,另一半像是真心话。小清水课长是原·亚细亚海上保险的员工,被阿卡迪亚吸收合并时转籍过来的。他是觉得有些难为情吧。

虽然因为裁员产生很大矛盾。但因为还得交接工作,不能马上走人。一番商谈的结果是小清水课长决定在四月离职。

说完离职具体的手续后,话题转到了哈姆太郎。

「权田课长好像不打算退职。是你在挽留吗? 」

「不,是他自己的意志。他女儿正面临考试,恐怕是不想因为裁员扰乱家庭吧」

「真像是他的想法」

小清水课长和哈姆太郎是「原亚」的伙伴。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印象,但伙伴意识应该一直有存在。

「但是枪羽君,这样搞下去迟早他也会被开除的。知道他不理会前期的应征后,裁员小组会真的把他赶出去的。退职条件也是越来越差。还是不要做扩大伤口的事比较好」

「您是想说不要做无谓的抵抗吗」

「说难听点就是这么回事」

他一下看向远方。

「在亚细亚海上时,权田君是营业组的王牌。被叫做『西东京代理店之星』就连调布代理店的我也有所耳闻」

「我知道。听起来很优秀啊」

「啊啊。是很优秀。但自从孩子出生以后他就变了」

「变了?」

小清水课长点点头。

「该怎么说呢。是有了想守护的人吧……在那之前,他还在围绕着营业方针和区域经理进行着激烈的斗争,孩子一出生他就变得就温顺了。与其拼命工作提高业绩,不如注意不要成为出头鸟。在阿卡迪亚吸收亚细亚海上后,他这个倾向更强了。为了不招致六本木的不快,平身低头,献媚奉承……『原亚』的人只能这样过下去,他是这样判断的吧」

「为了两个女儿,是吗」

那样滑稽的拍马屁也是有内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很多人骂他”叛变”我自己也有些想法……有了家庭就是这么回事。还是单身的你可能理解不了吧」

「……」

「像这样向上面献媚献媚再献媚,结果还是面临裁员。我无意嘲笑,只是他拍的马屁全都白费了。真是的,上班族到底算什么啊。虽然我不喜欢『社畜』这个词,但结果我们大家都只是被公司养在笼子里」

留下自嘲的笑声,小清水课长离开了。

望着电脑桌面,我陷入沉思。

权田公太郎的这半生比我想象中还要传奇。孩子诞生之前和之后,他又经历了怎样的心境变化呢。女儿是这么可爱的东西吗。

因为有了想要保护之物,能干的销售员变成了只会拍马屁的仓鼠。这个结果对课长来说是幸福的吗……

「那个,前辈,好像有新信息」

在渡良濑的低声中我回过神。从电脑音箱传来重要邮件的提示音。

我点开邮件,是通过人事部下发的「中期辞退名单」。前期的裁员工作都还没结束,这也来得太快了吧。想必是剑野的意思。那家伙工作起来杀伐果决,真让凡人喜欢不起来。

越看下去,我的脸色越阴沉。

渡良濑担心的问道。

「内容很不妙吗?」

「是下次的裁员候补者名单。各部门的正式员工都在列。球球也是」

渡良濑一下脸色大变。

「不是吧……要是裁退滕井寺小姐,整个改签组都会崩溃的。到完全关闭中心之前要怎么维持下去啊?」

这确实是个问题。广告投放量随着裁员减少了很多,相应的来电咨询也有减少。就算临时工的人数减少也能勉强应付下来,但没有课长和领班的体制不可能撑得住。

和名单一起发来的附件「关于八王子中心的新体制」上,记录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裁掉球球后,六本木的人会空降过来」

「六本木?怎么回事?」

「在那边被降职的人会来接手球球的位置。花菱中央银行在重组八王子中心的同时也在清除六本木的垃圾。希望他们别哭出声」

我不认为六本木那群无能的家伙能在现场派上用场。对那些看不起客服中心工作的家伙,我很想拒绝,但可惜我已经被剥夺了人事权。

至少也得抗议下,虽然不一定有用,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我打给人事部的电话接通后,传来年轻男人的回应。知道通话对象是我后,他用颤抖的声音回复「请稍等片刻」

还以为会是人事部长来接电话,没想到是那个地沟鼠,根津财务部长。

『哟,淫行君。有什么事吗?』

「为什么是你接电话?我找人事部有事」

「反正也是和裁员有关的事吧?那个已经全权交由我来负责了。有什么问题吗」

啊啊,原来这样啊。

我忍住不快向他提问。

「这份名单写有藤井寺球绪的名字。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哟,枪羽。那家伙之前竟敢忤逆我。我只是在清理门户罢了』

「她是小清水课长离职后的代理课长,也是改签组不可或缺的人才。裁退她无法继续运营改签组」

『不必担心。已经准备将六本木总务部的吉田股长派往中心接手了』

说起总务部的吉田,是担任股长多年的人物。我实在看不出他在现场能有上什么用。

「恕我直言,派他去现场没什么用」

『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吧。自己都是泥菩萨了』

听了这话,我不自觉捏紧听筒。

「……你以为球球会任你摆布吗? 」

『我会辞退她的』

地沟鼠自信满满的放出豪言。

『那女人真是太容易上头了。是那种稍微挑拨下就会出手的类型吧。前些天也是,你不劝下来的话她真的会打我吧?光是挨一下就能把无能的她辞退很值吧。嗯哼?』

「……」

『辞退你。辞退藤井寺。辞退权田。全都给我裁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留下刺耳的嘲笑,他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后我才看见渡良濑脸都吓得僵硬了。很想对可爱的后辈说声抱歉,但现在我没那个时间。

「前辈。怎么了……」

「抱歉。帮我把球球叫过来」

暂停改签组的工作后,球球过来了。

带着一头乌黑亮丽长发来到部长室的她没了以前的活力。总是蓬松的头发今天看起来有些萎靡。被叫做「元气满满的二十九岁儿童」的改签组活宝是怎么了?

听说上午也请假来着。

是身体不舒服吗。

「这样啊。我也被列为裁员候补,大概也猜得到……」

说明情况之后她的反应却很平淡。像是已经做好觉悟的样子。

「地沟鼠那混蛋,想要挑衅引你先动手。听好了,别中他的计,否则会像我一样的。」

「……」

「怎么了,一点也不像你。发生什么了吗? 」

球球踌躇了一会才开口说道。

「其实父亲身体不太好……今天早上住院了」

「有这种事?」

说起来, 在立川遇到渡良濑和沙树时也听说过。本来是和球球一起三人一起的预定,因为球球父亲身体不适所以变成两人队。

球球的家中只有她和父亲。父亲经营着一家小小的中华料理店,一个人将球球养大。球球喜欢棒球也是受曾是高中球队队员的父亲影响。他们是业余球队里的父女组合,投手和接球手组合。

「好像是酒喝太多把肝脏弄坏了。虽然是他自作自受,但我想尽可能的照顾他」

「啊,这样也好」

球球疲惫的抬起头看我。

「对不起。在你这么辛苦的时候,我却什么都帮不上」

「无所谓了,我这边这才是自作自受。怎么说也是父亲那边更重要吧,有个什么万一的话,丢下工作也没什么。我作为部长批准了」

谢谢你,球球这样笑了。她总是像坏小孩一样露出白齿的笑容,今天只是微微抿下嘴唇。

大事不妙啊……

球球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太稳定,很可能会受地沟鼠的挑衅而出手。

即便如此,我也不可能整天盯着球球。

只能期待她本人的自制力了……

受裁员浪潮影响的不止正式员工,还涉及到临时工。

截至本月底,将有十八名员工面临「解约」。他们被人事部当面告知「不再续约」,也都接受了。

这十八人是以什么基准选择的呢?

看到这份名单的渡良濑直截了当的提出疑问。

「这不就只是单纯的看这半年的业绩排名吗。也不考虑个人的工作模式和工龄,只是根据签约率排列十八人出来」

「正是如此」

银行认为只有这些还算看的下眼。更何况他们也只看业绩。从没考虑过「虽然业绩一般,但是能够填补因考试或研讨会而缺班的大学生的人员」也很重要。

美人秘书捏紧手掌。

「裁员这种关乎员工人生的大事,能这样草率的决定吗?也太过无视现场了吧!」

我感慨地看着仅一年就染上了现场主义的精英应届毕业生说道。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算公平。要是去考虑每个人的情况会没完没了的。只看数字这一举措也挺『合理』的」

「连前辈也这样认为吗!?」

「先别发火。说到底经营团队那边应该也是这个想法」

我既不是干部也不是董事,只是现场人员,更不打算认同他们的结果主义。我只是希望能和伙伴们能开心的工作。当然,这不会被容许。但现在失去人事权的我没办法反抗,只能默默看着银行的做法。

在合同期满的员工中,最年长的是以「船小姐」的名字而熟知的女性临时工。以某国民动画片妈妈桑的名字称呼她,是因为她温婉的声音像乡下的老妈一样抚慰着我的心。她的签约率并不高,但对于索赔处理只看一眼就一目了然。一直怒吼的客户一换船小姐来接待,就变得冷静下来的事也发生过好多次了。

但这种隐性功绩,是不被大银行承认的。

我阻止不了银行的蛮横行为。

我能做的,只是向船小姐深深的低下头。

「是我能力不足。实在非常抱歉」

听到我谢罪的船小姐像纯真的少女一样眨了眨眼睛。

「这不能怪枪羽先生。您不必向我这种人道歉」

「但是……」

「我和丈夫都注销了在华菱中央银行的账户。也算是庶民微弱的反抗」

眼角的皱纹放松下来,船小姐笑了。

接着,她握着我的手说道。

「我们永远站在枪羽先生这边哦」

「……」

我盯着五十三岁的老员工的脸。船小姐的表情不带一点裁员的悲伤。她那温和的眼眸中蕴藏着全幅的信赖。

「我现在只想安心的照顾丈夫,但遇到麻烦的时候一定要联系我。为了枪羽先生,我会暂时放下丈夫的事来帮忙的」

我深深的弯下腰行礼,一直低着头。这是长达十五年来为八王子做出贡献的女性的话。我还是新人的时候OJT便是她负责,也是她鼓励被客户训斥后消沉的我。

守护不了这些员工的我,算什么部长。

不论如何,我都得想办法让她们能回来。

第四章第二天上午。从早上开始连续接打了三十多个电话, 喉咙难受得正冒烟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权田课长关于上周的营业报告,应该是在十点没错吧?」美人秘书从办公桌上抬起头看了看时钟。已经快十点半了。「是的。预定是这个时间,但……需要给课长办公室打个内线电话问问吗? 」「不,不用」用右手制止了拿起听筒的渡良濑,我离开座位。「正好去营业组有事,我顺便看看」「怎么能让部长特意去」「没关系」我可不想被说成为部长后就骄傲自满,会摆架子了。「枪羽先生就算晋升部长了还是那么好说话!」好想听到这样的评价。地位在高还是过的那么操心。升职才发现自己还是个小人物。正准备敲响课长室的门时,突然听到了有些奇怪的声音。像是下水道传来的,用针刺着鼓膜让人毛骨悚然的刺耳的阴暗笑声。爬进下水道里的地沟鼠的笑声一定是这种感觉。但这房里栖息的应该是仓鼠才对。「我是枪羽。失礼了」我敲门后便走进房间,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映入眼帘的是哈姆太郎的屁股。他趴在地板上屁股对着门,额头像是要擦地板一样低着头。我瞬间懵逼,思考了半天才明白。是土下座。课长在土下座。在理解这一点后,大脑又死机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刚才听到过的刺耳笑声将我拉回现实。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这家伙靠在课长的椅子上,脸上现出油腻的笑容。拿着手机的摄像头对着课长。咔擦,按下快门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淫行君啊」被我叫做地沟鼠的根津部长。扬起让人不快的嘴角,露出一口大黄牙。正如他的外号,是地沟鼠一样满是污垢的牙齿。「其实是权田君说想要谢罪啦」「谢罪?」「对你这样的临时工混混放任至今的的罪过哟。部下的罪过算是上司的过错嘛」那语气透着一股怨气。以前还装模作样,现在他毫不掩饰这份恶意。「我早不算是他的部下了」「当上部长之前的上司是权田君吧? 我就是在说这点哟。是吧?」保持着跪姿,课长用膝盖将身体转向这边。「是、是的。如您所、所言」噗,像是嘲笑一般,从根津鼻孔传出一阵笑声。这是「驱逐」将想要留在公司的课长给撵走。就如同以前百目鬼对我做过的,不、是比那还要露骨的丑陋手段。「根津部长。你这是明显的职权骚扰行为。我会向上面如实报告的」「职权骚扰? ……真让人意外呐」咯咯的笑着,地沟鼠用脚尖踢了踢课长的腿。「呐,这是职权骚扰吗?权田君。不是吧?只是老领导和部下之间在开玩笑吧?」课长从地板上仰望着我的脸。「是这样。没错枪羽君。真的……」这双圆滚滚的眼中布满血丝。那是拼命挣扎着的人,认真得让人畏惧的眼神。我咽下快说出口的话语。确认过这眼神后,一切救赎都是无意义的。看着我沉默下来,地沟根津再次愉悦的笑起来。「我和权田君关系可好了。阿卡迪亚吸收亚细亚海上的时候,作为我的部下赴任西东京地区经理的,就是权田啊。我们都有同龄的女儿,还都在一个学校。我们是情投意合哟。对吧?」亲切的搂住部长双肩的地沟鼠将手机递到他眼前。「刚才拍下的你下跪的照片,要不要发给我女儿看看呢? 告诉她说那就是你的同班同学·权田优菜的父亲。呐? 」一直戴着曲意逢迎的面具的课长, 表情渐渐凝固。那张面具也是像被放到火边的报纸一样, 逐渐崩裂。「这,只有这点, 请您手下留情! 」地沟鼠甩开课长拼命抓过来的手「给我松手, 怪烦人的」我一把抓住地沟鼠的手腕, 用力握紧。「删掉」「啊? 」「现在立刻删掉那张照片, 根津! 」我抓着他的手把整只胳膊往上拧, 地沟鼠发出苦闷的叫声。手机掉到了地板上。课长一下扑过去, 就那样跪着用颤抖的手指点开画面。啧, 根津发出不满的咂舌声。他挣脱我的手说道。「枪仔。我为了回到银行会不择手段的。即便是杀人」「……」「哈哈。开个玩笑」笑得双肩打颤的他, 看起来越发可怕了。这人快要精神失常了。常识和道德说不动他。更不用说法规这种不值一提的东西。在他眼里, 为了取回银行职员的地位和收入, 所做的一切都是正当行为。今天这种不端的做法在那家伙看来也是完全正当的。从课长手中夺回手机, 地沟鼠吐了口气。「权田。你小子这么有胆, 啊? 那你有不择手段都要留在这家公司的气魄吗? 没有吗? 喂」课长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着弓背趴在地上。俯视着那小小的身躯, 地沟鼠嘲笑道。「那还不如早点辞职算了, 这也是为了你的家人好」接着他又将矛头转向我。「你这小子也是, 早点承认淫行吧。这样也能轻松点。反正建立协同中心也只是个空想。像你这样的人哪有资格和剑野先生作对」留下刺耳的笑声, 地沟鼠离开了房间。偏执, 吗……曾经沧海难为水。从高位掉下来就是失去一切的感觉吧。在别人看来我是「外资系保险公司的部长」收入也高于平均水平。但在他看来「非银行职员即非人」这么惨的工作怎么做得下去啊!真是的……这不就和真织说的一样嘛大人们才总是在小小的世界中互相争夺。

◆地沟鼠离去后, 课长依然趴在地板上。「还好吗, 课长」没有回应。虽然心里明白不能让他再消沉下去, 但我还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帮忙。毕竟课长应该也不想让原部下的我看到这幅样子。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课长才起身。「鸭类鸭类。累死个人了~ 」课长用轻松的口气说着, 拍去膝盖上的灰尘。明明刚才还在瑟瑟发抖, 现在像是无事发生过一样。除了头发因为汗水贴在额头上, 完全是和平常一样的课长。「课长……?」哈姆太郎扭扭腰笑了。「哈哈哈, 我没事my friend。倒是让你见笑了。不必在意那些, 完全不用。我都习惯啦习惯了真的卍~ 」my friend的意思不太明白, 但真的卍是最近听到过的JK语。是从女儿那里学来的吗? 我也不知道这个用法对不对。「根津他以前就是那幅样子。现在也没怎么改。那样低头就能让他消气。真是太容易糊弄了!」他竖起大拇指。那手指微微颤抖着。要真是没事就好了, 但……「话说回来, 部长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嗯。是关于上周的营业报告」「啊, 抱歉抱歉!还没从胡桃君那边收到!抱歉~」「……是这样啊」什么鬼违和感。还是第一次看到异次元的哈姆太郎。我们一起去敦的工作地点。来到营业组时,大部分员工都在接电话。穿过响彻着电话铃和接待声的战场,我们走向正在扫描申请文件的敦的办公桌。我拿到业务联络和文件后,敦又说「对了」「课长。实在抱歉,顺便请您在这份文件上盖章可以吗?」「当然可以,随便来多少都行~」他从西服口袋中取出印章。是枚把手有些缺口的印章。课长自从调到这就一直在用, 营业组的大家都熟悉的印章。「课长今天好像挺高兴的嘛?」「哈哈、我一直这样!」科长在盖印章的时候,一定会呼出一口气来润湿纸面。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秘诀,他盖章的时候百发百中。从不会盖偏或是有残印。这是哈姆太郎为数不多的长处,也是他最得意的技能。然而今天他怎么也对不准。反而在纸上权田的「田」字缺了一部分,变成了「口」「我去换个新的吧,课长!」察觉到不对的敦出声提醒,但课长接着按下印章。好几次。好几次。直到他的手指上都是印泥,文件也上沾满指纹。他依然在按章。「啊类? 好奇怪啊、啊类? 奇怪……啊类……」印章在纸上反复摩擦着,发出嘶嘶嘶的响声。最后终于划破了纸张。课长满脸通红。靠近领班位的员工吓了一跳。「为什么按不下去啊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像是在流血一样的惨叫,就是这种定性表现。我也曾在小说中使用这种手法。但还是第一次真正听到。应该说这是鲜血在喷涌时,感到疼痛的惨叫才对。听者伤心,闻者落泪。一瞬间,屋子里只剩下这惨叫声。没接电话的员工都站了起来,目瞪口呆的看着暴躁中的课长。不愧是专业的,通话中的员工和顾客继续谈话的同时不安的看着我。不知何时走近的妈妈桑拍了拍课长的肩。「小公、稍微休息会吧。呐?时间还早。睡个午觉吧」课长低着头不作答。紧握着他爱用的印章,印泥染红了整只右手。「听她的吧、课长」我向妈妈桑使个眼色,扶着课长的背走了。扶着这瘦弱的背,我压抑住心中的惊讶。曾经的上司的背,有这么孱弱吗。「今晚、去喝一杯吗」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邀请。邀请别人喝酒,更何况是这位课长,这是绝无仅有的事。即使是那个百目鬼的邀请我也坚定的拒绝了,我觉得和上司一起喝酒还不如去死。这样的我。不能对这瘦弱的身影置之不理。「一起去喝一杯吧、课长。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不错呐♦ 就让在下也一同作伴吧♣」那不是来自课长的回复。是经过休息室旁时,那躺在沙发上偷懒的混子开口说出的话。「散散心一起去喝酒吧♣ 遇到烦心事时这招很有用哦♥」

◆八王子的仓鼠是个喝不了酒的人。进公司以来从没被邀去喝酒。对讨厌和上司应酬的我来说,实在是值得感激。光靠这点,就能断言「权田课长是最理想的上司」但我并不是讨厌居酒屋。加班太晚的时候,也会在车站前的居酒屋享用烤鸡肉串、烤饭团和乌龙茶后满腹而归。一个人来看看也好,邀请同事一起也好,和消沉的原上司一起去也行。「我还没怎么来过车站这附近呢」课长眺望残满是昭和气息的古老商业街如此说道。和车站东面一片全国都有的连锁店不同,西侧这边更多是个人营业的陈旧店铺。人气虽比不上东面的商业街,还算有些活力。在房檐边点亮的灯光下放声大叫的蔬菜店老板,小小的排气扇正满速旋转吐出浓烟的烧烤店,一幅幅充满生活趣味的情景展现在眼前。给自己打打气,走着走着就精神了。带课长和那个蹭吃蹭喝的人到的,是我常去的「たるき屋」 以美酒和美味以及三十岁左右看板娘的笑脸而闻名的店。拉开门帘,老样子穿着短裤的沙树笑脸相迎。之前来的时候我都被无视,今天她却说着「请到里面的房间来~」把我当做客人普通的接待。是因为课长和新横滨在才有所收敛吧。她就是这种就算在冷战中也会顾及到我的女孩。我今天之所以选这家店,也是想着要是能有和好的契机就好了。在不了解沙树所保留的内情的情况下,我这边很难开口。那么也只有增加接触的机会这一招了。看着沙树的背影,课长歪了歪头。「我记得,她好像是棒球那个时候的?」「没错,是球球带来的临时投手。她们关系似乎不错」因为不想再被说三道四,所以我这样回答。课长也没再多问。拖鞋进到房间。若无其事的将课长劝到上座,我和新横滨并坐在一起。「我还是老样子喝冷酒吧。新横滨呢?」「生啤♠」「还是老样子啊」这家伙那个夏天以来、在八王子站附近的串串店和小田原一起喝酒以来就一直这么喝。那时候好像也光喝啤酒来着。「课长呢、乌龙茶怎么样?」「……给我拿威士忌。要温的」课长目不转睛的瞪着我。「能喝酒吗?」「最近睡之前都会喝一点的」向拿来毛巾和小菜的女兼职生点了酒和下酒菜。我用毛巾擦着手,接着整个房间便被沉默笼罩。都没人开口。邀人的是我,应该想办法说点什么才是……新横滨回复着应该是女生发来的LINE消息没加入。这种时候你倒是帮个忙啊。也许是注意到了这点,课长向我搭话。「部长……」「酒桌上就不以职位相称了。叫我枪羽就好」「……那好。枪羽君很能喝酒吗?」「只是有些爱喝。日本酒能喝一合的程度。听说课长不太喝酒是吗」(译:一合是日本的计量单位,大约相当于零点一升)「嗯。就算喝酒也是小罐的。但是最近总是睡不着呐……」点的酒上桌了。我们端着散乱的大啤酒杯和小瓷杯还有玻璃杯一起干杯。新横滨一口气喝完,叫来回到了厨房的店员又点了一杯,课长惊讶的睁大双眼。「新横滨你还真厉害啊」「这没什么♦ 课长也放开喝吧♥」课长闭上眼,将玻璃杯一半的量一口气喝下,然后咳嗽起来。不用勉强自己,我还没说完他就把剩下的一半也喝光了。「痛饮」这个词就是形容这种感觉吧。他的鼻子早已经红透了。「呐、枪羽。有个为难的事……」「请说」「你被拍到的那张照片上,那个制服是御子神高中的吗?」心里一紧,我看向原上司。「是的,您也认识啊」「因为是小女儿想读的学校嘛」这事以前也听课长提过。他的小女儿是初三考生,这个月就要参加考试了。「有听御子神的孩子说起学校怎么样吗?上课的感觉和学校的氛围什么的」这个认真的问题让我重新审视哈姆太郎。比起嘲弄我的淫行,他更关心自己的女儿。「不算好也不算差,是个比较特别的学校。就和以前课长说过的一样,不用考试逼学生,全靠学生的自主性。教师也奉行放任主义,即使学生缺席也很少特意向学生家长确认」课长抬头眨了眨眼睛。「课长你还是反对女儿考御子神高中吗」「老实说是这样的。但这都二月了,这时候怎么说都无济于事了。下周就要考试,月底出成绩。先看看结果再说吧……这种重要的时候,绝对不要被裁员,绝对……」那只地沟鼠正是抓住这点来欺负课长。点的菜由沙树送过来。都没看我一眼,她机械的把盘子放好就离开了。正好这个时候,课长有些紧张的开口说道。「枪羽。我有件事必须向你道歉」「道歉?」「将协同客服中心的事通过根津部长泄露给剑野先生的……就是我」正要离开房间的沙树停下脚步。装作没注意到,我挺直身子。「那不是被根津威胁,而是你自愿通敌的意思是吗」课长用毛巾擦了擦红红的额头,而后点点头。「是有说过如果有内部情报就通知我。但实际上还是我以自己的意志去泄露的。我想争取一点表现分。为了不被裁员,我背叛了你。把你出卖给根津部长。实在对不起!」课长把手搭在桌上,低着头。看着课长有些秃了的头顶,我思考着课长坦白的事。剑野怎么会知道协同中心的事,这个疑问不经意间被揭开了,但这算是课长的「背叛」吗?我觉得不是。「请抬起头来。课长」「骂我到你满意为止吧!说我是个自私的不要脸的混蛋都可以!」「不是自私吧?」听到这话,课长缓缓抬头。「是为了女儿,为了家人才对吧。课长不是为了一个人的自保」「要说家人,你也是有的吧。其他员工也是有的吧。我明明只想着自救,你就不生气吗」「与其说是不生气,应该是说不能生气吧……是吧?」词穷没法再说下去,我看向一旁的同事。一味地玩弄啤酒杯的游手好闲的浪子轻松自在地说道:「我们不是互帮互助的关系吗♥ 就别这么正经啦♠」我还以为你一直很浪呢,原来也说得出这样的话。我勉强附和的点了点头「说起来最先违背公司方针的就是我。没资格责备课长。关于协同中心的计划本来也是打算尽快发表的。所以说不上是背叛啦」「但是……」「课长只是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这没什么不对吧」课长暂时沉默下来。店里飘荡着的演歌声与其他醉客营造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全都传到这间屋子来。「……对不起,枪羽……」「比起已经发生的事,还是想下未来的路吧。就算你告密,根津也没有因此特别优待你吧?」课长低着的头轻轻点了点。「虽然是两回事没法比,但结果就是如此」「既然如此,斩草还是要除根才行」我注视着虚无,喝干了杯中的冷酒。不打倒花菱中央,不对,不打倒剑野,我们就没有未来。

◆第二杯温酒才喝了一半,课长已经醉倒了。在坐垫上像被煮的章鱼一样手舞足蹈。太弱了。真是太弱了。明明清楚自己什么酒量还是喝大了。喝这么多哪还记得今天的忧愁啊。「优菜~、明菜~。爸爸、爸爸我啊~~~……」他轻唤着两个女儿的名字,脸边留着贴过榻榻米的印记。真是只可爱的仓鼠。「他喝多都是因为你哦~♦」哼着令人怀念的歌,新横滨满不在乎的清空了十杯啤酒杯。「让他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我得送他回去」「也是啊♦ 那就我来吧♥」听到让人意外的话,我回头看着这位同事。「可以吗? 拜托你做这种麻烦事」「因为、枪仔还有其他事要做吧♥」新横滨歪歪头,眼神指向厨房那边。我跟着转过头,刚好和站在那里的沙树对上目光。「抱歉、打扰到其他客人了吧?」「不,没这回事……课长、没问题吗?」「还好。正准备回去」这样啊,沙树低下头。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再清楚不过。那种欲言又止的动作。她很在意刚刚谈论到的剑野吧。新横滨起身撑起半梦半醒的课长的肩。「那今天就这样♣ 枪仔慢慢来吧♦」「……对不住啊」面对他的好意,我只好撒个娇。他也有出乎意料的好的一面。「啊、结账就拜托你了呐♥」「……」前言撤回。混蛋,这才是你的目的啊。但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又留下意料之外的话。「枪仔♣ 那个淫行照片的现场,是在立川站南口吧♥」「是,你居然知道啊?」「那边晚上不是很太平♠ 出门当心点♦」新横滨很少说这种话。这认真的忠告,我就心怀感激的记下了。接下来是……「沙树。再来一合,还有烤鱿鱼也要」「……好嘞」沙树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最近只看到她害怕不安的脸色,但她原本是很爱笑的女孩。面对久违露面的阳光,我又点了些菜。「还有……一会有空来这边陪我聊聊天吧。好久没和你正经说过话了」她没拒绝。

◆穿着围裙的沙树端来了我点的东西。她把酒菜放在桌上,就这样坐在我对面。平时她都是盘腿坐下,这次却是端正的正座。用不安的眼神看着我。「抱歉。我听到你们的谈话了」「这没什么啦」要是被沙树听到会很麻烦的话,我一开始就不会选这家店了。「你很在意吧?剑的事」沙树点了点头。「大致就和你听到的差不多。剑野是银行派出的成本杀手,我这边被逼到裁员」「那位课长也是吗」「是啊。被高层利用职权骚扰驱逐出去」「职权骚扰?」我告诉了她今天在公司发生的事。沙树脸色苍白的静静听着。、「那些利用职权的人,是受剑野指使的吗?」「差不多吧。应该是他默许的」我把杯中剩下的酒喝完。和课长一样不擅长喝酒的我,今天喝了一合还没醉。「呐、沙树。你以前说过剑野没有变吧。从小学开始就一直没变过。现在听了这些,你还是这样觉得吗?我们所认识的剑野慎一,是那种会默许职权骚扰这种不正当行为的人吗?」我明明不想追问这些,还是没压住怒火。沙树一言不发。我又一次提出曾经被糊弄过去的问题。「那家伙不再是我们认识的剑野慎一了。人都是会变的。这肯定和他父亲的去世有关。呐沙树。你不是有些猜想吗?剑野改变的原因」「……抱歉」「道歉是、剑野不让说吗?」沙树激动的摇头。「不是。不是因为剑野君,是我自己不想说」「为什么?」

「告诉你的话,剑野君和枪羽就再也做不成朋友了嘛!」

我反复望着她的脸。沙树眼里闪着泪光。一直被认为比男人还男人的她,在我面前哭了。就和那个圣诞夜一样。厨房里兼职的女大学生偷偷的看向这边。沙树用袖子擦了擦脸,用开朗的声音说道「抱歉、餐具掉了!」不知道是不是相信了这个说法,女大学生退开了。

「抱歉。我好像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不、该我道歉才对」我不知道沙树为什么哭起来。我为我无法理解那份悲伤而道歉。哈,沙树叹了口气。「我真是个讨厌的女生。没法坦率的说出口,只会敷衍,让枪羽这么为难。但是、抱歉、现在没法好好说」「我知道的」沙树什么也没说。只是露出暧昧的困惑的笑。象征着我们的和解一样,淡淡的笑容。一出店,外面寂静得惊人。隆冬的深夜,还是城市边缘的八王子,没有人喜欢到处走动。我迈出腿,脚步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回响。我一边借这寒气冲淡醉意,一边想着沙树。今天我们的关系有些缓和了。只是一点点,我好像碰到了她心中的墙。沙树在迷茫着什么。她还需要些时间。但是,留给我的时间可不多了。

第五章八王子中心部长不仅得完成客服中心的工作。还要负责协调东京都内和辖区内各个代理店。所以我今天得在外面跑一天业务。每到一处都得面对「你就是那个传闻中的枪羽啊!」的反应。淫行的谣言完全传开了。有人因此瞧不起我,也有人会用「真厉害」的眼光来表达自己的敬意。和JK交往就是有这么严重的影响。外勤结束,我在回中心之前,先来到附近十层高的公寓楼。一楼作为便利店,一直支持着我们的胃,是栋已经熟悉的大楼,但我还是第一次进到公寓内部来。我用接待处的内线电话按下了房间号,随后便传来了温雅而清透的声音。比常在公司听到的声音更让人心旷神怡。还传来小孩子的声音。应该是快要上小学的年纪吧。(译:忍不住吐槽,你是人形幼女鉴定器吗)坐电梯来到八楼,我按下门铃。白净的脸上挂着微笑的女性打开门。「早好,城尾。 抱歉呐,突然过来」「不必在意。倒是我……」她轻轻的叨念。城尾琉璃子(27)营业组的临时员工,前系统工程师。极其优秀的工程师,但作为单身母亲,只能跳到工作时间灵活的我们公司。之前我被冤枉泄露顾客情报的事件中,她前职的技能帮了我大忙。我有拜托她做某项「工作」今天是为了解工作进度来到她家。不在公司进行是因为那工作不能让六本木的人知道。工作内容也是在自家电脑上完成。用公司内部的电脑很可能被六本木那边发现。一旦暴露就全完了。所以我批准她暂时在家工作。「请,快进来吧。虽然有点乱……」摆放整齐的来客用拖鞋,和清扫周到的走廊,都透着她的性格。她穿着薄衬衫和带花纹的喇叭裙。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穿着比到公司去还文雅的服装。一直遮住眼睛的长刘海也剪齐了,给人干净利落,整洁的感觉。我对她「仔细打理就会大放异彩」的印象果然没错……但为什么要在家里认真打扮的疑问还留在我心里。走进八张榻榻米大小的客厅中。浅棕色的双人沙发上有个小女孩正座着。我一看过去她就笑着向我打招呼。「我是城尾理彩子!六岁了!欢迎来我家!」「枪羽锐二。二十九岁」对小孩子必须打招呼是我的原则。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和母亲一样白皙的皮肤,和城尾有些虚幻的面貌相比,这孩子的表情总是充满活力。在厨房准备茶水的城尾让我坐到沙发上。在理彩子旁边坐下后,她兴致勃勃的盯着我看。我回看过去她就一下笑起来。总之,她没有说「这个大叔的脸好可怕啊!」哭出来真是太好了。「我刚从幼儿园接她回来」「幼儿园也快毕业了吧」「会作为毕业生代表致辞。因为只有声音很大嘛」「诶,好厉害啊」理彩子刚才起就一直盯着我的脸看。「呐、妈妈」「怎么了?」「这个人会成为我的爸爸吗?」「诶—」「诶—」惊叹从我们两人口中发出。「理、理彩酱、说这些奇怪的话枪羽先生会为难的吧?」「QIANGYU先生、会为难吗?」这孩子纯真的眼睛看着我。完了完了,医疗兵在哪。这种的我应付不来啊。面对狂妄的小鬼我还能拍两三下头让她闭嘴,但被这纯真的眼神盯着,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也、也不算是很为难吧……」「真的吗、枪羽先生!」不是,城尾你不要一幅准备吃了我的样子啊。理彩子轻轻的靠近我,悄悄地对我说。「听我说哦、妈妈刚才有在化妆哦。比平时还花时间」「嗯……」「又不是要出门,太奇怪了!」这样啊,很奇怪啊,我尴尬的回以笑容。这个八卦小鬼。桌上摆着两杯咖啡和一杯橙汁。和我家同款,在附近的家居中心就有卖的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边上孤零零摆放着的调料罐。午饭看来是吃的面条。理彩子隔着桌子饶有兴趣的看着对面的大人。我像是来家访的老师一样。城尾毕恭毕敬的,害得我也紧张起来。我咳嗽两声,开始话题。「现在系统搭建的如何了」「很顺利」虽然还有些拘谨,前系统工程师自信满满的答道。「虽然现在还处于规划阶段,但肯定能做到比现在更加精简的系统。只是,需要对现行系统再部署更新……」「这点不用担心。反正都要和全球社互换的」城尾放松下来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想必下个月就能提交提案书」我委托她搭建协同客服中心使用的共同客户管理系统。如果好不容易达成合作却还用着分开的系统太低效了。而且共享系统也能降低运行成本。「但是现阶段协同中心还未成立,做这些有意义吗?……」「不是没有意义。我会用你的这份提案书说服『魔女』和『超人』的」「魔女是说全球社的夏川社长吧。超人又是谁?」「我们的大BOSS」阿卡菲尔CEO也是前系统工程师。还是被誉为天才的工程师。他肯定能判断出城尾构建的系统有多实用。我们接着商讨了一些今后的计划,咖啡完全冷下来的时候,城尾呼出一口气。「说起来夏川社长也是单身妈妈吧?」「是啊。有个女儿读高中」理彩子不知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想必是听腻了大人间的对话。她圆乎乎的肚子上盖着粉色的毛巾被。「我在网上看过夏川社长的介绍。那样厉害的人,肯定能同时兼顾工作和家人吧」「……大概吧」为女儿烦恼着的魔女的表情在脑中挥之不去。说起来,真织有去上学吗?那之后我就没和她联系过。再说我连她电话和LINE都没有。「但是……我应该是做不到的,果然有父亲和没父亲差别很大……」城尾目光灼灼的看着我,眼角却有些湿润。话题转向不对,有些不妙啊。「我说,锐二……」「在」她叫我时的表情太过严肃,让我不由得心生敬畏。她用名称呼我这件事,以前我同意过。「我不太擅长这样的交涉……除了前夫以外什么经验都没有……所以我就单刀直入的说了……如果可以的话,能和我再像这样见面吗?」「……」我凝视着她的眼睛,看起来她不是在开玩笑,况且我觉得她不是喜欢开玩笑的人。那我也得认真回复才行。「抱歉。我已经有交往中的女性了。」城尾看起来不是很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回答一样。「是渡良濑吗?」「不是。是和公司无关的人」「你准备和那位女性结婚吗?」「结婚?不,还没想那么远」城尾有些不可思议的歪下头。「以锐二的岁数来讲,当然都会觉得你应该有家室了吧……」「啊、嗯、嘛……话是这么说没错」之所以回答的模糊不清,是因为城尾说的很对。我已经29岁了,五月一过就是三十岁。和女性交往当然应该以「结婚」为前提。但是和花恋结婚不在我的预想之中。不论对象是谁,结婚对我来说都有些无法想象。理由各种各样,但最重要的是,成家太可怕了。要背负别人的人生太可怕了。我绝对无法像哈姆太郎一样。想做也无从下手。「呐城尾。你中意我哪一点?」她会觉得我问的是个怪问题吧。城尾盯着我的脸,直率的回答说。「就是你不趋炎附势,面对强权绝不屈服这点。说起来很简单但要做到这点可是很难的」「……」我觉得这个说法有些不对。我之所以敢于反抗是因为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看上去应该很帅,在别人眼中可能像是电影和电视剧里的英雄一样。但那应该不是真正的帅气。我沉默的迷茫着的时候,城尾开口了。「我……想暂时喜欢着锐二。当然在公司还是普通的相处就好。这点我还是懂的。所以,我可以继续喜欢你吗?只是我单方面的喜欢你,可以吗?」「你都这么说了,我拒绝也没意义的吧」「……嗯。可能是这样没错」城尾嘴角掠过一丝微笑。刚才还说不擅长交涉,这不是挺能的嘛。让男人不能说NO的技巧,比起渡良濑高明的不是一点半点啊。我觉得我该撤了……正好这时口袋中的手机响起来。是公司打来的电话,能让我找理由回公司真是帮大忙了。我那天真的幻想,被渡良濑焦急的声音打破了。『前辈、现在在哪里!?』「我在公司旁边的便利店。几分钟后回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暴、暴力事件』「暴力事件?难道说──球球对地沟鼠动手了吗?」我最害怕的事变成了现实吗。这个时机发生暴力事件实在太糟糕了。不只是球球,这是关乎中心存亡的危机。但渡良濑传来的话语让人实在大跌眼镜。『不,不是。被打的是根津部长,打人的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她吐出那个名字。『权田课长』

◆我立刻跑回八王子中心。现场的会议室里聚集了七人。动手的哈姆太郎课长、被打的地沟鼠部长和他的部下。还有渡良濑、敦、妈妈桑和球球。室内弥漫着沉闷的空气,让人连咳嗽都不敢弄出声响。加害者与被害者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加害者仓鼠坐在地板上。双手环膝将头埋着一动不动。妈妈桑蹲在一旁跟他说着什么,但他毫无反应。而被害者地沟鼠却眯眼笑着。他用手帕压住被殴打的左脸,薄成一片的嘴唇微微抽搐着。部下为了照顾他在一旁候着,但上司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让他有些胆战心惊。看到我出现,渡良濑一路小跑过来。她脸上一片苍白。「给我说一下。这是发生了什么?」「这……」渡良濑看向一旁。那里有一道低头站着的身影。她紧咬着嘴唇像是要忍耐什么似的低下头。「好好解释下发生的情况」声音变得有些尖锐刺耳这点我自己也清楚。地沟鼠摇摇晃晃的走过来。他左脸一片红肿,但看不到一点痛意。反而脸上满是喜色。「不需要什么说明。权田打了我。就是这样哦淫行君」「所以说,为什么打你呢」「我哪知道啊」呼嘻嘻嘻,他刺耳的笑着对哈姆课长发出嘶哑的声音。「这样一来你也玩完了,权田。这件事我会向人事部和合规管理室报告的。我被揍的这么惨,开除的处分你肯定是跑不了的。不如老老实实自己申请离职吧?哈啊?」哈姆太郎的背颤抖起来。哆哆嗦嗦的发着抖。恐惧附在他那枯瘦的背上。不一会,抽泣声在房间里回响。我无视地沟鼠,直接对他的部下说道。「以防万一还是带他去看看医生为好。后街有家医院,去那处理下吧。敦,你给他们带下路。」地沟鼠听了露出坏笑。「对哦。我得去医院开个诊断书。啊、痛痛痛。又痛起来了。这里可能骨折了,可能还得你出医药费啊!权田!」

◆敦和部下带着地沟鼠走了。我轻轻走到课长身边。妈妈桑看着我点了点头,退到一边。我在课长身旁轻轻出声。「稍微休息会比较好。去休息室吧」课长还是将头埋在膝间一动不动。我拉起他的手腕,被他猛烈的摇头拒绝。露出膝盖上的一大块污痕。「都是我的错」球球说了一句。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一样,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幅样子。「其实,我本来是打算狠狠揍那只地沟鼠一顿的。虽然枪羽都对我说到那个地步了,但我还是有些忍不了,差点就动手了。权田课长是,替我揍的他」「……详情稍后再说」现在优先收拾残局才是。刚才从会议室前走过的员工都一脸讶异。不能再让课长做游街示众的罪人了。在妈妈桑的帮助下,我把课长半拖着带到休息室让他好好休息了。然后我召集了主要员工到部长室了解情况。再结合下渡良濑和球球的话,事件经过大致如下。

◇午后一点刚过。像是猜到我会外出一样,地沟鼠出现了。当时各部门课长和领班正在第二会议室开会。地沟鼠闯入其中,发表了「吃闲饭的家伙还有脸留在公司」的讨厌的演说。其中特别针对球球。她尽量冷静地反驳。「我们正在开会。稍后再听您说,现在请回去吧」对于这正当的发言,地沟鼠发动最低限度的反击。指责球球前几天因为父亲住院上午请假的事。「藤井寺。你前两天不是『重役出勤』来着。嗯?说这种漂亮话之前你先做好自己的工作如何?你觉得这样是临时工的榜样吗?」(译:重役出勤是嘲讽经常迟到的人的说法,讽刺员工的上班时间和公司老板差不多的感觉,也叫做社长出勤)「……那天是因为家父身体不适」球球低头说完,迎来的是地沟鼠的怒吼。「父亲身体不适?你是不是还想说他快死了?不是吧?再说你们觉悟不够啊。我们年轻时候,可是天天都做好不能为父母送终的准备在工作啊。你说因为『父亲身体不适』?别说笑了。别逗我了。呐藤井寺。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家伙,这个中心才倒的。所以你才会被列在解雇名单上!」这个时候,确实听到了球球的太阳穴传来声响。渡良濑是这么说的。地沟鼠继续他残忍的说教。说出了打破球球自制心的话。「想见父亲也用不着这样。养出你这样的废物,你父亲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吧!」球球深深的吸了口气。她瘦小的背一下张开,响起运动鞋重重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如同向接球手投出刚速球一样,她用力的抬起手臂。铁石般的拳头紧握着,朝还在讨厌的演说着的下作混蛋脸上砸去。一副孱弱的背挡在她面前。挥出的拳头不得已停下来。在几声惨叫中。比球球还纤弱的胳膊携着拳头确确实实的印在地沟鼠的左脸。噗呲,响起微弱的声响。打人的和被打的相互缠着倒在地板上。椅子倒在一旁,资料散在地板上。会议室里掺杂着惨叫和怒吼,「这些是不能说的!!」响起嚎啕大哭的声音。过一会才大家认出这是权田公太郎课长的哭声。「不准随便评判别人的父亲!根津、这些、这点是绝对不行、必须遵守的,就算是上班族也是有孩子,有父亲的。所以这个绝对不准触犯!」

◇听完所有报告,我沉默下来。也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处理才好。对哈姆太郎的处分恐怕不可避免。殴打上司这么严重的事。就算抛开我的先例不说,合规管理室也是站在他们那边。要是被开除的话,退职金什么都没有。正如地沟鼠说的,还不如自己提出离职。课长不会没考虑过这些。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对地沟鼠发火。「全都是我的责任。部长」球球恭谨的对我说。「都怪我没忍住,让权田课长背锅。是我想楱根津部长一顿,权田课长只是想阻止我。要被开除也该是我。请一定向六本木报告这点。拜托您!」我探出身看着球球悲伤的脸。「冷静点,藤井寺领班」球球的鞋底不断摩擦着地板。「这怎么冷静!权田课长有两个女儿要养吧!?被开除了他该怎么办!」我暂时无视了球球的提议。向担心的关注事态的渡良濑问道。「先不说球球的问题,你有没有录音?根津部长骂她的话」秘书惊讶的把右手掩在嘴边。「实、实在对不起。我都没想到这点」「没事」如果有根津职权骚扰的录音,多少对课长有利些,不过也没办法。渡良濑虽然能力出众,还是太年轻了。「我就这件事写个报告。渡良濑,还有藤井寺领班。你们详细说一下根津部长骚扰的情况」两人微妙的点了点头。虽然我这样下令,但可能没什么用。除非有明确的证据,否则加害者的意见很难被采纳。上班族的世界里,「暴力」就是有这么严重。

◆过了一个多小时后,课长来到了部长室。他的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毫无生气。看起来很憔悴,但表情却很明朗。像是下定决心,放弃了什么一样。「实在抱歉给您添麻烦了」面对向我和渡良濑弯腰的课长,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干了件不像样的事。作为社会人是不该动手的。我深知自己犯下的是怎样的错」搞得像是政治家的道歉声明一样。「课长为什么会爆发?」我直接的问道。「你不是一直忍到现在吗。连根津要求的土下座你都忍下来了。为什么今天就发火了!」我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没错,我有些焦躁。因为自己的无力而焦躁不安。「请告诉我原因。是为了球球吗?」课长伸出左手摸摸了右手,是用力过猛弄疼了吧。「……不对。不是为了藤井寺。我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看见她因为父亲生病而缺勤被骂,不禁想起了自己。不能原谅根津部长那样骂一名思念父亲的女儿。那是我最后的依靠了」课长斜视着地板,不敢看我。想必他已经有相应的觉悟了。课长从西服里掏出一个信封。正如我预料到的。辞呈。「我已经累了」课长反复摇着头。他把白色的信封交给我,今天第一次看着我的眼睛。「至今为止承蒙您的照顾。我就……到此为止了」想撕掉收下的辞呈。我不想听课长说这种话。对我而言,他一直是个讨人厌的上司。对六本木的家伙阿谀奉承,对我又处处挑刺,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喂,枪羽!赶快去干活!」「这个活也交给你了!」进公司以来都不知被说了几百次了。从这样的他嘴里说出「至今为止承蒙关照」但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已经累了……」课长重复说着累了。再次感慨的说,累了。我该对心累的人说什么?别放弃,继续努力的鼓励是没意义的。我只能沉默着接受。失礼了,课长低下头行完礼便走了。那个背影比平时更瘦小了。

◆当我处理完所有事务离开公司,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处理了无数投诉事件的我,从来没想过工作会像今天这样辛苦。保险费太高被骂,措辞不对也被骂,即使这样在工作结束后还是能向前看。但今天的我离开公司时只是低沉着。肩上的重担压得我没法朝前看。我想尽可能救救课长。我从各个角度研究了报告的内容。在渡良濑和球球的协助下,细致地记录了当时情况,尽可能的突出记录下老鼠的职权骚扰。但这份努力最终也只会化为泡影吧。比起我的报告书,合规管理室一定更看重受害者地沟鼠的证词。何况课长还递交了辞呈。无计可施,无路可走。明知自己的工作是徒劳的,但还得做下去。这份痛苦,真的会给内心套上枷锁。我这样算什么部长。算什么八王子的王牌、又算什么「能干的枪男」一个连同伴都救不了的男人,到底有什么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着沉重的脚步声。走在寒冬的夜晚,却感觉像在冷冻库里徘徊。头顶上广阔的冬之星座在夜空中阔步。渺小的我犹豫着是否要回家。才不想给妹妹看这么一张疲倦的脸。内心挣扎着走到公寓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影。和上周一样的光景。像是块石头杵在入口的人影。世界第一美少女石景。「……晚上好」她、夏川真织轻声打了个招呼。一下抬起头来,又低头用长发掩着脸。「哟。最近常见到你啊」低着头,真织不自然的笑笑。应该是有笑的吧。我们默默无言,走向附近的儿童公园。她紧跟在我身后的脚步声,就和我刚才的脚步声一样。老样子并坐在秋千上。她紧握着生锈的铁链开口。「抱歉。我打破了约定」像是用力挤出的话。她的侧脸浮现着十六岁的年纪不应有的悲痛。我沉默着等她说下去。「我想要去上学。早上七点半我就带好包,穿上鞋准备出门。就差一点,但我穿上鞋就站不起来了。腿使不上劲。为什么呢?我自己也在思索。然后腿脚就开始发抖,一想到要去学校发抖就停不下来。因为和你约好了,所以我好几次想努力站起来。但全身都颤抖起来,好像生病了一样。从没想过自己的身体会这么沉重,等我回过神来,妈妈已经在我身旁了。那个严厉的妈妈怜爱的对我说『不用勉强自己』我坚持不住,只能停在那一步」我静静地听着真织漫长的坦言。我想着有没有什么可以搭话的点,但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什么鼓励的话语。最后,说出的也是句软弱的话。「我也,坚持不了了……」「你也是?」真织一脸意外的表情。「是啊。完全中了敌人的圈套,失去了重要的伙伴。别说协同中心,连公司内部都没法统一。就和你说的一样在狭小的世界里忙于争斗。到头来我也只剩下失败。对你说教的资格,我是没有了」「妈妈可是说你是个超级能干的人」「哪说得上能干啊。我也只是个社畜。被上头按住,对部下指手画脚。就只是个无能的上班族啊我。看起来出众是因为有伙伴们抬着我,支持着我。现在我连这些伙伴们也保护不了……」真织盯着地上,脚尖踩着石子。不久,她露出笑容。「诸事不顺啊。高中生和上班族都是」「说的对啊」我回笑的瞬间,紧张突然平静下来。寒气在我和真织身边流淌。这感觉怎么形容呢?和花恋不同,和渡良濑、沙树也不一样。硬要说的话,是只有同类之前特有的气氛。之后我和真织相互抱怨彼此的处境。向冰冷的手上吐出白色的温热气息,脚踏在冰冷的地面,互相诉说着软弱的话语。仔细想想,我好久没和人这样说着泄气话了。学生时代还能跟沙树、剑野畅谈。工作以后就没有这样的对象了。终于聊完了这个话题。时间也来到了深夜十一点。这个时间有些晚了。「时间有点晚了,会被你妈妈骂的吧」「还好吧。我打的回去」她从秋千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脸色比刚才轻松多了。「记得直接回家哦」「……不。我去家附近的餐厅学习」「笨蛋。这都几点了,要是再被怪人纠缠怎么办」真织皱起眉头。「那家餐厅到家只要两分钟。被缠住我会往家跑的」APP上约的出租车几分钟就到了。我向后座的她问道。「花恋做的巧克力香蕉蛋挞很美味吧?」真织露出害羞的笑。「嗯。太棒了……但对我来说,太甜了」

第六章第二天早晨,我没有去中心而是乘上电车。目的地是,丸之内。(译:丸之内是日本东京都千代田区皇居外苑与东京车站之间一带的地区,行政区划分为1丁目至3丁目。日本有名的商业街。感谢度娘)我对位于东京站旁的这条街不是很熟。除了因为工作来过几次就再没其他印象了。因为这里几乎只有公司存在。听说白天街上走着的全都是上班族,到了晚上就冷清得可怕。和六本木、新宿不同,这里是真正的办公区。也是,社畜之街。花菱中央银行总行,也坐落在这条街。我来此是为了课长的事直接和剑野谈判。发生的事想必他肯定知道了。课长的辞呈还在我桌上放着。总算是把事态控制住,让他撤回申请了。感慨于那有百米高大楼的威严。我在一片西装的洪流中,像个刚到东京的乡下初中生一样抬头望着这栋大楼。而后带着决意踏进大门。我提前预约好了,在接待处办理好手续后就有安保人员过来引导我。我还是第一次来到银行内部。跟业务窗口的「表象」完全不同。在我想象中应该是「一群死板严肃的人」但从擦肩而过的职员和透过门缝观察到的工作情况来看,他们都像是体育系的一样粗暴、充满活力。「你觉得这种协议书能通过吗!」的怒吼声都传到走廊来了。当然,他们不可能为我这样的小人物准备专门的接待室。我被带到了一间小会议室。等待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脑中反复模拟怎么做能帮到课长,说些什么话才能改变剑野的意志。「找我是有什么事」传来剑野淡漠的问候。她脸上依然挂着浅笑,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你已经猜到了吧。我这次来是关于权田课长的事。」「根津部长已经写了报告书给我看。恕我直言,淫行事件之后还发生暴力事件,果然八王子中心应该被关掉」我握紧藏在桌下的拳头。「是因为有职权骚扰才引发暴力事件的。根津部长乱骂我们中心的藤井寺领班。权田课长是为了保护她才动的手,你那份报告书肯定没写这些吧」「是啊,根津的报告里没有写」剑野的说法有些隐晦。「根津手下的人给了我另一份报告。看来根津和藤井寺领班之间确实有些矛盾」剑野在根津身边也安插了眼线啊。看来剑野根本不信任根津,不,现在的剑野可能谁都不相信。「既然你知道的话。那──」「就算是有职权骚扰又怎样?根津似乎只是说了一些自己的看法吧。权田部长却做出如此过激的反应,这才是暴力的原因吧?」我紧盯着旧友的脸。「根津可是说了些中伤球球──藤井寺父亲的话。和因为工作挨骂完全是两回事。这不就是职权骚扰吗。还是说你认为这是正当的『发表个人看法』」剑野的视线不曾逃开。「就算根津对藤井寺领班有职权骚扰行为,权田课长有必要打人吗?以理服人不行吗,非要用暴力解决吗。你说正当性,他动手就是正当的行为?」他说的完全在理。和刚才脑中模拟的结果一样。我早知道剑野会这么说,他向来如此。以前面对大人他也敢于争论,绝不会在逻辑伦理上犯错。这些,我最清楚不过了。但我不能就此退缩。我也有应该主张的道理和不能让步的意志。在这里退让的话,课长一定会被开除的。换个方向吧。「那么,就这样放任根津不管吗?毕竟他是个『功臣』。得到奖赏很正常吧。你要让那个卑鄙透顶的男人回到花菱中央吗」剑野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仿佛被说中痛处,又或者他只是在微笑。「谁知道呢。那得归我们的人事部管」「但愿他不会是颗老鼠屎。你们要是被卷入职权骚扰也一定受不了的吧。让这种家伙回到银行的人不说,利用过那家伙的你也会被连累吧?」「我会用点小手段脱身的」「你也会用小伎俩了吗。可以更简单吧,只要处理了根津的职权骚扰,他就再也回不到银行了。这才是上上策不是吗?」「对我来说利用根津完成裁员后再丢掉他才是上上策」愤怒使我捏紧拳头,指甲陷进手心。「不正当的职权骚扰是上上策?别说些无耻的话,“天才剑”。我再说一遍。根津骂藤井寺的话不存在工作上的正当性。有必要中伤她父亲吗?谁听到都会这样判断的吧。必要情况下,我可以让当时在场的人都出来作证」唯有这些话,我是不想说的。因为那会他触及心里最敏感的,最危险的部分。但是我不得不说,必须去触碰。就算这会伤到他。「听好了,根津说的话。『养出你这样的废物,你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你听了同样的话还能这么冷静吗?亲眼看着别人辱骂自己的父亲,你能忍吗?能吗、剑?」这时,剑野的眼中失去神采。我也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我做好了迎来狂风骤雨的准备。但什么也没发生。剑野的表现不带任何感情。「都说了,为什么要动手」他静静的说,正视着我静静的说。那坚定的意志和我想要保护同伴的意志一样。「权田课长要是真想做个好父亲就更不该动手了。打人会被开除的,他应该默默忍受。作为一家之主,无论如何都得忍下来。这才是真正的“保护家人”」我吓了一跳。原以为剑野是出于自己的打算才袒护根津。看来我想错了。剑野慎一果然还是我认识的剑。他从没忘记──背负着所有过错而自杀的父亲。所以我才不得不说。作为一个知道隐情,了解剑野父亲的人,我不得不说出来。「因为他是个父亲啊!」我用力拍向桌子,怒吼道。「正因为他是个父亲,才不容许根津辱骂藤井寺的父亲。将藤井寺父母的境遇与自己重合。这不对吗?」不,剑野摇着头,露出顽固的眼神。「权田课长不该去维护藤井寺领班父亲的尊严,他更该站在自己家人的立场来考虑。结果他只是放弃了做一个父亲而已」「不对!就因为他作为一个父亲,才不能原谅根津!」我说完,室内便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的噪声。我们互相沉默着注视着对方。如果沙树看到会怎么说呢,花恋看到又会怎么说呢。会说着「不要吵架了」哭出来吧。真织看到又会怎么说呢。她肯定会耸耸肩冷淡的说「看吧,大人们总喜欢争斗」我都清楚,都明白。但我必须说。不论发生什么。响起低沉的敲门声。门被打开一条缝,年轻的女职员露出疑惑的神情。「这里十一点开始要用到,还没结束吗?」不知不觉都过了这么久了啊。剑野紧绷的身体一下放松下来,「不,我们很快就好」「我们还没说完呢,剑」「不,没什么可说的了锐二。我也还有其他事要处理,我可不止负责你们这一家公司」剑野一边准备回去,一边说。「其他话留到明天的会议再听你说吧」「会议?」「你那边的定期会议」说起来好像是有这样的东西。每周二都有一次的营业会议。一连串的骚动让我忘了这事。但我可没听说剑野会出席。像是察觉到我的疑惑,剑野补充说。「是阿卡菲尔CEO想要出席会议。他想通过旁听会议找出日本法人制度的实际问题。我是作为解说参加。也算正如我愿。为了尽快完成裁员,我需要头领的支持」「日本法人的头领是高屋敷社长啊」「他只是个摆设。『超人乔治』现在才是话事人」剑野说的大概是正确的。但换个角度看这也是个机会。我还没找到机会和阿卡菲尔谈话。这次会议可能就是我想要的机会。

◆下午一点准时进行的会议开始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在桌前分为两列。右手边是六本木的人,左边是我们现场组。还有今天加在正中坐着的阿卡菲尔CEO。他的左边是高屋敷社长,右边坐着剑野和银行组的人。会议惯例是由直销事业部部长室田先生致辞,但今天不一样。他直接汇报上个月的签约数量、销售额和签约率。想必他一定很在意CEO的看法。我来回看着用边用手帕擦汗边做汇报的室田,和悠闲的品着茶聆听汇报的CEO──突然注意到。CEO没有带翻译人员。上次来也是。是自己能听懂日语吗?毕竟她喜欢日本动画来着,还喝着日本茶。「可以了,室田本部长」剑野出声打断。「用不着听完,上个月也没达标,完全是在亏损吧?」室田先生带着张被晒黑的脸僵硬的点点头,试着反驳。「但是那是因为一月有新年假期。每年都很难签约,其他保险公司也和我们一样。这部分损失会在繁忙期挽回的,汽车保险就是这种经营模式──」「这种模式没法盈利」剑野直截了当的说。「既然知道每年一月都卖不出去,为什么不修正下期的营业目标?太不合理了」「这个……」室田又用手帕擦着额头,看了看现场组之后说道。「算上维持客服中心的费用所以才得出这样的数字。实际盈利额其实比这要多」剑野这才点点头。「换句话说,不考虑成本去制定明知不可能实现的目标,所以才没达标。完全就是本末倒置嘛。就没人觉得奇怪吗?如果贵公司没有自净能力的话,我们还是只能进行裁员。」室田一言不发的低下头。事实上我也认同剑野所说的。既然明白那是个无法达成的目标,降低目标数字就好了。就像是软弱的家里蹲说「从明天开始改变,每天做一万个下蹲锻炼」「不不不,还是先做十个,从力所能及的目标开始吧」一样的道理。每个人都这样想。我和室田先生内心都这么觉得。那决定这个难以企及的目标的妄想症患者又是谁呢。当然不会是现场组。做决定的是经营租。经营租的负责人、天道「滑头鬼」崇专务。那个滑头鬼正坐在高屋敷社长身边抱上胳膊闭着眼。是睡着了吗?不,他的嘴角还带着浅笑。完全没有身为当事人的自觉。嘛,就是这样他才会说达不到营业目标是因为现场组无能。「够了,进入下个议题吧」剑野冷冷的说着,代理店统括部长站了起来。重复着和室田差不多的借口。话说回来──我在想。剑野他为什么不去追究天道的责任?又不是现场组定的这种目标,该追责的是经营租──天道专务才对。经手过众多企业的剑野不可能不知道。事实上我也听说那家伙在其他公司解雇了好几个董事。为什么只特别对待阿卡迪亚,不去追究滑头鬼的责任呢。高屋敷社长今天也沉默着。最近几天他一直是这幅样子。板着脸沉默不语。无论银行和CEO怎么说他都不反驳,是已经放弃了吗。然后是阿卡菲尔。被誉为超人的他一脸敷衍的旁听着会议。他用小指挖着耳朵,看着指尖的耳垢「哇」惊讶出声。那耳屎有大到这么让人惊讶吗。仿佛别人的事跟自己无关,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果然还是听不懂日语吗。既然这样又为什么来这里呢。在代理店部长落座后,剑野附到CEO耳边。CEO点点头回答了几句。通过剑野,CEO向我们传达其旨意。「CEO说『这么狼狈可赢不了全球社』『打不赢就早点撤吧』」又提到了竞争对手的名字。CEO这么执着于与全球社的胜负是有自己的私人原因吗?以前真织说过夏川志织曾和阿卡菲尔一同共事。是因为这个吗?剑野环顾室内,严肃的说。「果然针对损保业务裁员是当务之急。CEO也这样认为吧?」超人用手指摆弄着淡金色的刘海,悠闲地点了点头。真是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人。最麻烦的就是种敌人,根本摸不清他的动向。高屋敷社长还是沉默着盯着眼前的资料。与飘然轻松的CEO相比,让人觉得沉重、劳累、腐朽。青年和老人,他们相差三十多岁,却让人觉得两人的距离不止三十年。社长的沉默让其他社员不敢开口。总是对现场组各种唠叨的董事们也像是地藏菩萨一样闭口不言。看来他们都已经放弃了。那就只能我来说了。「我能说两句吗」剑野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举手。静静的说了句「请」。整个房间的视线都集中到我身上,都是些不怀好意的视线。像是在说「淫行小子还有脸来开会啊」的感觉。就是我这张脸哦。给我好好看清楚了。「我想请教下CEO。我不太懂为什么要因为赢不了全球社而裁员。为什么,我们非要跟他们打个你死我活吗?」剑野回答我。「又要说你的协同客服中心吗。那个已经被否决了」「我是在和CEO对话,不是和银行。请你不要插嘴」剑野只是耸了耸肩,并没有反驳。在他旁边打了一个大哈欠的CEO用困倦的碧眼看着我。果然还是懂日语的。这和听不听是两回事,只要她肯听,对我来说就是有价值的。「It's a game.」他这么说道。他说的只有这一句话,但我觉得他轻佻的语调中包含着各种信息。游戏。这只是场游戏的话应该是指全球社和阿卡迪亚这种大型企业之间的游戏。所以必须赢。没有比这更有意义的信息了。原来如此——我一下想通了。对他来说工作不是为了生活,而是场游戏。所以才必须赢。这是当然的。只有以胜利为目标的游戏,没有以输为目的的游戏。这就是为了生存而工作的我这样的社畜和已经拥有足够财富的世界级经营者的差距。但就在这时,响起椅子的悲鸣声。高屋敷社长站起来,睁大了锐利的像荒鹫的双眼,怒吼着。

「居然说只是场游戏!?」

和CEO一样简短的话语,但那激动的声音里却包含了百万种感情,集合成纯粹的怒意。自己一直执念的损保事业、为了因交通事故去世的已故夫妇而定为自己一生目标的事业被称作「游戏」,这让他忍耐不住的感情爆发出来。看到这样毫不掩饰自己感情的社长是第二次了。第一次当然他因为花恋的事朝我怒吼。看到了老头子在被我夺走心爱的孙女时的怒吼。座位上列成一排排的董事们呆呆的张着嘴。他们也被吓到了。只有一个人,只有那个滑头鬼冷冷注视着这样的社长。直面这怒火的CEO一副「哦?为什么要生气?」的表情。嘛,这也正常。如果不知道他女儿,那对夫妇的事,就很难明白社长对损保事业的执着。不,如果是超人乔治的话,就算知道也应该还是一样的表情。「贵道先生」一直候在一旁的门胁总务部长出声提醒站起来的社长。他和社长同族。但还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这样称呼社长。回过神来的社长干咳两声。「……失礼了」社长大口喘息着低下头。坐回椅子上,抱着胳膊闭上眼睛,也抿起了嘴。这之后场内就沉默着,弥漫着尴尬的气氛。对不识趣的我来说,这正是个好机会。我继续追问。「阿卡菲尔CEO。您知道全球社日本的社长吗?」他回答我NO。还是没有一点兴趣的回答。他关注的是整个全球社,区区岛国的一介社长应该还入不了他的眼。「听说CEO是从阿卡迪亚的网络部做起的。其实全球社·日本的女社长也同样是阿卡迪亚网络部出身。您还有印象吗?互联网刚普及时热衷于构建网络体系的那位女性。她被叫做魔女哦」好像想起什么的CEO喔的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看来他是想起来了。「就此撤出损保业的话,留下的只有她的胜利。能出一口陈年老气,她想必很高兴。对你来说这应该算不上愉悦吧。对你的这场“游戏”来说」CEO轻轻的低吟着,开始认真的思考着什么。很好,这是个好兆头。听真织说那番话真是太好了,真是奇招。但就在这时,剑野巧妙的跟进说。「只要阿卡迪亚打败了全球社整体就不算您输。局部地区败北在整场胜利面前微乎其微。我希望CEO能像以前一样,从宏观角度进行经营判断」CEO似乎同意似的点了点头。可恶,差点就成功了。这家伙真是多管闲事。讨论告一段落后,滑头鬼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说道。「枪羽部长。你还是先担心下自己脚下吧」「我脚下?」「前些天、八王子中心不是发生了暴力事件吗。听说是现场的课长打了根津财务部长。你不觉得你监管不到位吗?」就是就是,从好几个董事那传来呼声。今天地沟鼠没有出席。好像是在养伤。在医院照料他的敦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那家伙的做法真让人作呕。我忍着怒意,低下头道歉。这种场合我也只能老老实实的道歉了。「嘛。你自己的淫行也还在被审问,会发生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的」董事们哄堂大笑。被他们冷冷的嘲笑,我咬紧牙关,把愤怒深深的埋进心理,转化成现在没有一点头绪的将来反击的动力。剑野用严肃的声音结束了会议。「在三月一日的运营战略会议上将决定缩减损保部门的具体计划。到那时,希望贵司也能决定好对枪羽部长的处分」终于要到死期了。我们只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比春天的脚步来得还要快,必须得建立起协同客服中心才行。

第七章开会两小时,心累一整天。晚上九点多,我一到家就倒在沙发上。想着至少也得洗个澡,但实在是累得不想起身。今天的晚饭是雏菜准备的奶酪饺子。虽然只是速冻食品,但要做好还是需要点诀窍的。我是做不好羽根,但雏菜做的很精细。(译:日本做饺子的方法比较特别,很多时候外面会裹一层很薄的皮,就叫羽根。备用楼放的图是用模具做出来的羽根)也差不多该跟妹妹说裁员的事了。这事还是跟家人说清楚比较好。BIGBANG项目的时候雏菜也说过,不管我怎么样她都会跟我一起的。我的话都已经涌到喉头。但……「……这饺子真好吃啊」「那当然。我可是很努力的在做羽根」看着开心的在鼓掌的雏菜,我心中无论如何「不能把她卷进来」的想法更加强烈。不想告诉她大人们肮脏的世界、不想让她知道这些。我和曾经的挚友在公司里纠缠不清的争斗着,该用什么表情跟她说?我想让妹妹、让家人离这边的世界远些。所以我说不出口。课长的苦衷,我多多少少也能体会到一些了。我只是面对妹妹一个人。课长有夫人和两个女儿。三倍的苦恼。三倍的重量。怎么说得出口啊……「哥哥你还好吗?没什么精神呢?」「嗯、遇到点事……」雏菜放下筷子,从一直放在沙发旁的书包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纸袋。又从纸袋里拿出五块巧克力曲奇。形状不整齐也不太好看,一看就不是买来的成品。「今天在朋友家做的!给你了!」我情不自禁的来回看着曲奇和妹妹的脸。亲手做的点心?这是吹的什么风。企图用饼干钓苹果卡?雏菜扭捏的搓着双手。「别老盯着我看啦,赶紧吃吧。这个形状太让人害羞了……」「形状?」「我做的可比不上那个JK的好」妹妹有些模糊的说法,我终于理解了。看样子她很在意比不上情人节那时候花恋做的蛋挞。「你也会做料理了啊……」我认真的咀嚼着饼干,感觉有些烤焦了。但我第一次觉得饼干吃起来这么甜蜜。雏菜战战兢兢的问道。「味道、怎么样?好像有点烤焦了」「太棒了。感觉今天的疲劳全都飞走啦」我说出心底的真心话,雏菜也松了一口气。「嘛ー、我明年也是个高中生了!一定会好好做饭,支持努力工作的哥哥的!」「你高中也要在东京读吗?」「这肯定的啊。习惯了这边的生活我可不想再回海边了!那边这个季节可是整天下雨下雪的。来这里我才知道『冬天居然会有晴天!』」雏菜说的和我刚来东京时想的一样。嘛,大家也应该都是这么想的吧。我再次问雏菜升学计划,是因为乡下的老爸每次遇到什么事都说「升到高中就回来吧」明明对我像海原雄山,对雏菜就是妙厨老爹。见不到雏菜肯定很难受吧。哼哼,我绝对不会放雏菜回去的。(译:海原雄山是1983年在小学馆连载的料理漫画中父亲的名字,好像还是个傲娇角色,故事主要讲一对拥有非凡味觉的父子,为了决定美食精髓而展开竞争的故事 妙厨老爹是1984年在讲谈社周刊连载的漫画,后改变为动画,故事以主角荒岩一味高超的料理为经,温馨家庭的经营为纬,讲述如何在工作和家庭之间取得平衡点,共同谱出家庭和乐的情景,以及维持良好的人际关系)「其实前两天有一次志愿调查」「诶,你已经决定好志愿学校了吗?」雏菜嗯ー的皱起眉头。「之前觉得双祥的制服挺好的,但我才不要做那个欧派JK 的后辈」「这么介意这点啊……」雏菜似乎对花恋有很强的竞争意识。特别最近总感觉她的女孩心猜不透。「总之我的第一志愿先写了御子神高中」偏偏没想到会从妹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什么、御子神?」「好像是所奇怪的学校啊。又是学分制,就算逃课也没人说什么!」「那也要看你逃课的程度吧……再说,那可是重点学校啊。你有信心吗?」雏菜咧嘴露出白牙笑了,她竖起大拇指。「我会加油的ー!」诶ー真的吗?你来这边就变懒了吧,成绩也下降了。「怎么? 御子神不行吗? 哥哥很反对吗?」「说反对倒不至于……」想起真织和课长说的那些话,我就犹豫起来。我正想跟她好好说道说道,却被手机铃声打断。从挂在衣架上的外套传来,好像是装在口袋里忘拿了。我还以为接不到这个电话了,但铃声一直响直到我拿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南里花恋。我觉得有些奇怪。今天又没有安排小说指导,而且这都晚上十点了。那个「友情故事」还没写完。写文速度飞快的她目前还在苦战中。可能是想跟我讨论下这方面的事。『实在抱歉,这么晚还打来电话』花恋道歉的声音里,带着不同寻常的迫切。似乎不是关于作品的商谈。「怎么了?……是你爷爷出什么事了吗?」我想当然觉得是高屋敷社长。他今天开会的时候好像特别头疼。但从花恋口中吐出的是另一个名字。『真织酱她……』「真织?」

花恋重重的吸口气。

『再也……不想见到你……』

「不想见你?为什么、你们吵架了吗?」

『她说、再也不想见到我……』

我还是没搞懂发生了什么。因为她嘶哑的哭声我没听清楚。总是开朗活泼的花恋只向我传达了这事很紧迫的信息。

「你冷静点、从头开始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电话那边像是点了点头。

『今天我从小学时的朋友那里听说了些关于真织的传闻。说她最近经常在夜晚的立川游荡。还劝我说最好离真织远点。但这一定是什么误会。真织不是在玩,只是在咖啡厅学习而已。虽然我做了很多解释,但他们都不相信。真织一直容易被人误解』

「啊、我知道」

真织深夜还在外边学习的事,我之前听她自己提过。

虽然我提醒过她晚上不要出门,但比起这些她不想见到母亲的心情更强烈吧。

「我接着就给真织打电话说了这事。但她却说你这么想也没关系,现在我真的就是个逃学的不良少女」

我想起真织坚强的表情。她不是想消除误会的类型。不仅如此,她还想扮演被误解成「不良」的自己。

『但是我不喜欢这样。好朋友居然被这样误解什么的!于是说着说着不知为何我们就吵起来了……』

就花恋而言肯定是出于友情的行动。但对现在的真织来说这太沉重了。花恋的这份温柔太沉重了。

『挂电话的时候,真织说了这句话』

『「谁都不想见。我不要见到认识我的人」』

所以她才会这么跟我说啊。

但从花恋的角度看就是,为什么真织会说这种话呢。

『枪羽先生、我该怎么做才好呢?我又该怎么说?请告诉我,我很想知道。我想再接近真织的心』

「这个……」

我犹豫着该怎么传达。这个真相肯定会伤到花恋。所以我说不出口,想找些其他的说法。但这问题不管怎么说都会变得含糊。什么都传达不到。

只能直截了当的指明。

即使她会因此受伤。也只有这样才能救她。

「一定是、太沉重了的原因」

即使是通过电话也能知道花恋的身体一下僵住了。

「真织肯定是觉得你的这份温柔太沉重。要说原因,是因为她不想输给你吧」

『不想输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朋友吗?从小就一直是朋友啊?』

「正因为是朋友」

我用力大喊。

「就因为是朋友才不想输。不甘示弱更不想你被看到消沉的自己……那家伙是这么认为的」

被偷拍那天,真织在深夜的咖啡店对我说过。上幼儿园时遇到花恋就开始觉得自卑。面对像个女孩子、对谁都很好的花恋感到自卑。这样的真织,唯一支持她自尊心的是在学校的成绩。她说,只有学习能赢过花恋。现在这股自尊心逐渐动摇,再也无法和花恋对等。必须是平等的关系才能成为朋友。

花恋不再说话,电话里一片沉默。我也找不到可说的。除了传达真相,其他的我无能为力。

随着沉默的持续,后悔的念头也逐渐侵蚀我。也许我不该告诉她这些。真织也一定不想被她知道。我这不是彻底撕裂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吗?

过了好一会,花恋突然喃喃自语。小声的说着「啊,是这样啊」我正要问他的时候,她说。

『……原来是这样啊,写这个就好了』

花恋小声的说着。那绝对不是出自我口,是她在自言自语。就像自然浮出水面的气泡一样。

但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感觉我的背都在震颤。

我突然醒悟。我一直觉得模糊的东西现在变成了确信。

果然、她是个天才。

是天生就该成为作家的女人,

是和我完全不同的生物。

我绝不会有这种想法。假如朋友遇到这种状况,我一定不会想起小说。

而且我还记得这种感觉。太令人怀念了。没错,这和小学四年级时,和那个东京来的转校生相遇时的感觉一样。

真织和花恋。

我和、剑。

这种关系、实在是……

『——枪羽先生?怎么了?枪羽先生?』

花恋的呼喊将我拉回现实。

『对不起。我说的有些离题了,但还有件让人担心的事』

「担心的事?」

『我们通电话的时候真织好像在外面。因为感觉她那边有些吵,所以我想她多半是在立川站附近吧。不过现在都这么晚了?』

「啊,确实有些不妙」

听完事情经过,我也在想真织今晚是不是还在意气用事的学习呢。立川站附近有很多通宵营业的店。新横滨的忠告又闪过我的脑海。

「我知道了。我去看一下」

『谢谢您!』

我也觉得自己有点粗心。还想去被地沟鼠拍下那张照片的立川。虽然他似乎已经没在跟踪我了,但就怕万一……不,这应该可以反将一军。也许这次可以证明我是在「保护熟人的女儿」

我挂断电话,穿上外套。

告诉雏菜我要出门后,妹妹怒视着我。

「这个时间还出门约会?你这可是犯罪,我要报警了哦」

「别让哥哥我成为有前科的人好吗?」

「我是说报告给妈妈听」

「……拜托您了、只有这点请您务必放过我」

我用敬语向妹妹道歉,又用三千元苹果点卡收买她后坐上了出租车。到立川好贵好贵的,但这个时间能赶得上电车才有鬼了。

在车上我想着花恋和真织的事。怎么做才能让那两人才不会像我和剑野一样呢。

花恋越想伸出援手,真织越觉得受伤。

要解决这个矛盾简直比建立协同客服中心还难。

出租车停在立川站南口。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这个时间连回家上班族都没多少了。做着流动职业的人成为街上的主角。

我走进夜间还在营业的快餐店寻找真织的声影。尽管已经这么晚了,店里还是很热闹。但总觉得他们周围环绕着一种疲倦感,可能是因为在这里的人都是些「不想回去的人」实际店里还能看到很多穿着制服的学生,他们咬着凉了的汉堡玩手机或是翻开参考书。和真织相似的孩子,这里太多了。

但我找不到最要紧的真织。

不在南口而是去了北口吗?

或者在卡拉OK的包厢里?真是这样可就没法找了。

还是说她已经回家了?没办法确认。毕竟我没有真织的联系方式。先联系花恋看看吧。

突然我想起北口也有家夜间营业的店。

想着去那里看看情况,我横穿过车站。忽然、闪亮着的霓虹灯映入眼中。是游戏厅。那家伙不玩游戏,更何况过了十一点她也进不了店。但万一呢。

我走下人行道,进入游戏厅。

店口停着好几辆高大漆黑的货车。

在那周围聚集着些粗鲁的年轻人。寒冬里还穿着T恤衫,露出被晒得黝黑的皮肤。亮白的牙齿在夜色中格外显眼。与我对上视线时他们皱起眉头摆出吓人的姿势。「你瞅啥呢?」不好意思年轻人,刚才不是想瞪你。这眼睛天生的没办法。

我移开视线想走进店里的时候。尖锐的悲鸣声传进耳中。我停下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场外售票处的某个方向,从稍微偏远的狭窄小巷里传来。和吸引众多顾客的大街不同,那里是繁华街的死角。

「喂,等等混蛋你想去哪」

小哥好像说了些什么,但我毫不理会直接跑过去。我有些不安,那惊叫听着有些耳熟。希望不要是最坏的情况,我祈祷着走向那边。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就算在和JK交往,我也不是校园恋爱喜剧的主角。我救下的被不良袭击的女孩喜欢上我什么的,这种展开我早就毕业了。

但现实就是有这么残酷邪恶。

真织被人从背后钳住双肩。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真织被抓在半空中,双脚无力地摆动着。看到她拼命的挣扎,围着的三个男人咯吱咯吱的大笑。有个人蹲下想看看内裤,其他人见此笑得更肆无忌惮。

「你们干嘛呢!」

我冲过去的时候,心中仅存的一份冷静警告说这不太明智。对方有四个人,最好去拜托警察,这里离派出所也不远。或者大喊叫人来,这才是大人的做法。但我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真织看见我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然后垂下头,不想让我看见她的脸。

我用大人的理智止住想要打那些男人的气势。四人一齐用阴暗的目光瞪着我。一幅玩的开心被打扰的小孩子一样不快的脸色。看起来都才二十岁左右。眼睛通红,瞳孔浑浊。一点都不慌乱。

「这大叔谁啊?」

「我是那孩子的……叔父。天晚了来接她回去」

男人们面面相觑,都露出荒唐的表情。果然会顺从的答应我吧。

但真织抓住这个空隙。一看大汉的力道放松下来,一下狠狠的踩在他脚上。逃开悲鸣大汉的手,回身踢在大汉腿上。惊人的一击,这家伙还真是不服输啊。

但这并不能改善事态。

「住手、快停下!」

「这和你没关系吧!」

我拉回还想再踢一脚的真织,右手将她抱入怀中。

「放、放开我!」我用力抱住她激烈反抗的腰。好像领会了我的意图,她渐渐老实下来。

「喂ー、好痛、真的好痛啊ー」

嘿嘿的笑着,被踢到的男子默了摸脚。

「糟糕哦马克君、说不定会骨折哦」

「不会吧,真糟啊。挺能的嘛,找这家伙的学校开除她吧」

简而言之,这和地沟鼠驱逐课长所用的方法相同。古今中外男女老少,混蛋的想法都差不多。

他们的口气听着有些耳熟。我重新审视男人们的脸,原来是之前在立川搭讪真织的那两个男人。他们好像也注意到我了,发出惊讶的叫声。

「马克、这家伙好像是那时候的黑社会」

「什么黑社会啊,就只是脸长得可怕点吧」

也许是因为喝了酒或是身边带有同伴。他们没有一点畏惧的迹象。另外两人绕到我身后打算截断退路。

「别误会」

我将真织保护在背后,尽量用柔和的声音说道。

「我没有要打架的意思,只是想送这孩子回去」

带头的「马克君」回头看了看伙伴笑起来.

「你们听到了吗.这家伙是『正义君』啊」

他们又大笑起来。刚才起就一直没法好好沟通。对于我的话他们什么也不回答。既然说教无益,那就只有用拳头解决了,这就是少年漫画的世界。但在我生活的社畜世界中,就算是对兽人也只能用言语交流。

「我并不想打架」

我又一次看着他们的眼睛说着。但还没等说下一句,一个男子便从背后冲过来猛地撞开真织。我接下他强壮的身体倒在地上,其他男人一拥而上,脚踢在我的肋骨上。我在地上气喘吁吁的滚动。

「快住手!」

真织大声尖叫。我还怕他们会伤到他,但四个人都沉迷在踢我的快感中。脚尖发出轻响踢在我肚子上。从我口中吐出晚饭吃的食物。一脚接着一脚,我身上到处沾满他们的脚印。

这伙人喃喃说道。

「这家伙还真不反抗啊」

是啊,上班族可不能打架。光是被怀疑淫行就受不了的了。要是在发生伤人事件就更对不住伙伴和部下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不还手啊!」

真织在呼喊什么。「别管了你快逃」我本想这么说,但发不出声音。感觉意识渐渐远去,嘴里充斥着血腥味。为了保护脸,我用双手撑在地上,免得明天上不了班。这种时候还在为公司考虑,我的社畜本性让我自己都有些吃惊。

我到底在干嘛啊。

要是真想救真织,就该去报警的。直接拿手机打110,再大声呼救。虽说深夜人不多,但因为在繁华街所以很可能有人赶来。要想避免暴力首先就该这么行动。这才是正经的大人的应对方式。那么我到底是在干嘛。是在做什么啊。在这种地方,沉浸在和小混混低劣的打架中。

为什么。

肯定是,我想用这双手去证明。

证明自己也能帮到别人。

阻止不了裁员的我。对课长见死不救的我。这样的我,也能帮到别人。我是这么想的。

「已经够了,不要、再为了我这种人」

真织悲痛的哭声传到我耳边。混蛋,你还在啊。别说什么我这种人。你不是有宝物吗,不是有关心着你的朋友在吗。我、已经、没有了啊。

忽然传来「STOP ♠」的声音。

不是这群家伙的声音。

非常轻佻、轻率的语调,也是听着耳熟的声音。踢我的脚都停住了。沉迷在刑罚中的家伙们站着不动,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帝、帝王!」有个人战战兢兢的说道。

帝王?

我慢慢抬起头,眼前站着一个穿着骚气的白色西装的男人。乱糟糟的刘海下,他轻浮的俯视着我。

「我不是都说过了嘛、枪仔♥」

是新横滨。八王子最自豪的不良员工出现在立川,当然,还带着女伴。他左手缠在魅力四射的金发美女肩上,右手绕在富有异国风情的黑发美女腰间,像是黑手党的老大一样叼着雪茄。(译:我没翻反,确实是这个形容顺序)

「为什么?」我试图发出声音,却只吐出满是鲜血的唾沫。新新横滨蹲下身用手帕帮我擦干净。

「是帝、帝王您的熟人……吗?」

叫作马克的男人颤颤抖抖的发问。新横滨没有回答,只是招了招手。

「你们几个、可以走了♦」

「呃、但是……」

「以后不准再对他和这孩子出手♠ 要是敢违背,就别怪我心狠 ♦」

「遵、遵命!」

那几个家伙滑稽的带着发着抖的身体狼狈的逃走了。

我靠在新横滨手上站起来。

「没想到你会救我啊……」

「我永远都是你的伙伴啊♥」

他撩了撩刘海,真骚啊。

我对她被称作帝王很感兴趣,但还是改天再说吧。

「那我这个伙伴还有个请求。今天的事能不能在公司保密。还有希望你要不问她是什么人。可能我提的要求是有些多了……」

新横滨竖起大拇指,表示OK。然后轻轻的挥了挥手,和两位美女消失在夜色笼罩的街道中。

真是的,那家伙到底什么人啊……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真织走到我身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一直在吸鼻子,恐怕不只是因为冷吧。

「去医院看看吧。可能骨折了」

「不用了,没问题。就是撞了两下而已,贴上湿布敷一会就好了。」

明明被狠狠的踢了那么久,却没有想象中痛。醉鬼踢人也就只是这种程度啦。还好没伤到脸。

但真织却不同意,她拉着我的外套下摆说。

「求求你,我们去医院吧。我认识这个时间还营业的医师」

医师的这个说法有点可爱,搞得我都想笑了。但还是珍惜生命,老实闭嘴吧。

「比起这个,你呢。不早点回家妈妈会担心你的」

「收到消息说今天要工作到很晚……呐、你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虽说一直在担心我,但真织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去。衬衫的几颗扣子都掉了,校服上还带着脚印。要是就这样回家,夏川社长很可能气晕。

更重要的是真织的那副表情。仿佛在害怕我说「送你回家」

「……要去我家吗?虽然有点远」

「你家?」

「我妹妹也在,你放心吧」

放什么心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总比她这幅样子回去要好。如果雏菜的衣服合适的话,也想让她换下。

恰好一辆出租车经过,我举起右手示意。她犹豫了一会,还是跟我坐进车。司机当场愣住了,那倒也是,衣服凌乱的JK和眼神凶恶的大叔,怎么看都只能是犯罪关系。真希望他别直接报警。

我在车里给花恋发了LINE消息。

跟她说了真织平安无事,还告诉她会带真织回我公寓。很快就收到回复说『我也会去!』,我当然是阻止她。但得到的回复是『奶奶已经同意了』。我再次阻止她,收到的回信却是『现在已经在出租车上了,半小时后到』。哎,这股冲劲真是,面对恋情和友情都不会改变啊。

回到公寓后,迎接我的雏菜目瞪口呆。

「哥、哥哥你这是怎么了,衣服都破了」

「摔了一跤」

哈?雏菜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看到真织又现出一副疑惑的神色。

「谁啊这人?你又找新的JK?」

我的妹妹哟,不要用我对JK喜新厌旧一样的说法。

「她是花恋的朋友,也摔倒了,想让她换下衣服。能借下你的穿吗」

真织有些尴尬的低下头打招呼「你好……」

雏菜嘟嘴看着我和真织,不知该问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嘟哝着「体操服也可以吧」回到了房间。

「进来吧,不用客气。虽然还有点乱」

真织小声说着打扰了,整齐的摆好鞋子后才进屋。好像有些紧张,她表情僵硬的正坐在客厅中准备好的坐垫上。

「还好吗?放轻松点」

我这么一说,她又在低声呢喃什么。是因为第一次进男人的房间吧。这反应像恋爱喜剧一样,花恋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啊。太纯真了吧。

「你想洗个澡吧。放心洗没关系的」

「再怎么说我也没有那么娇气啦」

「好不容易有换的衣服,脸上那么脏就没意义了吧」

真织虽然有些犹豫,但似乎还是对清洁感的渴望得到了胜利。她用小得快要听不清的声音说道「谢谢」去了浴室。

雏菜拿着替换的衣服来到客厅。

「要换的衣服我放在浴室就可以了吗?」

「嗯,抱歉啊」

雏菜把衣服放在浴室后又回到客厅,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抬头盯着我。

「以前妈妈说过。哥哥要是打架回来,一定是有什么理由的」

「……」

被看穿了啊。

「上小学时和坏老师打架回来的时候,也是很糟糕的打扮。但是、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妈妈说,哥哥从来只为伙伴和朋友去和人打架」

我不由得看向妹妹,雏菜的脸越来越像乡下的老妈了。当时的真相我没有说过。我和剑两人为了揭发对沙树性骚扰的老师的恶行,和他打起来。这事我从没和老爸老妈提过,但他们可能都猜到了。

「……打不过啊」

光是说这些已经够累了。我实在在找不到其他可说的。

「但是、哥哥!妹妹我很担心你啊!你别太乱来啊!!」

「对不起,雏菜」

我抱住妹妹,轻轻地摸着她的头,胸中涌起一阵暖意,洗净了我那满怀丑恶的争斗的心。

真织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客厅。雏菜的体操服有些小了,隐隐约约露出肚脐来。她害羞的拉住衣角,真是太可爱了。

雏菜用有些湿润的眼睛盯着真织看了一会,什么都没说就回房间了。

「抱歉,害你被妹妹那样教训」

「不对哦真织。这种时候你不该道歉,要说『真是个好妹妹』才对吧」

她一下笑起来,洗了澡之后好像不是那么紧张了。

「真的、是个好妹妹呐。我也想要个这样的妹妹了」

我递给坐在一旁的真织汽水。她津津有味的喝了一口,长舒一口气。仿佛一整天的疲劳都溶在糖和碳酸中。

「今天学校的模拟考出成绩了……」

真织自顾自的说道。

「排名又下降了。上次排在三十四位,现在掉到了四十一位。明明我这一个月都这么认真学习了,还是掉下来。明明这么努力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谁都有成绩不理想的时候。你才高一,还有更多机会」

正好借机放松段时间,这是我真正想说的。即使对比我的成绩,高一的成绩也只是个小目标。

「花恋不是离梦想越来越近吗?之前不是也说进到新人奖的二次选了吗」

「……」

「花恋一定会这样继续前进吧,把我甩下……」

作为花恋的指导,作为一路注视着她的人,这话我是在听不下去。

「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

我从房间拿来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某小说投稿网站。我把它凑到真织水汪汪的眼前。

「这是、什么」

「花恋投稿的小说的评论栏」

「......我不想看」

「别管了你快看」

真织不情愿的读起评论。不久,她瞪大双眼,紧皱着眉头,嘴唇都在颤抖。

·太无聊了www·命名品味简直惨无人道。

·明明是这么认真的氛围,喜剧部分太突兀了吧。

·喜剧部分有些微妙。

·去掉投稿标签的话完全就是在灌水嘛。

·这是恋爱喜剧吗?看起来就是个低劣的笑话。

真织瞪大双眼,发出嘶哑的声音。

「这些是在说花恋吗?都是对花恋作品的评论吗?」

「没错,都是别人对她作品的感想」

廉价的鼠标在她手中嘎吱作响。

「这种东西算什么感想,不就是在骂人吗!」

「作品问世就是这么回事,不论评价正确与否,没人能拦着他们」

她不是靠这种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的说教就能说服的人。她注视着屏幕,小小的鼻孔可爱的张大,喷出浓重的气息。看到朋友被批评如此生气。我都有些羡慕了。

「看到这个你还觉得花恋什么都一帆风顺吗,你觉得她就没有痛苦的时候吗」

「……」

「那你也就这种程度。永远这样悲观堕落下去吧」

苦闷的沉默弥漫在客厅。

突然响起啪嗒啪嗒的声音,真织的额头猛烈的磕在放着电脑的桌上。又撞响两三次,她的额头已经有些红肿。我的思绪停下来,暴走的机车就在眼前,像横冲直撞的野猪一样反复撞在桌上。

「喂,别这样、快住手!」

我急忙地抓住她的肩膀,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停止自爆。

「笨蛋笨蛋笨蛋!我真是个大笨蛋!!」

「就算你这么说也不用拿头撞我们家桌子吧!」

即便是双臂被我抱住,她的头依然在上下晃动。比起母亲也不遑多让的美丽容颜上遍布泪水,面目全非。

这时,响起门铃声,房门被猛烈的敲响两次又三次。花恋到了,这都半夜了啊,你们这气势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真织!!」

在玄关喘息着出现的花恋,一看到真织的身影就忍不住流泪眼泪。她还想说什么,却被真织拦住了。她被真织紧紧抱住,没能说出口。

「对不起~~~!!」

冷淡的美少女却说出这样软弱的话。让花恋写这种台词时她都会说「美少女角色会崩坏的」。但是,现在在这里的不是什么「角色」,只是为自己的错误感到悔恨的高中生。

「对不起、对不起花恋,我什么都不知道。只顾烦恼自己的痛苦,还嫉妒朋友。花恋竟然在这样战斗,我真的不知道啊!!」

花恋也紧抱着真织,默默的摇摇头。即使想说什么,也好像哭得说不出话来。所以,只是紧紧地抱着好友。

「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在这场骚动中从房间出来的雏菜,看着拥在一起的JK当场愣住。

片言难以说明。

我只能这样回答。

「她们和好了」

我又叫了辆出租车,把花恋和真织送回去。

我之所以陪着一起,是觉得有必要向回家的夏川社长说明下情况。真织已经发信息简单说了下经过。社长回复说「希望当面说明」,真织说这是妈妈怒气值MAX时的特征。

在夜色中的野猿街道印在窗上的车里,我把准备好的东西交给真织。那是已经变为茶色的B5尺寸的笔记本。每一页都写满英语文章结构,红色和蓝色的记号笔划下的线遍布各处。

「这是我高中时候,东大的好友给我抄的笔记。和现在的高中生课程不一样,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用」

真织粗略的翻看了几下,感叹的出声。

「非常通俗易懂。那个好友肯定非常能干吧」

「是啊,能和那家伙做朋友,我很自豪。真的……」

回忆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卷来。从东京转学来的少年露出的平静的微笑。那个纯真、不带污垢的微笑。和他一起度过的日子真的很闪耀。

「要把这个给我吗?」

「嗯,拿去用吧。我已经……不需要了」

谢谢你,真织好好的道谢。

花恋大概猜到了那个笔记本的主人吧。她严肃的看着我,但什么也没说。

到真织家的公寓后,我让花恋在车里等着,和真织一起走向房间。在门口,夏川社长面无表情的等着我们。她的脸上毫无血色,瞳孔散着冰冷的光紧盯着我。给我的感觉就是,可怕。

「是你把我女儿带回来的啊,枪羽先生」

「是的,实在非常抱歉」

一个巴掌声在我耳边响起,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打了。像居合高手一样的精湛,比脸上的痛感还要动人。

「你搞错了、妈妈!是枪羽先生救了我!」

真织慌慌张张的劝解。

听女儿说完经过,她那白蔷薇般的美貌上现出疑惑。

「看来是我先入为主搞错了。实在非常对不起」

「不,让您女儿遭遇危险也是事实」

魔女再度凝视着我的脸。

「你不要我报恩吗?」

「嗯?」

「为了建立协同中心,利用这件事也无可厚非。所谓能干的男人都是这样的,抓住对方的弱点,朝自己有利地方向推进。至少,我遇到的那些人都是这样的。」

我思量了一阵子她话里的意思。原来如此,这个办法确实有效。但我觉得这次不一样,我不想这样利用真织,想让高中生离这种斗争远一点。即使有一天,就算再讨厌也得来这边。但至少在脱下制服长大成人之前离这边远点。拜托了,至少在那之前。

「……嘛,这说得上是个办法呢」

我静静的说道。

「但这样我就和我的敌人成了一丘之貉。我提议协同中心是因为这对我们彼此都有好处,我不希望自己去贬低这个大原则」

夏川社长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我的脸。

失礼了、我行礼便准备离开。转身时,我想起还有忘说的话。

「超人乔治还记得你,在伦敦的阿卡迪亚网络部一起工作的过的女性工程师的事」

魔女脸上现出惊讶。

「他还记得我?不会吧」

「他也很惊讶,听说您是全球社·日本的社长时还下了一跳呢,听我说起您时她可是很有兴趣的」

「……」

留下沉默的魔女,我离开了夏川宅邸。在电梯门关闭之前,真织的目送让我印象深刻。

我回到出租车,这次该把花恋送回去了。

听了我和夏川社长的交流,花恋坦率的说出感想。

「妈妈以前说过志织阿姨是个一旦决定目标就不屈不挠的人,到现在还是没变啊」

「是啊」

要想打动魔女的心光靠言语可不够。看来只能彻底开战了。

「花恋,关于这个我有事想拜托你」

花恋听了双眼放光,非常高兴我能提出请求,她摆出这样的表情。

「嗯嗯,是什么事呢?」

「这周星期天,我可以去你家吗?」

呀!传来花恋的悲鸣。

司机先生惊讶的向这边窥视,到底是如何看待我们的呢。

「花、花花花恋的家!为、为为为什么?」

「不行吗?」

「怎么会呢!」

不停晃着头的她,头发啪嗒啪嗒的甩在车座上,这不该是深夜的精神状态吧。

「我想在公司以外的地方和社长好好谈谈,所以才……」

我看着外窗外飞逝的立川夜景,开口说道。

「也想跟你父母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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