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惊愕之后、虚脱。

接着感到愤怒。紧咬着的牙齿发出吱吱声。指甲深深陷进手心。神经像是要烧起来似的麻痹着,连手心传来的疼痛都快感觉不到了。

我盯着眼前金发男子的脸,凝视着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笑容——我们的唯一神。统领社畜的全能者。但无论怎样凝视,愤怒都被那个人的风度吞噬了。即使与超过百万人集团的愤怒碰撞,他也不会在意吧。

阿卡迪亚集团首席执行官

乔治·阿卡菲尔

「You are fired。」

在除我之外全员俯首的会议室里,他又重复了一遍。轻松的语调像是在说「把那里的垃圾扔掉」一样微不足道的事。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对他来说也就只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能请您说明下吗」

回答我疑问的,是另一侧六本木组的地沟鼠根津哲志(57)财务部长的讥笑。

「上周我在立川街上散步的时候,偶然看到了枪羽部长。他和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亲密的牵着手。我还以为是他妹妹什么的,但总觉得不是那种氛围。考虑到这是关乎我们阿卡迪亚名誉的重大丑闻,我将其作为证据拍了下来」

那张作为证据的照片,保存在刚才CEO拿出的智能手机里。和我一起走着的女高中生名字是夏川真织。全球社夏川志织社长的独女。

地沟鼠说是偶然什么的,恐怕是在尾随吧。

「这是个误会。那张照片上的女生是熟人的女儿,我只是送她回家而已。根本不是根津部长想的那种关系!」

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地沟鼠叽叽的笑出声来。

「枪羽。我还以为你个够机灵的男人。你会和熟人的女儿像这样牵着手一起走吗?在九点半这样的深夜!还是在立川的繁华街!和未成年! 这样靠着肩一起走? 啊? 」

这样说着的时候,他气势十足的身体逐渐逼近过来,直撞到一旁站着的人事部长的肩。人事部长发出可怜的悲鸣声,但地沟鼠却毫不在意。花菱中央银行出身的那家伙,越来越瞧不起阿卡迪亚的员工了。

银行组总负责人剑野慎一则不像部下一样浮躁,「天才剑」不是会在胜利面前大意的愚者。在作为敌人的我倒下之前,那家伙绝不会善罢甘休。

「收到根津部长的报告后,我认为这是与今后的业务有关的重大事件。保险公司信用至上。要求透明和干净。担任八王子客服中心部长这样要职的人,公然违反东京都青少年保护育成条例,这一点不容忽视。因此我向正好来日本的CEO报告,希望您做出英明的决断」

旧友的发言中包含不容忽视的信息。剑野不是向日本法人社长高屋敷贵道,而是直接向阿卡菲尔报告。也就是说银行方面认为高屋敷没权力处理。对于高屋敷社长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人羞辱的事了。

但是社长他本人只是垂首面向CEO,默默忍受这无理的行为。荒鹫般的锐利眼神不见了,威严的白须也枯萎着。那副模样正是"社畜"。隶属于神的家畜。

「我无法接受」

虽然我也同样是社畜,但并不打算出卖灵魂。我肩负着伙伴们的。绝不能轻易屈服。

「不知道根津部长如何看待,但我和那个女生之间没有不纯关系。仅仅凭一张照片便如此妄断,未免有些蛮横无理」

这时,剑野微微笑了起来。那清爽的笑容。在小学时代,让很多女孩为之叹息。

剑野知道真相。

和我是「那种关系」的JK不是夏川真织,而是高屋敷社长的宝贝孙女南里花恋。那家伙说过会在这次的重组不顺利时,向公众披露此事以使我和高屋敷下台。但他也说过那是最终手段。毕竟引起太大的骚乱也不是阿卡迪亚的支柱花菱中央银行想看到的。

但若关系对象换成是无关的JK,就可以把我解决掉。

只伤到我一人的有效处决。

所以剑野始终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态度。

「尽管那只是一张照片,锐二,那个高中生是谁呢?」

「那是……」

「就算说是熟人的女儿,但到底是哪里的谁呢,告诉我吧」

受不了旧友压迫的视线,我移开视线。

不能说出来。

夏川真织现在一定很伤心。

在重点高中没取得初中时的好成绩,被朝着梦想努力的好友远远抛在身后,也没法回应母亲的期待,她就这样沉入失望的深海。

这是青春期常有的事──或许大人们会这样笑着带过。

但是,对在痛苦中挣扎的女孩来说这可算不上安慰。

不能把痛苦中纯真的她卷入大人之间肮脏的争斗中来。

「为什么不回答?这个女生到底是谁?」

「……这个、不能说……」

会议室内一下子响起叹息声。

六本木组嘲笑的视线暂且无视,我忍受着现场组成员失望的表情。认同建立协同客服中心提案的福冈客服中心的豆芽菜营业课长也失落的垂下肩,实在对不起。

我身旁一向严谨的专属秘书渡良濑绫也有些慌张。

「前、前辈,肯定是搞错了,是吧?女、女高中生什么的不可能的吧?前辈不是Loli控的吧?」

「…………」

这是今天受到的最大的打击。

Loli控……Loli控?和高中女生交往算是Loli控吗?要是和小学生交往的话没错,但是高中生的话没关系的吧?不不,问题不在这里。

「啊,真的不是那种关系」

听到我这样回答之后,渡良濑露出安心的表情。她真是相信我啊。虽然良心有点痛,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渡良濑身旁的哈姆太郎权田课长对此完全没反应。他还保持着向CEO俯首鞠躬的姿势,看不到脸上的表情。知道我在和他女儿同年的女生交往后,课长也会看不起我的吧。

剑野面向在场的全员。

「正如各位所听到的。请对枪羽部长展开听证调查,按贵公司的规定给与其处分。这样可以吗? CEO」

穿着牛仔裤的男人调皮的闭上一只眼睛。有些小孩子气的动作和这个男人莫名的没有违和感。

之后CEO用绕口令一样的英语演讲了一分钟。虽然包括我在内的半数人都露出没听懂的样子就是了。

外语学的不错的渡良濑也歪着头,看来是十分难理解的一段话。

海外营业部北美课的安德森课长起身开始翻译。

「枪羽部长根据本次事件作解雇处理。当然,他提出的关于和全球社合作,建立协同客服中心的企划也一并驳回。按照剑野审查官的计划作人员调整。停止雇佣临时工,正式职员的退职劝告也继续推进。损保业务以网页化的形式缩减。以五年后为目标,进行日本法人制度的革新。对个人损保业务进行裁员重组,争取成为国内第一」

写便签一样的译法反而更能直截了当的传达出来。

CEO明确表明损保业务会大幅度缩减。

认为损保业务不该局限的高屋敷社长在这时保持沉默。没有反抗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承受。与他六十多岁的年龄不相称的高大身躯今天瑟缩的有些无精打采。比不上他肩宽的CEO现在看起来要更高大些。

「不愧是CEO,真是实际的规划」

跟着说话的是重组派的天道专务。被叫做「滑头鬼」的小个子,像妖怪一样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他正谋划着拉下高屋敷社长,爬上社长的位置。是想在CEO面前留个好印象吧。

CEO笑着走向剑野与之握手。天才剑似乎深得超人乔治的信赖。

「Good-bye」

像是跟朋友道别一样挥了挥手,他离开了会议室。部下们也在他的带领下迅速离去。掌控着大型国际企业的男人出乎意料的爽快,可能那正是他的过人之处。以他那样的地位来说,在这样的会议上露脸和我说话,实在难以想象。

暴风雨消散后,大家露骨的安下心来。六本木小组中也有疲惫的坐着不想动弹的人。极度紧张的现场组也垂头丧气沉默着。

这其中,合规管理室的室长站起来冷冷的看着我。「枪羽部长,关于之前照片的事件,想向你了解下,我们去别的房间吧」

反正都要被解雇了,还有什么可问的。Boss的决定没法改变。虽然随便开除正式员工是违法的,但这次有「淫行」这样明确的理由。

「我是不会辞职的」

无视室长,我果断的告诉他。

「成立协同中心确实很有利,我一定会努力实现它,以证明解雇我是在浪费人才。」

听了我的话,对从临时工一步一步做到部长的我嫉妒、怀有敌意的家伙们,现在就像看地上的蚂蚁一样失声笑了出来。

越被轻视,越会激起我的反抗心。我的本性就是如此。越是被压制,越是想逆转局势。

反正已经被解雇了,就彻底大闹一场吧。

◆战略会议结束后,我被叫到了合规管理室。听证调查──不,是「审问」,「审讯犯人」的开始。

再次被质问了照片的事,「没有在交往」「事实不是这样的」我这样回答。和年过半百的室长无意义的争论着。

「你真的认为这样的借口能说得过去吗? 『枪仔』」

消瘦的脸上挂着一副大过头的眼镜,管理室长不耐烦的撇起嘴角。因为这幅容貌和残忍的性格他在公司里被称为「螳螂」。虽然对工作忠诚又有热情,但是显然没有让犯人好受的必要。也有传闻他曾查问被告发在宴席搭女性部下肩膀的原上司,逼迫其离职。不是对性骚扰零容忍的正义的伙伴,仅仅为了结私怨利用职务。他只是这样的男人而已。

「以前就一直有关于你的传言。利用领班职位之便向女性临时工下手。而且不只是一两人。甚至有人说整个八王子中心都是你的后宫呢。最近不也是让女性新人作为专属秘书陪着你吗」

「没有根据的谣言而已」

真是的,是谁造这样的谣......嘛,很像是叫新神户还是新富士这样名字的不良员工的罪行。

这房间没窗户也没沙发。像是刑侦片里的审讯室一样,和这个螳螂已经争辩大概两小时了。合规管理室长的话好像和部长一个级别。本来应该在更好的房间,他却提出这个房间最好。是这里更适合「拷问」吧。

「无论你说什么,都不存在什么淫行。拍下这张照片的根津部长好像很恨我的样子。还请考虑下这些情况」

「他针对的是你身边的女高中生吧?傻话等休息的时候再说!」

智。

障。

休息时间谁跟你说话。我在心里吐槽道,当然并没有说出来。

骂出声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就像之前在会议说过的那样,我只是送熟人的女儿回家而已。照片上看起来像是牵着手,但那只是为了保护她不受醉汉的伤害。根津部长只是看准那个时机按下快门」

「唔嗯,那么这个女生是谁呢?说下她的来历吧」

「我不想说」

「哈?」

「会给她添麻烦的,不要把有着美好未来的孩子卷进这种斗争里」

我不觉得这样就能得到认同。但即使从真织那里得到证言,「排除掉反对重组裁员的枪羽」只要暗地里有这样的想法,结果还是一样。到最后,这件事只是个借口。

所以不想把真织卷进来。

我应该做的,是其他的事。

「不言而喻也就是这么回事吧。嗯?八王子的王牌君」

螳螂像个白痴一样耷拉着肩敲打着笔记本的键盘。不知道在记些什么,但肯定是对我不利的记录。

「和高中女生在夜晚的立川约会,您还真有福气呢?」

螳螂傲慢的抬起下巴,捕食者的目光盯着我。其中似乎夹杂着嫉妒。

「算不上什么好事」

实际上和女高中生交往就能明白了。会很在意周围的情况,即使约会也不得不选离家和公司很远的地方,实在太辛苦了。

「那一带以前开始就一直有很多情人旅馆的吧? 嗯? 这之后带她去了哪里呢? Orion吗?还是キャメルイン?像对八王子客服中心的女性临时工那样,也对这个女孩下手了吗?」(润:作者很懂嘛)

他一下探出身来,眼镜后散出浑浊的充满欲望的光芒。像是在在看三流写真杂志一样,下流的目光。仿佛看的不是女高中生的照片,而是性用商品。

被我看见了有些疯狂的举止,螳螂有些不高兴的缩了缩身子。

「嘛,你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人,那个JK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不知道是哪所底层学校的学生——」

他用手背轻轻拍了拍打印出来的照片。因为只是背影而且当时穿着大衣的缘故,看不出她是重点高中·私立御子神高中的学生。也就只是从大衣下摆看得到的灰色裙子能认出那是制服的程度。

「在深夜和男人出门,还穿着短的不像样的裙子晃来晃去的,学习也好不到哪去吧。这种小鬼对社会有什么好处。为了不让她去诱惑正经的大人,最好把她丢到最底层去。反正肯定也考不上大学,最好趁着还年轻,张开大腿赚点小钱。」

那种随意揣测的说法让我勃然大怒。

听真织说了那段往事后,我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又或只是在互舔伤口。赢不了剑野的我,赢不了花恋的真织,也许就只是这样的重影。

但是,和已经是大人的我不一样,她还有精彩的未来。

还有无限的可能性。

谁都没有否定这点的权利。

「做、做什么……突然」

我紧紧拽着发出悲鸣的螳螂的领带,贴着他的额头瞪着他的眼睛深处。

「别随便说些有的没的,螳螂混蛋。」

螳螂吓得脸颊有些抽搐。他责问别人的时候颐指气使,轮到自己被谴责时还不是和别人一样。

「你又知道这个孩子的什么?只会用猥亵眼光看待女高中生的你到底懂得什么!她也有烦恼,她也有梦想。仅凭外表来给人贴标签,这就是「正经的大人」的作为吗?」

自称正直的大人的男人因羞辱而脸色苍白。嘴唇张了张想发出声音,但是还没说出口就变成喘息消失了。

「打着大人的名号,却连守护着孩子也做不到吗?你自己曾经也是个孩子,已经忘了吗?那样的话你这种大人才是垃圾吧。作为大人失格,对社会没用的是你吧!」

我把他的领带狠狠往下一扯便松开了手。再拽下去的话,可能会杀了他。他连被杀的价值都没有。

螳螂趴在桌子上大口喘气调整呼吸,抬起头用充血的眼睛看着我。

「暴、暴力吗?淫行之后是施暴吗?说到底你还是个临时工啊,没有一点社会常识。」

被谴责后还能说这样的话。傲慢已经刻进这个男人的灵魂里了。这样的男人负责公司的规章管理,真是让人失望。别说杀他,就连为之愤怒的价值都感觉不到了,我的大脑一下子冷静下来。

「所谓常识,是为了人们快乐地生活下去的规则。但你却用它来伤害他人。这样的人还配说常识吗」

被临时工批判点燃了螳螂眼中的怒火。

「虽然剑野先生说要劝退你,但我改主意了。开除你。彻底的玩弄之后再宣判你的死刑。暂时在这里待着吧、枪羽」

「正合我意」

「什么?」

「我不打算承认不纯洁交往的事情。也不打算接受解雇。对我来说在这个公司还有要做的事」

无暇顾及这样的杂鱼。

我有其他必须要对话的对象。

「等、等等。你打算去哪里?」

螳螂慌忙地对起身拿着上衣的我问道。

一直回头看太麻烦了。我直接穿上外套回答说

「反正还会被叫过来的吧?那今天就这样,反正再讨厌你也还是要见面的。」

螳螂还在向我叫喊什么,但我就这样无视走出了房间。

我乘着电梯到大楼顶层。恐怕对方也在等我。虽然没有约定,但我确信这点。

敲响这座大楼最沉重的一扇门后,室内响起应答声。一般来这里需要通过秘书先预约,但我一直是这样自由出入这里。

进入房间之后,入眼的是兴趣和商务要素的融合。右手边是古老的布里奇玩具收藏,左手边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籍。是在象征着房间主人的两面性还是内部的矛盾呢。

坐在最里面的男人──高屋敷贵道以荒鹫一样尖锐的眼神看着我。

「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与这锐利的眼神相反,他的语调很柔和。还是说他还在消沉着呢。阿卡菲尔CEO 明确提出了「缩减损保业务」的方针。和这个老爷爷的想法背道而驰。

「你还真是个充满意外性的男人。从根津部长那里听说要控制淫行现场的时候,还担心是不是花恋……没想到啊,对象竟然是那个『魔女』的女儿」

「您知道那是夏川真织啊」

社长重重的点了点头。他应该和真织在南里夫妇的葬礼上见过面。不,这之后真织也可能去花恋家玩过。即使是那张不太明显的照片也被他认出来,这个可能性很高。

社长把下巴放在桌子上交叉的手上,探出身子。

「慎重起见我先确认下,你真的没有在和夏川真织交往吧?不是在脚踏两只船吧?」

荒鹫般的目光充满压迫力向我逼过来。如果是我们那位课长的话,现在可能被这威压感吓尿了。

「我发誓没有这样的事。说起来将她介绍给我认识的不是别人,正是您的孙女。不然也可以直接向您孙女确认。」

社长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不一会儿,在长长的叹息声中松开交叉的双手。

「我想也是。那样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

「真是的。知道那是夏川真织的话就早说啊。由社长您直接向CEO 说明不就行了?」

但老爷爷却反复摇着头。

「想炒你鱿鱼的不是别人,就是阿卡菲尔CEO。你也应该注意到了吧。那张照片只不过是借口。只是为了干掉作为重组反对派的你。」

「为什么是我这样的小人物?在CEO眼中八王子的大将也只是个小人物吧。他知道我名字已经够让我惊讶的了。」

「是花菱中央银行的剑野审查官向CEO进谏的。」

「……原来如此啊」

果然是剑。

那家伙在操纵着一切。

「比起老朽, CEO好像更看重那个银行的年轻人。CEO才三十岁。比起我这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老人,更应该投资大银行的年轻人。不得不说是很正确的判断」

社长看着我,唇边挂着讽刺。

「一直呆在现场组的你可能有些不解,在企业高层这是家常便饭。为了出人头地,为了繁荣富贵。寻找敌人失蹄的时机,将对手踢下台。当然我也不列外。我为了得到如今的地位也是用了许多毒辣的手段。虽然也有我自负的业绩,但在此之上我还利用「政治」手段推翻了远东经理和日本法人社长。」

这样说着的时候,社长的目光转向远方。

「枪羽啊。你还记得百目鬼那次老朽跟你说过的话吗?」

「嗯。你为了阻止他向上爬,将自己的亲属交给损害调查部次长。那位亲属正是花恋的父亲──南里义则先生是吗?」

社长肯定的点点头。

以前听到同样的事情时我都忽略了。但是他好像终于有说出真相的决心了。

「那时,老朽是阿卡迪亚・USA的常务。虽然确立了我作为日本法人社长的地位,但是老朽十分不满。做一个对本部唯命是从的当地法人没有任何意义。我计划让阿卡迪亚日本分部摆脱本部的制约。为此,需要绝对不会背叛的心腹。」

「心腹是指、义则氏吗?」

「不只是他。还有很多亲族也在公司里。高屋敷一族将取得日本法人的位置,甚至慢慢的将本部也一并纳入。这就是,老朽的野望。」

「……这还真是,蛮有野心的……」

「门胁和我是表兄弟哦。他也是原・亚细亚海上的职员。」

虽然觉得这是挺荒唐的事,但他不像是在开玩笑。门胁总务长被称作社长忠臣的理由,这下终于明白了。

「也就是夺取外资企业,转变成日本家族经营体制吗」

「没错。就像阿卡迪亚夺取亚细亚海上一样,这次日出之国将向美利坚国还击。」

他荒鹫一般的眼中涌起激情──复仇之心汹涌着。亚细亚海上和社长之间好像也有什么缘由。

我有些晕头转向了。大企业之间的争斗未免太过壮观了。错综复杂的血、欲、权力。我被卷入了这场纷争吗……

真是棘手的情况,但一味叹息也没用。

我做着深呼吸,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提拔和花恋交往的我,也是因为这个吗」

「没错。但计划只能说是失败。乔治・阿卡菲尔和剑野慎一有更好的牌……不,要说失败的话,早在义则君那时我就已经失败了……」

社长又沮丧起来。用心积蓄的白须现在也枯萎着。

「他没参与我的计划。坚持着作家的梦想。那个沉着稳重又温和的男人唯有这件事坚决不同意。都忘了跟他吵过多少次。也不知女儿因此哭了多少次。这之后,闹到没办法和好的地步时,那两人却……」

最后几句话的声音嘶哑的几乎听不见。

他们在去接社长的路上遇上交通事故,再也见不到了。

高屋敷贵道失去了继承人和最爱的女儿。

不只是那样。

高屋敷社长的女儿歌子夫人有一位名叫夏川志织的挚友。同时她也是全球社的社长。她也因此憎恨着高屋敷贵道。所以我提出的「业务合作和建立协同客服中心」没办法实现。

过去的恩怨牵连到现在,连我的人生也受到波及。

「万事休矣。我是如此,你也一样」

他自嘲着的阴暗面孔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大概下周,东西经济新闻的朝刊就会出报道」

「什么报道」

「我们公司裁员的报道。以阿卡迪亚CEO的名义发布。他打算堂堂正正地向大众提出缩减国内损保事业的计划。与此同时,后天下午会召开劳资恳谈会。经营团队由我和天道专务组成,剑野氏也会出席。」

「我们的工会,实在没办法期待啊」

所谓劳资恳谈会,也就是工会和经营团队协商的会议。如果工会那边强势的话,应该可以阻止这次的裁员吧。但不巧我们的工会是出了名的软弱。更何况是以剑野为对手,不用期待这方面会有什么成果。

「出现裁员重组的报道也会影响到顾客吧。『阿卡迪亚打算撤出出日本了吗』可能会打来这样的咨询电话。看来得先整理好现场组的应对手册才行」

社长瞪大双眼。脸上满是惊讶。

「你……你都自身难保了,还在担心现场的情况吗?你还想继续战斗吗,反抗那个 "超人" 阿卡菲尔和 "成本杀手"剑野慎一。」

「这是您自认为的想法,我还没决定要辞职」

我挺起胸膛。

「我不会承认淫行的罪名。因此也没有开除我的理由。一如既往的做自己的工作就是了。取得夏川志织的信赖,再推进与全球社的业务合作。阿卡菲尔CEO是个对利益敏感的人。只要让他认为我的方案比裁员益处更多,他会撤除解雇的决定吧。我相信这会是个转机。」

我凝视着眼前的老人。

「高屋敷社长。您不打算战斗吗」

「……」

「你准备就这样照CEO和银行所说的,看着损保业务缩减吗。你除了野心以外还有梦想的吧?对吵架过后就那样去世的南里夫妇的赎罪──在救济像那对夫妻那样的交通事故受害者的汽车保险业务上取得成功。那应该就是你的梦想吧!」

高屋敷社长把身体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揉着眼睛。从这个不常见的动作中可以感受到他也只是个老人。

「梦想……那种东西在力量面前没有意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

「您的孙女可是在战斗着呢」

从他喉咙处发出呜咽的声音。

「南里花恋在战斗。为了继承父亲的梦想成为小说家。我不确定她的梦想能否实现。很可能只是一场徒劳。就算如此她也坚持着在战斗。所以我也要战斗,作为她的指导」

我凝视着沉默的社长,而后行礼转身离开了。

门将要关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下社长。

社长将金色的怀表拿在手中,打开盖子凝视着其中。想知道时间的话看墙上挂着的时钟就行。怀表中收藏着别的东西吧。

「……歌子……我……」

软弱的声音被空调换风的声音掩盖,我没有听清。

老爷爷有他必须越过去的墙壁。

我也有自己的一场战斗需要打。

◆在返回八王子的京王线的车里,我考虑该怎么向同伴们道歉。

通过先回去的渡良濑和科长,我被解雇的事应该已经传开了。结果就是我背叛了期待着我的员工们。而且被解雇的理由还是「和女高中生交往」……嗯。该说我浪过头了还是说我是个人渣呢。唉,就算被撕成碎片也得老老实实的认错才行。

本来我就是享有「枪男」盛名的人。

百目贵泄露顾客信息时,员工们信任着我。相信我不可能做那样的事。但换做是「和女高中生在交往」又怎样呢。本来中心里也传着和女性关系复杂的谣言。「枪男的话很有可能」会这么想也不奇怪吧……

离开六本木后头脑渐渐冷静下来,越想越觉得是我自己的过错。和花恋在街上走的时候我很注意周围,因为是真织在一起就松懈了。和花恋的恋人关系是事实,也为了隐瞒这点想了很多办法。但和真织又没在交往,来就没在交往的话,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但在别人带着有色眼镜看来和真织那样走着的我们就是那种关系吧。实在是失策。不在本地的八王子,而是在立川这点也疏忽大意了。

一切都只是借口。

同伴们的批评必须老老实实的接受才行。

我带着受到强烈谴责的觉悟回到中心。

想着看看接待情况来到了营业组,发现哈姆太郎以外的全员都聚集在那里。甚至还有改签组的人也在。

除了还在打电话的员工都站起来,向我围拢。

「没事吧!?枪羽先生」

「听说管理行政的室长很阴险!」

「难道说,你不会就认罪了吧!?」

对于这意料之外的迎接,我呆呆的环视着。

虽然这连珠炮一样的话语让我没掌握情况,但他们应该是在担心我。

妈妈桑分开人群。

「这世道真是不容易啊、小锐。中了美人局什么的」

「美人局?」

「不是吗?听说你被根津部长准备的cosplay的女高中生给骗了」

故事被奇妙的扭曲流传着。

渡良濑说着「就是这样」一边挥拳。冰冻美人也燃起来了。看样子就是她在瞎传。

「前辈他掉进了高层们恶毒的陷阱,使用这样的脏手段,我真是看错六本木了」

川岛寺尚美也一起说着。

「那些人真是不择手段。再怎么说这也太肮脏了」

是啊是啊的呼声此起彼伏。尤其是女性阵容的愤怒似乎更为强烈。

「你们,就不怀疑我吗?」

听了之后,球球露出白齿笑了出来。

「从沙树那听说的,枪羽喜欢巨乳。至少也不会是Loli控吧?」

不不不,给我等等。要吐槽的地方太多了。首先,我并不是特别喜欢巨乳!其次,沙树那家伙为什么把我的性癖告诉同事!还有,和高中生交往的人是Loli控吗!?......不是吧?应该不是吧?

然而,敦和妈妈桑还有渡良濑都认同的点着头。

「之前有说过,枪羽先生喜欢的是性感巨乳角色。再怎么说也不会对JK下手吧」

「六本木的大叔们应该是很喜欢女高中生吧,但是对小锐来这套还真是失策呢」

「像前辈这样成熟的男性不可能和女高中生交往的吧!把尊敬的前辈诬陷成萝莉控,不可原谅!」

沐浴着大家信赖的目光,我想向神忏悔。还是说直接从那边的窗户跳下去会更好。

不是吧……

和女高中生交往,是那么重度的Loli控吗?

即使是和巨乳也不行?

「不,那个,等一下。请让我更正一下」

惊慌的我不知为何使用起敬语。话说也没有特别的理由,请让我下跪。越是被大家以信赖和尊敬的目光看待,我越是想死。

「首先美人局这个说法完全不对。对方是熟人的女儿。当然我是没有和那个孩子交往。顺带一提那孩子也不是巨乳」

我一边说着一边回忆夏川真织的乳量。唔,那家伙算不上巨乳吧。不如说是平均以下?嘛,看惯了花恋的奶量,「普通」的标准或许有些偏差

不,所以说这点怎么样都无所谓啦

「……总之,大家,对不起」

衬衫里渗透了冷汗的我低着头。

「在这个重要的时候,却因为我造成这种窘况。别说是阻止裁员了,我还被炒了鱿鱼......实在对不起」

我就这样低着头一直闭着眼睛,等待着同伴们的责问。

但是却一直没等到。

觉得不可思议抬起头,我看到却是大家的笑脸。

「……你们……」

他、他们的表情中,还留存着尚未消失的,对我的「期待」。还相信着我这个掉入敌人圈套的傻傻社畜。进公司以来。和他们建立起来的关系体现了这点。在这里确实存在着只有在同样职场工作的「同伴」才有的羁绊。

因为一次的失误就以为信赖会动摇,我对这样想的自己感到羞愧。

在与魑魅魍魉们的战斗中,已经忘记了信任别人吗。

如果失去了羁绊,我手中就真的空无一物了……

「你不会就这样屈服的吧?」

妈妈桑这样温柔的斥责我

「以牙还牙,加倍奉还。这才是小锐的作风。BIGBANG项目的时候是这样。顾客信息泄露那次也一样。你不是一直在面对比自己强的对手吗。这次也请彻底的还击!」

敦点了点头。

「和妻子也商量过了,我是不会辞职的!虽然被提名为裁员候补,但我会竭尽全力努力的!」

旁边的城尾也冷静的出声

「协同中心使用的顾客管理系统已经有一些构想了。希望能帮到锐二先生……」

用稍微有些可怕的目光看了看那样的城尾,渡良濑迈出一步。

「我也下定决心了。即使被解雇也没关系,我会一直追随前辈的!」

其他的员工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还真是些让人头疼的家伙」

我挠着脑袋这样说着。

「比起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协同客服中心,早点寻找下一个工作机会才是聪明的做法吧。跟着我可能会让你们迷失路哦」

「大家都是迷路的孩子啊,虽然不是无业游民,还是会让警察困扰吧」

敦刚说完,大家就笑起来。八王子中心的这种氛围,和之前的六本木相比就像清水和污泥一样,天差地别。

忘了什么时候高屋敷社长曾对我说过。

时刻谨记清浊兼具。

社长一定不知道吧。

看上去一片污浊的阿卡迪亚,也有这样清静的地方。

「大家,谢谢你们」

再次环视大家。

我错了,毫无疑问的犯错了。

应该对他们说的话,不是道歉

是感谢。

「真的,谢谢,谢谢大家......」

◆我回到部长办公室,在电脑上处理一些平常业务时,公司内部使用的通话应用程序响起来电。虽然是陌生的ID,但大概能猜到对方的身份。正好我也有话想跟他说。

「不好意思,渡良濑。让我一个人待会吧。」

得力秘书什么也没问就行礼走出了房间。那幅样子有些勉强,也许是因为我的眼神比平时还要恐怖。

显示器上映出一张白皙的美男子的脸。曾经让全校女生叹息,现在让花菱中央银行的女职员叹息的端正的面孔。

『哎呀、锐二。现在是一个人吗』

剑野慎一还是老样子轻松的在屏幕对面跟我打招呼。明明将我虐的体无完肤,但他的表情却一直紧绷着。的确,如果他是因为暂时的胜利而兴奋的男人,就不会被称为「成本杀手」了。

「让秘书出去了,现在就我一个人」

剑野好像预料到了我会这么回答,点了点头

『那个叫渡良濑的女秘书,好像很喜欢你啊。正因为如此,这次的事件对她来说也是个打击吧』

拐弯抹角的说法,是从容不迫的表现吗,或是对我的挑衅。

那么,我就硬着头皮奉陪下去吧

「有名的大银行这次用了令三流写真杂志的记者也自愧不如,相当肮脏的手段呢。对吧?」

「我以前应该说过的。我会不择手段」

说完后,剑野轻轻地耸了耸肩。

「不过,能拍到那张照片不过是偶然。我并没有特意指示根津,完全是因为他的私怨。养着那样的垃圾还是能派上用场的嘛」

那语气像干冰一样冰冷。和根津想通过剑野回到银行的期待相反,对剑野来说那家伙不过是用完就扔的道具而已。

「为什么要这样绕圈子。如果想要击溃我的话,只要公开南里花恋的信息就可以了」

「我应该说过的,使用这个手段, 应该是在最后不得已的时候吧。如果高屋敷不在了, 会削弱阿卡迪亚·日本的体制。这不是阿卡菲尔CEO的本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有立川的高中女生在真是太好了。没有波及到高屋敷,只是将你排掉......那个女孩到底是谁?」

「说了是熟人的女儿吧」

熟人呢,剑野这样呢喃着。"天才剑"在思考什么完全不清楚,但他应该不会想到那是夏川真织的女儿。

「嘛,我是觉得这样就足够了,但只有天道专务强烈主张应该发布南里花恋的信息」

第一次听说这个情报,而且还是惊这么人的事。

「天道?那家伙也知道我和花恋的关系吗」

「向我报告『业务命令』这件事的就是他」

是以专务的立场入手了什么新情报吗?这样看来,社长身边出了内鬼。虽然是像电影一样的故事。但不是不可能。现在我不就是因为一个内鬼的照片陷进危机里了吗。

一直以绝对的权力君临公司的暴君高屋敷社长,现在看起来突然显得渺小了。他称自己为「社畜」并不是谦虚啊。

「天道不像根津那样想回到银行,他在谋划坐上阿卡迪亚社长的位置。努力地寻找能将高屋敷赶下台的材料。但是,对于我来说,将他置于社长宝座始终是最终手段。能利用高屋敷的时候就尽量利用。所以现在你还不用担心」

那个散发出妖怪般存在感的天道专务,似乎也在剑野的完全支配下。

「你也像这样利用着阿卡菲尔CEO吗」

剑野轻轻地歪了下嘴唇。连这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动作都像幅画。

「他不是会被利用的人。如果是注重金钱和权利的事业公司,还有银行干涉的机会,但他不太计较得失,是个认为只要追求有趣的人」

「有意思,要是真被炒鱿鱼可受不了」

嘛,确实「准备反抗公司,却因为和JK的淫行败露被炒鱿鱼」什么的,确实说得上是有趣。

我端正姿态,凝视着显示器对面的旧友。

「那样的话,我来让他改变想法就好了。『八王子的枪羽锐二的方案比起花菱中央银行的剑野更有趣』」

剑野做出「嚯」的口型,看过来的视线像刀一样锋利。

「还在想着反抗吗。即使违抗这个企业唯一的神 CEO,你也要坚守那样小小的场所吗?」

「我在宽敞的地方反而待不安稳。虽然很渺小,但那是我家一样的地方。认为这么容易就能击溃的话,你就试试看吧」

我们沉默了一段时间。透过显示器也能感受到对方散发的压力。和剑野见面才一个月左右,却感觉像一直在和他战斗着。

「你终于肯认真了吗......」

剑野自言自语地嘟哝着。

「至今为止的你,总是对我有所顾虑,虽然不觉得是你手下留情,比起面对根津严厉的态度,感觉对我没那么冷漠。这就是你的温柔,也是你的极限」

「……」

「但是,陷入被解雇的穷途末路,终于觉醒了啊。枪羽锐二这个男人,受到打击才会爆发力量。越是被打,越会强烈的还击。呵呵。我很高兴哦。抬出阿卡菲尔这尊大神还是有意义的」

这话是对我的承认。是真心欢迎我的话。也是傲慢的话语。那家伙「高人一等」的认同我。

如果是小时候的剑野,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即使说了俯瞰周围人的话,也绝不会看不起别人。

「开什么玩笑,剑」

所以我大声呐喊。这是社会人不应有的言行。和少年时代一样粗暴的语言。对改变了的家伙强烈的讽刺。

「你的裁员重组计划,必将由我打破。我会证明你错了,给我做好觉悟吧!」

「啊啊,我很期待哦」

旧友高兴地笑了。

只有那个笑容,和沉浸在游戏中的热血对战的小学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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