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流镝马剑和姬宫美樱
1、流镝马剑和姬宫美樱
“妈、小百合、约克夏姐,请原谅孩儿不孝,先走一步了。”
与八云正感到狼狈不堪。
站在他面前的,是八云的同班同学,且是学园最强的冰山美人——流镝马剑。虽然八云的身高并非特别矮,但剑仍是比他高了几公分。
流镝马剑。她拥有宛如时尚模特儿一般的苗条身材,以及纤细的长腿,长发在后方绑成一束马尾,仿佛要碰到地板似地漫长垂落着。白皙的小脸就好比陶瓷娃娃一般端正。
不仅如此,她体育全能、文武双全,还是一名大家闺秀。
而且根据传闻,她似乎还是全校最强的学生。
她那充满威严且清澈的丹凤眼也拥有一种非比寻常的魄力。据说她刚入学没多久,便警告了七个在校舍后方吸烟的不良学长们,对他们说教,最后还动手将所有人都送进了保健室……的样子。
实际上,剑不但危险、寡言,又经常挺直背脊并用锐利的视线环顾四周,而且她还精通十八般武艺,配上那过于脱俗的美貌,便成了任何人都会莫名感到畏惧而无法接近的不可亵玩般的存在。与其说是同班同学,倒不如说是一个异世界的存在因为某种阴错阳差而和自己处于同一间教室——八云这么想着。包括其他男同学,不,就连女同学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那个流镝马剑。
那个脱俗的存在,流镝马剑她现在——
她一边用那双“光是一瞪就足以让不良少年赤脚逃跑”、众人畏惧的铜铃般丹凤眼凶狠地瞪着八云,一边架起木刀,仿佛切西瓜似地打算切开八云的脑袋。
即使发出哀嚎,也没有任何人会听见。
这间屋子里现在只有八云跟剑两个人。
八云就这样坐卧在地上并往后退。
他的背碰上了墙壁。
“你、你有所觉悟了吧,与八云。知、知道我秘密的人……杀、杀、杀杀杀、杀无赦!”
涨红着脸并全身颤抖的流镝马剑。
她铜铃般的大眼含着泪水,并对着八云宣告死刑。
八云还是第一次看见在学园里维持着一贯冷酷风格的剑如此混乱的表情。
她的肩膀还因为愤怒而不停颤抖着。
八云这么想了:
(镝马同学她出乎意料地……很可爱呢。)
接着,他又这么想:
(我这个猪头,现在可不是被流镝马同学吸引住的时候啊!)
(必须设法平息流镝马同学的怒气,逃离这个四面楚歌的绝境才行。)

不过,话说回来,他为什么非得被同班同学的流镝马剑“处决”不可呢?
直到昨天为止,两人只不过是分在同一班的同学,八云甚至没跟流镝马剑交谈过。
八云思索着。他开始回想今天一整天,直到演变成这种局面为止的经过。
对了,所有事情都是从那场剑道社的对抗赛开始的。
※
四月也已迈入中旬。
在被山海包围的关东郊区都市户来市里,樱花早已开始凋谢。
自从与八云进入私立南堂学园高中部就读以来,已经过了两个礼拜。
虽然实现了考上高中之后要进入生物社的梦想,但在新班级里交到的第一位男性友人——石切清磨似乎对此不甚满意。
“我们也已经是高中生了。以前刚上小学时的梦想是‘要是能交到一百个朋友就好了’;但既然是高中生,就必须抱有‘要是能交到一个女朋友就好了’这种梦想才行。”
他每天都会这么喃喃自语。
但是八云对那类话题(要是能交到一个女朋友就好了)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正因为生长在母系家庭当中,八云养成了对女孩子无法怀抱梦想的体质。
所谓的女孩子,无论会话或思考模式都毫无逻辑可言。她们偏爱奇怪的布偶或“小猫”、“小狗”之类的陆上小动物,还会在衣着、鞋子跟化妆品上面花上大把的时间跟金钱,不但会任性地独占电视并净看些爱情剧,要是惹她们生气了,又会立刻哭闹起来大声尖叫。应该说她们总是会有很多不必要的行动吗?总之,八云一直抱有“女孩子真是麻烦啊……”的想法。
因此,八云虽然已经十六岁了,却仍未体验过所谓的初恋。他的兴趣是观察海洋生物。
那天放学后,在跟妹妹小百合约好碰面的时间到来之前,八云原本打算在生物社的社团教室里喂鱼打发时间。然而他却在准备打道回府的途中被清磨逮住了。
“喂,八云,现在到体育馆去吧。”
他被抓住后衣领,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就这样被带到体育馆去。
在被带往体育馆的途中,八云出声抗议道:
“放手啦,我有事要到生物社。”
“养在水槽里的鱼明天也看得到啊。但是挥舞竹剑的流镝马剑,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哦。”
“流镝马……剑?”
“就是我们的同班同学啊。喏,就是那个人长得高身材又好,脸蛋超级漂亮,眼神却凶狠无比到让人绝望的女孩子啊。”
“啊啊,那个流镝马同学啊。”
对于对女孩子没什么兴趣的八云而言,只有流镝马剑算是个“特别”的存在。剑总是一副冷酷、脱俗的模样,并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跟八云所知道的“女孩子”仿佛是不同种的生物一样。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八云只要一看到剑,胸口就会揪紧起来。他到目前为止从未有过这种经验。只不过,八云并不想被任何人察觉到这件事,没有为什么。
“你看,如此完美的能力数值。”
清磨从书包里拿出“少女参数检验笔记”给八云看。那是从清磨入学以来,拼命不断持续更新中的女学生资料库。
“要是她的眼神没那么恐怖,就很完美了。”
根据清磨观测器的说法,流镝马剑可是在一年级女生当中荣获了外貌、身材、智力、武力、财力及魅力等六项冠军的六冠王,只不过“萌”这项参数上却拿了零分。
“这个‘萌’的项目究竟是指什么啊?”
“都这种时代了,竟然连‘萌’是什么都不知道,八云真不愧是老古板啊。算了,毕竟这个词的确是不太能被收录到《现代用语的基础知识》中的特殊用语嘛。”
“有这回事啊……”
“附带一提,‘萌’的冠军是隔壁班的市古同学。她可爱的程度,简直就像是一个人从二次元的世界中跑出来了一样。搞不好是我幻想中的理想萌角实体化,变身成了市古同学也说不定呢。”
“我不是很懂你在说什么。”
附带一提,清磨是动画研究社的社员。
他跟说到看书就想到图鉴、提到电视就只想到HDTV{录入注:HDTV,Hi-Vision为日本的高画质九比十六频道}播放的“海底纪行”节目的八云,有时对话会牛头不对马嘴。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解释‘萌’,就是指‘可爱’的意思啦。流镝马同学虽然是个大美人,却不怎么可爱对吧?应该说是太过漂亮,所以很难接近吗?何况她还有最强传说呢。”
“你是说那个‘入学当天就单枪匹马打倒了支配这个学园的不良少年集团’的那个传说吗?”
“还有传闻说她空手修理了在车站前欺负老太太的流氓们呢。”
剑确实是很危险。
应该说,只有她一个人仿佛武士一般吗?或者该说她跟现代人所抱持的觉悟程度不同呢?还是该说她总是充满着一种随时身在战场上一般的紧迫感?倘若被那双铜铃般大的丹凤眼一瞪,无论是对自己的力量多么有自信的男人,都会打从心底颤抖起来吧。
流镝马剑那不输给男性的强硬态度、冷酷且沉着的个性,感觉就像是武士一般,而且她还拥有只能用“美丽的生物”一词来形容、没有丝毫多余成分的美貌,八云其实私底下对这样的她抱持着一份憧憬。
两人来到了体育馆。
外面挤满了围观的群众。
在体育馆里面,剑道社的练习比赛已经开始了。
对手是在县内被公认为最强的名门剑道社。
学生之所以会聚集在这里,是因为那个运动万能且精通十八般武艺的学园最强少女——流镝马剑即将代替因急病而缺席的主将出赛主将战的缘故。
虽然八云刚入学没多久就决定加入生物社,其实目前仍处于“暂时加入”期间。
号称学园最强的流镝马剑,几乎是每天放学后都以“救兵”的身份被各种运动社团争来抢去的。
她在排球社展现出惊人的跳跃力,以“铁壁”的身份在场上活跃,而且一发球就连续击出无人能挡的“魔球”;在篮球社则使出了灌篮和十公尺外投篮的最强连续技;在网球社以直落盘击败男子部部长;在柔道社也是同上文;在田径社则是于百米赛跑中轻松创下高中生新纪录——活跃的程度可说是破天荒。至于拳击社,据说是在实战练习开始前,担任对手的男社员一边哭喊“好可怕,不要瞪我”一边落荒而逃了。
剑道社的主将八成也是装病,硬要让剑出场的吧。
能支配流镝马剑的人,就能称霸整个县大会。
不仅如此,就连统一天下也不是梦想。
如此具有武士气息的剑,剑道的技术一定也相当强——因此整个学园的学生们都很瞩目这场比赛。
“太好了,刚好从现在开始要进行主将战呢。”
剑一副毅然决然的表情坐在地板上。
“真是威风凛凛啊。不愧是完美的千金大小姐。”
“但对手是县内最强的剑道社主将吧?不用说,当然是男的。不要紧吗?”
八云稍微有点担心。
不过那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比赛开始。
流镝马剑戴上头盔,掩住了宛如人偶一般的端正面貌,并缓缓地站起身来。
那优雅的举止让围观的学生们不禁发出赞叹声。
另一方面。
对方的主将早已经被剑那威吓般的锐利视线吓倒了。
他被剑从头盔内散发出来的惊人气势压倒了。
剑举起了竹剑,顺势挺直了背脊,并朝着敌人笔直地前进。
围观的群众这次则是“噫!”地发出了哀嚎。
剑一旦锁定了猎物,那模样就有如恶鬼罗刹一般。
八云可以看到她的背后逐渐浮现出那“恶鬼”的模样。
“流镝马剑,参见!”
那是非常清澈响亮的声音。
但其中又有着相当骇人的气魄。
虽然被头盔遮住而看不见对方主将的表情,但他手里握着的竹剑前端早已颤抖不已。
他大概是第一次在剑道比赛中遇到这么恐怖的对手吧——八云心想。
这也难怪了。
“美丽的生物”——也就是流镝马剑,她的确是天下无敌且完美无缺。
只要瞪一眼,无论什么样的对手,都会被她的美貌跟惊人的魄力所压倒,并丧失抵抗的意志——她就是这么完美的美少女。
只不过在“可爱”这个项目上是零分。
但是,在八云眼中看来——
那样的流镝马剑,仿佛是比任何人都还要特别的存在。
“……面……面~~~~!”
不愧是县内最强。
对方主将像是要甩开袭击而来的压迫感一般大喊了一声,踩踏着地板前进。
就在他对准剑的头部,要挥下竹剑的时候……
呀~~~!
围观的女孩子们,这次发出了“流镝马同学会被击中……!”的哀嚎。
八云也不禁握紧了拳头。
但是,剑她——
……飒。
她只是稍微将上半身往后移了半步的距离。
漂亮地闪过了那猛烈的一击。
程度相差太多了——八云心想。
对剑而言,对方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慢动作一般。
剑她那危险的眼神当中,应该包含了相当惊人的集中力吧。
话说回来,这也未免太大胆了。
县内最强的男学生手持竹剑站在眼前,但她却丝毫不畏惧会被击中。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已经有所觉悟一般。
真是帅气啊……八云坦率地这么认为。
八云可以感觉到自己心脏的鼓动,不知为何,心脏开始噗通噗通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攻击落空的主将连忙后退想重新稳住重心,摆出防御的架势。
但是,剑并不会给敌人那么做的机会。
在抢先攻击过来的瞬间,主将早已经败北。
一动就输定了。尽管知道双方实力相差悬殊,但主将仍自己动了起来。
因为他被流镝马剑眼神中的气魄所压倒,实在无法忍耐下去了。
“……喝!”
剑随意地挥剑攻击。
真的是非常随意。
她若无其事、仿佛外行人一般将竹剑刺向对方头盔的喉咙部分。
照理说,应该不可能击中的那记攻击——
非常轻易地击中了对方。主将的身体发出咚的一声,被撞飞了出去。
围观的人们欢声雷动。
激动到体育馆甚至摇晃了起来。
“我认输了!”
被剑取得一胜的主将,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他的声音充满了安心感,仿佛想说“还好没被杀掉……”一般。
看来剑似乎是判断出对手的实力,留了一手的样子。
她弯腰深深一鞠躬,轻盈地转动柔软的身躯。
在脱下头盔的同时,长发也轻盈地飞舞在半空中。
八云的胸口又再度被揪紧了起来。
一旁喧闹的围观群众,一感受到剑的视线,便“哗”地分成两边,在剑前进的方向空出了一条路来。
剑快步地走在那条路的中央,一语不发地离开了现场。
她的眼中似乎带有些许悲伤的色彩,但这大概只是八云眼睛的错觉吧。
……简直就像是在看电影一样。
“流镝马同学真厉害耶!果然是学园最强、不,应该是县内最强。搞不好是日本最强也说不定呢。”
清磨也拍手鼓掌,雀跃万分。
“话说回来,不晓得她打算参加哪个社团呢?”
“天晓得?我想绝对不会是生物社就是了。”
“参加动画研究社的可能性……大概也是零吧。”
八云有种微妙的感觉。
剑跟自己大概不会有成为朋友的一天吧,就在他这么想的瞬间——
胸口被紧紧地揪住,仿佛快不能呼吸了。
即使是在同一间教室上课的同班同学,却处于不同的次元。八云跟那个“美丽的生物”所居住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所以没有人能开口向剑搭讪,剑也不会主动向同学打招呼。她总是那么脱俗,经常独自一人。无论男女都崇拜着剑,但因为剑实在太过耀眼,所以大家都无法接近她。
流镝马剑,并非位于我们这些人伸手可及的地方。
在体育馆出口跟清磨道别之后,八云跟在校门口前等着自己的妹妹小百合会合了。
小百合是国中二年级,就读位于南堂学园附近的市立国中。直到三月为止,八云也是这所国中的学生。
“唷~~哥哥还是一样,感觉就是个平凡无奇的高中生呢。”
“少啰嗦。”
小百合将略带褐色光泽的头发绑成最近在户来市似乎正流行的双马尾。跟稳重的哥哥不同,她是个充满好奇心、双眼炯炯有神的活泼少女。最近突然开始长高(顺便连胸部都稍微膨胀起来),同时也开始会揶揄(家族当中)比较老实温顺的哥哥。以前明明更可爱的啊——八云在内心稍微叹息着。
“是小百合你说想去咖哩秘宝馆,我才陪你去的不是吗?”
“咦~~?哥哥偶尔也该去侦察敌情才对呀。”
“我还有生物社的社团活动,可是很忙的。”
“是吗?你刚刚不是才从体育馆出来吗?”
“唔——”
八云被小百合瞪了一眼。
“你刚才是去参观可爱的女孩子对吧。瞧你一脸色眯眯的样子,哥哥。”
“才没那回事。”
“算了,像这种既是呆头鹅又是海洋动物狂的哥哥,是不可能会有春天的。我们走吧~~”
尽管觉得这说法实在有点过分,但八云还是无法违抗妹妹。
附带一提,他也无法违抗母亲跟姐姐(实际上是表姐)。
因为与家一族是母系社会、女系家庭。
更何况母亲真留美她一个女人家亲手带大了八云跟小百合两兄妹,更让八云无法说出任何怨言。
而且小百合还以女侍的身份,在自家开的咖哩餐厅“与屋”打工,比哥哥还要勤奋地在工作。
没错。与家其实是咖哩餐厅。
店名就直接叫做“与屋”。因为是与家开的店,所以叫“与屋”。
店长是母亲真留美,白天由她一个人顾店,还有限定在晚上才会出现的女侍小百合。
至于八云,则是负责在关店后打扫。
“哥哥?你别老是呆呆地想着关于海洋的事,偶尔也得想想让店里生意更兴隆的好方法才行哦?”
“抱歉抱歉。至少今天我会试着想一想的。”
“没错没错。今天我们两人的任务是~~”
“……侦察敌情,对吧。”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小百合一边像是在转圈跳舞似地前进着,一边摆出了奇妙的决胜姿势。虽然那姿势似乎是从动画中学来的,但对动画没有研究的八云并不清楚。
他们的目的地,是前几天在车站大楼正式开幕的“咖哩秘宝馆”。
原本是港都的户来市,有一种说法是日本咖哩的发源地(虽然在日本有好几个提出类似主张的城镇)。
因此在户来市,“以咖哩振兴地方经济”的趋势更是逐渐攀升。
所以才会在车站大楼里开设了咖哩秘宝馆这样的主题乐园,并网罗日本各地的咖哩名店。
“这对本地的咖哩餐厅而言,可是攸关生死的问题唷,哥哥!”
“是吗?”
“就是呀。竟然放着大多数的本地店家不管,而从外地招揽名店,这不是在亵玩户来名产‘户来咖哩’吗?”
“是‘亵渎’啦。”
再说八云从未听过什么“户来咖哩”的。
“以在本地生根的咖哩餐厅‘与屋’的立场而言,也必须先试吃……不对,是侦察敌店的咖哩才行。”
“小百合,你就老实说吧。你只是想吃罕见的咖哩对吧?”
“才不是呢。而且小百合不喜欢辣味咖哩。万一是辣味的话,哥哥把小百合那一份也吃掉吧。”
“要是有甜味的就好了。”
因为小百合对辣味过于敏感,就连中辣咖哩对她而言,都还是太辣而吃不下去。
要是哪天不小心误食超辣咖哩,可以想见她会一边流下豆大的泪珠,一边发出“又映啊(救命啊)~~”种怪异哀嚎的模样。
因为种种理由,这对兄妹档来到了车站前。
虽然户来车站前并非特别宽广,但也算是挺热闹的。对八云兄妹而言,这是个理想的游乐场。
两人的目标“咖哩秘宝馆”位于小钢珠店大楼的隔壁。
这个店面以前是录影带出租店。
入口处屹立着一尊缠着头巾的印度人雕像(身高两公尺),手上还高举着汤匙。
“欢迎光临。Namaste~~{录入注:Namaste为“你好”的意思,是在印度打招呼时用的问候语}”
穿着印度教传统服饰负责接待的小姐站在入口旁,向两人打招呼。虽然她无论怎么看都是日本人,但小百合依然很开心地回应着“Zamate!”八云则点头说了声:“你好。”
通过入口的自动门之后,只见内部是三层楼的透天设计,各个楼层都有好几间名店进驻。打从进入这里的一瞬间开始,肉桂跟香菜的香味便不断飘过来——换言之,就是充满了咖哩的味道。
而且就连BGM都是印度音乐。
“这里不用入场费呢,哥哥。”
“因为只是来吃咖哩而已嘛。”
“真是大方得让人吃惊。”
“是吗?”
“不能小看这里唷,咖哩秘宝馆。”
“我想应该不至于吧。再说,就算将这么多咖哩店集中在同一个地方,也没办法接二连三地一直换别家吃啊。”
“哥哥你想得太乐观了。你应该要更有危机意识才行,不然是无法在今后的拳头化社会中生存下来的。”
“是全球化社会吧?”
小百合手拿着《咖哩秘宝馆探险地图》,开始锁定目标。
接着,她充满气势地指向面前的店铺。
“就是这里。日本第一间正统印度人咖哩店,印度大君餐厅。你看你看,电视上有时候也会介绍这间店对吧?就是那间第三代的店长大叔经常会对客人说教,因而出名的银座知名餐厅。”
“这么说来,我在电视上看过呢。不过,银座总店的店长并不在这里吧?”
“关于这点啊,据说因为开幕纪念的关系,店长似乎会暂时到这边顾店的样子。因为从东京到户来坐电车也要一个多小时嘛。要不要跟他要签名呢~~”
“你只不过是个爱赶流行的粉丝吧。”
“很啰嗦耶。这是因为小百合个性宽宏大量,会对敌人雪中送姜黄。”
“是送炭啦,送炭。”
“说到咖哩就少不了姜黄呢~~姜黄不会辣,所以小百合最喜欢了。胡椒跟辣椒就不行了。盐也太咸了,不怎么喜欢。”
咻~~
饿着肚子的小百合丢下哥哥,冲进了印度大君餐厅。
八云随后也进入了店内。
由于里面的桌子已经有客人先坐了,因此两人便在靠前方的位子坐下。
但是却一直等不到服务生送上冰水。
说到店员,只有一名看来像是店长的印度大叔。
而且他似乎正跟坐在里面桌的客人起争执。
“所以说~~印度大君午餐要像这样搅成一团混在一起吃YO~~!把鸡肉~~白饭~~跟蔬菜~~像这样搅拌搅拌弄得粘稠一点之后再吃,是非常美味的YO!”
对客人说话不用敬语、坚持要客人搅拌咖哩之后再吃……绝对不会错,那股强硬的态度正是印度大君的店长——小百合肯定地这么说道。还真是个厉害的店长啊——八云这么喃喃自语。
但是客人的气势也不输给他。
对方用坚定的语气,拒绝让店长搅拌送上桌的咖哩。
“我无法像那样糟蹋食物。在我家并没有将主食跟配菜搅拌在一起吃的习惯。”
咦?
八云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个客人……
是流镝马剑!
不会错的。她正挺直了背坐在椅子上,以惊人的锐利视线瞪着印度人店长。
但是千金大小姐的剑,会在放学回家的途中到车站前的咖哩店一个人吃咖哩吗?
就在八云感到疑惑时,谜样的印度人店长跟剑的争论越来越激烈了。
“噢~~!我才不管你家的习惯YO!在我的店里,咖哩就是要搅拌着吃的YO!这才是、这才是品尝顶级美味咖哩的诀窍YO~~”
“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将咖哩跟白饭搅拌在一起。更何况,将难得的鸡肉用汤匙压扁可是有损美观的,这样不是太可惜了吗?”
“美观根本没有关系YO~~搅拌在一起才美味YO!这就是印度的吃法YO~~”
“别搅在一起!”
要注重外表,或以味道为优先呢?八云认为两边的说法都各有一番道理,不过双方都有些孩子气。
“你这家伙,竟敢完全否定我家的午餐啊!跟我到外面去~~我要跟你决斗!”
“虽然我的原则是别人找我麻烦我也不买账,但你看来似乎没有要放我回去的意思。你可以开始准备遗言了。”
“别小看了印度拳法卡拉里帕亚图!”
这位店长,即使被流镝马同学瞪也毫不退缩,真是太有勇气了……难道这就是文化的差异吗?八云感到有些佩服。
不过,照这样下去会永远吃不到咖哩。
八云站起身,移动到两人正起争执的桌子旁,并开口说:
“那个,店长,我们也想点餐了……方便吗?”
“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本店的风格即将被毁灭了YO~~!”
八云被店长那斗大的眼珠子瞪着。实在很可怕。
“嗯?你……不是与八云吗?”
剑注意到八云的存在,开口这么说。
她有些惊讶地注视着八云的脸。
八云有些慌张,因为他没想到剑会记得自己的名字跟长相。
而且眼角上挑、正火冒三丈的剑比平常还要恐怖三倍。虽说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剑的脸庞,但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眼神的魄力。
因此八云不由地——
“唷,流镝马同学。”
像这样呆呆地打了声招呼。之所以会加上“同学”二字,是因为他觉得要是太过亲密地直呼她的名字,大概会不由分说地被砍杀吧。
“与八云。这种把白饭跟咖哩混在一起,像是猫食的东西不合我的胃口,就让给你吧。不用客气。”
剑以仿佛刽子手一般锐利的视线瞪着八云看。
我的态度必须更谦卑一点才行吗?八云吓得浑身颤抖了起来。
“竟然说我家至高无上的顶级美味是猫食,你这家伙什么意思啊~~!”
店长也气到翻白眼了。
“店长,你冷静一点。还有流镝马同学,你也说得太过分了。”
“我只是叙述诚实的意见而已,与八云。而且这间店里没有福神渍{录入注:福神渍是一种将七种蔬菜切成碎片,用酱油、砂糖、味噌腌制而成的日式酱菜}。没有福神渍的咖哩就像是没有月见草的富士山一样。是绝对不合理的。”
真是个有点不明所以的比喻,而且还非常不讲理。
“印度人是不吃福神渍的YO!我们也不承认辣薤的YO!”
“别太激动啦,店长。”
“快吃吧,吃下去吧,与八云。用不着在意饭钱,这顿我请你。”
“给我站住,这个武士女!回去前先给我付清账单~~!”
剑看似麻烦地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闪耀着白金光芒的卡片。
“这样就行了吧。麻烦一次结清。”
“OH~~NO~~!本店是不能刷卡的YO~~!现金!给我现金!”
“真伤脑筋。我的原则是不带现金出门的啊。”
剑工整的眉毛呈现八字形。
这个人真的是大小姐呢……八云感到有些佩服。
但如果再让这两人争执下去,剑就会打倒店长了。即使是充满神秘与传说的印度拳法卡拉里帕亚图,也敌不过剑那超乎常识范围的运动神经跟身体能力吧。
“真没办法,这顿就由我来付吧……店长,多少钱?”
“谢谢光临~~一盘两千五百日元!”
噗哈!
八云噎到咳嗽。
“太贵了吧?这是什么价格?”
“因为在银座地租飙涨YO~~就算卖这个价格也完全赚不了钱!”
“唔。我知道了……银座还真是惊人呢。”
八云欲哭无泪地付了剑的咖哩钱。
就这样,八云用光了今天的军事费用。
“怎么,你打算请我这一顿吗,与八云?庶民用不着勉强哦。”
“别管我了。为什么你知道我是庶民?”
“嗯。从外表看来就有那种感觉。”
剑似乎不是在嘲讽八云,而是将内心所想的事直接说出来而已。八云被她那锐利的眼神瞪了一眼。或许她只是在注视着八云,但由于眼神锐利的缘故,看起来像是在瞪人——八云这么想着。
“遇到男士这般无礼的对待,本来我是不会保持沉默的;但念在跟你有同窗之谊,我就睁只眼闭只眼好了。我准许你请我这一顿。”
“什么跟什么啊?”
所谓正统的千金大小姐……就是这样子的吗?
“别那么害羞嘛。我懂了,与八云,莫非你私下对我有所憧憬吗?真是让人为难的家伙啊。”
剑闭上双眼,一个人连连点头,同意着自己的看法。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看来非常得意的模样。
在八云心中构筑起来的“美丽的生物.流镝马剑”的形象开始毁坏崩溃。
冷酷、脱俗、知性且高贵的大小姐形象,在初次接触到的剑身上完全感受不到。
应该说是脱线、蛮横、搞不清楚状况又任性的家伙。
先不说这些,像这样在超近距离所看到的剑的脸庞,却是不由分说地美丽,确实是超脱世俗的“美丽的生物”——但这又让人感到加倍失望。
“怎么了?你可以更高兴一点,与八云。用不着不好意思。”
“我、我不是在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饿着肚子的小百合登场了。
“哥哥,你在做什么呀?小百合的咖哩还没好吗~~?”
“抱歉,小百合。因为某些缘故,钱已经用光了。”
“咦咦~~?”
剑凶狠地瞪了小百合一眼。瞬间,小百合便摆出三战立的架势。与家出身于奄美,家族全员都稍微懂一些琉球武术(除了八云之外﹞。
“与八云,她该不会是你的妹妹吧?”
“是啊。”
“喏,与的妹妹,看在跟八云的交情上,我就将我的咖哩分给你吧。用不着客气。”
“这个眼神凶恶又一副贱样的女人是谁呀?哥哥,你该不会是被恐吓了吧?”
“不是、不是。流镝马同学是我的同班同学,她因为没带现金很伤脑筋,所以我就请了她这一顿了。”
“再会了,与八云。这份恩情我迟早会回报你的。呵呵。”
剑不知为何有些高兴似地微笑着,并起身离开。
“给我等一下~~!你至少该道谢之后再走吧!”
对食物的怨恨真是恐怖。小百合瞪大双眼跟剑抗议着。虽然八云急忙想堵住妹妹的嘴,但为时已晚。
“为什么我得感谢你?我不是分你咖哩了吗?应该是你要跟我道谢吧。”
剑就这么威吓着小百合,背后还冒出了一尊阿修罗像。
八云不禁吓得低下了头,小百合则是手插腰反抗着。
“什么嘛,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哥哥,你别畏畏缩缩的,态度坚定一点啊!”
“与八云,没想到你是如此失礼的男人啊。竟然放任妹妹无礼的行为,只会在那里畏畏缩缩的……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没~~错。竟然任由如此失礼的同班同学摆布,我对哥哥真是太失望了!”
“咦咦咦?”
两边的立体声同时控诉着对八云的不满。
而且剑还一副不悦的样子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离开了店里。
“流镝马同学生气了啦。明天碰面时要怎么道歉啊?”
“哥哥!请女孩子吃咖哩还得挨骂,你真是太没用了~~照这样看来,你的春天离你还很远呢。”
“还不是因为你冒出来跟流镝马同学抗议的关系!她就跟你看到的一样,是个危险人物,还是学园最强的人。”
不仅如此,现在还得知她是个不知世事的人这个新事实。真的是不可碰触的存在。
“咖哩比最强要来得重要多了!”
唉——八云叹了口气。
比起跟憧憬的剑能够有第一次接触的喜悦,看到真正的剑那目中无人的模样而感到的困惑反而带给八云更大的冲击。
明明外表那么漂亮,实际上竟然会有那种古怪的性格。
就在八云思考着这些倘若被剑听到,大概会被斩首的事情时——
“你们身上没半毛钱的话,就给我出去~~!好啦好啦,我帮你们把咖哩装到保鲜盒里面,快回去~~!”
从店长手中接过装满搅拌后的咖哩的保鲜盒,八云跟小百合都被赶出了店外。
离开咖哩博物馆时,已经四处不见剑的身影了。
“我回来了……”
“真留美,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
八云跟小百合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过了五点。
与家的屋子面对着一条规模微妙、不怎么宽广的干线道路。一楼正面是咖哩餐厅的店面,一楼内部则有厨房、客厅跟浴室。二楼有八云、小百合和母亲真留美的房间,以及在东京工作的表姐的房间。
与屋生意最好的时段,是上班族前来用餐的午休时间,以及学生和一家大小一同前来的晚上六点左右。
因此,只有在晚上担任女侍的小百合,会直接将有着微妙黄白条纹图案的女侍制服套在学校制服上,到店里帮忙。
“真留美,这个给你。这是去侦察敌情所得到的银座的咖哩唷。”
“唉呀呀,真不得了。你们还特地跑到银座去吗?真是辛苦了~~”
身为店长,同时也是与家母亲的真留美,有着看起来像是女大学生的娃娃脸。不晓得是否因为个性悠哉的缘故,她平时都保持着微笑,因此双眼总是眯成∩∩的形状。跟小百合在一起时的身影,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母女,倒不如说像是姐妹。
“怎么可能跑到银座去啊!是车站前有很多咖哩店同时开幕了啦。”
八云占据了吧台的一个座位。旁边是女侍装扮的小百合。附带一提,店内还算宽广,也设有客桌席。
“哥哥他啊,被同班的女孩子白吃了一顿咖哩,搞得钱包里都没钱了。真留美,你也骂他一顿嘛。哥哥竟然不顾饥饿的妹妹跟与屋的前途,选了别的女孩子耶~~”
“唉呀,八云总算是遇到迟来的春天了吗~~毕竟八云已经是高中生了嘛,也差不多是该经历一次初恋的年纪了。”
真留美一边在面对吧台的厨房里准备着孩子们的晚餐,一边满面笑容地说着。
“不、不是那样子啦。再说我跟流镝马同学,刚才是第一次交谈——”
“哥哥绝对有什么下流的企图!因为那个人是个超级大美女嘛。虽然有着无可救药的古怪个性~~”
“唉呀,是个美女吗?比妈妈还要漂亮吗?”
“是个跟真留美完全相反的冰山美人呢。她是那种会向周围散发出异常凶恶的气氛,并将接近自己的男人接连收拾掉的类型。原来哥哥有那种嗜好啊,真是个被虐狂呢。”
“唉呀,原来八云是个被虐狂呀~~”
“别闹啦!”
只要稍微跟女孩子亲近一点,这两人就会立刻喧闹起来并追问个不停。倘若置之不理,她们的妄想还会加速到开始讨论“得先决定好孙子的名字呢”这类的话题。女人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八卦?所以八云才不怎么喜欢女人。
原本他以为只有流镝马剑是个例外。剑不但沉默寡言、冷酷、充满知性而且清新脱俗。是个理想的“美丽的生物”。
然而一旦开口说话,剑却是一副感觉很麻烦的样子。该说她是傲慢?不知世事?上流阶级?或是异于常人呢?
“难得她是那么美丽的生物……真可惜。”
“什么什么?哥哥,没力的生物是指什么?你又要开始高谈阔论在深海被发现的未知新生物吗~~?小百合从现在起要享用晚餐了,请你克制一点。”
“八云。喜欢海洋生物倒也无妨,但你也差不多该对人类产生兴趣了。所谓的人类,可是很深奥的唷~~?”
“妈,总之我没有陷入初恋就是了。”
“是这样吗?妈妈有点失望呢。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抱到孙子呢?”
“哥哥要有小孩,还要等几百万年呢。真留美,他唯一的兴趣就是观察海洋生物,这绝对有问题。一般人上了高中之后,不是都会对观察女孩子有兴趣吗?”
“就是说呀~~”
“像他这样,永远都交不到人类的女朋友啦。如果哥哥像鱼类一样,是在海中咻一声射出卵子跟精子就完事的生物就好了~~”
八云原本想说“你还不是也没交过男朋友”,但这样只会被小百合还以十倍的反击,于是便作罢了。
“来,晚饭煮好啰。今天是小百合最喜欢的鸡绞肉汉堡排唷。”
“万岁~~”
“我比较喜欢一般有牛肉猪肉的汉堡排耶。”
“青春期的女孩子必须吃鸡肉才行啊,哥哥。”
“你在减肥吗?”
“才不是呢。根据某个都市传说,鸡只因为饲料的影响,在鸡肉里面含有大量女性荷尔蒙哦。所以女孩子只要多吃鸡肉,听说胸部就会变大!”
“都市传说,要胡扯也该有个限度吧。”
“我希望你们偶尔也吃一下妈妈做的咖哩呢~~~~”
“三天吃一次就够了啦。要是每晚都吃咖哩,感觉好像会变胖。”
“呜呜。妈妈也差不多该挑战低卡路里的印度咖哩了吗?”
“与屋”的咖哩,是令人怀念起过去的那种放有大块马铃薯&红萝卜的家庭风咖哩。
“啊~~不行不行!真留美的咖哩是日本最美味的,我不要你变成奇怪的味道!”
“真的吗?唉呀,小百合真是的,我女儿怎么变得这么会说话呢~~”
“真的很好吃呀。感觉就是妈妈亲手做的咖哩一样的味道。”
“不是‘感觉’,事实上就是那么一回事吧。”
真是个闹哄哄的家啊——八云这么喃喃自语。
三人并排在吧台前,双手合十说完“开动了”,正要开始享用晚餐的那个瞬间——
最吵闹的那名家人,从店门口进来了。
“唔嘎~~~啊~~~~我已经不行了,已经没救了,没救没救的人类!人类!真留美~~~~给我黑啤酒,黑啤酒!不喝点酒,叫我怎么干得下去啊~~~~~!”
与心夏。八云通称她为约克夏。
她任职于出版社,是真留美的外甥女——换言之,就是八云跟小百合的表姐。从八云懂事的时候,她便已经定居在这间“与屋”里面;即使现在任职于东京的出版社,也仍以“想省房租钱”、“反正车马费是公司支付”为由而不打算搬出去。因为从以前就一直像姐弟一样生活,所以实质上她算是八云跟小百合的姐姐。目前二十三岁,单身,没有男朋友。
“小夏,欢迎回来!”
“唷~~~小百合~~~~快点倒杯啤酒给已经化身成工作狂人的姐姐吧。倒满一点唷~~~~”
“唉呀呀,欢迎回家,心夏。”
“我回来了~~~~果然一看到真留美的笑容,就觉得被疗愈了呢,元气充电量恢复满档啰,叮铛~~~!”
天啊,真是吵死人了。约克夏一回来,室内的噪音便会一口气上升十倍。八云开始想把耳朵塞起来了。
“约克夏,别在店内乱丢你脱下来的西装啦。你这样也算是OL吗?到自己房间去换运动服啦。”
“可是~~~那样很麻烦嘛~~~要是不先喝杯黑啤酒畅快一下,就没有回到自己家的感觉了。还有别叫我约克夏,小八。”
“你才是别叫我小八咧,约克夏!”
“小八就是小八嘛!还有,别叫我约克夏!”
虽然心夏露出獠牙“嘎哦~~~”地咆哮着,由于她的身材比小百合还要娇小,因此看起来只像是吉娃娃在威吓人。
没错,心夏在与家是最小型的生物。她身穿OL西装挺直腰杆的模样,感觉就像是“小孩教师,登场”;一旦穿上运动服,更是完全成了乡下的小学生。如果能留长发或许还好一点,但懒人心夏主张“长发要整理时很麻烦”,因此总是顶着一头短发。便服是七种颜色的运动服,以工作繁忙为由不做家事——但从她相当空闲的学生时代开始,她就不曾做过家事了。
像这样自甘堕落的干物女,在公司似乎是以能干的职业妇女、前途光明的年轻编辑身份被捧得高高的样子,真令人难以置信。双重人格也太严重了吧?从以前开始,她就是个特别会做表面功夫的人。拜她所赐,八云对于女性外在与内在之间的差距认识得相当透彻。
“你听我说嘛,小八~~~明明截稿日早就过了,却有两名作家还没把原稿交出来呢~~~那个大熊总编又威胁我,叫我在今晚之内把两边都搞定。我已经无力了啦。真的很叫人沮丧耶,我就只有一个身体,怎么可能两个人一起捕获嘛!呜呜呜~~~咕噜咕噜~~~”
娇小的心夏一口气喝光啤酒的模样,看起来只像是在喝芬达葡萄汽水的小孩子。
“捕获?”
“因为要是去找他们拿原稿,他们一定会逃跑嘛。嘎噜噜~~~多津古那家伙,这次又给我潜伏到哪间短期公寓啦!”
“有这么多作家住在这种郊区都市吗?”
“是啊。毕竟就算是住在首都圈以外的茧居族,也能够从事作家这份工作~~~所以要找的话,其实各个小镇都有哦。咕噜咕噜。对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叮当叮当叮叮当~~~!”
八云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起身打算离开。
抓。
他被泪眼汪汪的心夏逮个正着。
“别见死不救嘛,小八!我只有小八你这个男人可以依靠了啊!”
“约克夏只是缺乏男性友人而已。放开我啦,我绝对不要。”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反正你一定是要把什么不可能的任务推给我。”
“是很简单的事啦~~~我希望你能代替我去拿姬宫美樱的原稿!就这样而已!这跟小孩的跑腿任务差不多嘛,你就当是摩托车快递的打工,帮我跑一趟吧!”
“姬宫美樱?我不认识这个作家。”
咦咦咦~~~小百合大叫着。不知为何,她的脸颊泛红了起来。
“小夏,你是姬宫美樱的责任编辑吗?真厉害!小百合是美樱老师的书迷唷!”
“嘿~~~这样啊。世界还真小呢~~~”
“哥哥,姬宫美樱是去年刚出道的新进轻小说作家哦。你不晓得吗?”
小百合用白眼瞪着八云看。就算她这么说,八云几乎没看过什么小说,因为以海洋为舞台的小说意外地少。虽然在《老人与海》中登场的旗鱼相当不赖,但《潮骚》却只有人类登场,让八云相当失望。
“你等一下,我去房间拿实物过来。”
哒哒达。
小百合冲刺地跑回房间,才一瞬间就回来了。
手上还拿着一本封面异常梦幻的文库本。{录入注:文库本是日本书籍的尺寸之一,一般为A6规格,具有廉价且便于携带等优点}
“你看你看,就是这个。”
“访谈社MO文库……的确是约克夏任职的出版社所出的书呢。”
八云拿起姬宫美樱的文库本,啪啦啪啦地试着翻了几页。最前面几页是几张画风异常可爱的彩色插图,在本篇内容之间也含有大量少女漫画风的梦幻插图。适合女孩子阅读的小说都是这种感觉吗?八云翻回封面确认书名。
“‘魔法小鸡!’……这还真是让人全身无力的书名啊。”
封面是一个大眼睛的女孩,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像布偶的圆形小鸡(?)的插图。从内容简介来看,似乎是“魔法战士”的故事。虽然光看封面看不出哪里算是魔法战士,恐怕这套露出度不知该说高还是低、无视于功能性的奇特设计的制服正是魔法战士的装扮吧——八云这么想着。

“原来如此,少女小说的世界还真是可爱啊……但我对这种内容没兴趣。”
“哥哥,你在说什么啊?MO文库可是标榜以国高中男生为对象的哦?以女生为对象的有另一个叫BL文库的。”
“……咦咦咦?”
这是以男生为对象的小说吗?这……这本光看就让人觉得浑身发痒的,少女风格的文库本吗?
不行了。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因为八云一直在只有女性的家庭中长大,因此他对可爱跟梦幻的东西都感到过敏。
“小八真是个老古板呢~~现今这个时代,连轻小说都不知道,是交不到朋友的哦?咕噜咕噜。”
这么说来,清磨有时会看一些少女小说,那其实是少年小说吗?八云总算了解个中奥妙了。
“姬宫美樱她呀~~因这本小说被选为新人奖佳作而出道的时候,还是个国中生唷!她才国中就出道写轻小说了,很厉害吧!她在跟小百合差不多年纪的时候,就出道当作家了唷?啊,不过现在应该是高中生了?”
“没错。从今年春天开始成了高中生。不过呢,美樱妹似乎陷入了低潮,完全写不出原稿呢~~呜呜呜~~她太缺乏职业意识了啦~~”
责任编辑竟然称呼作家为“美樱妹”,欠缺职业意识的应该是你吧?八云在内心这么吐槽着。
“去年以《魔法小鸡!》出道之后,还没有出版下一本作品呢。我问你哦,小夏,下一本会是《魔法小鸡!》的续集吗?还是完全不同的新作品?”
“是打算出版新作品啦,架构也已经定案了~~”
“架构是指什么啊,约克夏?”
“这种类型的娱乐小说,如果不事先决定好一定程度的大纲,是无法通过企画会议的。那个大纲就称为架构。根据作家不同,有人写的架构非常随便,也有人会事先安排好详尽的架构,美樱妹算是后者吧,嗝。所以说,在架构定案的时候,我以为原稿也会立刻完成……没想到,她却完全写不出来!才十六岁而已,这么快就陷入低潮了吗?呜哇!”
似乎是个相当辛苦的世界,八云稍微对心夏刮目相看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小八,你现在立刻冲去美樱妹家里,帮我拿原稿来小叮。就算还没写完,也要把已经写好的部分回收过来小咪。知道的话就快回答我小喵~~”
……我决定重新检讨对她刮目相看一事。
“一本文库本大约是四百张稿纸的份量呢~~真的很辛苦。姬宫美樱真厉害~~对吧,哥哥?”
八云试着算了一下。四百张啊。我写过最长的文章纪录,是一千两百字的恐龙虾饲养日记。换算成稿纸是三张。为了要写出那些字数,我很痛苦地花了三天才写完。那个过程要重复一百三十三次吗?那还真是……不得了啊。
“八云。既然心夏这么伤脑筋,你就帮她个忙吧。”
被一直默默地在厨房准备咖哩的真留美这么笑着说,八云实在难以拒绝。
“我知道了,我去就是了。那,她住在哪里?在附近吗?”
“谢谢你~~小喵!”
“我不是小喵,是小八……不对,别叫我小八。”
“谢谢你,小咪~~!只要姐姐喝醉哭着闹别扭给你看,你总是会轻易上当,然后乖乖听我的话呢!真是个方便好用的弟弟呀!所以我最喜欢你了!”
心夏抱住了八云。八云将她扔向一旁。醉到完全没力气的心夏,在地板上滚动着她那轻量级的身躯。酒臭味姑且不论,但她的头发传来一阵甘甜的味道——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女人味太重,让八云受不了。
“姆姆~~你这是做什么啊,小八?竟然把姐姐当成布偶对待……这样我必须收回小咪这个称呼才行。从今以后我要叫你巨大竹节虫男~~嗝。”
“要不要我帮你绑上铅锤沉到海底看看啊?”
八云一边叹气,一边站起身,重新穿上制服的外套。
“真好~~小百合也好想去哦~~哥哥,记得帮我要美樱的签名哦~~~~”
“我可不是去玩的。”
“唉呀呀,八云真是个体贴姐姐的好孩子呢。好好加油唷~~”
“在你将原稿拿回来之前,我是不会让你踏进这房子一步的!哟~~”
“吵死了。”
八云从呈现大字形躺在地板上呻吟的心夏手上拿了地图,然后出门了。
外套口袋中放着跟小百合借来的姬宫美樱的出道作品。
八云一边牵着脚踏车,一边单手拿着地图确认,那个距离骑脚踏车大约只要花上十分钟。附近竟然住着女高中生作家,八云以前都不晓得这件事。
“话说回来,姬宫美樱……还真是个可爱的笔名啊。”
出道作的内容似乎也是“被小鸡模样的天使选中而成为魔法战士的国中女生,教训出没在附近幼稚园并总是搞些幼稚恶作剧的邪恶组织,之后跟同班的男孩子陷入了恋情之中”这种可爱又梦幻的爱情喜剧。
大概是比小百合还要活泼开朗的现代少女吧。
真难应付。八云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类型的女孩子。
一想到这点,八云便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接下这份差事。
不过,身为与家唯一的男孩子却没有任何打工……正因为自己处在这样微妙的立场,所以现在还是像个男子汉一样,去拿回原稿吧——八云这么说服着自己。
姬宫美樱的自宅建在高级住宅区一带。
在黄昏时分,八云骑着脚踏车爬上坡道,到达了心夏手绘地图上标记着‘就是这里!’的地点。
那豪宅虽然没有特别大,但建筑在可以俯瞰整个城镇的高地上。
玄关位于爬上楼梯后的二楼部分,被石墙覆盖住的一楼则成了车库。在那车库之中停放着几辆像是进口车的车子。即使是对汽车没什么兴趣的八云,也认得其中几辆的标志。
虽然从这边看不太清楚,但在建筑物内侧似乎有个具有相当规模的庭院。
“她是社长千金吗……?”
无论如何,她都是“姬宫美樱”,也是《魔法小鸡!》的作者。
是跟小百合差不多年纪的活泼小女孩,或是像心夏一样的小个子呢?
八云将脚踏车停在车库里,走到玄关按下门铃。
没有人回应。
“难道是不在家吗……?”
在心夏的地图上还记载着“疑难杂症对应法备忘录”,因此八云稍微看了一下。
“按门铃也没人应声的话,就继续多按几次咩。”
八云照上面写的,又按了好几次。
虽然觉得这样似乎没资格自称是社会人士,但我毕竟还是个学生——八云一边这么说服自己,一边继续按着门铃。
大约按了五十次之后,大门总算打开了。
“这样很吵耶,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小夏……”
“我是来拿原稿的……咦?”
“你、你是……咦咦?”
双方都僵住了,隔着玄关的门槛,彼此站在原地不动。
因为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少女——
并非可爱又梦幻的轻小说作家——姬宫美樱。
而是精通十八般武艺的冰山美人高中女生——流镝马剑。
“这、这、这这这这——”
“晚、晚、晚晚晚晚安——”
两人仿佛坏掉的扩音器一般。
八云陷入一阵混乱。
为什么流镝马同学会在这里?
而且跟在咖哩秘宝馆遇到时不同,她穿着便服,还赤脚穿着黑色紧身裤,上半身只套了一件白色无袖衬衫的休闲打扮。八云不禁看向她胸前的双峰间。由于剑的身材相当好,因此给人一种纤瘦的印象,但她的胸前倒是意外地丰满。八云更加混乱了。
但是剑混乱的程度可不止这样而已。
只见她大量冒汗,血压上升,双眼也湿润了起来。从她平时冷酷的外表看来,完全无法想像她会动摇得这么厉害——她整个人的身心都动摇了起来。
“你、你不是与八云吗?难、难道你是为了报恩,才查出我家并找上门来的?原来你是现在流行的跟踪狂吗?”
她似乎有着很严重的误会。
“不是啦。是大姐拜托我来拿姬宫美樱的原稿。姬宫美樱老师在这里对吧?老师她人上哪里去了?”
“你、你说什么?”
剑的脸色逐渐涨红,接着开始变得苍白。
“你说的大姐是谁?难道说,是小夏吗?是小夏吗!”
“与心夏,通称约克夏。我妹小百合是称呼她为小夏啦……”
“天啊,怎么会有这种事?这么说来,小夏的姓氏跟你一样嘛……咳咳。不、那个,我不认识那样的人。我没见过什么叫与心夏的小不点人物。”
八云还是头一次看到说谎说得这么明显的人,他稍微有点感动。
“总、总而言之,姬宫美樱不在这里。快回去。还不回去吗?再不回去,我就认定你为非法入侵者砍了你哦!”
剑抓起搁在玄关门旁的木刀,高高举起。
她的眼神像是被逼上了绝路一般。
倘若是现在,即使她扑杀八云,说不定也会因为“处于心神丧失状态”而被判定为无罪。
八云感到自己有生命危险,于是他一步、两步地往后退。
挂在玄关外的门牌,进入了八云的视线范围内。
“……‘流镝马半次郎、剑……’该不会,这里只有令尊跟流镝马同学两个人一起生活?”
“你、你连我的家族成员都调查出来了吗?真是个恐怖的跟踪狂。”
“我就说不是嘛。是门牌、门牌。上面只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是、是啊。流镝马家的确是只有家父跟我两个人……啊啊,糟了?”
剑大大的双眼滴下不甘心的泪水。
“也就是说……流镝马同学……”
“……啊、唔、唔唔——”
“原来姬宫美樱的真面目,是流镝马同学的父亲吗?已经有小孩的老爸竟然伪装成女高中生作家,轻小说业界还真是个恐怖的世界啊!”
“不对!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剑这次则是气到头上都快冒烟了。
“虽然我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总之姬宫美樱应该躲在这屋子里的某处才对。麻烦你让我稍微打扰一下吧。”
八云一边感到不解,一边脱下鞋子进到了走廊上。毕竟自己不能就这样空手而回,八云也是拼了老命。
“你……你……你是在耍本姑娘吗?”
咚!
愤怒到达极点的剑,用木刀的刀尖敲打着地板。
她的背后冒出了恶鬼的影子。
八云有种仿佛整栋建筑物都晃动了起来的错觉。
就在同时。
位于剑背后的房间门扉,喀哒一声地打开了。
那扇门上用毛笔工整地写着‘剑的房间’。
然后从打开的房门里面——
滚动滚动滚动滚动。
滚动滚动滚动滚动。
滚动滚动滚动滚动。
滚动滚动滚动滚动。
只见无数可爱又梦幻的布偶群,宛如被卷进洪水一般满溢了出来。
布偶群同时滚落到走廊上来。
剑跟八云的脚边转眼间便被布偶淹没了。
有猫、狗、猪、牛、鸡、虎、貉、熊、龙、史莱姆、天使、恶魔、毛虫、鱼、青蛙——
还有大量的,小鸡。
简直就是布偶的……洪流。
“呜啊、唔哇啊啊啊、不要看、不准看!”
即使八云再迟钝,他也总算明白了。
“这种超乎常轨的浪漫少女喜好……该不会……难道说……流镝马同学你……就是姬宫美樱……吗?”
流镝马剑=姬宫美樱。
这似乎是在剑的面前绝不能说出口的禁忌词汇。
噗呲——
有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然后——
“你……你你你、你这家伙……知道了啊!”
剑举起木刀,摆出上段架势,然后对准站在布偶洪流中动弹不得的八云的脑门冲了过来。
泪水交织的恸哭。
“与八云!既然被你知道了姬宫美樱的真面目就是我,我就必须封住你的嘴!呜啊啊啊!”
简直就有如阿修罗一般。
就连在剑道社的练习赛中,都未曾展现过的真正的杀气。她当真要一决胜负,不惜粉身碎骨。
仿佛是剑绝对不会让八云活着回去的坚定意志,顺势转移到木刀上一般的压迫感。
“噫?”
八云吓得瘫坐在地上。
但这也是不得已的。
因为那个流镝马剑,一边瞪大了她那铜铃般大的丹凤眼,一边架起木刀,仿佛像切西瓜似地打算切开八云的脑袋。
但即使发出哀嚎,也没有人会听见。
这间屋子里现在只有八云跟剑两个人。
“且、且、且慢,流镝马同学。冷、冷、冷静一点。”
瘫坐在地上的八云顺势往后退。
他撞上了墙壁。
“你、你有所觉悟了吧,与八云。知、知道我秘密的人……杀、杀、杀杀杀、杀无赦!”
涨红着脸并全身颤抖的流镝马剑。
那双大眼睛逐渐涌现出泪水,朝着八云宣告死刑。
八云还是头一次看到在学校里总是冷静处事的剑这么混乱的表情。
肩膀还因为愤怒而颤抖个不停。
八云心想:
(流镝马同学出乎意料地………可爱呢。)
(不单只是个“美丽的生物”而已。她的内在也……稍微、不,是相当奇怪,但说不定……很可爱……?)
接着他这么想了:
(我这个笨蛋,现在不是看流镝马同学看得入迷的时候了。)
(必须设法平息流镝马同学的怒气,逃离这个四面楚歌的绝境才行。)
“且慢!流镝马同学就是姬宫美樱这个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跟你保证!所以拜托你冷静下来,放下木刀吧!”
八云像是在祈祷一般大叫。
至于听到这番话的流镝马剑——
她看来有些害羞似地移开视线,一边用几乎快听不见的音量小声说道:
“……你真的……愿意向我保证吗……?”
八云看到剑这副模样,不禁“嗯、嗯”地连连点头称是。
不知为何,胸口因某种跟恐怖不同的感情。心跳加速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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