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童話故事的尾聲多半都是——

  第五章 童話故事的尾聲多半都是——

  我把桃田同學送回家(實際上並沒有送到家門前,而是離家最近的超商前面。)之後,就直奔自己的公寓了。

  「哎呀,小姬妳回來啦。」

  姊姊在屋子躺著向我打招呼,不過她並不是拿著零食躺著看電視,而是躺在地上雙腿併攏向上伸直,正在努力鍛鍊腹肌。

  織原妃。

  34歲。

  正處於不好好鍛練就會長贅肉的年紀。

  「這個給妳,是紀念品。」

  「哎呀,謝謝。」

  接過餅乾盒之後,姊姊開心地笑了。

  「跟桃田小弟去水族館約會,開不開心?」

  「嗯,很開心。」

  「……發生什麼事了?」

  姊姊一臉驚訝。

  好快。

  我也太快露出馬腳了吧。

  該說是姊姊的洞察力卓越,還是我的演技太爛?

  「妳跟桃田小弟吵架了嗎?」

  吵架——應該不是吧。

  如果只是意見不合的那種吵架,那該有多單純,該有多好啊。

  完全不是桃田同學的錯。

  只是我被罪惡感和歉疚壓垮了而已——

  「沒什麼,只是有點累。」

  「……是嗎?」

  姊姊靜靜地點頭,然後伸手拉了拉衣服的胸口部位。

  「嗯——做完重訓流了好多汗。我說小姬……」

  姊姊露出調皮的笑容說道:

  「好久沒有一起洗澡了,要不要陪我一下?」

  雖然浴室本身不算小,但是單身公寓附設的浴缸,也就剛好容納一個成人而已。

  兩人一起泡實在太擠了。

  「呼,熱水真舒服。」

  「是啊,雖然很擠。」

  「也不錯啊,足夠讓我們姊妹倆好好泡個澡。讓我想起以前了呢。」

  「是啊,雖然很擠。」

  很擠。

  非常擠。

  現在,我們兩個並肩抱著雙腿泡在裡面。要是面對面把腿疊在一起的話,或許可以泡得更舒服,不過……我實在不想跟親生姊姊這樣子泡澡。

  「好了。接下來,小姬幫我洗洗背好嗎?」

  「咦——為什麼要幫妳洗啊?」

  「有什麼關係。妳以前不是常常幫我洗背嗎?」

  「那已經是二十年以上的往事了。」

  「就當作是久違的姊妹親密交流嘛。」

  「……姊姊,妳知道我們幾歲了嗎?」

  27歲和34歲了。

  十幾歲的姊妹互相幫忙洗澡,感覺還有點可愛,甚至令人憧憬……但年近30的姊妹光著身體貼在一起,不覺得怪怪的嗎?

  「別管那些。這是姊姊的命令。」

  既然是命令就沒辦法了。姊姊不顧胸前的動靜猛然從浴缸中起身,而我也跟著捨命相陪。

  姊姊坐在椅子上,而我跪在她身後。

  啊啊——

  突然想到,之前我也是像這樣幫桃田同學洗背呢。

  回憶湧現的瞬間,胸口忽然一陣絞痛。我按捺著悲痛,把沐浴乳擠到手上,然後貼著那片完美無瑕的背部移動。

  接著——

  「——呀嗯!」

  姊姊突然發出怪聲。

  「怎、怎麼了,小姬……妳怎麼直接用手洗?」

  「咦……啊。」

  糟了!

  我一時沒注意,就用了跟上次過夜聚會時一樣的洗法!

  「該怎麼說……妳的手法好色喔,小姬。難道妳在做那種工作……」

  「才、才不是!這是因為……之前我是這樣幫桃田洗,不小心就這樣做了而已!」

  我慌慌張張地澄清,但好像說漏嘴更不得了的事情。

  不出所料,姊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沒想到啊~妳居然會幫桃田小弟做這種事呢,真沒想到啊~」

  「不、不是、那個、這個……」

  「因為看你們之前連間接接吻都反應過度,我還以為你們的交往相當健全呢……沒想到已經一起洗過澡啦。嗚呵呵,小姬該下手的時候還是會下手嘛。」

  「唔、唔唔……」

  太、太丟人了!

  被親人用這種事情調侃,這種羞人的感受實在獨特到找不出其他東西來比喻啊!

  「會幫男友用這麼色的方式洗澡,看來小姬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成為技巧相當高段的達人了。」

  「什、什麼達人啦……我只是上網搜尋,按照上面的方法做而已。我還是一竅不通的初學者。」

  「哎呀,這樣啊。」

  聽到我的回答,姊姊用溫柔的眼神凝視著我。

  「看來妳真的很喜歡桃田小弟呢。」

  「…………」

  「妳跟這麼喜歡的桃田小弟,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果然,瞞不過姊姊。」

  我只能招了。

  「從小就是這樣,有什麼事都瞞不了妳。不愧是流著同樣血脈的姊妹呢。」

  「……我說呀,小姬。這跟我是不是妳姊沒有關係。妳從以前啊,總是把心情寫在臉上呢。」

  咦,是這樣嗎?

  我是那麼容易被看穿的人嗎?

  雖然心情很複雜——不過感覺壓力頓減。似乎不需要強撐下去了。

  我拿起海綿仔細幫姊姊洗背,同時開始講述今天發生的事。

  「這樣啊……真的很巧呢。在水族館偶然遇見的女生,竟然是桃田小弟的公司同事,而且她之前還跟桃田小弟告白過。」

  因為我不能把事實全盤托出,只好捏造身分,才能將狀況說明清楚。

  於是指宿同學就成了和桃田同學在同公司工作的同梯。

  「可是,桃田小弟有好好拒絕對方的告白吧?那妳究竟有何不滿呢?」

  「並不是有什麼不滿。我完全沒有對他生氣的意思,只是我忍不住會想……比起跟我這種年紀比他大的女性交往,或許跟那女生在一起會更幸福吧。」

  就像是我一直不願正視的現實,冷不防地狠狠踹了我一腳。

  桃田同學的生活圈中,還有一個名為學校的世界,他和一群我所不認識的人在那裡度過大半時光,並形成一個小社會。

  因此,他在那個社交圈中找到對象才是正常的吧。

  和指宿同學這樣的女孩子交往才正常,和我這樣大了12歲的女人交往,實在怪異到了極點——

  「所以妳才會說出『你隨時要甩掉都可以』這種話嗎?」

  「……嗯。因為我唯獨不想成為他的負荷。」

  「原來如此。」

  聊到這裡,我正好幫姊姊刷完背。姊姊沖掉泡沫之後,又泡進熱水當中。我覺得身體也變冷了,於是也一起泡進去。

  正當我又一次彆扭地雙手包膝坐進浴缸時,姊姊以似笑非笑的聲音開口了:

  「既然如此,小姬妳願意——只當個砲友就好嗎?」

  「……啥?」

  「砲友,有性無愛的肉體關係。就算是超級純情的小姬,應該也懂意思吧?」

  「知道是知道啦。」

  「只要小姬把自己當成是桃田小弟的砲友就行啦。不管桃田小弟跟誰交往,只要偶爾能跟小姬上上床就行,保持這種方便的關係不是很好嗎?這樣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姊姊,我是很認真跟妳討論耶。」

  「跟一個會為了這種無聊問題而煩惱的女人討論,怎麼可能認真得起來呢?」

  我不由得縮了縮身子。

  因為姊姊的眼神突然凌厲起來。她那雙平常總是帶著笑意的慵懶眼眸,這時卻泛起銳利的鋒芒,雖然嘴角含笑,但眼神卻沒有半分笑意。

  身為妹妹的我很清楚。

  這是姊姊真的生氣起來的表情。

  「小姬,姊姊教妳一個關於這世界的真理。」

  她的語調有些飄渺。

  「在這世上啊,嘴上說著『我不想成為你的負荷』的女人呀,才是讓男人最有壓力的類型喔。」

  「……!?」

  這句話讓我大受打擊。

  就像是要害被正拳狠狠擊中的感覺。

  「換言之,我想說的就是——這全部都是小姬的錯。百分之百是妳不對。雖然我不知道妳在顧慮什麼,但是勉強自己扮演冷靜明理的女人,其實是很難看的喔?」

  「……姊姊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才能講出這種話。」

  因為妳根本不知道,其實桃田同學才15歲。

  妳不知道他不是只小我2歲,而是小了我12歲。

  「《美少女戰士》世代的姊姊,怎麼會懂《小魔女DOReMi》世代的我心裡的感受……!」

  「這跟現在聊的事情有關嗎?」

  「…………」

  好像不太……根本沒關係的樣子。

  姊姊咳了一聲,將話題拉回正軌。

  「是,我是不懂。夫婦或情侶之間的問題,的確只有當事人才懂——可是,我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妳只想到自己而已。妳完全沒有站在桃田小弟的立場好好想過。」

  「哪有……我、我是為了他著想才——」

  「為了他著想?不對喔,妳只是害怕了吧?」

  姊姊一針見血、毫不留情地這麼說。

  「因為害怕被對方甩掉,所以才設下一道讓自己不會受傷的防線。妳只是預先做好自我防衛罷了。只要搶先說出『隨時都可以甩了我』這種話,就能減輕真的被甩時受到的傷害。」

  「…………」

  我完全……完全無法反駁。

  不僅無法反駁,甚至覺得就像卸下心中的大石一樣。如今我總算明白,那盤踞在我心頭的陰影究竟是什麼。

  啊啊——我懂了。

  我只是在害怕而已。

  一直在害怕。

  害怕被桃田同學——自己最喜歡的他——所拋棄。

  對桃田同學懷有好感,名為指宿咲的少女的出現——不但沒有讓我心生嫉妒,反而只是單純地感到恐懼。

  像指宿同學這樣的同年級學生或許才比較正常吧。和同齡人交往或許會比較幸福吧——我最害怕的,就是聽見這些話從桃田同學的口中說出來吧。

  因此——我才會搶先說出那種話,設下防線。

  為了以防萬一,能夠稍稍減少傷害。

  說穿了就是這樣。

  姊姊說得一點也沒錯。

  到頭來,我只是假裝替對方著想,實際上只想著要保護自己——

  「小姬,妳還記得我離婚的理由嗎?」

  姊姊露出平靜的笑容,問著驚愕到已好一段時間說不出話來的我。

  「嗯、記得……是因為星野先生、外遇的關係吧?」

  一年前……

  姊姊的前夫——星野先生外遇被發現了。

  得知事實的姊姊——勃然大怒。

  她發怒的程度連爸媽或親戚都不敢出言安撫,不聽對方的辯解,也不理會周遭的勸阻,始終堅持「我要離婚!」。最後她找了律師,從先生和外遇對象兩邊都拿到了大量的賠償金後,成功離婚。

  「表面上是這樣呢——但真正的理由不是這個。」

  「咦……」

  「我只對媽媽說過……其實,當初我有想過要原諒他。」

  「原諒……外遇嗎?」

  「是啊。雖然我打從心底感到不爽,覺得無法原諒……可是,我又覺得如果只犯一次錯,或許還可以原諒。那時候,我心裡或許還有個底線吧,要是那個人哭著來道歉,那就兩個人坐下來好好再談一次,試著修復夫妻關係。」

  「不過……」

  姊姊以強忍悲痛的嗓音繼續說著:

  「那個人並不是一時鬼迷心竅……而是動了真感情。」

  「動了真感情……」

  「他沒有明講,但是我能感覺出來。『啊啊,這個人打算跟我分手呢。他想離開我,跟外面的女人一起生活呢。』……我有這種感覺。」

  「…………」

  「所以我才會突然暴怒——那是演出來的。假裝自己是個絕對不容許外遇的女人,完全不聽對方的辯解或道歉,找了律師強行辦離婚手續。因為比起被甩,主動甩了對方還比較好。比起當個被拋棄的可憐蟲,不如狠心主動出擊。如果對方又是外遇,又拋棄自己……悽慘也該有個限度吧。」

  姊姊滔滔不絕道出的離婚真相,讓我的心好痛。明明是我唯一的兄弟姊妹,我卻對她完全不瞭解。

  織原妃心中的苦楚和糾結,以及做為女人的尊嚴與顏面,我全都一無所知。

  「但是到頭來……悽慘的程度還是差不多。不僅如此,為了不讓自己看起來很慘,我用一次又一次的謊言來遮掩,反而變得更為狼狽了。」

  姊姊輕輕嘆氣,用沾滿水珠的雙手抹了抹臉。她並沒有在哭,但是從眼角滑落的水滴,看起來就像淚水。

  「不過嘛,我並不後悔。既然對方的心已經不在我身上,最後終究還是要離婚。而且因為從那個人跟小三那邊拿到超多賠償金,所以我現在才能過著半尼特族的生活呢。」

  「…………」

  「不過……我有時會想……」

  姊姊繼續說著:

  「要是那時候我願意捨棄顏面和自尊,態度再坦誠一些的話——要是我能夠死賴著外遇的先生,流著眼淚哀求『拜託你留在我身邊!不要跟其他女人在一起!』……或許,現在就能擁有不一樣的未來吧。」

  姊姊以物外神遊的眼神如此低喃後,轉頭看著我輕輕一笑。那是張隱含自嘲的寂寞笑容。

  「不小心說了像是說教的話呢……我也沒有立場教訓別人呀。結果還不是跟小姬一樣,因為害怕受傷害,不敢面對自己跟對方,只想逃避問題呢。」

  「姊姊……」

  「不過小姬啊,我的前夫是個搞外遇的渣男——但桃田小弟並不是吧?」

  這句話——像針一樣刺進我的心中。

  「他什麼壞事也沒做,誠實面對小姬。可是妳卻一個人悶著頭鬧恐慌,什麼也不說就一個人逃避了……反而因此傷害到他呢。」

  「……」

  我咬著嘴唇,感覺心中的後悔與罪惡感愈來愈強烈。事到如今,我才領悟自己做了多麼過分的事情。

  一旁的姊姊伸出手來——緊緊抱住因懊悔而顫抖不已的我。

  感受那雙手臂環住身體,肌膚緊密貼合的感覺。34歲女性的身體,是這麼柔軟而令人安心,如此豐腴而有彈性——而且如此地溫暖。

  「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小姬。沒問題的,人家很愛很愛妳喔,所以妳大可放心,多給一點信任吧。無論是對妳自己,還是對桃田小弟。」

  對於自己深愛的人、得到喜愛的自己。

  打開心胸——再多信任一點吧。

  姊姊說完之後,緩緩鬆開雙臂。

  「對了,小姬。剛剛進來洗澡之前,我看到客廳擺了『香皂花』,那該不會是桃田小弟送妳的禮物吧?」

  「……嗯。說是交往滿月的紀念禮物。」

  「這樣啊,還真是稱職的男友呢。」

  「沒錯,是最棒的男朋友。」

  「要是小姬想要退出的話,不如讓給姊姊吧?」

  「……才不讓給妳。」我這麼說。

  啊啊——為什麼我之前都沒發覺呢?

  這一點也不難。

  一點也不值得害怕。

  「不管是姊姊還是其他人,我都不會退讓。」

  不管是誰都無所謂。

  不管有誰喜歡上桃田同學都無所謂。

  只要這樣告訴自己就好了。

  「雖然稍微年長一點,但我才是桃田同學的女朋友。」

  我猛力起身……

  不顧胸前晃得厲害,踏出浴缸跑向外頭。

  ♥

  距離桃田同學家步行約數分鐘的超商,設有相當寬闊的停車場。就連給長途卡車用的停車格,也足夠停下六台。

  大概是接近深夜的關係,裡面沒什麼車。只有最靠近超商的地方停了幾台,更遠一點的位置就沒人了。

  我把小Q停在廣闊停車場的角落。超商的燈光幾乎照不到,只有一點點路燈的光芒,為車內提供稀薄的照明。

  等了一會兒——桃田同學來了。

  他不發一語,開門坐進副駕駛座。在深夜把未成年人約到外頭見面實在不妥,但是——有些話我無論如何都想在今天告訴他。

  「抱、抱歉,這麼突然找你出來。」

  「……不會。」

  桃田同學的回應十分簡略。表情僵硬,聲音也很低沉。與其說是生氣,更像是坐立難安。

  在這沉重的氣氛下——

  「之前真的很對不起!」

  我二話不說就是低頭道歉。

  「我說了很不應該的話,真的很抱歉。明明是那麼開心的約會,都是因為我而泡湯了……真的很對不起。」

  「……織原小姐。」

  「我一直很怕……」

  我慢慢抬起頭,毫不避諱地注視著對方。

  堂堂正正地面對自己的戀人。

  「聽到指宿同學向你告白的消息……腦中一瞬間冒出好多念頭。比方說『如果沒有我在,你就能跟同年級的同學談一場普通的戀愛,也許,那樣會比較幸福;也許和我分手,對桃田同學比較好。』之類的……」

  「但是……」我繼續說了下去。

  「那種理由……全都是自我防衛。不是為了桃田同學著想,我只是不想讓自己受傷,單純只是害怕會被桃田同學拋棄而已……」

  『大了一輪的女人果然很難搞啊。』

  『找同年級的女生交往可能輕鬆多了呢。』

  要是桃田同學這樣想——才是我真正害怕的事。

  「所以……我才會一時衝動說出『隨時要甩了我都可以』,只要先說了這句話,就算真的被甩了,也能稍微減輕傷害……」

  為了自我防衛,搶先設下防線。

  在被拋棄之前,先做好主動分手的覺悟。和織原妃一樣——不,不一樣。完全不同,不能相提並論,我所做出的行為,比姊姊差勁太多了。

  姊姊和我不一樣,她是積極採取行動。假裝自己勃然大怒,找來律師讓對方付出賠償,拚了命在戰鬥。把悲痛的複雜情感埋藏於心中,為了自己的尊嚴奮戰。

  相較之下……我又是如何?

  『隨時甩了我都可以。』

  講出這種話……實在太卑劣了。

  只顧著設下防線,卻把責任通通丟給對方。我只是把自己封閉在殼裡,完全無視於對方。

  「……很過分呢。我真的、爛透了……自己悶著頭害怕,自顧自地逃避,只想著讓自己待在安全地帶。真的、非常抱歉。」

  說到這裡,我雙手揪緊褲子,拚命忍著不讓眼淚滴落。雖然眼眶中泛滿淚水,但只有現在絕對不能流下淚來。我一點也不想靠著淚水博取原諒。

  「桃田同學,我不會再逃避了。」

  我發出宣言。

  眼睛直視著對方。

  「我再也不會自顧自地害怕,也不會把責任推給你一個人承擔。也不會再說出……『甩了我也可以』這種話。」

  「…………」

  桃田同學一語不發,只是默默地聽我說話。

  「……我會更努力做個稱職的女朋友。不管有多麼可愛的女生喜歡上你,也能抬頭挺胸主張『我才是你的女朋友!』的程度。」

  真的很對不起,希望你能原諒我。

  說完之後,我再次深深低頭。

  車內一片沉默。

  經過宛如永恆那般漫長的數秒鐘後,桃田同學終於開口:

  「——不行。」

  我的心臟好像被絞碎一樣。

  我猛力抬起頭來。

  桃田同學用悲痛的眼神望著我:

  「我才不會那麼簡單就原諒妳。」

  「咦……」

  「織原小姐……太任性了。妳知道我今天有多受傷嗎?」

  「……唔。」

  「我想盡辦法要讓滿一個月的紀念日過得更有意義。不但準備了禮物,也花時間查了水族館的資料……可是我的心意卻沒辦法傳達給妳的樣子。做為一個男人……實在太難堪了。」

  「不、不是這樣的!我真的非常開心!不是你的錯,是我被害妄想太嚴重了,所以……」

  「我也替回程準備了驚喜,可是氣氛那麼差,也沒辦法拿出來給妳。」

  「是、是喔……?真、真的很抱歉……」

  「不行。我不原諒妳。」

  他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啊啊……這也無可厚非。這麼差勁的女朋友,怎麼可能獲得原諒。就算現在被甩,也只是我活該。

  望著深受打擊而愣在原地的我,桃田同學如此相告。

  「妳要接受我的處罰。」

  「處、處罰……?」

  「妳自顧自地胡思亂想,讓紀念日泡湯的處罰。」

  「……我、我明白了。不管是什麼處罰我都願意接受。我該怎麼做才好?」

  「被我彈額頭。」

  什麼嘛,不過就是彈額頭。

  這處罰比我想像中要輕鬆多了……等等!

  「不、不是吧……桃田同學的彈額頭是——」

  「沒錯。是可以打破西瓜的那種。」

  「——!?」

  一股猛烈的恐懼竄過我的全身,讓我反射性地摀住額頭。桃田同學將他的大手伸到我的面前,擺出行刑的架勢。

  「如果妳真的有在反省,接受這點處罰也心甘情願吧?」

  「嗚、嗚嗚……我、我明白了。我願意受罰。」

  強忍著連靈魂都要凍結的恐懼感,我點點頭表示接受。

  好可怕,可怕到要死掉了。不過……也只能接受了。為了彌補我犯下的罪行,受到這種程度的處罰也是理所當然。被彈一下額頭就能得到原諒,反而應該開開心心地接受才是。

  不過……真、真的沒問題嗎……?

  頭蓋骨應該不會破掉吧?

  應、應該不會死掉吧?

  「我要動手囉,織原小姐。」

  「來、來吧……」

  桃田同學右手已經做好準備,而我也下定決心,用力閉上雙眼。繃緊全身的肌肉,準備迎接衝擊。啊啊,好可怕好可怕~~是說要彈就快彈啊!要就給我個痛快!拜託不要讓我這樣心驚膽跳啊,桃田同學!

  「這一記包含了我所有的心意。」

  這麼嚴重!?

  你到底打算下手多重啊!

  事到如今也無處可逃的我,只能緊閉雙眼靜靜等待。只能不斷忍耐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不知何時來襲的彈額頭所帶來的恐怖。

  隨後……

  在對方似乎猶豫不決了數秒鐘後——前所未有的衝擊降臨在我身上。

  有某種東西,碰到了我的嘴唇。

  不是額頭——而是嘴唇。

  嘴唇上面有種柔軟的觸感。

  和預想完全不同的一股衝擊。從嘴唇傳來的紮實熱度,蔓延到全身上下,帶來我從未體驗過的甘美衝擊。腦袋暈呼呼的,幾乎要失去意識。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肩膀被緊緊抱住了,被一雙大手,是桃田同學的手。那雙用力抱住我的手,正在微微發抖。我能確實地感受到他內心的緊張。

  不久後……

  他的嘴唇依依不捨地,緩緩離開我的雙唇。

  我——完全無法動彈。只是呆坐在座位上,腦袋無法思考,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我愣愣地睜著雙眼——只看見桃田同學滿臉通紅,用手摀著嘴巴。

  「有、有感覺到嗎,我的心意?」

  「…………」

  腦袋終於開始運轉,我漸漸理解了現況,慢了半拍才用雙手觸碰自己的嘴唇。總覺得上頭還留著剛才的觸感。

  隨後——整張臉發燙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唔、啊……咦?不、不會吧……桃、桃桃、桃田、同學……?」

  「……是的。」

  「你、你你你……親了我?」

  「親了。」

  「那、那是我……我的初吻。」

  「也是……我的、初吻。」

  像做夢一樣。

  真不敢相信。

  在意料之外的情況下,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我的第一次接吻就這樣被奪走了。

  「……嗚、嗚嗚…………嗚噎——」

  我已經不行了。

  一直不斷強忍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就這樣任由眼淚滴落,大哭起來。

  「咦、怎麼會。織、織原小姐?」

  「嗚、嗚嗚……好過分、太過分了,桃田同學……」

  「啊……抱、抱歉。讓妳不開心了,像這樣偷襲……」

  「不是、不是的……我很開心。就是太開心了才會哭。」

  「咦……?」

  「就是太開心了……你好過分……對我太溫柔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連桃田同學聽了也是滿臉疑惑。

  「我明明說了那麼過分的話,明明是個那麼糟糕的女朋友……你為什麼、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

  「為什麼……不就是因為喜歡妳嗎?」

  「騙人……」

  「我沒有騙妳。」

  「就算我是這麼糟糕的女朋友?」

  「織原小姐一點也不糟糕。只是……有點難搞而已。」

  這句話就像重拳般打在我的心頭。原來如此,我有點難搞啊。完全無法反駁呢,啊哈哈。

  看著不是喜極而泣、只是單純掉淚的我,桃田同學補了句「不過——」又繼續說下去:

  「包含難搞的地方在內,我全都喜歡。」

  「……真的?」

  「是真的,請妳相信我。」

  「嗯,明白了,我相信你。」

  相信吧。

  試著多信任一點。

  對於願意說出喜歡這樣的我的男朋友,我要打從心底盡全力給予滿到會溺死的信任。

  把身心靈全部託付給只屬於我的王子殿下。

  「呃,話說回來,那個……妳並不討厭嗎?剛才、那個吻。」

  「不、不會。我一點也不討厭喔。真的、超開心的……」

  聽見他不安的詢問,我拚了命地點頭肯定。

  「我才想問桃田同學……把初吻給我,真的好嗎?」

  「當然。啊……不過。」

  「咦、咦咦?不、不過什麼!?」

  果然還是不太樂意嗎!?

  還是覺得有點遺憾嗎!?

  「不是啦……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只不過,剛才妳不是全身緊繃嗎?因為用力的關係,嘴唇也抿得很緊,變得很僵硬。」

  「唔……那、那有什麼辦法。我還以為你要彈額頭耶。」

  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彈額頭。是可以打破西瓜的彈額頭。

  真的是……害我差點嚇死。

  「難得的初吻,卻沒辦法感受到織原小姐嘴唇本來的柔軟,就覺得有點後悔。」

  「就、就算你這麼說也……」

  「所以——」

  桃田有點害臊,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著。

  但是卻用充滿男子氣概的眼神,直視著我說:

  「可以、再親妳一次嗎?」

  「~~!?討、討厭啦!不要問我這種問題啦……」

  「抱、抱歉。是我太得意忘形了。」

  「啊啊,不、不是啦,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誤會了。」

  看著有些消沉的桃田同學,我開口這麼說:

  「……因為很難為情,所以不需要每次都問的意思。」

  交往滿一個月的紀念日。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主要是我的問題,引發了很多事件,但終歸還是度過了無比幸福的一天。

  最後用一個吻解決所有問題,實在和童話故事沒有兩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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