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流镝马剑和与屋咖哩

  5、流镝马剑和与屋咖哩

  愉快的黄金周假期结束之后,五月也已经过了一半。

  剑跟八云的修行期间,也只剩下一个礼拜。

  “剑、剑。我们差不多该手牵手上学了吧。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说、说的也是。跟你之间的情侣模拟训练,也只剩下一星期了。回想起来,感觉只是一瞬间的事。”

  “说的也是……”

  那天早上,两人首次手牵手上学。

  只剩一个礼拜,就要恢复到原先的关系……对于要恢复到普通同学一事,彼此都觉得相当惋惜。

  两人都想照现在这样再稍微多相处一段时间。

  但双方却都说不出口。

  由于剑再三叮嘱八云“千万别对我认真”,因此她实在难以启齿。

  八云则是害怕自己倘若继续跟剑在一起,会真的喜欢上她。

  因为对方实在是太高不可攀了。

  八云的胸口又疼了起来。

  “话、话说回来,关于小夏喜欢手机小说这件事,不能想点办法吗?”

  “你的意思是?”

  “最近她开始会一一向我解说手机小说的‘本周摘要’。诸如女高中生怀孕还生产之类的剧情,实在让我听不下去。那种事情应该要等结婚登记后才进行的吧!所谓的手机小说,都是些那种内容的东西吗?”

  “天晓得。在我们班上女同学间似乎也很流行,据说受欢迎的作品可以畅销百万册呢。”

  “真难以想像……再说里面登场的男性都是一些不良少年。像是有染发、或是长得像个轻浮的男公关,水准实在太低落了。”

  “剑对型男没兴趣吗?”

  “没兴趣。真人不用说,即使是图片我也不太能接受。所以我不写少女阅读的轻小说。”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倘若是给男孩子阅读的轻小说,就用不着硬把型男当主角。可以尽情描写我喜欢的那种有点不起眼、虽然平凡无奇,但内心却比任何人都温柔的男孩子。”

  “真是罕见的喜好呢。大部分女生应该会被更有男子气概的男人吸引才对吧?”

  “哈哈哈。真正有男子气概的男人,可是不多见的。虽说日本国土广大,但在格斗技巧方面比我更强的男人,大概只有我的父亲吧。其他剩下的人全都比我弱,是些无能之辈。比身为女性的我还要弱的男人,能称得上是男子汉吗?”

  “我想流镝马一族应该算是例外吧……”

  “更何况区区型男无论多么有型,也无法跟本姑娘的美貌相提并论。男人的美貌是远不及正统美女的。你说是吧,八云?呵、呵、呵。”

  “或、或许是那样吧……你还真是有自信呢。”

  八云虽然想打一下看似得意地微笑着的剑并吐槽她,但他却无法否认这些事实。

  “我只不过是说出实话而已。因此无论长相有多好看或是打架有多强,男士的那种条件完全吸引不了我。”

  “哈。那还真是麻烦呢。这就是所谓‘正因为完美无缺而有所烦恼’吗?”

  “关于这点,你说不定还挺有希望的。因为你这个人很温柔。”

  “咦?”

  “……唔、你、你让我说了什么啊,八云!你、你可别误会啰!刚才那是、那只是一般的论点罢了……你、你对我进行了诱导性讯问对吧?太卑鄙了!”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是你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

  两人这就样互相移开视线地走在通学路上。

  他们一语不发地进入教室。

  一边紧握着彼此的手——

  那天早上的教室,跟平常悠哉的气氛不同。

  三名染着褐发跟金发、看似凶狠的女学生们,围住一名娇小少女的桌子并咯咯笑着。

  偏向文静的感觉,但她全身却自然地缠绕着一股宛如明星般的“可爱气质”。比喻成生物的话,就像是在庙会上贩售的小鸡。

  就仿佛是将剑理想中的“可爱女孩子”具体表现出来一般的少女。

  “唔哇~~这好像是只有处女跟处男会登场的校园小说耶。”

  “光是牵个手就会心跳加速什么的,都这种时代了,哪有可能啊~~哇哈哈!”

  剑察觉到了一件事。

  “啊……?”

  她们传着当笑话看的那本文库本的封面——

  是剑所写的《魔法小鸡!》。

  “请还给我,那是很重要的书,啊呜呜~~”

  “吵死人啦。‘啊呜呜’地叫个什么劲啊?”

  只见市古同学眼中含着泪水,慌张地挥动着双手,试图拿回《魔法小鸡!》。但当她想伸手抓住时,书又会被扔给隔壁的女学生。

  尽管如此,她依然拼命地努力想拿回那本书。

  看来她十分重视那本书吧。

  虽然剑打算立刻去声援市古同学。

  但不知为何,她却畏缩在原地动也不动。

  三人组的嬉闹声传入了剑的耳里。

  “听说这个作者是国中女生耶。都几岁了还在写魔法少女?真幼稚耶。”

  “反正会写出这种故事的女人,八成是处女吧?”

  “没错没错。一定是又丑又土,跟男人无缘的胖女人啦。”

  “这些全都是不受欢迎的女人的妄想啦。完全没写到一丁点实际的经验嘛。真的好恶心哦。笑死人了呢,”

  剑感觉头部像是被铁锤重击了一般。

  她开始感到头晕想吐。

  她快站不住了。她寻找着八云的手臂。

  但一个脚步不稳,背后撞上了门。

  “……你们……给我收敛一点!”

  就在掩着嘴颤抖的剑身旁。

  八云冲向了教室之中。

  “你干吗啊?”

  “其它班的家伙别擅自闯进来好吗?”

  “少啰嗦!把那本书还给她!要是自己喜欢的小说被这样愚弄,就算是你们也会感到受伤吧!懂不懂什么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

  温和的八云竟然会对女孩子这么生气——

  这大概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的经验。

  虽然三人组慌忙地回了一些像是在反驳的话,但都是些不值得一听的内容。

  八云用抢的拿回《魔法小鸡!》,然后又痛骂了一次。

  “姬宫美樱她很拼命地写了这本书!而且也有很多读者从这本小说中得到乐趣!你们曾经像姬宫美樱那样热衷于什么并努力过吗?你们曾经努力想帮上谁的忙吗?再说,喜好这种东西本来就因人而异吧!为什么你们会以为只有自己的兴趣才了不起?你们是用什么当根据,可以这样嘲笑别人的热情跟梦想?”

  就在这么呐喊的期间,八云的眼眶也涌现出不甘心的泪水。

  对方已经不再反驳了。

  “……啧。搞、搞什么啊,这家伙。”

  “我、我们走吧……不太妙耶。我记得这家伙好像是流镝马剑的男友……”

  “真的假的?糟了……!”

  “你看那边。流镝马剑……真的……在那里。”

  “噫~~?”

  “真、真是对不起,流镝马同学……!非常抱歉!”

  三人组发现一脸苍白地站在入口的剑的身影后,便泪眼婆娑地逃离了教室。

  剑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她无法呼吸。

  她很想求助于八云。

  原来我这么脆弱吗?剑感到有些震惊。

  就只因为那些话。

  而感到如此受伤。

  而且——

  竟然会在无意识当中,想要依赖八云。

  “啊、啊呜呜……真、真、真的很……很谢谢您。”

  少女连连鞠躬道谢。

  市古从椅子上站起身,一边接过《魔法小鸡!》,一边频频向八云低头道谢。每当她低下头,侧边绑着头发的蓬松绒毛球发圈便会轻轻晃动起来,并发出铃铛的声音。

  那模样就像是小鸡在啄食饲料一般。

  虽然身材娇小又不停颤抖着,却从身体内部洋溢出开朗活泼的气氛。

  八云心想:

  (剑所说的“可爱的女孩子”,大概就是指像这个人一样的女孩子吧。)

  “不、不会啦。用不着道谢。”

  “我、我记得你应该是隔壁班的人……没错吧?”

  “我只不过是……姬宫美樱的的书迷而已。”

  “我、我还是第一次在学校遇到姬宫老师的书迷呢。我好高兴哦!《魔法小鸡!》真的是个很可爱的故事呢。我真的很喜欢这本书!”

  满脸笑容地微笑着的市古。

  该说是像小动物吗?虽然她给人一种不够从容稳重的感觉,但却有着天真无邪的纯真笑容。

  仿佛可以从背景听到小鸡在唧唧叫的声音。

  “是啊,我也很喜欢。而且插图也很可爱呢。”

  “咦咦?是、是那样吗?”

  不知为何,市古边冒着冷汗边往后退。

  “嗯?怎么了吗?”

  “没没没没什么!那个、请问贵姓大名……我、我叫市古。市古柚那……”

  “‘别叫我草莓?’”{录入注:“市古柚那”(いちごゆうな)跟“别叫我草莓”在日文中发音相同}

  “不不不,不是的!那并不是命令句,是货真价实的名字。市是乐市乐座的市,古是古史古传的古:柚那则是平假名,跟在奄美和冲绳盛开的黄槿花同名。”{录入注:“乐市乐座”是日本战国时代列近世初期所实施的一种以自由为导向的经济政策;“古吏古传”则是指那些跟在日本古代史上被当成主要资料的《古事记》和《日本书纪》记载着明显差异内容的文献;柚那原文为“(ゆうな)”,在冲绳意指“黄槿花”,汉字可写作“右纳”,但此处采音译译为“柚那”}

  市古一边激动地挥着小手,一边这么抗议。她似乎拥有一套相当独特的词汇。

  “我叫与八云。我的确是隔壁班的。”

  “与同学?也就是说,你是流流流流镝马剑同学的、男男男男朋友吗?”

  市古一边朝着在入口动也不动的剑连连鞠躬点头,一边这么说道。

  “呃,但是限定的期间是一个月……所以再一个礼拜,我就算是前男友了。”

  八云的胸口一阵刺痛。

  那是他至今为止未曾尝过的难受痛楚。

  “是这样子吗?这就是传说中的试用期?啊、对不起,我真是的!竟然提出这么没礼貌的问题……啊呜……”

  市古慌忙地掩住自己的嘴,又开始连连鞠躬道歉。

  “我我我我并不是想问一个礼拜后您就是自由之身了吗、这种逾矩的问题。那个、这个、很对不起!”

  “不、不会,没关系啦。是我多嘴说了不必要的话……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剑?”

  八云往身后回头一看——

  剑的身影早已经消失无踪了。

  那之后过了一个礼拜。

  从那天之后,剑便开始跟八云保持距离。即使八云早上去接剑,她也已经不在家了。即使提早一个小时去,剑也还是不在。在学校也是一样,只要两人一碰面,剑也只是瞪了八云一眼便随即离开。

  即使传简讯到剑的手机也没有回信,打电话去也总是传出‘这支电话现在收不到讯号……’的系统通告声而已。

  然后,就连在为期一个月的情侣模拟训练的最后一天也一样——

  八云还没能逮住剑问个清楚,就这样放学了。

  转眼间已到了傍晚。

  剑窝在自己阴暗的房间内。

  虽然才傍晚五点,但她已经关上了窗帘。

  为了不让耀眼的夕阳照进来。

  她弯起修长的双腿,双手抱膝坐在床上,陷入沉思之中。

  从放学后到黎明为止。

  这一个礼拜她一直都是这样。

  有很多事让她感到震惊不已。

  当然,自己的作品被那些辣妹女学生们嘲笑这件事也让她相当难受,仿佛刀子刺进心脏一般疼痛。

  但仔细一想,自己其实也一样——

  “……我也一样,把那些在看手机小说的人们当成傻瓜。”

  自己并不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特别爱看那种仿佛“现实”一般让人不快的故事,因为无法理解而鄙视他们,并试图借此感到安心。

  从没有沉迷于任何一边的八云的角度来看,自己跟那些女学生们都是一样的。

  “我真是太愚昧了。”

  所以八云为了包庇剑而呐喊的台词,其实也贯穿了剑她的内心。

  对于之前得意洋洋的自己,剑感到非常可耻。

  但让剑更加震惊的是——

  自己没能去帮助不知所措的市古。

  无法保护愿意阅读自己小说的读者。

  畏惧那些无聊的批判,而害怕得动弹不得。

  还有最重要的是——

  在看到八云跟市古并肩在一起,有些羞涩地聊着天的光景时——

  温柔的八云,还有可爱的市古。

  在将两人看成了非常相配的情侣的瞬间——

  ……心脏缩紧得仿佛要坏掉了一般。

  有一种非常、非常黑暗的感情……涌现了出来。

  有洁癖的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感情。

  到目前为止从未体会过的黑暗感情。

  既不美丽也不可爱,却无可奈何的迫切心情。

  这份感情大概是——

  ……剑并不想再深究下去。

  “剑,脑电波频率,下降中。剑,脑电波频率,下降中。”

  剑轻轻地摸了摸一边晃动着圆圆的头,一边凑近过来的ASOBO的喉咙。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了。仿佛自己快变得不是自己一样,感觉非常恐怖。我不想再继续依赖八云了。但即使像这样窝在房间里,脑中还是一直浮现出那家伙的脸……呐,我该怎么办才好?”

  “……喵~~?”

  “……说的也是。即使问你,你也不会回答我吧。”

  因为ASOBO并非人类。

  它是无法取代八云的。

  直到上个月为止,这都还是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

  但自己为什么会感到这么寂寞呢?剑喃喃自语着。

  噗噜……

  一直设定成静音模式的手机开始震动了起来。

  剑闭上双眼,打算无视它的存在。

  但今天手机响了好几次,即使响到断掉,之后又会再度震动起来。

  “……”

  剑战战兢兢地捡起枕边的手机。

  来电者当然是八云。

  因为知道这支手机号码的人,除了八云之外就只有心夏而已。

  对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呢。

  至少在最后打声招呼吧。

  剑用颤抖的手指打开了手机。

  “……八云吗?”

  “太好了,你总算接电话了。明明修行都还没结束,你为什么要一直避开我?”

  “我、我才没有避着你。这、这是因为差不多该准备来写小说了,所、所以我才会关在房里想像重要的场景……”

  “怎样都好,你现在立刻把窗户打开……应该说请你打开窗户吧,求求你了。”

  “……窗户?”

  剑拉开窗帘,并打开了窗户。

  只见八云正沿着耸立在这房间跟道路之间的石墙攀爬了上来。

  在流镝马家,由于剑的父亲说“此为防止敌人奇袭”之类的理由,剑的家是用数公尺高的石墙将居住区从地面隔离开来。之所以将宽广的一楼部分充当车库,还有将玄关设置在爬上楼梯后的二楼部分,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你、你好啊。打扰一下……没关系吧?”

  “你、你别徒手爬上石墙啊!这样不是很危险吗!你、你果然是我的跟踪狂!”

  “不、不是啦!因为不管我怎么按门铃都没人应门,我才想说,不爬上石墙的话,就见不到你了嘛!”

  八云很难得地激动了起来。

  一个月的修行期间到今天就宣告结束。

  反正过没多久就会回到毫无关系的普通同班同学。

  所以八云尽管想鼓励剑,这一个礼拜却迟迟无法付诸行动。

  因为自己并非她真正的男友。

  再说,为了人类女孩子如此拼命的行为,根本不适合自己。照理说,对八云而言,观赏海洋生物一事才是最大的喜悦。

  但却没有用。无论是观赏水母、或是观赏鱼类,八云的脑海中都会一直浮现出跟剑一起在水族馆度过的光景。

  在那段回忆的中心,总是有着剑的笑容。

  剩下一天。剩下半天。剩下几个小时。

  为了让剑打起精神,三天前拜托小百合制作的某样东西大量地被送到房间里时。

  八云终于忍耐不住了。

  滑溜——

  八云手滑了一下,差点掉了下去。

  “呜哇!唔哇!噫~~?”

  倘若跌落下去,就算运气好也免不了会骨折吧。

  剑不由地差点叫出声来。

  八云将双手的手指伸进石墙的缝隙间,在原地站稳了身子。

  他背后背了一个大背包,似乎是那东西成了阻碍。

  “你、你别擅自在我家进行攀岩!你来是为了什么事?”

  “我、我想,你应该是因为上礼拜在教室发生的那件事而感到沮丧,所以特地来替你加油打气的。”

  “你、你真失礼,我才没有感到沮丧呢!”

  “就算你肿着双眼这么逞强,明眼人还是一看就知道啦。再说,你要是一直这么没精神,我就算观赏水母,也一点都不快乐啊。”

  “就、就算我感到沮丧好了,为什么连你都要跟着消沉?换言之,这就表示……”

  “总、总之希望这个可以让你打起精神来!”

  八云从背后的背包里面拿出圆滚滚又软绵绵的蓝色物体,朝着从窗户另一边窥探着这边的剑扔了过去。

  啪噗!

  “这、这什么啊?”

  用脸接下了那东西的剑,慌忙地抓住那东西,然后——

  “……水母?”

  “是蓝色果冻鱼的布偶。虽然有点难看,希望它能抚慰你的心灵。”

  “你在哪里找来这种东西?”

  “我到处找遍了,既没有人在卖,电玩店里也没看到类似的布偶,所以我强制运用哥哥权限,叫妹妹小百合手工制作了。我一跟她说是姬宫老师想要的,她就做了一大堆给我啰。”

  砰、砰、砰。

  八云接连不断地扔着蓝色水母布偶。

  他似乎在背包里装满了一堆水母。

  剑的眼眶湿润了起来。

  这次并非因悲伤而想哭。

  正好相反。完全是相反的理由。

  尽管如此,但双眼却做出了同样的反应。还真是奇怪呢,剑这么想着。

  “……真是的……你这个人……真是傻瓜。”

  “总而言之,照这样下去我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掉下去。让我进你的房间吧。”

  “我、我知道了。你、你要是做出下流的举动,我可是会立刻把你从窗户扔出去的哦……”

  剑绷着脸,伸出了手。

  就在八云伸手,想要握住剑的手时——

  滑溜——

  似乎是大意了。

  八云这次真的一口气滑了下去——而且是全身滑落了下去。

  于是他整个人倒着跌落到地上……

  “呜哇啊啊?”

  “……八云!”

  ……这样的情形并未发生。

  剑柔软灵活的身躯,跳跃到被夕阳染红的半空中。

  她笔直地飞奔在垂直的石墙上,并紧紧抱住八云的身体。

  然后宛如猫一般顺势轻盈地翻了个身。

  当八云张开双眼时,两人已经双双跌落在柏油路上了。

  在滚动了几公尺之后,总算停了下来。

  没有冲击,也没有任何地方受伤。

  剑的身体跟她严厉的外表相反,实际上非常地柔软。

  而且跟冷酷的外表相反,实际上非常地温暖。

  八云涨红了脸,像在大叫似地抗议着:

  “你、你、你别乱来啊!你可是往下掉了四公尺耶,没事吗?”

  “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学园最强哦。只不过是抱着一个人摔下来而已,我可没软弱到会因此而受伤。”

  “可、可、可是——”

  “只要边滚动边着地,就能够分散掉冲击力。虽然因为抱着你比较难保持平衡,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厉害啊……这还真不是普通人类能办到的。”

  “我可是个女孩子。你真是太失礼了。”

  两人就这样互相笑了起来。

  总是并肩一起打扫道路而在附近相当出名的“双胞胎老奶奶搭档”,

  “你瞧瞧,有对笨蛋情侣在大马路上打情骂俏呢。”

  “这种事在闹区做就好了,为何要挑在这种闲静的高级住宅区……真是世风日下呀。”

  “是啊,不过这就是青春呢,小常。”

  “我说小种,在我还是个学生时,可也过得十分青春呢。呵呵呵~~”

  她们愉快地互相窃窃私语,并观赏起两人的模样。

  剑羞得全身发抖,突然将八云的身体抛到了马路上。

  她哒哒地飞奔上石墙,再度窝回房间里。

  “那个,剑同学?”

  为了避开邻居好奇的视线,窗户砰一声地被关上了。

  接着窗帘也唰的一声紧闭了。

  “等一下,这样不是又回到原点了吗?喂,剑?让我进去啦~~?剑同学~~?”

  在那之后又历经了一番波折。

  八云总算是成功进到了剑的房里。

  夕阳已经开始西沉了。

  冷静下来的八云,总觉得自己因为一时冲动而做出了相当可耻的行为,于是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同样感到害羞不已的剑则一边倒着两人份的茶,一边小声地开始喃喃说道:

  “我、我不要紧的。我、我不会因为那种程度的事就说写不出故事来了……我、我一定会将原稿写完给你看的。”

  “啊、啊啊……”

  “你、你别那么暧昧不清地应声!喂,不准看向床铺!不要兴奋地吞口水!你、你是来我房间做什么的啊?”

  “对了。关、关于上礼拜的事……那些家伙以为剑相当地火大,从那之后就很安分了。”

  “这、这样啊……”

  “那个时候,剑你的脸色很难看对吧?那些家伙擅自以为你是因为男友被当成傻瓜,而气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下次遇到她们的时候,拜托你别像平常那样凶狠地瞪她们了。不然会多出三个不来学校的学生。”

  “嗯,我知道了。武士不会攻击已经投降的人。”

  你果然是个武士吗——八云这么吐槽着。

  剑捏了捏他的脸颊。

  “对了,市古同学也没有遇到报复什么的,你可以放心啦。”

  “你、你跟她变成朋友了吗?”

  “咦?算是朋友吗……应该说彼此同是姬宫书迷,互相交换情报……不要紧的,我绝对没有将姬宫美樱的秘密泄漏出去。你别担心。毕竟我还不想被砍死嘛。”

  “……这、这样啊……那就好。”

  抖、抖。

  剑拿着茶壶的手,开始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啪锵!

  茶壶的握把裂开了。

  “总、总觉得似乎一点都不好的样子……我、我该不会做错了什么事吧?”

  “不、不,没什么。完、完全没有问题。只不过,你竟然对我置之不理,而去跟其他女人相好,这不是太失礼了吗?我、我跟你的关系应该是男女朋友吧?”

  “剑、剑同学?你该不会是在吃醋……”

  “不是!而且你为什么突然加上‘同学’。”

  “因为我一想到说这种话你大概会生气,觉得很恐怖,所以先换成客气的说法……”

  “那你从一开始就别说出口!”

  啪噗!

  剑将蓝色水母用力地扔向八云的脸。

  明明是用柔软的毛巾布料制成,里面也只是棉花,为什么会这么痛啊?是因为加速度的影响吗?八云这么想着。

  “总、总而言之,托你的福,这次小说的取材几乎都完成了。我跟你道谢。虽然动物园变成了水族馆,但原本的故事并没有变更。”

  “这么说来,新作的确是校园爱情喜剧对吧?是怎么样的故事啊?”

  “你不是也在家庭式餐厅看过架构了吗?”

  “因为是图表式的架构,我并不知道要怎么看。”

  “这次的故事剧情其实相当简单。就是娇小可爱活泼开朗又人见人爱的女主角,跟一个不太起眼却很温柔、有时又很帅气的男孩子在学校相遇。两人拥有‘漫画’这个共同的兴趣,为了让已经废社的漫画研究社重新复活,他们组成搭档,努力地招募新社员,还有寻找愿意担任社长的老师。”

  还真的是相当简单啊——八云这么喃喃自语,于是又有只水母撞上了他的脸。

  “没错。这次的女主角正好就像是那位市古同学一样可爱的女孩子……虽说上次也一样就是了。我所描写的女主角跟市古同学不同的地方,大概就只有平常不坦率、一看到喜欢的男孩子就尽说些讨人厌的话这点吧。唉……”

  “别叹气嘛。还有什么问题吗?该不会是你没有经验,所以不会描写接吻场景之类的……”

  “预、预定的情节当中没有那种场景!你、你敢袭击我的话,事情可不会那么简单就算了哦,八云!”

  “为什么我得挑战那种像温泉关战役一般不顾后果的行动啊……”

  八云昨晚才被迫陪着心夏在客厅看了“三百壮士:斯巴达的逆袭”。倘若那三百人当中有十个人是剑,获胜的就是斯巴达了吧——他这么想着。

  “这、这次的女主角,是设定在一个温柔又温暖的家庭中长大的。”

  剑一边羞得连耳朵都红了,一边开始娓娓道来。

  在剑的架构当中,还剩下一个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而且尚未取材也尚未体验过的部分。

  那就是全家团聚的场景。

  “在《魔法小鸡!》里几乎没有描写到女主角的家人,所以难得的角色也变得有些单调。因此这次我想描写‘因为在这种温暖的家庭里长大,这孩子才会被养育成这么温柔善良的好孩子’这种让读者可以理解角色设定的场景。”

  “那就写啊……要是这么说的话,大概会被你扔水母吧。”

  果然被扔了。

  “既然你知道,就别说出口!真没礼貌。”

  “抱歉,我是想让气氛缓和一下。”

  “真是的……够了,你闭上嘴听我说。我家只有父亲和我而已。家父也因为埋头在事业中很少回家,所以我才无法想像出全家团聚的场景。”

  “……完全无法想像?”

  “不。只有一丁点印象还残留在我记忆当中。到我四岁为止,家母仍然在世。我还记得唯一一次全家团聚的印象。”

  “是怎么样的印象?”

  “……那是……”

  剑抱起躺在脚边的ASOBO,开始抚摸它坚硬的喉咙。

  “就是……父母亲和我三个人一起吃咖哩的光景。根据家父的说法,家母似乎很擅长煮咖哩。应该说家母不擅长所有家事,唯一会做的只有咖哩……”

  “这样啊。”

  “虽然我已经想不起家母的长相,但只有那时所吃的又甜又辣的咖哩滋味,至今仍稍微残留在我的记忆之中。”

  在窗户外面。

  剑眺望着往山脉对面西沉的夕阳,她似乎在幻视已经流逝的过去。

  “对我而言,那是最重要的回忆。但回忆已经只不过是回忆了。流逝的过去是不会再回来的。所以我——”

  剑有些悲伤地垂下了眉毛,但她仍然用凛然的声音说道:

  “我想用话语的力量,用文章……来重现那个幸福的世界。所谓的话语是一种魔法,八云。话语可以编织出现实中不存在的梦幻世界。无论是我失去的母亲、或是再也品尝不到的咖哩滋味,都可以用话语重现。而且不光是我,这个梦幻世界还可以抚慰众多读者的心灵。”

  此时剑暂停了一下,接着继续说道:

  “即使像我这种被他人畏惧且疏远的人……即使是不擅长说话、无法坦率地将自己的心情说出口的人……即使是像我这样不可爱的女人……只要透过文章,无论悲伤或喜悦,都能够和众多的人一起共享那份心情。所以我才会想成为小说家。”

  那真的是你的幸福吗?——这句话八云说不出口。

  因为这是剑自己选择的路。

  “话语可以使人幸福。话能伤人,也能抚慰人心以及让人幸福。而我碰巧拥有了写作的技能,因此我想毕生奉献在这项工作上面。”

  “这样啊……剑真是厉害呢。”

  “并没什么厉害的。只是因为从小被严格管教,所以会思考一些跟年龄不符的复杂问题而已。而且我虽然嘴里说得很了不起,但实际上才写了一本书就已经到达极限,一直在逃避责编的小夏。我从未想过原来因兴趣而写跟因工作而写的精神压力会相差这么多。”

  但是,剑正在面对这件事实。剑果然很厉害,八云是这么认为的。

  “之所以会到咖哩秘宝馆,也是因为在找那时的咖哩的味道。倘若能再品尝到一次那个味道的话……记忆一定会更加清晰,一定可以写得出来。我当时是这么想的。虽然结果宣告失败……”

  “原来你不是单纯的路过啊。”

  “印度人的咖哩虽然美味,但还是跟日本的咖哩味道不同。首先从外观看来就水水的,一点都不浓稠。里面也没放大块的马铃薯跟红萝卜,香味也完全不一样。”

  “所以你才会在店内闹了起来吗?”

  “我、我在反省了。”

  剑缩起肩并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将、将来我想写以家人为主题的小说。虽然现在还不可能……毕竟就连应该是最贴近自己生活且容易描写的校园小说,都让我叫苦连天了。”

  “之所以会在新作加入你不擅长描写的家人的场景,原来是剑对于一直想写的作品的挑战啊。然后你认为这部分需要母亲所做的咖哩的味道?”

  “可以这么说吧。不过,果然还是很困难……”

  “没问题的,剑。我有个好办法。”

  八云拍了拍剑的肩膀。

  “真、真的吗?”

  “如果现在你能拨出一点时间陪我,我应该可以介绍最棒的取材地点给你。”

  八云点头回应。

  他难得地充满了自信。

  “……谢、谢、谢……谢谢你。”

  对剑而言,要坦率道谢似乎相当困难。只见她低头咕哝了一阵,好不容易才说出了这句话。

  户来市果然是咖哩小镇啊,八云这么心想。

  虽然“户来市为日本咖哩的发源地”这项动员全镇居民的宣传活动,说不定只是为了振兴小镇而捏造出来的。

  或许这一切,全都是单纯的偶然也说不定。

  尽管如此,对现在的八云而言,这非但是求之不得的幸运,也是必然的命运。

  倘若剑选择成为小说家一事是必然的,那么,我能够像这样幸运地支持着剑,一定也是必然的——他这么心想。

  两人来到了“与屋”。

  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女侍装扮的小百合正准备拉下入口的铁门。

  “哥哥,你上哪里去了?所以我才说整年都是处男的闲人真的是……等等,那人是谁呀?天啊!是之前跟印度人老板打斗的凶暴女?”

  “啊。呃,这是——”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八云?为什么你妹妹会在咖哩餐厅工作?”

  “这里是我家啦。其实是我妈在经营咖哩餐厅。”

  “是、是这样吗?早点说啊!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值得讨论的话题嘛。”

  小百合一边流着冷汗,一边摆出三战立的架势,准备应付剑的袭击。

  与家的人们都稍微会一点琉球空手道(除了八云以外﹞

  “我、我懂了!这个女人,是到各地的咖哩餐厅找茬并搞破坏的破坏者!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并非那种可疑人物。八云,你能不能跟令妹解释一下?”

  “小百合,剑是我的同班同学,呃,那个——”

  “哥哥,你被同班同学骗了啦!她是打算灭绝户来本地咖哩餐厅的间谍啊!”

  “我都说不是了嘛。总、总之,我算是与八云的女朋友……咳咳——”

  剑不由地说溜了嘴。

  咦咦咦咦咦——

  小百合惊讶地张大了嘴,然后开始抽搐了起来。

  “哥哥……?骗人的吧,只爱海洋生物的万年废柴哥哥,怎么可能会跟这种美女……?”

  “嗯、啊,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小百合……”

  八云总不能说自己是被心夏命令才会担任姬宫美樱的模拟男友,也不能对小百合说出剑的真实身份,于是他只好无奈地应声。

  “……呜哇~~!你、你别擅自对我哥哥出手!他可是还没娶亲的宝贵身体啊!只要小百合还在世的一天,绝对不会把哥哥交给任何人的~~!”

  不知为何,小百合一边活用空手道呼吸法“喝哦哦哦”地吐着气,一边朝剑攻击了过来。

  不用说,瞬间她便被剑制伏,趴倒在地面上。

  “姆姆~~”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八云?”

  “你问我也没用啊……”

  平时总是揶揄哥哥是“上了高中还交不到女朋友的废柴”的小百合,为什么会感到混乱啊?啊啊我懂了,她是因为被我这种人抢先而心生动摇吧——八云擅自这么认定了。

  “放、放开我啦!既然如此,看来我只能使出最终奥义了呢!”

  站起身来的小百合,开始披露从琉球传来的刚柔流招式之一——转掌。于是——

  “最、最终奥义?那么我也只能用流镝马流秘传奥义来应战了!喝啊啊啊~~~~”

  剑单凭气势便让周遭的空气开始扭曲了起来。

  对身为霸王之拳的流镝马流而言,敌人全都是杂碎。因此,不需要任何招式。

  “慢点慢点,剑,拜托你别杀了我妹啊!小百合也是,该适可而止了吧……”

  “与流究极最终奥义解禁……真留美~~~~哥哥被坏女人欺骗了啦!”

  咻~~~~

  小百合泪眼汪汪地一边抽噎一边打开入口大门,逃进了店里。

  “所谓的最终奥义,就是跟妈妈哭诉吗?”

  “八云,这间店的外观颇有家庭气氛的嘛。散发出一种昭和年代的风味,还有狭窄的感觉也很棒。写着‘与屋’的招牌也酝酿出一种温馨的气氛呢。”

  “因为是与家的咖哩店,所以就叫‘与屋’。这一看就知道是三秒内想出来的名字对吧?虽然这么说像是在老王卖瓜,不过在户来市,倘若想吃家庭风味的咖哩,我认为这间店是最棒的。”

  “说的也是。不过似乎已经过了营业时间,叫我来没关系吗?”

  “没关系没关系。这样算是包下了整间店,反而刚好适合取材。”

  八云跟剑进到了与屋的店内。

  “真留美,就是那家伙!那个眼神凶恶的女人诱拐了哥哥啦!”

  “唉呀呀,真是不得了。是个连妈妈都吓一跳的美女呢~~~~今晚该吃红豆饭了吗~~~~”

  “真留美,那是敌人啊,是敌人!那女人打算从小百合手中抢走哥哥啊,呜哇~~~~!”

  虽然小百合拼命地诉说目前正值危急存亡之秋,但悠哉的真留美只是隔着柜台站在厨房里,满面笑容地笑着。

  “妈,这位是流镝马剑小姐。是我的同班同学。因为她想吃家庭风味的咖哩,却找不到理想的店,所以我就带她来了。”

  “请、请多指教。”

  “唉呀呀,站姿跟眼神都这么威风凛凛,是个大美人呢,对悠哉成性的八云而言,能够有这般精明的女朋友跟在身边,妈妈我也能够放心了呢~~”

  “我、我、虽、虽说是女、女、女朋友……但是——”

  “闲进请进。请坐在喜欢的座位吧~~等等小百合就会端咖哩过去了。”

  “呜啊啊啊啊~~连真留美都选择这个女人吗!可是可是,小百合是不会承认的!别、别因为你稍微长得漂亮了点或高了点或胸部大了点,就得意忘形了。小百合大量摄取女性荷尔蒙之后,迟早也会长成那种火辣的身材……”

  虽然已经习惯了,但这个家还真的是吵吵闹闹的啊。

  八云跟剑一起坐在四人座的位子。

  只见小百合太阳穴冒着青筋,粗鲁地将装有水的杯子砰一声地放到桌上。

  “你、你要是敢嫌弃我家的咖哩难吃的话,我可不会让你活着回去哦!”

  “我、我不会再做那样的事了。”

  “小百合,你对客人怎么能用这种态度?”

  “哼!哼哼、哼!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战斗才刚开始呢!”

  到底是什么的战斗啊?八云这么喃喃自语。

  “抱歉啊,剑。我家平常就是这种感觉……等约克夏从公司回来之后,还会变得更吵呢。”

  “……这样啊……”

  剑难得有些漫不经心地回应着。

  她手托着脸颊,眺望着在厨房热着咖哩的真留美。

  “我家老妈看起来很年轻对吧?竟然有两个小孩,而且大儿子已经十六岁了,感觉很诡异吧?听说在街坊邻居间也成了‘怪异!不会老的与屋咖哩老板娘’这种都市传说呢。”

  “八云?我都听到了哦~~呵呵呵~~”

  “糟了。”

  “那么,小百合。麻烦你送到一号桌啰~~”

  “桌子也只有一张而已嘛……什么嘛,这个女人。在户来小镇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美女。而且为什么会找上哥哥这种人?早点被星探挖掘到东京去当艺人还是模特儿什么的,快跟哥哥分手吧!然后成为缺德制作人手下的牺牲者吧!受诅咒吧、受诅咒吧!”

  小百合一边叨叨地自言自语,一边将两人份的咖哩放在托盘上回到八云跟剑身旁,然后将咖哩盘砰的一声放在桌上。

  “让您久等了,与屋咖哩两份。因为我们已经关店了,请你吃完就快点回家去吧。叽哩咕噜……”

  “感激不尽。”

  “小百合,拜托你别用那双白眼瞪我。就某种意义来说,比被剑瞪还要恐怖。”

  “啊啊?这全都是哥哥不对吧?没获得小百合的许可就擅自交了女朋友……竟然对外面的女人抛媚眼,哥哥该不会是变态吧……叽哩咕噜……”

  真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这香味……真不错啊。是会勾起乡愁的家庭风味咖哩的香味……而且咖哩熬得很浓稠入味,材料也很大块,马铃薯、红萝卜、甚至连洋葱都保持着固体的形状。”

  “这原本就是老妈煮给家人吃的正统家庭用咖哩。即使在与屋开张之后,味道也几乎都没变过。”

  “因为小百合吵着要我别改变味道嘛~~不然,妈妈可是日夜都致力于调整香料的研究呢。”

  “没办法嘛~~!真留美的咖哩非得是这个口味不可不可不可嘛~~~~”

  “妈妈我总有一天会找出香料的黄金比例,从咖哩锅中提炼出人工生命给你们看的~~~~~~”

  真留美其实是个香料狂。

  “……我开动了。”

  剑合起双手,用一副紧张的神情握住汤匙。

  虽然味道大概无法跟剑的母亲所做的咖哩一模一样。

  但无论是这如自家般自在的散漫气氛,或是看起来不像营业用商品的手工风味咖哩。

  倘若能成为一个契机,让剑找到她所追求的世界就好了——八云这么期待着。

  “……嚼……”

  “怎么样?”

  “嗯,很好吃。”

  但是吃着与屋咖哩的剑,却露出了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只有这样啊……果然,这不是剑所寻求的味道吗……”

  “不。味道的确是完全不同。当时那道咖哩的滋味,大概无法再度重现出来了吧。不过……这真的很好吃。香醇可口而且温暖,有种温柔的味道。”

  不晓得她是感到高兴抑或悲伤?八云无法看出剑的表情。

  只不过——

  像这样全身放松力量、散发出柔和气氛的剑……是第一次看到呢,八云这么心想。

  丝毫感受不到什么学园最强、或是流镝马流之类的气氛。

  扣除她是个会引人注目的美女这件事外,她这样就像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十六岁少女。

  说不定这才是原本的流镝马剑——八云这么想着。

  “哇!你应该更热烈地称赞一下吧。‘天啊、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人间美味啊~~’像这种程度的赞美词你也说不出来吗?真留美的咖哩可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天下一品、风林火山的哦!”

  “小百合,我拜托你别再生气了吧。我到底该怎么做啊,你希望我怎么做?还有,我不懂你用‘风林火山’形容是什么意思。”

  “我才不管呢。哼!”

  就在这时。

  入口的门嘎拉地开了。

  身穿松垮的西装,肩膀上背着不相称的包包的与家最小人类,心夏回来了。

  虽然西装是OL风,但她并未穿高跟鞋,而是穿着平底的懒人鞋。

  这是因为倘若穿上高跟鞋,便会被周围同情地认为“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稍微高一点”,最后甚至有人潸然泪下,因此她即使想穿高跟鞋也不能穿。更何况她身材娇小,穿起来也不合适。

  “我回来了~~!咦,这不是美樱妹……不对,流镝马小姐?你在做什么啊?”

  心夏小巧的臀部坐到八云隔壁的位子上。别说是八云的妹妹了,看起来甚至像是八云因为年轻气盛而让人生下来的女儿。

  “……你好,小夏。”

  “约、约克夏,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啦。因为剑说她想吃咖哩,我才带她来的。哈哈哈……”

  瞬间,小百合的耳朵对美樱妹一词产生反应而抽动了一下。不过她似乎没有放在心上。这个学园最强的流镝马剑竟然会是姬宫美樱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即使天地翻转过来,也不可能,因此小百合的大脑便无视了这个情报的存在。

  “啊~~是这样啊,啊哈哈~~真是好险啊。真留美~~我也要一份咖哩,咖哩!还有黑啤酒!真是的,老遇到一些不认真交稿的作家,我已经疲惫不堪了啦~~!不喝点酒哪撑得下去啊!嘎哦,嘎哦哦哦~~”

  真对不起——剑缩起肩膀小声地道歉。

  “小夏,难道说你认识这个女人?叽~~竟然这么快就笼络了小百合以外的所有家人,这敌人究竟有多恐怖呀?你其实是哥哥的跟踪狂吧~~!”

  “不、不是。八云,你快解开令妹的误会。”

  “要怎么说呢,我根本无法理解她误会了什么。”

  “心夏喜欢辣味的吧~~~~你看来似乎很累,所以我特别将整根辣椒都放进去啰~~”

  “就是那样!啤酒跟超辣咖哩非常搭呢。一吃到真留美的咖哩,就觉得整个人都被疗愈了~~明天跟大熊总编较劲的力气也开始涌现出来了呢~~!”

  “小夏,这么说来,姬宫美樱老师的新作真的七月会出吗?虽然官方网站打出了公告,但小百合还是很担心呢。”

  “因为小说架构已经完成了,所以现在正让负责插画的澎澎先画插图。只要一个月内能够赶出小说本篇就没问题啰,啊哈哈!”

  “咦,这次也是澎澎老师负责插图吗!太棒了!那超级可爱的插图,跟姬宫美樱的小说内容可说是最佳拍档呢!”

  “那还用说,毕竟是本小姐选出来的组合嘛。新作品的出版准备工作已经万事俱备了,接下来……就等美樱妹将小说写出来了……嘎哦、嘎哦~~”

  她吠叫的方式似乎有点虚弱。

  “……那么~~为了逃避现实,我来看看手机小说的续集吧……唉~~又有新的男人跑出来追求这个女主角啰。我的高中生活也像这样就好了~~~~”

  “你看起来很愉快嘛,小夏。”

  “那是当然的啰,美……流镝马小姐。虽然手机小说都是些偏激的剧情,流镝马小姐可能不太喜欢~~但最后还是爱!在爱情拯救了女主角这一点上,或许也算是校园爱情喜剧的一种变种吧。嘎噜噜~~也许可以说是写实漫画风格的校园爱情喜剧?”

  “虽然那跟我的口味不合,但也有众多读者认为那种激烈的故事比较能感受到真实性,并从中得到抚慰呢。至于会偏好哪种故事内容,大概是根据读者的立场,或者该说会因读者至今的生活方式差异而不同吧。”

  剑点头同意。

  “你、你怎么啦,流镝马小姐?你以前明明那么讨厌手机小说的,嘎噜噜?”

  心夏惊讶不已。

  “来~~秘密菜单的超辣炎热地狱咖哩,已经完成啰~~小百合,麻烦你了。”

  “来了来了~~小夏舌头的味觉细胞是不是坏掉了啊?竟然能吃得下这种杀人咖哩。”

  小百合跟黑啤酒一起端过来的超辣咖哩,从外观的颜色就已经是个错误了。不是黄色也不是褐色,而是一片鲜红色。与其说是咖哩,倒不如说看起来只像是辣椒素的固体。

  就像在白饭上倒下煮沸的岩浆一般。

  剑吞了口口水,惊讶地瞬间停止了呼吸。她并非被勾起了食欲,而是感到害怕。

  “我开动了,嘎呜嘎呜!对了,美……流镝马小姐要不要也吃吃看?”

  “还、还是算了吧,剑……会弄坏胃的。”

  “唔、嗯……还是不要好了。”

  “我不准你临阵脱逃!给我吃吧吃吧!然后感受到战斗力一百万史高维尔指标{录入注:史高维尔指标(Scoville scale)为测量辣椒辣度的单位}的威力去死吧~~!”

  “小百合,够了,你闭嘴吧。”

  “为什么~~?哥哥有了女朋友,就要舍弃小百合了呀!原来你打算丢下小百合~~呜哇啊啊啊~~哥哥这样玩弄小百合之后,还想一走了之吗?真是太过分了啦,真留美~~”

  “你被他玩弄了呢~~唉呀呀,真是可怜~~”

  “他还让小百合生下了小夏~~~~”

  “我才没让你生咧!你是喝醉了吗?”

  “好喝!真是太好喝了!果然在疲惫的夜晚就是要来一杯啤酒跟辣椒素呢,嘎哦嘎哦~~”

  “小夏也来跟她说一下嘛!跟她说清楚!哥哥从一出生就注定从头顶到脚尖全都是小百合的东西,你跟这两个被爱冲昏头的人说清楚讲明白嘛~~~~!”

  “……啊啊够了,真是吵死人了……”

  因为所有人都同时开口讲话,要听出谁在说什么也是很累人的。倘若没有从小就培育出宛如圣德太子一般神的听觉,八云甚至无法跟家人好好沟通。这对剑来说或许有点勉强吧,八云这么心想。

  他将视线移回剑身上。

  不知为何,她眼中含着泪水。

  “剑?你、你没事吧?是胃在痛吗?”

  “……啊……不、不,没什么。”

  “果然情报还是不够吗?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不会。你做得很好。已经足够了。”

  但是剑却露出了很难说是满足,感觉有些悲伤的表情。

  虽然不甘心,但八云并不明白。他无法了解剑的立场。

  “剑小姐。如果你对咖哩有兴趣,要不要稍微试着自己做做看呢~~?”

  真留美满脸笑容地这么跟剑说道。

  “咦?不、不用了,我毕竟是外行人,那个——”

  “一下子就好了。我们一起下厨吧,喏?”

  “唔哇~~敌人终于攻进吾家神圣的厨房啦!斯巴达、斯巴达要沦陷了~~”

  “小百合,这个悠哉散漫的家有哪里斯巴达了啊……”

  “流镝马小姐,好啦,快点进厨房吧。嘎呜嘎呜~~~~”

  剑像是被心夏驱离似地从座位起身,以宛如机器人一般僵硬的走路方式进入了厨房。

  真留美帮剑穿上了围裙,两人一起并肩站在厨房当中。

  苗条高挑且相貌充满威严的剑,她下厨的身影就仿佛是会在连续剧中登场的天才厨师一般。

  “你有做菜的经验吗?我们先从切蔬菜这个步骤开始试试看吧。”

  “唔、嗯。我做菜的经验,大、大概是三个礼拜左右。几乎可以说是等于零——”

  “妈,剑只花了三个礼拜,做的便当就变得非常好吃了呢。咖哩也会马上学起来的啦。”

  “你、你不用多嘴,八云。”

  竟然还做过爱妻便当修行啊——小百合以仿佛会从嘴里喷出火来的气势发出宛如哀嚎般的叫声,并激动地踏响着地板。

  “真是令人期待呢~~那么,请你将洋葱切得稍微大块一点。不可以切太细唷~~”

  “……我、我知道了。”

  剑用颤抖着的手开始切起了洋葱。

  为了避免剑误伤了手指,真留美将自己的手放在剑的手上辅助。

  “……夫、夫人。”

  “唉呀,总觉得剑小姐好像是会在时代剧中登场的武士呢。请你称呼我为‘真留美妹妹’吧~~”

  “那实在是有点……真、真留美小姐,那个……我、我来到这里之后总算明白了。”

  “唉呀呀,那真是恭喜你了~~”

  剑以客桌席对面听不见的细小声音,向真留美低声说道了:

  “为、为什么八云会那么温柔……会拥有我所欠缺的东西、可以办到我做不到的事……这是因为对于生长在这个家庭当中的八云而言,那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呢。”

  “虽然你说的话相当抽象,我并不是很清楚,不过或许是那么一回事吧~~嘿嘿?”

  他并非心想“要温柔一点”、或是“必须温柔一点才行”而行动的。真正的温柔就是这么一回事。就跟呼吸一样,能够温柔地对待他人。因为被这样的家人围绕着,八云才能变成现在的八云,所以这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我无法成为温柔的人。我无法成为八云。我无法变得温柔。我害怕让别人看到自己温柔的一面。

  剑察觉到自己甚至在嫉妒八云,感到非常地悲伤。

  泪珠从剑的眼里滴落了下来。

  “唉呀,是洋葱刺激到眼睛了吗,”

  “没、没错。是洋葱刺激到眼睛了。”

  即席咖哩教室也结束之后——

  剑跟八云,还有心夏三人走到店外。

  “日期都已经变了呢。嘎哦嘎哦。那么,模拟情侣训练就在今天正式结束!你们两人都辛苦了~~啊,庆功宴就用刚才那顿咖哩晚餐代替啰。”

  “……啊……这、这样啊。”

  “刚好到今天是一个月整啊。”

  剑跟八云互相看着彼此,并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两人都无法开口说“就这样继续交往下去吧”。

  八云一直被剑叮咛“你可别当真喜欢上我”。

  都被剑这么说了,事到如今,他实在无法打破约定。

  “那么,我来热烈拍手行礼一下鼓励两位吧!嘿唷唷、嘿唷唷、嘿唷唷嘿唷。啊,真是可喜可贺啊,拍拍!”

  心夏醉得相当厉害。

  就这样回到单纯的同班同学关系吗?

  虽然剑试着踏出步伐,但脚却不听使唤。

  “……八、八云,就这样结束你也无妨吗?”

  她的表情似乎想诉说什么似的。

  “咦?啊,还好啦,因为本来就约好一个月就结束的嘛……”

  “说……说得没错……我、我在说些什么啊。忘了刚才那些话吧。”

  “我……我说啊,虽然恋人修行这样就结束了,不过假如你执笔遇到瓶颈,或有什么困难的话,随时都可以传简讯或打电话给我。身为姬宫美樱的书迷,我一定会飞奔过去的。”

  “……不用了。我不在乎。所谓的执笔,是项孤独的工程。是不需要……那样的协助的。”

  “这、这样啊……”

  “我不想再继续依赖你了。毕竟我是职业作家。接下来我会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写完小说给你看。”

  没错。

  剑打从心里希望,倘若八云能一直待在身旁的话——但是,这样一来——

  感觉自己似乎会变成倘若不依靠八云、没有被八云温柔对待的话,就会什么也写不出来的无用人类,剑害怕会变成这样。

  但剑真正感到恐惧的,大概是——

  “那么,你好好加油吧。”

  “……嗯。”

  “咦?你们真的这么干脆地分手啦?反正都到这种地步了,就这样继续交往下去不就好了吗?”

  “什……?”

  “喂、喂,约克夏。”

  “你们在一起的感觉还不错啊?真是太浪费难得的高中生活啦~~嘎噜噜~~”

  “唔哇,啤酒味好重!你喝太多了吧!”

  “八、八云。明天学校再见了。”

  “啊、好……”

  剑踏上归途。

  回到没有任何人在等待的流镝马家。

  八云目送着剑在坡道下逐渐变小的背影,有种想撕裂开胸口的感觉。

  “……小八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让女孩子露出那么寂寞的表情,竟然还就这样让她回去,所以我才说海洋生物狂不行嘛。嘎哦嘎哦~~”

  八云被酒醉红着脸的心夏教训了一顿。

  “没办法啊。事到如今,‘在扮演恋人的这段期间内,我当真喜欢上你了,所以我们认真来交往吧’——这些话我哪说得出口。”

  “唉呀~~你果然有那个意思。为什么不说出口呢,嘎噜噜噜~~”

  “因为那家伙从一开始就千叮万嘱,要我绝对别当真啊……这样不但违反约定,对她也很失礼,而且我也会很丢脸吧。”

  “可是可是,美樱妹看起来不是很寂寞吗~~?”

  “这、这一个月来都一直在一起嘛,要分开当然会寂寞啰。不过……那家伙还是得写下去才行。毕竟这一个月来的事情,都是为了写书的修行嘛。这样就行了。”

  “这样真的好吗?姐姐我很担心呢。”

  “……三天就会习惯了啦。又不是说从此不再是朋友了,每天都可以在教室见面啊。可以碰面的。而且还有手机可以联络嘛。”

  八云拉着摇摇晃晃的心夏,回到了家中。

  倘若从坡道下方悄悄抬头仰望,那身影看起来也有点像“在诱拐小孩的绑架犯”。

  但是——

  从隔天开始,剑又再度闪避着八云。

  但从一个礼拜前,两人在学校就已经是这种状态,因此周遭的同学们只是——

  “试用期结束了啊……告终了吗?”

  “光是能生存下来,就很了不起啦。”

  “实质上,是交往三个礼拜后被抛弃了啊。算是撑得够久的吧?”

  他们像这样互相点头称是,认定事情的发展是剑跟八云的交往已经告终,而且还不到一个月,八云就被甩了。

  虽然极少数的、期望爆冷门却成了输家的赌徒们,跑来跟八云哭诉“你真是太让人失望啦”,但这么抱怨的当事者们也知道梦想终究只是梦想,八云本人也是这么认为。

  结果,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

  大概就只有清磨谨制的女学生资料库稍微被修正过,流镝马剑的“萌”参数值增加了这一点吧。

  剑逐渐回到原先那般以锐利的视线恫吓着周围、完美无缺且不可侵犯的存在。

  她看来似乎日渐消瘦。

  除了八云以外的同班同学,都认为“流镝马同学为了跟生涯中最强悍的敌手决斗,似乎在进行超越人类极限的特训”而感到惊恐不已。

  一定是在创作上遇到瓶颈了吧——只有八云了解剑的苦恼。

  接着进入了六月。

  放谈社早已经发布了七月预定出版的书单。

  距离绝对无法再延迟的最终截稿日期,只剩下两个礼拜。

  但在教室遇到的剑,却是逐渐地消沉下去。

  八云终究还是忍耐不住,试着传了封写着‘有什么烦恼的话,我一定会帮忙的,尽管说吧’的简讯给她。

  这是忍着被她教训“你打算违反约定吗?你果然是我的跟踪狂啊”的羞耻心所采取的行动。

  但是。

  无论传送出几封简讯,都没有任何回音。

  即使下定决心试着拨打手机联络,仍然联络不上。

  只剩下两个礼拜了。

  原稿还是连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已经好几次写了又删、写了又删。剑将写到一半的东西全都删除掉了。

  在漆黑的深夜房间里面,坐在电脑前的剑发出了呻吟声。

  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八云。

  他察觉到自己正被逼得走投无路。

  但这反而折磨着剑。

  “够了,快住手吧。我的脑海中只浮现出你的样貌而已。”

  在这两个礼拜,无论剑多么努力地集中精神试着要写小说,都无法考虑到八云之外的事。

  独自一人敲着键盘的自己,感觉就像是个非常悲哀的存在。

  等回过神来,剑发现自己打开手机,呆呆地望着两人在鸿之岛水族馆所拍的照片的次数增加了。

  就如同心夏所计划的一样,剑首次体验到拥有男友的生活。两人一起去了水族馆,也一起吃了咖哩。八云还介绍了家人给自己认识。剑过得非常快乐。她品尝到一种仿佛自己成了轻小说世界中的女主角一般的滋味。剑经历并学习到许多事物。剑心想这么一来,自己就能够写得出小说了。照理说应该是这样的。

  “……无论写几次,主角的少年……都会变成八云。”

  而且身为女主角的女孩,绝对不会变成自己。

  怎么写都会变成市古跟八云两人陷入恋情中的故事。

  “……这样就行了。”

  即使将像我这样不可爱的女人当成小说的女主角,也没有人会高兴的。这可是小说。这可是小说啊。所以必须是温柔的八云跟可爱的市古结合在一起的剧情才行。

  剑她——

  剑关掉手机的电源,将手机朝着垃圾桶丢了过去。

  她已经放弃挥开八云的印象来写小说一事了。

  即使女主角并非自己——

  还是把浮现在自己脑海中的八云描写出来吧。她这么决定了。

  为此,剑必须跟八云本人保持距离才行。

  不知为何,她这么想了。

  剑闭上双眼。

  在写《魔法小鸡!》的时候,角色们是自由自在地在自己脑海中活动着。但在出道之后,剑体会到挫折跟精神上的压力,角色们也从剑的身旁逐渐离开了。

  已经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即使闭上双眼,脑海中也完全浮现不出任何幻想跟影像。

  但是,现在——

  剑可以无止尽地想像出各种画面。

  影像接二连三地满溢出来。

  因为希望他待在这里的八云本人,并不在现场。

  因此,内心可以毫无限制地制造出八云的影像。

  像是八云在水族馆露出的笑容。

  爬上石墙,将水母丢过来时那副拼命的表情。

  跟家人一边打闹一边吃着咖哩时,那看似幸福的脸庞。

  在最后一晚所看见的,似乎很难受、仿佛快哭出来一般的表情。

  影像擅自动了起来。

  为了让漫画研究会复社,对女主角鼎力相助的八云的身影,还有他的声音、他的每一句话,以及跟那样的八云在各种世界中一同探索的,女主角的身影。

  我还想跟八云在一起度过更长的时间。

  毕竟我们都还没一起去过动物园。

  我还没有让八云看到长颈鹿跟猫熊。

  除此之外,我还想去海水浴场,还有游乐园。

  我好想跟八云手牵着手。

  我是如此地——

  “……我写得出来了。”

  剑放在键盘上的十根手指,开始规律地动了起来。

  无论是已经遗失的过去,或是绝对无法获得的未来。

  这些全都在剑的脑海当中。

  剑的手指以一般人肉眼无法捕捉住的速度不停地敲打着键盘。

  现在,剑的身体已经跟键盘合而为一了。

  简直就宛如钢琴家在弹奏钢琴一般,她流畅地不断编织着词句。

  “我写得出来。我写得出来了,八云。”

  剑感觉八云似乎在一旁对自己说“只要你肯做,还是办得到的嘛”一样。

  但是。

  (这全都是不受欢迎的女人在妄想罢了。)

  这番话从某处宛如回音般传了出来,剑瞬间差点停下了手指。

  没错。我到底是在做什么?

  这样一来,自己简直就像是八云的跟踪狂嘛。

  我是多么难看的生物啊。

  八云只是因为小夏的命令,为了偿还债款才跟我交往的。

  一直跟八云强调,叫他不要当真的我,其实——

  剑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不要紧的。你写得出来。为了让读者感受到幸福,你才会写书。你是为了写书而诞生到这个世界来的对吧?”

  剑可以听到八云的声音。

  没错。有人在等着我。这世界上确实存在着需要我的话语的人。

  八云、小百合跟市古同学都会看我的书。

  剑重新振作了起来。

  要多少都可以写得出来。

  我的梦想。

  已经停不下来了。

  手指无法追赶上。

  选字的速度也来不及。

  但是——

  每当键入一个文字,剑的内心就仿佛要撕裂开来一般疼痛不已。

  截稿前最后的两个礼拜,一眨眼就过去了。

  剑比之前更加闪避着八云本人。

  她曾好几次想要丢下眼前的原稿,飞奔到八云本人身边。

  她就是害怕会变成这样,才会不断避开八云。

  过没多久,八云也开始闪避剑了。

  两人回到了即使碰面,也只是默默地点头示意的关系。

  这是我选择的路——剑这么说服自己。

  在最后几天,剑跟学校请假,不停地写着原稿。

  最后一天晚上。

  最终章。

  主角跟女主角顺利地让漫画研究社重新复活了。

  但是,主角还有参加其它社团活动。现在漫研已经复社,他必须离开女主角身边,回到原本的生活才行。

  不过,这可是轻小说,而且是校园爱情喜剧。所以,主角当然会退出原先参加的社团,前往漫画研究社的社团教室……回到女主角的身边。

  回到抱着双脚坐在铁椅子上,一脸寂寞,痴痴等候着主角的女主角身边。

  是个标准典型的喜剧收场。

  这是在剑的现实生活当中,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幸福结局。

  跟好不容易才写到最后的出道作相比,这部作品实在好太多了。内容充满趣味、幸福洋溢、角色也活泼生动。

  最重要的是,里面装满了剑本身的梦想,以及强烈的思慕之情。

  完成了。

  剑看了看时钟。

  刚过晚上十点。

  赶上了。

  她将完成的原稿档案附加在电子邮件里面,传送到心夏公司用的邮件地址。

  这么一来,跟八云就——

  彻底地分别了啊,剑这么心想。

  她按下了传送键。

  就在那之后。

  为什么——剑这么喃喃自语。

  “……真难受啊。明明写出了这么快乐的小说,为什么我会感到这么难受?”

  剑也明白八云感到很不愉快。

  一直那样无视于他的话,这也是必然的结果——剑这么想着。

  还是说……他已经对我毫不在意了也说不定。

  剑闭上双眼,整个人仰躺在床上。

  ……并没有就此结束。

  即使小说完成了,依然——

  八云的身影依然没有从脑海中消失。

  尽管将这些满溢的思绪都灌注到原稿上,却依然——

  已经完成的小说的女主角,在最后一幕中一直等候着。她一直在等待主角来迎接她。

  因为她相信主角一定会爬上石墙前来。

  但是剑其实心里明白的,现实中并不会这么顺利。八云曾经一度越过石墙到这边来,但是他这次已经不会再来了。因为是自己拒绝了他。八云并非被那么强烈拒绝之后,仍会坚持贯彻自己意志的强硬男孩子。就连之前那一次,也一定是他不断勉强自己,鞭策自己前来的吧。

  不能只是等待而已,剑这么想着。

  “我,还想跟八云——”

  剑已经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的心情了。

  “一直在一起。”

  她张开红肿的双眼,从床上起身。

  我并非小说的女主角。我并不可爱,也并非公主,所以不能只是痴痴地等待着王子来迎接我——她心想。

  必须用自己的话语,将自己的心情传达给对方才行。

  但这似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自己无法开口说“从今以后也想跟你在一起”。

  倘若当面这么跟他恳求,然后被拒绝的话。

  被嘲笑的话。

  根本不被当一回事的话。

  但是。

  “……如果是简讯的话——”

  倘若是透过简讯,只要写出文章就行了。只要按下传送键行了。

  即使结果依然不变。

  但恐怖会减轻一半。

  倘若是简讯,说不定就有办法送出去了。

  剑打开房间的灯,捡起掉在垃圾桶中的手机。

  她打开手机。

  ……但手机电源却没有反应。

  她心想,或许是电池没电了吧。

  她将手机放到充电座上。

  但充电指示灯却没有亮起来。

  ……坏掉了?

  “不会吧?”

  之前很用力地将手机扔了出去。

  或许是在那时弄坏的吧。

  八云的电话号码跟邮件地址、还有互相传送的那些简讯,以及在水族馆拍摄的纪念照片,这些全部都消失了。

  简直像是诉说着从一开始这一切就都是场虚幻的梦境一般。

  如果记得邮件地址的话就好了。剑这么喃喃自语着。

  事到如今再去询问邮件地址,就等于当面跟他告白一样。

  好可怕。

  我办不到。

  只能维持现状了吗?

  自己只能像现在这样无法跟八云和好,一边等待着不会前来的八云,一边独自一人一直在这房间里后悔吗?

  好热。

  有股温热的东西掉落到手心上。

  从自己的眼睛里头。

  剑察觉到自己的眼泪正一滴接一滴地掉落下来。

  “……是洋葱的缘故。”

  但现在已经没有人会面带微笑地聆听这些为了掩饰害臊而说的台词了。

  要问心夏吗?

  问了之后,再传送简讯给八云吗?

  不行。一定又无法顺利地传达出去。简讯也不行。

  因为,即使是简讯——

  还是会变成跟动嘴说话时一样粗鲁又冷淡的言辞吧。

  无论如何都无法坦率地将好意展现给对方看。

  我就是这样的人。

  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将自己的心情传达给对方?

  就是无法顺利做到这点。无论怎么做,都办不到。

  相对地,倘若是故事的话。假如是故事,要多少都写得出来。因为在故事中,并没有不可爱的我这道枷锁。因为我可以在故事中自由地编织出话语。正因如此,我才能成为小说家。

  既然如此,那我所能办到的事情就是——

  剑她——

  从电脑又传送了一封电子邮件给心夏。

  内文只有一句话。

  “我想变更最后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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