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真登]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 5 ─約定之地─[台/繁]

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 5 ─約定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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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佐藤真登

插畫:ニリツ

譯者:譚志瑋

圖源:臭楠酮走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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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GA文庫大獎睽違七年之久的【大獎】得獎作品!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大森藤ノ老師讚不絕口!

2022年春季電視動畫即將播映!

「我不清廉,不強大,也不正直。只是個壞蛋。」

追著把燈里帶走的導師「陽炎」,瑪瑙踏上了「聖地」。至少要親手殺死燈里──如此下定決心的她,首要目的是確保【白】之遺物.鹽之劍。

瑪瑙兒時曾與導師走過的路線,盡頭便是鹽之劍沉睡的場所,清淨的鹽之大地。想要進入被第一身分封印的那個地方,絕對必須達成的條件是突破【使徒】魔法師所守護的聖地中樞.大聖堂。隨著燈里被「陽炎」處刑的期限漸漸逼近,瑪瑙為了翻轉壓倒性的戰力差而選擇的禁忌手段是——

電視動畫化決定!少女為了殺死少女的故事,訣別的第5集!!

作者簡介

作者:佐藤真登/插畫:ニリツ

作者

佐藤真登

居於東京都,以本作《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獲得第11回GA文庫大獎。

插畫

ニリツ

漫畫家、插畫家。主要擔綱插畫之作品有《弗雷姆王國興亡記》、《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眷族編年史》系列等。

 CONTENTS

序幕

第一章 聖地侵入

第二章 聖地騷亂

第三章 聖地動盪

第四章 聖地消沉

第五章 鹽之大地

尾聲

後記

  好久沒有做這個夢了。

  那是自己在日本某間從未去過的學校教室裡的夢。

  所有人穿的制服都不一樣。有的人穿立領學生服,有的人穿西裝制服,有的人穿水手服。要說是制服卻又五花八門沒有統一,但不知為何沒有異樣感。

  最奇怪的是自己的打扮,竟然穿的是神官服。

  為什麼在學校會穿得像是在角色扮演一樣?明明是很不可思議的事,可是卻沒有任何人指出這點。

  在班上的朋友們彼此笑著聊天時,穿著立領學生服的少年以輕鬆的語氣問道:

  我說,那個人什麼時候才會來這裡啊?

  那個人。不知道他問的是誰,我疑惑地偏過頭。

  就是那邊的那個人啊。

  望向他指的方向,有個空著沒人坐的位子。

  走近一看,桌上放著一朵花。是用白布摺出來,很單純的人造花。

  應該坐在這裡的人,是誰呢。

  嗯。

  我微笑著答道。

  很快,我就會帶她過來。

  跟我一起。

  到時候再向你介紹。

  我跟那個人的交情非常好,好到我們之間根本沒有祕密可言。看到對方的笑容自己也會跟著開心,自己開心的時候對方也會變得開心。自己知道對方悲傷的過去,對方也知道自己後悔的過去,所以才會認同彼此。

  等待著上課鈴聲響起的這段時間,我在夢中開心地談論自己跟她是多要好的朋友。

  ***

  大陸的遙遠西方。聳立在聖地的大聖堂內部的深處。

  在閒雜人等無法進入的內陣中,位居第一身分頂點的大主教愛爾卡米正跪在地上祈禱。

  「身為世界的救世主,文明的復興者。我們偉大的『主』啊。讓您歸還的儀式進行得非常順利。」

  被放下的教典上顯示出一個個的導力文字。

  是通訊魔導。

  愛爾卡米讀著文字,整個人顫抖起來。

  ──不久之後,四大人災的封印將被解開。

  四大人災的封印。

  在稍早前,只是小指被放出來就在各地造成了無法忽視的災害。要是封印被解開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

  西邊還好。曾經是最大最優秀最快的偉大純粹概念【龍】已經被完全消滅,變成純淨潔白的鹽。消滅了他的「鹽之劍」受到第一身分嚴密的管理。雖然失去管理者的龍脈開始會不定期地引發被稱為龍害的現象,但只不過是餘韻的災害造成的影響還在容許範圍內。至於北方的【星】則沒有引發任何問題。

  可是在東方與南方,人災本身依然還活著。

  在一旁靜觀的其中一尊聖像忽然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排放在這裡的不是普通的聖像。跟放置在教會的祭壇一樣,是可以進行超距離通訊的導器。

  不知道從哪裡連接上教典的人以隨興的口氣對愛爾卡米說:

  『妳也真辛苦呢。不惜成為【使徒】也要討好那傢伙,真是值得讚揚。』

  明顯到極點的諷刺。愛爾卡米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保持沉默。

  然而對方並沒有退縮,繼續說道。能夠將通訊連接到這裡的人只有【使徒】。

  『妾身不能動啊,享受一下聊天的樂趣又何妨?快開口跟妾身說話。』

  對方的語氣變了。聲音也不像自己認識的人。可是不會錯的。

  「……原來是【防人】啊。不用管古里札力卡王國那邊了嗎?」

  『嗯,清掃工作結束了。真是的,那傢伙的弟子殺死歐威爾的時機也挑得太好了。多虧了時間回歸呢。接下來只需要等經過旅行之後應該有一番成長的心愛妹妹回來而已。』

  歐威爾死了。

  同樣位居大主教的聖職者之死,為愛爾卡米帶來些許的感傷。

  『妳就做好妳的侍奉工作吧,【魔法師】。妾身是很忙的。』

  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完後,通訊就被切斷了。如此自私的行徑,讓她感到一肚子的怒火。

  「每個傢伙都是這樣……!」

  煩躁。所有的一切都令人如此煩躁。

  大主教愛爾卡米。她不再相信任何事物。從她成為【使徒】的瞬間開始,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敵人。

  即使如此,她依舊維持著高昂的鬥志。

  「在那個世界好好看著吧,歐威爾。」

  她對提早退場,無法成為【使徒】的同胞這麼說。

  「世界現在才要開始。」

  下雨了。

  現在是太陽剛從地平線升起的時間帶。陽光在穿破飄落零星雨點的雲層後變得黯淡,再加上晨霧,能見度很差。被有如霧氣拉成絲狀落下的細小雨滴打濕身體的少女神官默默地走在路上。

  擋雨外套下的神官服是白色。表示這位少女已經正式成為神官輔佐。有許多神官會行走大陸各地進行巡禮及修練。加上為了防止被雨淋濕,披著斗篷的關係,要是少女穿的是普通的神官服,恐怕很難從外觀確認她到底是誰。

  可是少女的神官服經過很有個人特色的大膽改造。

  原本應該設計得很純樸的神官服下襬長度被大幅拉高到露出大半截的大腿,還另外縫上了可愛感滿分的荷葉邊。從變成迷你裙的神官服伸展出來的健康大腿被包覆在黑色絲襪中。即使大陸如此廣闊,也只有一位第一身分會做出這種打扮。

  那個人就是桃子。自稱是瑪瑙忠實的僕人,毫不在乎週遭目光的神官輔佐。

  「……這場雨好煩啊。」

  桃子稍稍抬起頭露出那張與十四歲年齡相符的娃娃臉,觀察著天上的雨雲。

  雖然她從昨天晚上起就很擔心天氣會變壞,但不好的預感總是容易成真。在黎明之前已經從白轉黑的厚重雲層開始灑下積存已久的雨水。

  對徒步的行程而言,雨是一種試煉。

  跟經過整修、鋪有石板的街道不同,沒有鋪裝的地面會充滿泥濘,讓人無法站穩腳步。打在身上的雨滴會讓衣服變濕,毫不留情地將體溫奪走。而且不只是體力方面,嘈雜的雨聲還會掩蓋掉周圍的氣息。被冒險者淘汰的盜賊、魔物還有魔導兵。要察覺附近是否有這些危險度高的敵人會變得比平常更加困難。

  雨天行進的難度跟晴天完全無法相比。

  在踏足未開拓領域這片荒蕪大地的旅人中,沒有任何人會覺得只不過是一場雨就輕視天氣的變化。

  這種會讓大多數的旅人皺起眉頭,甚至放棄出發的天氣,卻被桃子認為是一場及時雨。

  嘈雜的雨聲最適合用來掩蓋人的氣息。利於隱藏行蹤的這場雨,同樣也對正在逃亡的自己有利。

  桃子在開始下雨的同時整頓行囊,並混雜在雨聲中離開了巡禮旅館。

  桃子有充分的理由必須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下趕路並隱藏行蹤。

  決定跟瑪瑙分頭行動而離開山上的溫泉街孤身踏上旅途後,一直有個惡劣的跟蹤狂陰魂不散地跟著朝聖地前進的桃子。

  「……嘖!」

  想起跟在自己身後的那張臉,桃子不悅地發出與她那可愛的臉龐完全不相稱的咂嘴聲。

  由於在沒有文明活動的未開拓領域中並沒有取締犯罪的騎士,因此重犯罪橫行的狀況很常見。從擄人到買賣違禁品的交易現場,以及埋頭研究禁忌魔導的罪人,這裡可以看到在國家領域被禁止的各種惡行。

  即使是染指禁忌的罪犯,也很少有人會去招惹第一身分的神官。通常都會因為心裡有鬼而對擁有取締權力的神官敬而遠之,然而不管什麼事都會有例外。

  現在纏著桃子的人就是那些例外中的第一人。

  「那傢伙實在是……!」

  充滿煩躁的咒罵很自然地脫口而出。想起對方的臉這件事本身就對精神健康不好,於是桃子甩甩頭把跟蹤狂的臉從思緒中趕出去。

  儘管試過趁著夜晚跟下雨趕路想盡早甩掉對方,但過了幾小時,桃子就靠著野性的直覺捕捉到了對方的氣息。看樣子對方似乎也不在意下雨,擁有不會受雨天影響前進速度的強健體魄。

  這樣下去會被追上。察覺到自己前進的速度比對方慢的桃子,開始思考如何坑殺對方的詭計。

  桃子朝後方望了一眼。

  吸收了雨水充滿泥濘的道路上,留著桃子清晰的腳印。因為是一大早加上下雨,沒有其他行人的關係,非常顯眼。追蹤者也是看著腳印追上來的吧。

  那麼就反過來利用對方的思考。桃子慎重地照著自己的腳印倒退走了五十步左右。在路旁正好有一棵能遮雨的樹。

  「這樣就好了。」

  桃子把手伸進裙子的荷葉邊,取出藏在裡面的線鋸。那是刻有紋章,可以發動魔導的武器。

  桃子以揮舞鞭子的訣竅將可像鋼絲一樣彎曲的線鋸纏繞在路旁樹木的樹枝上。

  拉扯了兩、三次,確定是否能支撐自己的體重。在判斷把自己吊起來也不會讓樹枝折斷後,慎重地讓身體懸空。然後就這樣只靠著臂力輕輕鬆鬆地爬到樹上。

  途中,她往下看了一眼。腳印沒有亂掉。成功了。

  「……嗯~真不愧是我。」

  坐在樹枝上的桃子注視著自己一路走來的道路。

  留下來的只有自己的腳印。由於在往後走的時候是照著自己的腳印後退,因此如果跟著腳印走的話,看起來就像是腳印在途中忽然消失了一樣。

  留在路上的腳印是用來偽裝的。原路返回是一種連野生動物也會使用的擾亂技巧,但也正因為有效,才會被拿來使用。在跳到樹上的時候也有留意不把腳印弄亂,所以應該很難被看穿才對。

  就這樣離開這裡改走另一條路線也是一種方法,不過桃子故意選擇潛伏在原地。

  她要趁著追蹤自己的人在發現中斷的腳印而感到困惑的瞬間殺死他。

  只是躲藏起來逃避追蹤者無法解決真正的問題。所以桃子下定決心要在這裡幹掉對方。

  桃子靜靜地凝聚著殺意。當然她並沒有糊塗到會讓自己的殺氣被人發現。桃子懷抱著比線還細、比刀劍還銳利的戰意,隱藏著自己的氣息,等待時機到來。

  過了不久,路上出現了追蹤者的身影。儘管清晨與雨天的組合讓她在昏暗的光線中只能依稀看到人影的輪廓,但是從體格上來看不會有錯。

  追蹤者低頭看著桃子的腳印前進。那光明正大的姿態彷彿不知躲藏為何物。

  面對終於現身的對手,桃子加強了戒備。連微弱的呼吸聲都消失在雨聲之中。追蹤者是優秀的獵犬。即使只是身體稍有動作也有可能會被捕捉到氣息。

  就在桃子以為對方會從自己埋伏的樹旁走過的時候。

  人影突然停下腳步。

  「哼嗯。」

  低頭看著地面的人影,忽然猛地抬起頭。

  「找到妳了呢,桃子。」

  語氣雖然很男性化,但那個充滿自信的聲音毫無疑問是女性發出的。她拔出掛在腰間的大劍。然後毫不遲疑地將這把刻著十個紋章的高級導器朝地面插下,灌輸導力。

  『導力:連接──大劍•紋章──發動【爆炎】』

  隨著紋章魔導的發動,地面炸起一團火焰。

  儘管她應該有控制威力,但在地下引發的爆炸造成了不小的影響。泥巴被炸得高高飛起。而且她似乎還讓魔導造成的爆炸帶有方向性,吸滿雨水的濕泥準確地朝著桃子潛伏的樹上飛去。

  伴隨著充滿水氣的啪啪聲,桃子的全身沾滿了泥巴。

  「妳的偽裝工作也太隨便了吧?即使照著腳印後退,一眼就能看出踩過兩次的腳印跟其他的深淺不一樣啊。我還期待桃子會下更多的功夫呢。」

  「……吵死了。」

  受到他人一廂情願的期待還被弄得一身泥巴,怎麼可能高興得起來。桃子一邊擦掉臉頰上的泥巴,一邊以極其厭惡的語氣這麼回答。

  桃子賭的是下雨會讓重新踏過的差異變得不明顯的可能性。話說回來,在這麼昏暗的光線下還能看得出差異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事情變成這樣,再躲下去也沒意義。帶著被弄得全身是泥的滿腔煩躁從樹枝上跳下來的桃子以黏度比泥巴還高的視線盯著追蹤自己的人。

  一眼就能看出是屬於女中豪傑的類型。

  以女性來說極為修長的身材,搭配與其威風凜凜的美貌相稱的站姿,散發出一股壓倒性的氣勢。從她的全身散發出十幾歲少女成長為成熟女性的過程中特有的青春氣息,見過她的人應該都會留下很深的印象。只遮住身體重要部位的獨特禮服明明裸露度很高,但很不可思議的是有種高雅的感覺,一點都不低俗。

  亞修娜•古里札力卡。

  在大陸東部的大國古里札力卡王國遇見的這位公主殿下,終究還是跟在自己身後來到靠近西邊盡頭的聖地。她有著一頭髮質強韌到被雨淋濕卻依然不安份地亂翹的金髮,以及一雙如天空般澄澈的眼睛。

  桃子將戴著白手套的手臂往前一伸。

  「妳說這個要怎麼辦啊~?因為公主大大的關係被弄得都是泥巴了~?」

  「這個是我不對,我會找機會彌補的。所以希望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能夠好好相處。」

  「……那就算了。這件事我不會追究,相對地讓我們盡快畫清界線好嗎~?」

  「哎呀,妳真是客氣呢。那麼就維持之前的關係吧,桃子。」

  明明是因為讓她欠自己人情會結下因果才拒絕的,但她卻不管對話的文脈糾纏不放。從一開始就很清楚桃子不想跟自己扯上關係,還故意曲解她的意思給出從容不迫的回答,如此的對話方式實在很符合亞修娜的風格。

  「話說回來,公主大大為什麼要追蹤我?」

  「竟然說我是在追蹤,太令人傷心了。我先問妳的目的地是哪裡?」

  「……聖地啊。」

  「對吧?我也是啊。」

  亞修娜把手放在胸口,堂而皇之地宣稱這是一場巧合。

  「旅客來到大陸西部,去聖地看看根本是基本行程。或者應該說為了前往聖地而來到大陸西部的人還比較多。前往知名景點的行程會重疊這種事,在巡禮的旅程中本來就很正常,請不要搞得好像是我在追妳還是妳在追我一樣。」

  講完讓人難以反駁的場面話後,亞修娜的眼中閃現惡作劇的光芒。

  「順道一提,如果要說我追蹤桃子有什麼理由的話,那就是追趕桃子這件事情很有趣。」

  「那現在已經追上就沒事了吧?我要暫時在這裡躲雨,請妳就這樣繼續朝目的地前進。」

  「別這麼說嘛。俗話不是說旅行要結伴嗎?」

  就算表現得很冷淡,亞修娜還是不改那灑脫的態度。即使在這寒冷的雨天,她的臉上依然掛著如同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好了,不跟妳開玩笑了。說真的,妳以為這麼有趣的事,我亞修娜•古里札力卡會不參一腳進來嗎?」

  儘管亞修娜充滿了感召力的笑容能讓意志不夠堅定的人在轉眼間臣服,但也無法改變桃子冰冷的視線。

  她的理由沒有任何崇高或高尚的要素,根本只是在給人添麻煩。桃子只能用錯在自己沒辦法甩掉她的理由強迫自己接受現實。

  「算了……。就算是讓人超火大的公主大大,遇到緊急情況也能當成吸引敵人的棄子,就允許妳以肉盾的身分跟在我身邊吧。」

  「嗯,斷後的工作就交給我。」

  亞修娜以充滿自信的態度挺起胸膛,泛著紅色的金髮隨著動作在空中飄揚。

  「我會從正面突破對手的追擊,並將敵將的首級斬下。」

  如此充滿氣勢的回答,讓桃子再次嘆了一口氣。

  聖地位於人類生活圈的最西邊。

  由於聖地並非緊鄰大海,因此距離海岸還有一小片土地。只不過那片土地上沒有國家,只有荒蕪的未開拓領域而已。最大的理由是因為維持文明所必須的地脈流動以聖地作為終點折返,並以聖地作為起點進行循環。

  「地脈」是一股從四面八方延伸到大陸各處的導力流。這股巨大到個人難以駕馭的【力】,卻是用來維持等同於個人集合體的都市所不可或缺的能源。從照亮夜晚的燈光到維持城市的生命線、導力列車的運行等等,有許多事物都要仰賴地脈供給能源。在國家領域中會挑選地脈豐富的地方建設都市,並且為了可以有效活用充沛的導力而不斷地進行各種嘗試。

  而在地脈的盡頭,位於人類居住區域最西邊的地方就是聖地。

  越過大陸最西邊國家的國境,在未開拓領域徒步約三天就可以到達聖地。

  巡禮者最後會經過一條直接通往聖地,極為原始的道路。

  在草木之間的小路沒有鋪裝,寬度只能讓兩個人並排行走。雖然是巡禮的最後一段路程,但從這裡到聖地的道路並沒有被人整修過。

  一般來說為了讓物品更好流通,行政單位會整備連接城市的道路。然而聖地是不一樣的。

  只是因為有人走過。

  就像鳥獸在山野踩過的足跡會形成小路一樣,巡禮的路也是由信徒的腳印累積而成的。

  經過十年、百年、千年。

  不知名的人們走向聖地的腳印不斷地累積,將土地踏實、草木推開,形成一條道路。

  並沒有為了讓路更好走而鋪上石頭。這條路也不是有人刻意開拓整修出來的。像這樣沒有經過鋪裝的光禿道路,原始到讓人覺得只要三、四個月沒有人走就會自然消失。

  通往聖地的最後一條巡禮之路,真實地展現出不需要特別做些什麼,路也可以是人走出來的。

  「我聽瑪瑙說,妳們的師父『陽炎』是搭乘列車前往聖地的吧?沿著通往聖地的鐵軌走不是會輕鬆很多嗎?」

  「列車嗎~?」

  如果是虔誠的信徒,應該會細細品味走在這條路上的每一步所帶來的感動。然而不知道把信仰忘在什麼地方的這兩個人卻不怕報應地在討論有沒有更輕鬆的路線。

  話題的中心是來到這裡之前,瑪瑙在山上的溫泉街看到直達聖地的列車這件事。

  「那輛列車很可疑喔。不論怎麼找都找不到鐵軌呢。」

  聖地的四周被不屬於任何國家的未開拓領域包圍著。話說未開拓領域就是因為沒有人類文明才叫這個名字。要是有鐵軌經過,在沿路會出現村落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在修道院時代聽說有線路連接到聖地時,我跟前輩一起沿著聖地的外圍繞了一圈也沒有看到進入聖地的鐵軌。然而卻有直達列車這種東西,這不是擺明了就很詭異嗎?」

  「儘管在地上沒找到,但也有可能是蓋在地下吧。聖地就是以連接在大陸首屈一指的大動脈上而聞名。原本應該要比現在更加繁榮才對。」

  即使比不上用石板鋪裝的道路,但軌道上還是比較好走。而且重點是一般來說在鐵路旁邊都會鋪設道路。即使不是這樣,導力列車的軌道也是鋪設在地脈上。由於聖地建設在遍布整個大陸的地脈中首屈一指的大動脈上,因此即使有鋪設導力列車的線路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然而亞修娜的疑問是建設在瑪瑙看到的那輛列車沒有問題的前提上。

  「天曉得呢?表面上的方針是因為神聖而沒有進行開發,但實際上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樣。我沒有閒到在聖地周圍到處挖洞,所以不知道地下的情形。」

  由於豐沛的導力量使得體力遠勝常人的兩人繼續朝著聖地前進。就在早上的雨已停,中午的陽光剛從雲層的縫隙間灑落的時候,完全沒有經過人工整修的荒蕪風景出現了變化。

  很明顯有人管理的田地開始進入眼簾。

  這是在許多都市都可以看到的風景。

  如果要說有什麼地方不一樣,就是管理田地的人不是第三身分的平民,而是穿著修道服的女性吧。可以看到有些人在看見白服神官的桃子時會停下工作行注目禮。

  聖地外圍的田園是修道院為了獲得每日糧食而耕種的農場。亞修娜饒富興味地觀察著因為跟其他都市的市郊沒有什麼不同而被凸顯出來的人的差異。

  「風景出乎意料地普通呢。想到桃子也曾經滿手泥巴地種著田,實在讓人感慨萬分。」

  「那是從什麼角度得到的感想啊……?我待的修道院是墓園,墓碑倒是擦過不少啦。在那些像垃圾一樣的訓練之間的休息時間做這些事還挺紓壓的。」

  導師「陽炎」在名義上是管理第一身分墓園的修道院院長。即使只是表面上的職責,卻遠比管理孕育生命的田地更加適合導師。

  「嗯?是這樣啊。桃子跟瑪瑙曾經生活過的修道院也在附近嗎?」

  「不是喔。我跟前輩是來自聖地的另一邊。」

  收容桃子等人的是第一身分用來培育處刑人的暗部。為了避人耳目,被建立在不論出入都必須經過聖地的場所。

  在來到田園地帶中央的位置時,兩人停下了腳步。

  因為她們看到一座美麗的城市,完全不像是物流斷絕的偏遠地區。

  那裡是整個大陸上的每條道路在最後會到達的終點站。是所有道路的起點,也是所有道路的終點。偉大的導力在大陸的地脈中循環的起點,以及最終會到達的源泉之地。

  聖地。

  沒有名字的都市,沒有城壁。因為雖然在未開拓領域,卻不會受到襲擊,所以不需要。或者是出於不懼怕他人襲擊的心理而不需要城壁。

  所以,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用來迎接巡禮者的廣場。

  被來者不拒的列柱廊包圍起來的廣場是美麗的正圓形。貫穿城市前半部的主要街道,是一條通往遠遠就能看到高聳於城市中心之大聖堂的道路。建造在圓形廣場的大聖堂正門口旁,兩座高塔迎接著前來巡禮的人們。

  眾多的教會設施像是追隨在大聖堂身後一樣以正對稱的方式排列。放眼望去,連一棟類似民宅的建築物都沒有。所有建築物都是提供第一身分的神官使用的宗教設施。

  全部都是白色。

  在這只有五百公尺見方的小小城市裡,一切都是按照教會建築風格精心打造而成的。

  「就是那裡啊。」

  「是啊。」

  桃子朝停下腳步的亞修娜點點頭。

  如此一座散發出白色光輝、美得讓人看到入迷的城市,不愧為世界各地信仰的寄託。只看一眼就能感受到神聖的氣息,越看就越能理解其純淨無瑕。

  然而令人啞口無言的最大特徵在於──這座城市所有的建材都是由導力構成的。

  「……」

  沉默的亞修娜瞇起眼睛看著導力的光芒。

  來到聖地的人,不論是誰都會在這裡停下腳步。對其美麗的外觀感動,因成就感而顫抖,對神聖的街景看到入迷。所以這裡的路會稍微寬一點。她們兩人也跟其他眾多的巡禮者一樣,停在這裡眺望著聖地。

  從作為城市基礎的石板到一字排開的教會設施、圓形的中央廣場還有成為地標的大聖堂,所有的一切都是由散發著導力燐光的魔導所構成的。

  據說這是千年前毀滅的古代文明期唯一殘留下來的城市,也是現在的導力文明的發源地。

  人口僅千人。

  正式登錄在案的居民全部都是第一身分的神官。

  除了來這裡巡禮的信徒以外,別說是第三身分,就連第二身分都不存在。

  提到聖地,指的就是這裡。正因為這裡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神聖之地,所以才會連名字都沒有。

  這個小巧而可愛的城市潔淨得彷彿一塵不染,看起來充滿了神祕感。面對會讓虔誠的信徒感動到跪在地上流淚的美麗光景,亞修娜挺著胸膛從容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有些地方看起來很眼熟呢。」

  「蛤?就是因為在其他地方看不到這樣的景色,這裡才會被人稱為聖地欸?」

  亞修娜應該是第一次來到聖地才對。而且其他的地方也不可能會跟用魔導建造的城市有相似之處。

  面對桃子的疑問,亞修娜充滿自信地斷言。

  「不,不會錯的。那邊的部分跟瑪瑙在里貝爾發動的魔導有共通點。」

  瑪瑙發動的是教會式魔導結界。那是用來封印萬魔殿而施展的術法。

  雖然規模大小不同,但亞修娜指出城市的某些部分跟瑪瑙發動的教典魔導極為相似。

  在與萬魔殿戰鬥時,因中毒正在接受治療的桃子點點頭表示贊同。

  「這麼說起來,前輩只要使用地脈的導力,就能單獨施展教會式結界呢。因為太招搖,所以前輩很少施展……公主大大曾經看過啊?」

  「嗯,那場戰鬥很驚心動魄呢。」

  亞修娜閉上眼睛露出陶醉的表情。微熱的嘆息搭配她的美貌,顯得格外性感。

  「由於萬魔殿的特殊性,在我的經驗中也是數一數二難以遇到的死鬥呢。為了封殺那個死掉也會復活的傢伙,我協助她引出地脈的導力。那個魔導實在很了不起。」

  「晚點我再問妳前輩的英勇事蹟……不過兩者的確很類似。儘管在魔導構築的方式上有很大的不同,不過聖地也是結界魔導的一種。」

  作為聖地的構成要素,與瑪瑙個人構築的結界在規模上有極大的不同。

  以位於中心的大聖堂為起點,整個城市閃耀著白光的基礎都是用魔導構築出來的。第一次看見實物的亞修娜感嘆道。

  「也就是說,聖地其實是藉由汲取大陸首屈一指地脈的導力來維持的一個巨大而且高級的結界都市。我這樣的理解有沒有錯?」

  「嗯,大致上就是那樣。」

  聖地建築物的堅固程度跟一般石造的城市是截然不同的。雖然身為一名神官,信仰卻不堅定的桃子也很糟糕;但亞修娜也稱不上有多虔誠,導致兩人的好奇心勝過了感動的情緒。

  聽到桃子簡潔的評語,亞修娜把手移到大劍的握柄上。

  「如此規模的結界,感覺破壞起來會很爽呢。希望將來有機會可以砍上一劍啊。」

  「……連『第四』的恐怖份子都不會說這種話。我好歹也是第一身分,別在我面前做出犯罪預告。讓人很傻眼欸。」

  不愧是曾經砍過城堡的公主殿下,想法異於常人。不想被犯罪者預備軍的犯罪行為波及,桃子急忙拉開距離。

  「話說回來,公主大大不是騎士嗎?維持治安的人怎麼能說這種話呢。」

  「哈──哈──哈──桃子,妳仔細想想。看到那麼可疑的東西,不會想要仔細調查才是不正常的吧?而且我對自己是一名優秀的騎士這點很有自信。看到可疑的建築物就想進行搜查是很自然的。」

  只看了一眼能看出什麼呢。亞修娜高興地指著聖地發表自己的主張。

  「妳剛才說聖地是結界吧?可是,桃子。所謂的結界是用來保護東西的。那麼巨大的結界到底是在保護什麼?妳不要真的跟我說『是在保護神聖之地』喔。」

  先發制人地否定第一身分倡導的大義,亞修娜得意地揚起嘴角。

  桃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聖地是現代文明的起源之地。在千年前,從古代文明期毀滅的動盪時代中留存下來的遺跡。然後區分成聖職者的第一身分、王公貴族的第二身分、市民階級的第三身分等三種身分的現代文明社會,就是從聖地開始的。

  「事情的發生順序反了。先有聖地之後,才出現第一身分。作為第一身分前身的團體為了掩飾自己的目的,把這個用來守護某樣東西而展開的結界稱為『神聖之地』,這樣想比較自然。」

  那樣的話,到底是為什麼才會創造出聖地這麼巨大的結界呢?

  在祖國被稱為改革派公主的亞修娜因好奇心而聲音雀躍。

  「妳看,聖地的存在本身就充滿疑點。面對這歷史性的謎團,教人怎麼不好奇呢。第一身分到底在隱瞞什麼?」

  「我這種基層人員不可能會知道的。這一定是妳在自尋煩惱啦。」

  維持聖地的是位於中央的大聖堂。能夠進入那裡的神官不到一百人,屬於聖地中最重要的區劃。可以在聖地內部工作已經是第一身分中精英的證明,其中又只有最優秀的那些人才能被允許進入大聖堂。

  不管亞修娜覺得有多可疑,桃子這個只不過是輔佐瑪瑙的白服神官是不可能進得去的。

  「哎呀哎呀,桃子竟然也有這麼膽小的一面。還挺可愛的嘛。需要我牽著妳的手壯膽嗎?」

  「小心我宰了妳喔?」

  桃子放出殺氣。亞修娜不以為意地一笑置之。

  「原來聖地是這麼人為的城市啊。」

  「宗教信仰這種東西就是人為的產物,不是很相稱嗎?」

  無法想像一個聖職者會公然說出這樣的話。如果被虔誠的信徒聽到這樣的對話,不是會氣得暈倒,就是會口沫橫飛地開始說教。

  由於大聖堂本身就是魔導結界,因此連維護與管理一般建築所必須的人員都是不必要的。正面的大門總是緊閉著,沒有物理上的出入口。由於出入是透過儀式魔導陣,因此沒有得到管理者許可的人是沒辦法進去的。

  「整個城市的建築混雜著不同年代的風格這點也讓人在意呢。雖然不知道結界的根幹是誰做的……可是因為看不出時代的統一性,完全無法理解其歷史背景。」

  「虧妳能注意到這麼細微的地方。不過這可是一座從千年前的古代文明期就沒有改變過的城市,用近千年以來的建築風格來考察很奇怪吧……雖然也有一種毫無根據的說法表示聖地是靠著『主』的力量維持整個城市的運作就是了。」

  「信仰虔誠也不是件壞事……不過以現實的角度考量,認為是古代文明的遺跡不是比較合理嗎?」

  「妳是指古代遺物嗎?以遺物來說這規模也太大了吧。」

  古代遺物。

  這個單字指的是人類文明發展到巔峰的古代文明期所留下的遺產。據說在那先進的文明時代,人類已經到達天上的星辰,甚至在月球上建造了建築物。只不過畢竟是千年以前的文明留下的遺物,能夠維持正常功能的很少。

  「古代遺物的特徵不是能夠發揮現代無法重現的效果嗎。如果是千年前的超技術,我覺得能夠把導力物質化當成建材來使用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不是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從材料到理論都是失傳的技術喔?要是使用古代遺物來構築城市時發生意料之外的狀況,整個城市都會消失,沒有人能阻止。不管效果再怎麼好,我覺得不會有人使用無法維護的東西就是了。」

  「這麼說也有道理呢。……果然還是想拆開來看看裡面長什麼樣啊。」

  「那樣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逮捕公主大大。」

  「雖然很想說那樣也很有趣,不過看起來這個謎團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開的。如果有辦法把整個聖地消除掉的話就好了……。」

  「妳真的想被逮捕嗎,公主大大?」

  反正只是一場沒有結論的閒聊。兩人收回依依不捨的視線,也不再提起陰謀論。

  「那麼妳準備怎麼做?讓我聽聽妳到了那邊之後的預定。瑪瑙也不肯告訴我詳情,不過妳們應該想了很多鬼點子吧?」

  「什麼鬼點子,講得這麼難聽。我們只是回老家看看。」

  為什麼要把詳細的預定告訴一個連同伴都算不上的傢伙?桃子直接無視了亞修娜的要求。

  「我說公主大大,妳現在去聖地是要做什麼?那裡沒有可以住宿的地方喔。」

  「……沒有嗎?」

  亞修娜張大眼睛,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儘管聖地是在未開拓領域內,但還是有一定數量的巡禮者會到這裡來。她恐怕沒想到這裡會連住宿設施都沒有吧。

  「沒有。老實說,聖地這裡什麼都沒有。從這裡看到的風景就是最大的娛樂。」

  「嘿~?如果沒有地方可以住宿的話,巡禮者都是在聖地外面露宿嗎?」

  「才不會那麼做呢。妳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啊?」

  桃子拉著衣服強調自己的身分。儘管為了好看有做過一些改造,不過這件衣服是貨真價實只有第一身分的神官輔佐才會被賜予的白服。雖然在路上被亞修娜弄得沾滿泥巴的關係變得有點髒,但依然足以證明桃子屬於第一身分的立場。

  「我會在附近隨便找間修道院住下來。沒有一間修道院會拒絕讓巡禮中的神官住宿。」

  不限於神官,大部分的修道院都會接納需要住宿的巡禮者。零星座落於聖地外圍的修道院也不例外。其他的巡禮者或許需要捐獻一些金錢,但第一身分可以免費住宿。

  「原來如此,周圍的田園不能叫做聖地啊。只有結界都市的部分才是聖地嗎。……桃子不去自己出身的修道院看看嗎?」

  「那裡距離聖地有點遠,交通不是很方便。」

  桃子跟瑪瑙生長的修道院是用來培育處刑人的場所。因為有很多機密的關係,被蓋在不會被巡禮者看到的地方。帶著亞修娜也沒辦法去那裡,所以桃子隨便找個理由敷衍過去。

  「總之,要等明天才能進入聖地。」

  桃子將視線移向不遠的聖地。

  桃子是站在瑪瑙這邊的。不論瑪瑙要怎麼做,桃子都會站在她這邊。桃子的行動原理就只有這麼一個標準。

  瑪瑙為了不讓導師「陽炎」察覺而選擇的侵入方法不能讓桃子跟在身邊。所以,桃子這次也是分頭行動前往聖地。

  桃子忽然閉上眼睛。

  關於這次的事。在討論今後方針時的瑪瑙處於一種前所未見的狀態。在準備與討論的時候,瑪瑙表現得比以往都還要緊張,神經也繃得緊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是為了那個人。

  「希望她不要太勉強自己就好了。」

  浮現在桃子腦海中的,是最近總走在瑪瑙身邊的那個少女的臉龐。

  時任•燈里。原本桃子打算在事情演變成瑪瑙背叛第一身分之前,自己動手把那個神經大條的異世界人解決掉。

  可是到頭來,不管是殺死燈里還是阻止瑪瑙,桃子都沒有做到。

  「……一想到這麼做也是在幫那傢伙,實在讓人覺得有點不爽。」

  「嗯?怎麼了,桃子。」

  「什麼事都沒有啦~」

  明明沒有打算告訴別人,卻不小心自言自語地說了出來。桃子很不高興地中止了對話。

  為了尊敬的前輩,另外也有很~小的一部分是為了曾經一起旅行的燈里。

  桃子在腦海中安排著接下來的預定。

  聖地的中心。

  被建造為信仰象徵的大聖堂,除了規模之巨大以及由魔導構成這兩點以外,採用的是世界各地常見的建築風格。

  大聖堂的前半是呈長方形的中殿,以及與其縱橫交錯的耳廊。接著是交差甬道、位於其後方的禮拜堂與尖塔、以及最後面半圓形的祭壇。正面入口被設計得非常堅固而且莊嚴神聖,在超過三層樓高的正門兩側還蓋了兩座尖塔。

  在其中一座尖塔•北棟塔頂的房間,有一名少女站在窗邊。

  少女的名字是時任•燈里,從日本來到這個異世界的「迷途人」。

  這個年輕的少女有一張娃娃臉與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看到她的人心情都會平靜下來。纏繞在她後頸上的黑色長髮有點微捲,在像今天這樣的天氣吸收了濕氣而膨脹的頭髮被帶著花飾的髮箍牢牢固定。

  有點寂寞地望著窗外的模樣讓少女看起來稍微有點成熟。

  「在那邊看不到這樣的城市呢。完全是異世界的感覺。」

  喃喃地自言自語的燈里跟平常的她比起來溫和了許多。

  那邊,指的是燈里原本所在的世界。

  即使到了夜晚,街道本身也會發光的景象,與地球那些被稱為不夜城的大都市的亮光給人完全不同的印象。這裡的光線不但柔和,還讓人心情平靜。

  構築整個城市的所有一切都會發出導力光,跟電燈發出的光給人不一樣的感覺。環繞在白光燦燦的街道周圍的是恬靜的田園地帶。燈里被軟禁的北塔是整個聖地中最高的建築,因此可以看到城市的交界。

  在街上行走的人們,絕大多數都穿著藍色神官服。由於城市的建築物都是白色,因此讓她們的服裝顏色非常引人注目。

  其他還有輔佐的白服與更高位的主教服。兩者的衣服都是白色的關係,很容易被埋沒在背景中。修道服與應該是巡禮者的普通服裝佔的比例最少。

  「話說回來……」

  燈里將視線移回室內,然後伸出食指。

  她的指尖發出了導力的光芒。從生命的靈魂孕育而生的【力】──導力被集中起來時產生的發光現象被稱為導力光,是各種魔導發動的前兆。

  在燈里集中意識的同時聚集起來的光芒,沒有引發任何現象,很快地就消散了。

  「嗚~~」

  不管重複幾次都一樣的結果,讓燈里生氣地嘟起嘴巴。

  燈里是從異世界被召喚過來的迷途人。可以自由自在地使用世界上數一數二被稱為純粹概念的魔導。在召喚的同時被強制賦予在靈魂上的【時】之魔導,到目前為止燈里都能像呼吸一樣自然地使用。

  可是自從來到大聖堂之後,一直無法隨心所欲地施展魔導。

  雖然還不到完全無法施展的地步,但是不僅發動變得很困難,效果也被大幅削弱。感覺在發動之前好像受到某種妨礙。一直以來靠下意識構成的部分被雜訊干擾而消散。

  結論就是很難發動。

  「這到底是什麼啊。」

  燈里雙手盤胸,放棄施展魔導。原本發育就夠好的雙峰變得更加引人注目,不過反正房間裡也沒有別人,燈里一點都不在意地苦思著無法順利施展魔導的理由。

  純粹概念【時】。

  那是在被召喚到異世界時寄宿到燈里的靈魂上,專屬於她的魔導。

  每次施展都會失去記憶,最壞的情況甚至有可能失去人格,變成不受控制的「人災」。雖然是如此危險的雙刃劍,但發動的魔導威力只有驚人二字可以形容。純粹概念是燈里來到這個世界得到的唯一且最大的武器。

  能夠處理大多數狀況的手段出現問題,讓燈里產生了些許不安。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正常使用──」

  「不要做無謂的努力。」

  當燈里用力地朝沙發坐下去這麼抱怨時,突然有人對她這麼說。

  這裡應該沒有其他人才對。嚇了一跳的燈里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在這個狹窄但家具很有格調的房間靠牆的地方。明明沒感覺到有人開門,但不知何時起有個女性站在那裡。

  女性有一頭紅黑色的短髮,身高比燈里高一個頭。只是站在那邊什麼都沒做,全身卻散發出一股讓人背脊發涼的氣氛。

  導師「陽炎」。

  當代的傳奇人物。史上殺死最多禁忌的處刑人。面對無聲無息的闖入者,燈里急忙放下雙手,露出充滿敵意的銳利目光。

  「怎、怎麼突然來這裡?雖然不知道妳有什麼事,不過可以麻煩妳進來之前先敲個門嗎?」

  「思春期嗎?小孩子就是這樣才麻煩。」

  「思春──!?這是基本禮貌吧─?」

  「基本禮貌。」

  導師根本不在意燈里的反抗心,只是用戲謔的態度重複她說的詞。

  導師的態度一直很失禮。面對思春期最不想看到的反應,讓燈里露出像反抗期一樣的表情。

  「小孩子不要只在對自己有利的時候才拿禮儀出來說嘴。妳一個異世界人懂什麼基本。」

  「我才不想聽把人綁架到這裡的傢伙說明什麼是基本哩。」

  「不管怎麼說,也沒有必要對綁架來的人質客氣。」

   毫不在乎燈里的怒意,導師繼續說道。

  「更重要的是,妳這傢伙剛才想要使用魔導吧。」

  「是又怎樣?」

  燈里馬上護著手指。

  幾天前,逃亡中的燈里被導師抓住,帶到聖地來。當時想要發動魔導,卻被眼前的女性折斷食指的事,燈里還記憶猶新。

  當時的痛楚在燈里的心中造成了一點陰影。儘管重複時間回歸好幾次,然而在日本長大的燈里並沒有克服痛苦與恐懼。尤其是被瑪瑙殺死的時候幾乎感受不到痛楚,因此她沒有什麼機會可以習慣疼痛。

  「妳這是在偷窺嗎?興趣真差勁。不愧是桃子妹妹的撫養人呢。」

  「桃子的壞習慣是與生俱來的。別扯到我身上。那傢伙的行為真的要追究起來,原因是出在瑪瑙身上吧。那個不成材的弟子,只有欺騙別人的感情是一流的。只有這點連我都贏不了她。」

  沒來由的中傷讓導師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或許她也曾經為了桃子不受控制的行為傷透了腦筋。

  「不管怎樣,想在這裡使用魔導是沒有意義的,放棄吧。聖地是由魔導結界構成的。普通的魔導還沒關係,純粹概念的魔導會受到很大的限制。尤其是這座大聖堂,有一種會把東西封鎖在內側的強大特性。那邊的窗戶看起來像玻璃,但其實也是結界的一部分。即使從裡面可以看到外面,也無法從外面看到裡面。」

  「欸,是這樣的嗎?話說,純粹概念的魔導會受到限制是……?」

  「沒錯。這是專門用來壓制原罪概念與原色概念的魔導結界。像那些生命維持系統或活動機構是由魔導構成的魔物或魔導兵,連想要踏進聖地一步都做不到。因為在進來的瞬間就會死亡。」

  「我是不清楚什麼魔物還是魔導兵……不過純粹概念不是很強的魔導嗎?我記得瑪瑙妹妹有說過那是沒辦法封印的。」

  「因為那傢伙沒來過大聖堂,不知道這裡的事情而已。而且,妳仔細回想一下。妳的魔導第一次沒有發揮作用,應該不是在這裡才對。」

  「呃……」

  燈里搜尋了一下記憶,發現也不是沒有印象。

  純粹概念是強大的魔導。雖然效果與輸出都遠遠勝過其他魔導,但燈里的魔導也有好幾次沒有正常發揮作用。

  像是在古都加爾姆的戰鬥以及與萬魔殿對峙的時候。然而那些都是在與其他純粹概念互相抵銷的時候,跟現在的狀況並不相同。

  「妳是指純粹概念互相碰撞的情況吧?跟現在完全不一樣啊。」

  聽到燈里這麼說,導師張開嘴笑了。

  「嗯,沒錯。並沒有不同。」

  導師肯定了燈里的回答,卻又說出前後矛盾的話。

  在無法理解導師意圖的情況下,燈里憑藉著反抗心說出自己的想法。

  「如果可以封印純粹概念的話,我不是也沒辦法復活了嗎?那樣的話不是很奇怪?根本不需要用到鹽之劍,在這裡殺死我不就好了?」

  「因為就算受到限制,也不是完全無法使用啊。至少自動展開的【回歸】應該有辦法發動,不過效率也會變差吧。要不要試試看?」

  導師拿出了短劍。看到白晃晃的刀刃,燈里馬上用手臂擋在身體前面。

  看樣子似乎只是開個玩笑,導師很乾脆地就收起了短劍。

  「說老實話,我甚至認為在這裡死掉對妳比較好……不過我也沒有那個義務要為了妳行動。因為不讓妳失控變成人災就沒有意義了。」

  「……那麼做,是為了什麼?」

  失去控制變成人災。只要讓像燈里這樣的異世界人擁有的純粹概念失去控制,稍有差池就會造成大陸規模的災害。在南方港都遇到的「萬魔殿」就是最好的例子。

  然而為什麼要特地選擇風險這麼高的手段,燈里無法理解。

  「還有,為什麼妳也有時間回歸時的記憶?」

  導師沒有回答。相對地,她問了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時任•燈里。妳想要回去自己的世界嗎?」

  「回日本?那種地方我才不想回去呢。」

  「為什麼?」

  「因為,回去了也見不到瑪瑙妹妹啊。」

  儘管對突如其來的質問感到困惑,但燈里還是老實地回答。

  雖然燈里來自日本,可是現在她已經不想回去了。畢竟現在的燈里因為使用了太多次純粹概念【時】之魔導,使得她幾乎失去了所有關於日本的記憶。因此她對於故鄉日本也不再執著。

  現在支撐著燈里的是在這個世界遇到瑪瑙之後,兩人在不斷重複的時間中一起旅行的記憶。

  再加上燈里被導師帶到這裡來之前,知道了要回日本需要付出多大的犧牲。

  要把許多人當成祭品,並消耗可能使文明枯竭的導力,然後創造出規模大到要削去一部分陸地的魔導陣才能達到最低發動條件的大規模世界魔導。遣返異世界的儀式。

  即使是把瑪瑙放在第一的燈里,也不願意做出就算說會毀滅世界也不為過的犧牲。而且瑪瑙身處的是這個世界。造成巨大損害沒有意義。

  「那麼,要是妳在無意中與非常重要的朋友分開到了不同的世界,妳會怎麼做?」

  「跟瑪瑙妹妹嗎?」

  「……是誰都可以。我想問的是明明只是過著普通的生活,卻突然被迫與朋友分開的話,妳會怎麼做。」

  「嗯~……。」

  燈里重新將雙手抱在胸前,陷入沉思。

  要是自己被迫跟瑪瑙分開的話。

  「我應該會去找能待在同一個世界的方法……吧。」

  自己應該會花一輩子的時間去尋找能夠重逢的手段吧。問題不在於有沒有那樣的方法。而是或許沒有方法的可能性並不足以構成讓自己放棄與瑪瑙重逢的理由。

  聽到燈里的回答,導師的嘴角因打從心底湧起的厭惡而扭曲。

  「妳們這種人真的很固執。」

  「……妳在說什麼?」

  「只是保險而已。妳現在就算知道也不可能理解,之後妳會明白的……到時候也不會造成我的損失。這就是我現在在說的事。」

  「不懂妳的意思。」

  「聽不懂是因為妳很笨。為什麼不試著去思考?也沒有試著改變自己的想法?所以才會一直重複同樣的事。」

  眼前的人既不是父母也不是老師,但針針見血的每句話聽起來都像在說教。

  為什麼自己被綁架了還必須聽綁架犯說教?燈里不高興地鼓起臉頰,把頭轉向旁邊。

  移開的視線前方正好是陽台。

  嘴角不自覺地泛起微笑。

  太陽西下的時間。被軟禁的房間。待遇還不差的狀況。

  出乎預料的,跟燈里剛被召喚時的狀況有點類似。

  「妳以為她會來嗎?」

  導師眼尖地看出燈里的表情變化。雖然沒有點明是誰,但這個她指的是誰很明顯。

  這是個直接命中紅心的尖銳問題。燈里面對導師的問題,變得說不出話來。

  「這、個……」

  無法回答會來還是不會來,講起話來也吞吞吐吐的。

  希望瑪瑙怎麼做,自己想要的又是什麼?現在的燈里不知道自己的方針在哪裡。

  如果瑪瑙來了,她必定要面對導師「陽炎」。

  那樣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關於這點,燈里已經知道得不能再清楚了。瑪瑙有好幾次都是在燈里的眼前被導師「陽炎」殺死。瑪瑙是贏不了導師的。這對燈里來說是經歷過好幾次的事實,也是改變不了的結局。

  那麼把瑪瑙與導師對立的這次當作失敗,早點放棄進行【回歸】就好了。

  這也是一種解決方式。

  然而,燈里有點猶豫。

  燈里已經幾乎用掉所有日本的記憶。讓世界的時間倒轉回被召喚時間軸的驚異魔導【世界回歸】需要消耗大量的記憶。再次讓時間倒轉的話,來到異世界之後的記憶──也就是跟瑪瑙的回憶會消失。

  燈里對這點有很強烈的抗拒。

  然後,還有一點。

  「在來到這裡之前,妳跟瑪瑙講過話吧。」

  燈里的肩膀抖了一下。

  在結束與瑪瑙的談話時,她向自己做出了承諾。會來迎接自己。所以瑪瑙會來。來這裡殺死自己。看到瑪瑙當時的眼神,燈里明白自己無法阻止她。

  她那溫柔平和卻又充滿決心的堅定眼神是那麼令人陶醉,又虛幻得好像輕輕一碰就會破碎一樣。

  面對要被導師「陽炎」帶走的自己,瑪瑙說了「乖乖等我過來」。

  自己也回答「我會等妳的」。

  那個時候,自己應該說「不要來」。如果想要瑪瑙活下去,只需等待導師把自己殺死就好了。自己死掉的話,瑪瑙就沒有被殺死的理由了。

  所以只是想要救瑪瑙的話,自己只要被導師「陽炎」殺死就好了。

  然而自己為什麼會希望瑪瑙來這裡?根本沒有看到那個場面的導師一點也不客氣地挖苦道。

  「恭喜妳啊,要好的朋友可以理解自己在做的事。至今為止自己一個人努力在做的事可以得到認同,妳應該很高興吧?比起一個人沉浸在孤獨中,不斷重複的時間能夠獲得理解的瞬間應該更加愉快吧。」

  導師溫柔地把手放在燈里的肩膀上。

  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明明她沒有對自己做什麼,但卻有一種比被刀子威脅更加恐怖的感覺。

  導師說的沒錯。

  在瑪瑙發現自己已經讓時間回歸好幾次的時候,自己非常開心。

  「妳要讓時間回歸也無所謂喔。只是妳這麼做會把理解自己的朋友消除掉就是了。」

  現在讓時間回歸的話,就再也見不到能夠理解自己的瑪瑙了。

  「這次好不容易發生了奇蹟,讓瑪瑙能夠理解自己呢。」

  連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恐懼被導師挖了出來。輕柔的話語聲進入耳中,在腦海中盤旋不去。

  「妳有辦法把知道妳有多努力的瑪瑙消除掉嗎?」

  燈里茫然地睜大眼睛。

  原來如此。

  原來她是為了對自己說這句話,才會在那個時候給自己時間跟瑪瑙道別。

  「……惡魔。」

  「噗哈!」

  導師張嘴大笑。在燈里的眼中,導師張開的嘴彷彿是連接著無間地獄的黑暗通道。

  「我這種程度就叫惡魔?說那什麼天真的話。妳讓時間回歸幾次,就殺死了瑪瑙幾次。有的時候是讓我殺死,有的時候是讓歐威爾殺死,有的時候是因為其他原因而死,就這樣讓世界消耗了一次又一次。不只是瑪瑙,住在這個大陸上所有人的未來都因為妳一個人的任性被扭曲成現在的樣子。」

  導師的手離開了燈里的肩膀。殘留的些微體溫卻遲遲沒有消散。彷彿溫熱的血緩緩滲進布料一樣,一點一點地擴散開來。

  「真是了不起呢,時任•燈里。跟被妳扭曲的人生數量相比,我至今為止殺死的人數根本是小兒科啊。身為一個壞人,我很尊敬妳喔。」

  放著不知所措的燈里不管,導師就這樣離開了。

  完成對燈里的保險工作後,導師「陽炎」走在大聖堂的走廊上。

  「說了那麼多,應該不會在最後關頭使用【世界回歸】了吧。」

  即使對導師來說,燈里的純粹概念也是很棘手的。藉由讓自己的時間【回歸】而復活,理所當然地讓物理的殺害方法失去意義。除此之外,連空間也能干涉的【時】之魔導還擁有許多不同的效果。在被逼到絕境時,她可以不停地使用各種足以扭轉乾坤的魔導,直到自己變成人災為止。

  想讓無法使用物理方式拘禁的燈里停留在一個地方,利用瑪瑙給予精神上的束縛是最好的方法。

  「這就是為什麼這些只有能力的小孩子如此容易對付。」

  執著的對象如此明顯,要誘導起來也不困難。

  執著的深淺並不是因為過多的愛情,而跟花費的努力、經歷的時間、以及疊加的痛楚有關。不論是物質或精神,花費在上面的東西越多,感情就會越深厚。即使大到會把自己壓垮,也會吸附在妳的手上,讓妳無法捨棄。

  讓燈里不知道該選擇讓瑪瑙得救還是被瑪瑙殺死,這樣的煩惱才能成為使她停下腳步的枷鎖。

  「乾脆擺脫煩惱還比較輕鬆。」

  為了不讓燈里這麼做,才替她準備了選項。

  導師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

  在寧靜的大聖堂中,如果不刻意控制的話,腳步聲會非常響亮。

  聖地的大聖堂。

  被認為是整個大陸信仰中心的建築物內部幾乎沒有什麼人。由於大聖堂是由魔導構成的,因此不需要人來進行物理的維修與整備工作。在機密事項很多的大聖堂內部,只有守口如瓶的聖職者或是與【使徒】有關的人。

  空蕩蕩的大聖堂讓人有種來到廢墟的感覺。儘管這裡是如此美麗、看不到任何腐朽的地方,但沒有人類溫暖的人工產物也會立刻展現出冷漠的一面。

  從外觀根本看不出這個設施是用來做什麼的。那些被結界擋在外面進不去的人散布著各種謠言。

  有人說,大聖堂裡有用來維持聖地的儀式場。

  有人說,記述在教典上的「主」就在大聖堂的內院。

  有人說,大聖堂中聚集了作為決策機關的權力者們【使徒】。

  儘管是毫無根據的謠言,但也有意外命中核心的部分,因此不可小覷。不知道是因為並非所有人都能保守祕密,還是說胡亂猜測的陰謀論靠著數量也能歪打正著呢。

  然而,事實上,知道所有真相的人非常有限。

  只要看到大聖堂的內部,幾乎所有曾經努力妄想過的人都會目瞪口呆吧。

  走下樓梯的導師從隔離著燈里的北塔來到貫穿大聖堂中心線的中殿。

  挑高的天花板與筆直延伸的走廊。儘管形式上是聖堂,但最先進入眼簾的事物實在太詭異了。

  在大聖堂裡,有個車站。

  感覺在鄉下小鎮也能看到的純白色月台貫穿了從大聖堂兩側延伸出來的南耳廊與北耳廊。在從中央交差塔的採光窗引進的光線照耀下,讓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月台看起來是如此的莊嚴神聖。

  從導師的位置看不到應該位於中殿後方的禮拜堂與祭壇的狀況。導師知道大聖堂裡有比這樣的車站更加無聊的東西,所以完全不想去參拜。

  導師走上大聖堂中的車站月台。在月台中央的車站大樓中待命的神官注意到導師的到來而低頭致意。

  用白磚砌成的月台寬約十公尺,長約一百公尺。月台上零星放著木製的長椅,中央還有兩層樓的車站大樓。在靠鐵路側的邊緣前畫著黃線的景象實在太過普通,突顯出大聖堂裡有列車停靠站的不真實感。

  在單面單線的特殊車站裡,看不到列車的身影。位於大聖堂內部的軌道並沒有連接到外面,而是在耳廊的出入口處,以被吸入閃耀著金色導力光的圓盤形門的方式繼續延伸。

  從古代文明期倖存下來的大聖堂所隱匿的三個祕密之一──「龍門」。

  那是擁有藉由通過閃耀著金光的門讓物質重組成導力體,並使其經由導力路徑於任意場所重建之功能的古代遺物。簡單地說,這是大聖堂的祕儀核心,只要是與地脈相連的場所就能任意地進行【轉移】。

  導師輕敲車站大樓的窗戶。有位戴著眼鏡、看似懦弱的神官從門後探出頭來。

  「芙茲雅德,我要暫時離開大聖堂。麻煩連接到我的修道院。」

  「好、好的,請稍等。」

  看起來才二十幾歲的女性明明還很年輕,卻已經站在被委任大聖堂出入管理工作的特殊立場。

  大聖堂沒有物理上的入口,是由車站大樓內的她依據大主教的裁決操作「龍門」以【轉移】的方式來管理人員出入。如果沒有她的話,連想要進出大聖堂都做不到。

  導師朝為了準備通往「龍門」的出入口,正在進行魔導操作的芙茲雅德看了一眼之後坐到長椅上。有個人從導師過來的反方向,也就是內側的祭壇那邊走了過來。

  導師望向少數擁有能夠出入大聖堂資格的一人,挑起了眉毛。因為衰老而縮水的身高,以及已經白到讓人看不出來以前是什麼顏色的白髮。明明看起來是個無力的老婦人,但只有她眼神中蘊含的怒火似乎完全沒有減弱的跡象。在身穿華麗主教服的她出現的瞬間,芙茲雅德發出一聲尖叫,把臉縮了回去。

  大主教愛爾卡米。在【使徒】中難得一見以第一身分站在幕前的【魔法師】。

  她也知道作為聖地象徵的大聖堂所守護的事物與職責。

  「站起來。」

  一開口就是命令。

  導師站了起來,並沒有因此生氣。

  這個世界的身分雖然分成三個等級,但【使徒】是處於規範之外的特殊團體。要說是把無法分類到任何一種身分的人種判定為【使徒】也不過份。

  這些人的本質不是能力的強弱,而是性質。由於共通的特殊性讓這些人退居幕後,有的人隱居起來,有的人在暗中活動,有的人則是四處流浪。

  其中站在第一身分大主教立場的愛爾卡米非常特殊。

  站在眾人矚目之立場的【使徒】非常稀少。不論是立場、年齡、實力都在導師之上的愛爾卡米有權力發號施令,導師沒有理由抗命。

  「我接到部下的報告。有一名自稱叫桃子的神官,在附近的修道院提出住宿的申請。」

  「哦。」

  聽到桃子回來的消息,導師並沒有特別的感覺。反倒是對愛爾卡米這個貴為大主教的第一身分竟然能夠掌握桃子這種基層人員的行蹤感到有點佩服。

  「那又怎麼樣?」

  「提出申請的神官似乎是本人沒錯。她還帶了一個同伴,不是名叫瑪瑙的神官,而是叫亞修娜•古里札力卡。」

  「這樣啊。」

  對於可以使用教典通訊的神官來說,共享情報是基礎。因為有通訊魔導的緣故,絕對人數較少的第一身分才能對其他身分佔有優勢。

  桃子來到聖地的時機很恰當。同伴是亞修娜•古里札力卡的話,表示她應該是選擇跟瑪瑙分頭行動。大致上可以掌握她的意圖。

  反正桃子在想的事,只會是如何輔佐瑪瑙。

  然而愛爾卡米關注的人卻不是桃子。

  「『陽炎』。把妳的想法告訴我。古里札力卡的小公主在這個時間點來到這裡的意義是什麼。」

  也不能說她的疑問偏離主題。導師能夠理解愛爾卡米為什麼比較擔心亞修娜的事,而不是擔心桃子。

  距離聖地最遠的大國古里札力卡王國有著太多無法控制的要素。不管是在地理上還是歷史上。尤其是古里札力卡王家之中的【使徒】【防人】的態度實在太過怪異而招致厭惡。

  雖然【使徒】或多或少都有些異常,但是為了阻止東部未開拓領域的侵食,古里札力卡的【防人】是不可或缺的存在。這個事實讓【防人】與其他【使徒】之間的利害關係變得很複雜。

  然而關於【使徒】的行為舉止,並不在導師的興趣範圍內。

  「應該是要配合時機來迎接離家出走的女兒吧。因為古里札力卡的【防人】似乎對『公主騎士』很執著啊。」

  「真的只是這樣嗎?」

  「古里札力卡不會行動。至少不會是現在。」

  即使聽到導師的回答,依然無法去除愛爾卡米語氣中的懷疑。應該是感到不安吧。愛爾卡米是典型的越往上爬越無法相信他人的類型。在成為【使徒】之後,她無時無刻都為了是否會被部下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而感到不安,也一直飽受是否會被與自己相同立場的【使徒】陷害的恐懼折磨。

  「妳的弟子『陽炎的繼承人』假扮成亞修娜•古里札力卡的可能性呢?那個叫瑪瑙的傢伙有可能來這裡搶回時任•燈里,我記得這件事是在妳的報告中提到的。在重複進行時間回歸的過程中,她背叛第一身分的次數不少吧?」

  「瑪瑙好歹也是我的弟子,我實在不認為她會愚蠢到真的一點防備也沒有地走到聖地。」

  從導師的聲音可以聽出來,這次太過天馬行空的意見讓她完全失去了興趣。

  「姑且捏捏看她的臉。這樣就能知道有沒有用導力迷彩。雖然十之八九是亞修娜•古里札力卡本人,而不是瑪瑙就是了。」

  愛爾卡米是一位優秀的魔導使用者,但她很清楚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謀士。所以她才會再三地詢問導師。

  「……這件事與『主』的歸還有關。所以關於【時】的事,我想盡可能地將不確定要素排除。古里札力卡那些人當然不用說,其他小角色也一樣。」

  「這麼說也是沒錯。」

  「主」的歸還。

  這是讓【時】之純粹概念的處理工作變得複雜的原因。如果不是跟「主」扯上關係的話,時任•燈里在最初的第一次就會跟瑪瑙一起被導師殺死了。

  「碰巧的是,關於讓『主』能夠成功歸還這件事,我也舉雙手贊成。」

  「這是一次千載難逢,可以改變大陸情勢的機會啊。我可不想被那些小事情阻撓。」

  「真是奇蹟,我的心情跟妳一樣呢。」

  大主教愛爾卡米與導師「陽炎」上次像這樣心意相通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呢。面對說不定從兩人相遇到現在還是第一次創下的壯舉,老主教的眼神卻變得越來越嚴厲。

  「要是妳想潛入這裡的話會怎麼做?」

  「妳的意思是要讓結界失去效力進入大聖堂,而且還神乎其技地找到被關在北塔的時任•燈里,並成功地逃出去嗎?」

  「沒錯。」

  「不可能。我的話會放棄單獨潛入。」

  大主教的眉毛微微抽動。

  「……連妳都認為是不可能的嗎。即使很清楚大聖堂的結構與進出的機制也做不到?」

  「就是因為知道進出的機制,我才敢說做不到啊。」

  導師伸手輕輕敲了敲身邊的牆壁。

  「嚴格說起來,聖地根本就不是城市。這是巨大的魔導結界。尤其是大聖堂的入場限制特別嚴格。」

  導師朝躲進車站大樓的懦弱神官望了一眼。大聖堂沒有物理上的出入口。雖說距離很短,但光是進出就要用到轉移的魔導陣。有些地方從外面看起來像玻璃窗,但連那些地方都是無法開關的結界。名副其實的固若金湯,連一隻老鼠都跑不進來。

  「沒有得到許可的人連想進來都做不到,妳要我怎麼辦?」

  「要達成目的的方法有很多種,這不是妳的信條嗎?更重要的是妳不會想找個內應嗎?」

  「如果要找個能讓我侵入這裡的內應,我想想。」

  導師看著愛爾卡米的眼睛。

  「要是能籠絡到跟妳同等立場的人,還勉強可以考慮。」

  可能以為自己被懷疑了。瞪著導師的愛爾卡米眼角的皺紋變得更深。

  籠絡貴為大主教的愛爾卡米。這方法太不切實際。以她的立場而言,協助入侵者沒有好處。

  「沒有其他方法了嗎?妳該不會是想包庇自己的弟子吧。」

  「我?包庇那傢伙?」

  這句話太出乎意料,讓導師張大了眼睛。

  「這我還真想不到。不愧是能當上大主教的人,思考真是柔軟啊。我很羨慕像妳這樣靈思泉湧的人呢。維持豐富的想像力是長壽的秘訣嗎?」

  「吵死了!」

  愛爾卡米大喝一聲。刺耳的怒吼聲震動著空氣。

  「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少在那邊囂張。像妳這種程度的人,我隨時都可以把妳換掉!本來的話妳這樣的魔導師根本沒有資格進入大聖堂,還敢賣弄嘴皮子──」

  「我很清楚自己的程度。」

  「那就要懂得分寸!」

  導師並不是特別的魔導師。遠遠比不上【使徒】的特異性。要是跟眼前的老婦人正面戰鬥的話,應該在轉眼之間就會落敗。

  「搞清楚關於時任•燈里的事,是妳該負責的。別搞砸了。我要集中精神守護禮拜堂。」

  她自顧自地把話說完,然後就離開了。

  還是一樣沒變。明明毫無疑問是大陸上首屈一指的強者,為什麼她的性格沒有辦法變得更從容一點呢?導師目送著散播憤怒與不信任的老婦人離開。

  「……是夾在『主』與【使徒】們之間產生的壓力嗎。」

  愛爾卡米明明也是【使徒】之一,卻因為還保留著一些常識,所以很辛苦。

  接著,導師開始反思剛才的對話。

  侵入大聖堂。如果是導師「陽炎」的話做不到。姑且不論好壞,【使徒】實在太清楚她這個人了。如果以愛爾卡米為首的那些人盡全力防備的話,根本不需要討論。

  不過,如果是瑪瑙。

  如果是立下的功績還不足以讓【使徒】產生警戒心的瑪瑙。

  「嗯,應該做得到吧。」

  每個人各有所長。有的事導師「陽炎」做不到,但如果是「陽炎的繼承人」瑪瑙就做得到。

  關於這個事實,導師並沒有打算報告上去,也沒打算要應對。

  導師不會阻止觸犯禁忌的人。預防不是她的職責。

  她的職責是把不知道何時該收手而成為禁忌的人從這個世界切除。

  因為能夠徹底做到這點,導師才會成為傳說。

  要是瑪瑙背叛第一身分,侵入這座大聖堂的話,就將她斬殺。萬一要是瑪瑙沒來這裡,那她就能活得久一點。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沒有必要想得太複雜。

  大概是算好談話差不多該結束了,芙茲雅德從車站大樓裡探出頭來。

  「那個~,出口已經設定好了,請從側面出口離開。」

  「嗯,謝了。」

  把應當如此的事情當成理所當然,導師「陽炎」繼續朝前方邁進。

  高貴而驕傲,生為公主卻成為一名勇猛騎士的亞修娜,她柔嫩的臉頰正被人用力地往兩旁拉扯。

  以女性來說亞修娜的身高相當高,而從下方拉扯著她的臉頰的是身材嬌小可愛的桃子。在住進修道院時不知為何被要求「請拉扯妳身邊女性的臉頰」,於是桃子故意裝作百般不願意地說了一句「我也沒辦法呢」,然後以這幾天之中最燦爛的笑容開開心心地拉扯著亞修娜的臉頰。

  「吶~,這樣可以嗎~。」

  滿臉笑容的桃子相當開心。用指尖捏著亞修娜臉頰拉扯的她看起來快樂無比。

  真正不能接受的人是亞修娜。縱使是心胸寬闊的她,對莫名其妙要被捏臉頰似乎也感到不滿。亞修娜雙手盤胸、板著臉孔的模樣散發出一種無法言喻的壓迫感。

  「是、是。好的。這邊請……」

  正在用教典魔導與某人通話的修道院院長感到非常尷尬。這位穿著藍色神官服的主教一邊關注著一言不發氣呼呼的亞修娜,一邊帶她們進入修道院。

  裡面有食堂與淋浴間,還有在二樓準備的房間。

  被帶到住宿的地方後,桃子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由於跟亞修娜之間的追逐戰,讓白色的神官服上沾滿了泥濘。就算沒有這個問題,身體也被雨淋得發冷。

  「我想去沖個澡順便洗衣服,可以給我肥皂還有裝在桶子裡的水嗎?」

  「嗯,說的也是呢,桃子。我的衣服也能順便拜託妳嗎?」

  「還有一件事。」

  臉上掛著笑容的桃子伸手指向亞修娜。

  「請務必把我跟這傢伙的房間分開。」

  修道院的原則是自給自足。桃子用態度表示,事情要自己做。

  桃子啪地一聲把洗好的衣服攤開,晾在繩子上。

  上下相連的神官服與緊身褲,還有白手套與內衣。由於桃子的服裝基本上是統一成白色,因此要把髒汙洗到不會引人注意的程度雖然很辛苦,但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整齊清潔的穿著打扮是基礎中的基礎。桃子看著晾起來的衣服,替自己打了一個及格的分數。

  「這樣看起來好多了。」

  沖洗掉旅行的汙垢後,桃子穿上替換用的神官服。

  可能是因為頭髮還有點濕的關係,有風吹過就會感到一股冰涼的冷氣。桃子坐到床上。在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後,由於太陽還沒下山,她從行李中拿出緊身褲。

  桃子以坐著的姿勢將左右腳分別伸進褲管,細心地將皺褶拉平。伴隨著衣服摩擦的聲音,在穿到膝蓋附近時站起來,為了避免在拉到腰部之前卡住,用雙手一邊整理一邊往上拉,然後鬆手。

  啪地一聲響起了緊身褲緊貼在身上的聲音。桃子把腳往前伸,檢查網眼是否均勻。檢查好服裝,這樣的話不論什麼時候出現在瑪瑙面前都不會丟臉。

  白手套是為了在戰鬥時保護雙手。桃子嫌麻煩就沒戴上。

  聖地就在眼前。在來到這裡的時候,桃子便已最低限度完成了瑪瑙交給自己的任務。

  瑪瑙說過要做好準備再來迎接燈里。如果身為處刑人的前輩要來迎接的話,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依照瑪瑙的預估,把燈里帶走的導師應該是要讓她化身為人災之後再殺死。

  如果瑪瑙的想像是正確的,她們是想要讓【時】之純粹概念以時間魔導的形式固定在這個世界上。所以瑪瑙想在燈里變得不是燈里之前,用自己的手結束她的生命,因而展開行動。

  瑪瑙想用自己的手殺死燈里。

  既然瑪瑙這麼決定,桃子只能服從。

  「前輩交付給我的是──」

  試圖確認自己的職責而自言自語的桃子突然閉上嘴。

  地板嘎嘎作響的聲音傳進桃子的耳中。那從容的腳步讓人完全感受不到想要掩飾的意圖。只能確定,有誰正朝這邊走過來。

  叩叩叩。只有敲門聲不失禮貌地響了三下。

  「桃子,穿好衣服了嗎?」

  「……請進。」

  是亞修娜。由於會用到線鋸的可能性大幅上升,桃子還是決定將白手套從行李中拿出來。

  她打開門走了進來。桃子半睜著眼,用她那碧綠的瞳孔瞪著亞修娜以表示自己的遺憾。

  「有什麼事?」

  「沒什麼。只是想跟妳聊聊。」

  亞修娜以輕鬆的口吻回答戴起手套的桃子提出的疑問,然後她一點也不客氣地在床上坐了下來。

  「我說啊,在像這樣的修道院中長大的少女,有一部分會成為神官被分派到各地嗎?」

  「我覺得妳還是不要太穿鑿附會了。在當地長大的人還比較多呢。」

  會特地帶到聖地來的這些人不是魔導方面的素質很高,就是有什麼特殊的理由。

  「哼嗯……桃子是第二身分出身吧?」

  桃子的動作停了下來。

  「……是啊,我有說過嗎?」

  「用看的就知道了。因為桃子基本上很有教養啊。直到五歲左右為止,應該是在第二身分的父母身邊長大的。」

  「真是敏銳的觀察力呢。」

  桃子皺起了眉頭。被人分析是件不愉快的事。不僅如此,分析的結果正確更讓人不舒服。

  亞修娜的推測非常準確。桃子是第二身分出身,在經過一番波折後被託付給第一身分。與生俱來的龐大導力量,加上有著很高的魔導適性但精神不穩定的桃子是個很難處理的孩子,最後被送到導師「陽炎」的修道院。

  「就算出身是貴族,我也不覺得那有什麼重要的。」

  「是嗎?出身是跟成長環境一樣重要的要素喔。因為只有自己才會關注自己的出身,並從中找出所包含的意義。」

  第二身分的出身。以公主的身分出生長大的亞修娜雙手盤胸,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

  「在這層意義上,讓我感興趣的是瑪瑙呢。她是什麼出身?」

  「前輩應該是第三身分。」

  「是嗎?」

  亞修娜的語氣中帶著意外的味道,似乎跟她的預測不一樣。

  實際上瑪瑙的出身是第三身分。

  桃子以前曾經調查過瑪瑙的出身。在毀於人災而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村子裡,唯一倖存下來的少女就是瑪瑙。

  「依照公主大大的野生直覺,前輩是哪裡出身?」

  「嗯,瑪瑙總給我一種感覺──彷彿她生下來就是第一身分。」

  「啥?」

  亞修娜抓著頭,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第一身分只有女性。從成為第一身分之神官的前一階段,也就是選擇修女的階段開始,只會選擇女性的孤兒。有親戚關係的人也不會被選上。儘管不是所有人都不會結婚,但在跟其他人入籍的瞬間就會從第一身分除名。

  跟以血統延續的第二身分,以及靠經濟建立關係的平民不同。第一身分在一般人的認知中是因為跟其他身分沒有利害關係才能擔任聖職者。

  原本要嘲笑亞修娜竟然會認為有人天生就是第一身分的桃子硬是把差點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如果說桃子是因為素質高而被選上的話,瑪瑙就是因為特殊的理由才會接受導師栽培。

  在古里札力卡王國,由於大主教歐威爾的陰謀而引起的人災中,靈魂與精神被漂白的小孩子。那就是瑪瑙。

  瑪瑙是在沒有記憶,人格也曖昧不清的時候被導師「陽炎」撿到的。這樣的瑪瑙要說她是天生的第一身分,也不見得有錯。

  「……因為,前輩跟其他人不一樣。」

  現在瑪瑙在做什麼呢。

  桃子想起為了時任•燈里決定反抗導師「陽炎」的瑪瑙。

  原本瑪瑙是理性而很可靠的,但這次她抱持著會有所犧牲的覺悟在行動。

  「雖然不知道妳想做什麼──不過依照我的經驗,把自己逼得太緊的人會被壓垮的喔。」

  「……這種事情不用妳說我也知道。」

   現在的瑪瑙正在勉強自己,但這麼做並沒有錯。

   在聖地要面對的是導師「陽炎」。對手知道自己所有的底牌。不管做再多的防備都不夠。如果不勉強自己的話,什麼事情都做不到就會死去。

  那樣的話,桃子要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成為前輩的支柱,不管什麼事都做就是我的職責。」

  亞修娜忽然揚起嘴角。

  「瑪瑙被深愛著呢。」

  「因為跟公主大大的等級不一樣。」

  自己這邊能夠對那個異世界人做些什麼呢。

  看著太陽逐漸西下的田園風景,桃子開始沉思。

  黃昏的燈光從天窗灑落在月台上。在聖地的大聖堂內,連接在那個神祕停靠站的軌道另一端的「龍門」泛起了漣漪。

  從閃耀著金色導力光,宛如二次元的光之門中出現的是五輛編成的列車。緩慢地滑進月台的列車停了下來,車廂的門也跟著開啟。

  可以搭乘五輛編成特別列車的人非常有限。從那班只有擁有進入大聖堂權限的人提出申請時才會行駛的特別列車上,走下一名五十多歲,穿著正式服裝的男性。可能是因為拐杖跟圓頂硬帽的關係,全身上下充滿高級感而沒有一絲破綻的服裝反而讓他看起來更加可疑。

  「盟主」卡加爾瑪•達塔羅斯。

  對分成三個等級的身分制度提出異議而聞名世界的男人。常駐在車站大樓,戴著眼鏡的神官出來迎接這位世界知名的罪犯。

  「歡迎光臨,您是卡加爾瑪閣下吧。」

  「好久沒到這裡來了,雖然實在不想再來這裡……車站的管理人換人了呢。」

  「是的,我是接受前任的委託管理『龍門』的芙茲雅德。請多多指教。這次似乎有其他人與您一起過來……」

  「嗯,妳說的沒錯。她是我的寶貝女兒。我一直很想帶她到這裡來看看。」

  直到此時才靜靜走下列車的是一位和服打扮的少女。芙茲雅德笑著對她說道。

  「歡迎來到大聖堂。可以請教您的名字嗎?」

  必須確認所有入場者的身分是這裡的規矩。面對依循規定的質問,少女露出溫柔的微笑,並沒有因此而不高興。

  「我的名字叫做瑪儂•里貝爾。」

  「卡加爾瑪閣下與瑪儂小姐。我知道了。請到裡面來。北塔不知道為什麼在使用中,所以要麻煩兩位住在南塔。」

  「好的,我明白了。不過──」

  聽著芙茲雅德的介紹,瑪儂興致勃勃地回頭看著把自己載到這裡的列車。

  普通的導力列車是在沿著地脈鋪設的軌道上從地底抽出導力,使其與列車搭載的導力發動機產生反應來驅動車輪。

  可是這輛列車並不是行駛在鋪設於地面的軌道上,在途中列車本身被轉化成導力體潛入地下,直接在龍脈中潛航。即使是已經很習慣旅行的她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雖然是第一次搭乘,不過這輛列車真不可思議呢。」

  「您是說這輛列車嗎?」

  看到瑪儂對停靠在月台的列車很感興趣,芙茲雅德的眼鏡亮了起來。

  「內裝雖然經過現代化,但這是一輛由失傳的古代文明期技術所打造的列車。不但擁有在行駛時會藉由變成導力體下潛至龍脈中的方式提升速度的優秀功能,而且還是貨真價實的古代遺物喔!保留到現在還能運作的車輛,毫無疑問就只有這輛而已!」

  「古代遺物……難怪會覺得跟其他的不一樣。」

  在人類文明巔峰期被製造出來的物品,古代遺物。如果是小物件的話偶爾會被挖掘出來,但到現代還能運作的交通工具,則是連聽都沒聽過的貴重物品。

  聽著一講到自己擅長的領域就變得饒舌起來的芙茲雅德所做的說明,瑪儂很感興趣地附和著。

  「藉由變成導力體的方式進入龍脈軌道,將速度提升到極限……假設變成導力體的機制是靠那邊的光壁進行,那麼重建與保護內部乘客的機制又是怎麼運作的呢?」

  「要以現在的魔導技術解開那些機制應該很困難吧。」

  看著大概是真的被引起興趣而喃喃自語地考察起來的少女,卡加爾瑪露出苦笑。

  芙茲雅德高高興興地開始說明。

  「包含『龍門』在內,都是很了不起的技術呢。關於被我們稱為地脈拿來利用的巨大導力路徑,有一種說法認為,那是作為用來讓這種在古代文明期很常見的列車行駛的『軌道』而建造的導力路線喔。讓人充滿了夢想呢。」

  「這種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到。看來我的學識還是太淺了呢。」

  三人一邊感受著已經不復存在的古代高度文明的一部分,一邊來到位於大聖堂南塔的某個房間。

  「那麼如果要回去或是想離開大聖堂的時候,請告訴我。」

  完成工作的芙茲雅德朝自己工作崗位的車站大樓走了回去。

  目送她離開之後,兩人坐在房間裡的皮革椅子上。

  「【使徒】被賦予了可以無限期停留在這裡的權利。妳也可以自由使用這裡的設施。」

  「非常感謝您,卡加爾瑪閣下。您幫了我很大的忙。」

  瑪儂很有禮貌地低下頭。面對態度異常親切的瑪儂,卡加爾瑪不知為何臉上浮現不滿的表情。

  「已經沒有其他人了。夠了吧。不要再裝出那張臉了。」

  被說不要再裝出那張臉的瑪儂把頭歪向一旁。

  「啊……是嗎?」

  語氣,變了。

  空間出現扭曲,瑪儂的臉也跟著變化。身上依然是那套和服,美麗的面貌卻跟之前的溫文儒雅完全不同。深藍色的麻花辮只有髮型沒變,顏色變成淺淺的淡褐色。妝點在那成熟容貌上的雙眼,轉變成擁有強烈且堅定意志的形狀。

  處刑人「陽炎的繼承人」。

  比桃子早一步侵入聖地之大聖堂的瑪瑙翹起二郎腿。

  「再次感謝你的協助,『盟主』。」

  「這沒什麼,妳是我老朋友的弟子嘛。可以親切一點叫我『卡加爾瑪叔叔』。」

  「……不必了。」

  這個人拉近距離的方式有點噁心。

  瑪瑙現在稍微可以理解瑪儂以平靜的語氣將他貶得一文不值的心情了。

  在桃子跟亞修娜一起抵達聖地的幾天前。

  與燈里暫時告別並目送導師搭乘的列車離開之後,瑪瑙開始尋找應該還在車站裡的某個男人。

  瑪瑙知道那個人還在車站內的某處。因為她在追著燈里過來的途中有看到那個人,所以不可能弄錯。雖然當時瑪瑙以燈里為優先,沒有理會他,不過現在為了追上燈里,必須借助他的力量。

  當瑪瑙用雙眼仔細搜尋著車站內部時,有個男人從背後對她這麼搭話。

  「嗨,小姐。看妳在車站裡來回張望的模樣,我猜應該是錯過了要坐的車。妳是不是在找接下來要開往妳想去的地方的列車呢?」

  男子現身的時間點實在太妙了,簡直就像事先計算好的一樣。

  「如果妳感到為難的話,我來幫妳安排一下吧。」

  當他人有所需求時,可以準備好必要的東西。「盟主」卡加爾瑪•達塔羅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

  「這件衣服很適合妳呢。能看到年輕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模樣,真是大飽眼福啊。」

  以【使徒】的身分光明正大地進入大聖堂之後過了一個晚上,「盟主」卡加爾瑪非常開心地稱讚著和服打扮的瑪瑙。

  現在瑪瑙穿在身上的是從瑪儂那邊借來的和服。臉蛋嬌小而且身材勻稱的瑪瑙基本上穿什麼都很好看,因此即使穿上文化不同的和服也很合適。

  「妳是從『陽炎』那邊繼承了導力迷彩吧?即便如此,衣服還是不用迷彩這點很不錯。有什麼特別的堅持嗎?」

  「不、不是的,我並不是喜歡穿著打扮。因為要用導力迷彩瞞過周圍的人並不輕鬆。只是想節省一點力氣。」

  儘管有點被對方高漲的情緒嚇到,瑪瑙還是回答了問題。

  雖然瑪瑙已經學會能夠一邊動作一邊操作導力光來偽裝自己的技術「導力迷彩」,但由於原本就是困難的技術,因此需要耗費很大的心力來維持。

  在跟取得衣服的成本相比之下,一瞬間的大意就會讓虛像潰散的導力迷彩實在有太高的風險。這也是在潛入任務時桃子會幫瑪瑙做衣服的理由之一。

  「因為我的個子跟瑪儂差不多,變裝起來也比較輕鬆。用迷彩偽裝的部分越少就越輕鬆,所以我才會向瑪儂借和服。」

  看到卡加爾瑪只是一股勁地在誇獎服裝,瑪瑙的腦海中不禁產生他該不會只是喜歡和服的疑念,但是覺得批評他人興趣很沒禮貌的瑪瑙還是忍住沒有說出來。

  瑪瑙輕輕動了動手臂,衣袖也隨之在空中擺盪。

  瑪瑙掌握邊動邊使用迷彩的時間還沒有長到能讓她熟練這項技術。遇到緊急狀況的話瑪瑙會這麼做,但這並不是在緊急以外的狀況下會想採用的手段。

  「更重要的是,為什麼你會那麼乾脆地允許我一起過來?」

  「當然是為了得到妳的信任啊!」

  在見到導師之後,瑪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盟主」。瑪瑙相信如果是跟導師關係密切的那個男人,一定會擁有某種手段。即使自己的預測錯誤,為了獲得必須的情報,也有與他接觸的價值。

  但這並不表示瑪瑙相信他。對於只會說些好聽話的卡加爾瑪,瑪瑙投以冰冷的視線。

  「嘿~?我記得你曾經從背後威脅我,那樣的行為該怎麼看待才好呢?」

  「就是因為曾經發生過那樣的事,我現在才會像這樣為了贏得妳的信賴提供協助啊。而且那個時候,我不是也說過想跟妳好好聊一聊嗎,『陽炎的繼承人』。」

  面帶微笑的卡加爾瑪所說的話本身明明很合乎道理,但就是不可思議地讓人有種很可疑的感覺。

  在本質上,瑪瑙完全不信任這個男人。基本上瑪瑙甚至把這個人當成敵人。所以才能毫不客氣地說出這些諷刺的話,然而跟卡加爾瑪接觸所獲得的好處超過她的預測。

  「在到這裡來的路上,告訴我許多貴重的訊息,也是為了獲得我的信賴?」

  「那是當然的。我不是連『陽炎』的過去這些妳不知道的事都說給妳聽了嗎?我覺得至少可以稍微認同我這個人吧。」

  瑪瑙也從傳聞中聽說過導師「陽炎」的全盛期。本人絕對不會提及,只會在眾人之間口耳相傳的事蹟被當事者之一的卡加爾瑪講述出來。先不管真假,很讓人感興趣這點是事實。

  「妳是老朋友的弟子。可以表現得更坦率一點,要叫我卡加爾瑪叔叔也沒關係喔?」

  雞皮疙瘩一口氣冒了出來。瑪瑙注意到自己的手無意識地伸向藏在大腿上的短劍,於是她輕咳了兩聲,把手放到膝上。

  「比起過去的『陽炎』,我更想確認導師現在的動向。如果只是為了殺死燈里,導師的行動實在太拐彎抹角了。」

  如果步調被卡加爾瑪掌握的話,對話不會有進展。於是瑪瑙切換話題。

  「導師試圖讓燈里變成人災這點應該沒有錯吧。」

  「哼嗯……是啊。不過妳這麼聰明,應該不需要問我。關於這個世界的文明基礎還有魔導的起源,妳應該已經建立了一套假說才對。」

  在來到這裡的路上,都怪卡加爾瑪一直在說過去的故事,因此假說的某些部分還不夠完善。

  看到卡加爾瑪用知道真相的人才會有的眼神催促自己把想法說出來,瑪瑙決定接受挑戰。

  「在寄宿了純粹概念的異世界人失去控制、成為人災的同時,寄宿在那些人靈魂之中的純粹概念會遍及到整個世界。然後成為像我們這樣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也能利用的魔導。……應該是這樣吧?」

  「妳說的沒錯。」

  人災指的是失去控制的異世界人。那是一種災害,同時也是一種恩惠。

  「所謂的魔導,只不過是純粹概念的模仿與劣化。雖然導力是能夠將現象實體化的能源,但用來實體化的現象概念其實源自於純粹概念。那些【使徒】在這一千年間就是用這種方式蒐集了各種魔導。」

  將純粹概念賦予到某個人身上,就相當於開發出一種新的魔導。在那些人的靈魂被純粹概念破壞的同時,至今為止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魔導便會因此誕生。

  「就連異世界人要被殺死還是要使其失控,都是由【使徒】來挑選。」

  「特地由大聖堂來管理通往『鹽之劍』的路,也跟【使徒】有關吧。」

  「因為那是不論什麼人都能用它來殺死不死身的罕有武器啊。話雖如此,要把這樣的武器處分掉實在太可惜了。把它隔離在沒有人能夠碰觸到的地方才是聰明的選擇吧。」

  跟古代文明期不同,在沒有飛行技術的現代,要從茫茫大海中找出只是一座小島的鹽之大地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第四」的提倡者卡加爾瑪•達塔羅斯的眼睛一亮。

  「把世界分成幾個小區塊來統治會比較輕鬆。要是沒有資訊也沒有物流,群眾就會被孤立。以此為前提,我們製作了可以將資訊集中起來的系統。忽視了異世界人造成的人災帶來的破壞。被召喚過來的異世界人也是被害者。」

  「那是……」

  「神官持有的教典是資訊收集系統的一部分。被收集起來的資訊會經過大聖堂的第一身分詳細審查,然後在一年一度的會議上告知所有的【使徒】。這也是世界管理的一個環節。」

  「你的意思是連未開拓領域都是人工製造出來的嗎?」

  「有一些是。在真正的意義上,人類無法控制的地區並不多。太廣大的領土都在過去被削減或是截斷了。在這種方式下被劃分出來的國家所能容納的第三身分少到根本無法反抗。」

  只要截斷人流,就無法共享資訊。

  想要推翻現狀,將人類統合起來的就是「第四」。

  「到此為止是大主教層級的人所知道的事實喔。她們站在被託管一整個國家教區的立場。因為她們也同時擔任著接收聖地所收集之資訊的職責。」

  大部分的教會都設置了可以進行遠距離通訊的祭壇。只要使用將教典魔導的功能之一特化而成的通訊體系,要越過國境傳遞資訊也做得到。

  「人類擁有幸福生活的權利。這一切都應該是自由的。『迷途人』是應該要受到保護的弱者啊。明明應該是這樣,但那些【使徒】竟然把自己當成這個世界的支配者!」

  「你之所以提倡『第四』,是因為不能原諒這件事嗎?」

  「這種事情可以原諒嗎?」

  在激昂地說完之後,卡加爾瑪摀住自己的臉。

  「最後甚至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成為了【使徒】的一員,這種事怎麼可以原諒啊……」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無力。

  「你成為【使徒】了呢。」

  「嗯,那是個不幸的偶然。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那樣。就只是這樣而已。」

  儘管如此明確地說出【使徒】的存在,但有件事他卻閉口不談。

  「成為【使徒】的條件到底是什麼?」

  「這個需要妳自己去找出來。」

  開門見山的質問依然沒有得到答案。一直輕鬆回答著問題的男子,冷淡地拒絕了。

  「過去我曾經不分身分等級地聚集人才並收集資訊。妳就用妳自己的做法找出答案吧。」

  他似乎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瑪瑙一言不發地點點頭。

  「妳是為了燈里才侵入聖地的吧。」

  「嗯。」

  「目的是要殺死讓世界不斷回歸的【時】之純粹概念,時任•燈里。」

  「沒錯。」

  瑪瑙點點頭。

  殺死燈里。在燈里變成人災之前,在燈里變得不是燈里之前,親手殺死她。

  身為處刑人的瑪瑙能為燈里做的事,就只有這樣而已。

  「這點讓我覺得不可思議。妳已經來到伸手可及的地方了。沒有想過要救她嗎?妳們是朋友吧?」

  「我知道這麼做很不禮貌,但我想反問一下,要怎麼做才算是救她?」

  要救燈里或許並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就算是想在未經許可的狀況下殺死燈里,也必須躲過導師「陽炎」的監視才行。難度雖然會上升,但手段是不變的。

  所以瑪瑙並不是因為妥協才打算殺死燈里。

  「可以救異世界人的方法,根本就不存在不是嗎?」

  即使能暫時讓異世界人活下來也沒有意義。變成人災的話會造成損害。繼續活下去的話會失去記憶,喪失身為時任•燈里的人格。

  更重要的是瑪瑙無法原諒自己。

  為了自己的感情對燈里伸出援手這種事,沒有意義。

  「說不定船到橋頭就自然直了喔。」

  卡加爾瑪露出柔和的微笑。

  「在來到這裡的路上我也說過,妳的師父『陽炎』過去也曾努力試著要幫助異世界人。」

  「多虧了這件事,讓我一直煩惱到底要不要相信你說的話。」

  「哈哈,我明白妳的心情。因為『陽炎』實在很不坦率啊。」

  才不是坦不坦率的問題。瑪瑙以鄙視的眼神看著發出輕快笑聲的「盟主」。

  過去在「盟主」與「陽炎」之間有過因緣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但是瑪瑙並不認為那會是盟友關係。

  「那是一位魅力十足的女性,連『陽炎』都被迷住了。她的靈魂是如此的光輝動人,連我這一把年紀的大叔都忍不住想追求她。」

  「……那還真是……遺憾。」

  這不是對「盟主」產生同情。而是對那位素昧平生的女性竟然被這種大叔追求感到很可憐。

  「雖然說最後『陽炎』還是把她殺死了。實在遺憾到極點。那個時候,我完全無法理解她的心情……不過或許很意外地跟現在的妳一樣也說不定呢。」

  「……是嗎。」

  「就我所知,她一直以來總是親手殺死對自己很重要的人。每次她這麼做都會變得更強,然後成為一個完全的處刑人。」

  他似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一樣。

  「接下來會發生的就是這樣的事。不是妳戰勝『陽炎』成為像她一樣的處刑人,就是『陽炎』戰勝妳成為更加完美的處刑人。我認為妳有九成的機率會死。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我無法勝過導師。」

  「正確答案。」

  卡加爾瑪爽快地點點頭。他拿起放在旁邊的拐杖,指向瑪瑙。

  「在我看來,妳沒有任何方面輸給『陽炎』。雖然在白刃戰的實力沒有太大的差別,不過妳比較年輕,應該有很多要素贏過已經不是全盛期的她才對。」

  「是嗎。真是榮幸呢。」

  「可是,應該還是贏不了吧。」

  是的。

  即使如此,還是贏不了。

  至於那是為什麼,就不用多說了。光是從力量來看,能勝過導師的人多如天上繁星。瑪瑙自己也有過好幾次面對比自己強大的對手依然獲得勝利的經驗。即使曾經考慮過力量大小的有利與不利,瑪瑙也不曾以此斷定戰鬥的勝敗。

  「妳很優秀喔,瑪瑙。面對大主教歐威爾閣下以及『萬魔殿』的小指這些普通神官遇上了只能被碾壓的強敵,依然排除萬難活了下來。然而妳的師父卻能在全方面壓制妳。」

  「……」

  「她很清楚妳的判斷力。原本應該對妳有利的部分,反而會變成拖累妳的枷鎖。妳應該不會不清楚這是一件多麼致命的事。」

  瑪瑙最大的優點就是在面對突發狀況時的應對能力。不論決定要逃跑還是要戰鬥,都能構築出為了達成目的的手段。

  瑪瑙無法勝過導師的最大理由是精神層面的問題。因為她根本不覺得自己能夠戰勝導師。光是把導師當成敵人就限制了瑪瑙的選擇。

  明知如此,她還是選擇侵入聖地。

  「所以?我還能怎麼做?」

  「逃走吧。」

  把瑪瑙帶到這裡來的人,竟然說出這樣的話。

  太荒謬了。聽他說話根本在浪費時間。瑪瑙站了起來。

  「哎呀,妳要去哪裡?」

  「散個步,順便偵察一下。」

  在來到聖地之前已經完成準備工作了。只要推動事前布置好的計謀,很快地在聖地就會發生騷動。到時候如果不知道內部的情況,就無法採取行動。

  「哦~」

  在他的語氣中混雜著掩蓋不住的好奇。

  「想找出時任•燈里在什麼地方嗎?她也是一位非常可愛的少女呢。之後可以介紹給我認識嗎?以『迷途人』來說,她的立場讓人非常感興趣。」

  「不是。」

  瑪瑙搖搖頭。

  不需要特地去找也知道燈里在哪裡。線索是在來到大聖堂時出來迎接瑪瑙等人的眼鏡神官芙茲雅德所說的話。北塔在使用中,一定是因為燈里被關在那裡。

  導師應該已經看穿瑪瑙要來這裡殺死燈里。在最糟的情況下,導師甚至有可能一直守在燈里身邊。話說雖然自己已經進入大聖堂,但還沒找到逃離這裡的方法。

  正因如此,現在不能隨便動手。

  純粹概念【時】之魔導。可以用【回歸】將自己的時間倒退到死亡之前的燈里,即使說她是不死身也不為過。導師要殺死燈里的話會怎麼做?從她把燈里帶到聖地這點,就能明確知道她會採取什麼手段。

  導師打算使用「鹽之劍」殺死燈里。

  瑪瑙兒時曾經在導師的帶領下去過鹽之大地。所以她才知道前往「鹽之劍」所在場所的方法。

  「龍門」。

  瑪瑙她們所搭乘的導力列車通過的光之門有另外一個名稱叫做轉移魔導陣。使用可以【轉移】到導力之路的古代遺物,讓聖地到鹽之大地的距離化整為零。

  第一階段是要調查眼鏡神官芙茲雅德所管理的【轉移】是怎麼運作的。

  折疊衣服的聲音傳進耳中。

  在瑪瑙獲得卡加爾瑪的協助進入聖地之際。距離這裡非常遙遠的山間溫泉街裡,有兩位少女正在旅館的更衣室。

  由於不久前從瑪瑙身邊逃走的桃子與燈里曾經在這間旅館住宿,因此引發了一些小騷動。因為這些事情使住宿的客人大量減少,讓她們幾乎是以包場的方式住在這裡。

  這兩名年輕少女的打扮並不一致,一位穿的是修道服,另一位穿的是和服。尤其是穿著和服的少女,光是從她手指的細微動作就散發出一股受過良好教育的氣息。

  瑪儂•里貝爾。

  與大陸最大的禁忌「萬魔殿」一起行動的恐怖少女。放下麻花辮的她在把和服腰帶疊起來,要脫下衣服的時候有點猶豫。

  對瑪儂來說,目前同在更衣室裡的少女,是她好不容易才遇到的與自己同年代的朋友候補。因為已經住在同一間旅館好幾天了,覺得可以趁機增進彼此關係的瑪儂鼓起勇氣邀請對方一起入浴。

  然而瑪儂還是第一次跟除了親人以外的人一起入浴。

  「呃,該怎麼說呢。」

  將和服脫到一半的瑪儂羞紅著臉頰說。

  「這種事還讓人挺不好意思的。」

  家境優渥的瑪儂從來沒有去過公眾浴場。由於第二身分的瑪儂不論出身或成長環境都是典型的千金小姐,因此即使是在同性的面前裸露肌膚也會感到羞恥。儘管倫理觀出了問題,但在這方面的感性還是跟普通少女差不多。

  「會嗎?」

  跟因為害羞而紅著臉的瑪儂相反,已經俐落地把修道服脫下來的少女一點都不覺得害羞或尷尬。

  那是個有著小波浪捲銀髮以及慵懶眼神的少女。然而如此別有風趣的清秀美少女身上只穿著內衣,最引人注目的卻是她右肩以下的部分。

  閃耀著銀色光輝的導力義肢。

  那是一種義肢技術,藉由連接導力與精神,可以做出毫不遜於原本肢體的動作。她的義肢並不是人類製作的,而是四大人災「絡繰世間」所賜予的。

  在東部未開拓領域「絡繰世間」墮落成禁忌的修女,撒哈拉。

  她用義手以不輸給真正手臂的動作脫下內衣,放進置物籃。

  「因為在修道院過的是團體生活,所以對我來說這很普通。」

  瑪儂與撒哈拉。這兩個少女都曾經染指禁忌,並跟瑪瑙因緣匪淺。她們膽子大到在跟瑪瑙等人打過一場之後,還滿不在乎地繼續留在山中的溫泉街。

  「快點。我想早點去洗澡。」

  撒哈拉走到衣服脫到一半的瑪儂身邊,伸出自己的義手拉住衣袖,催促她快點脫掉。面對撒哈拉這種與其說是親密不如說是沒禮貌的行為,平常溫文儒雅的瑪儂連忙用雙手遮住胸口。

  「我、我自己會脫!不用妳來幫忙──」

  「是嗎?那我先進去了。」

  既然不願意的話,撒哈拉也不勉強,她把手從害羞的瑪儂身上放開。雖然瑪儂鬆了口氣,但事實上是,出於瑪儂的反應很有趣,於是撒哈拉默默地在心中決定要在浴池裡好好捉弄她一番。

  當撒哈拉來到露天浴池時,迎接她的是吹拂在肌膚上的戶外空氣。可以看到外面風景的開放感,以及熱氣翻騰、直接來自源泉的溫泉讓撒哈拉滿意地點點頭。

  「不愧是高級旅館。」

  感嘆著修女時代無法享受到如此奢侈待遇的撒哈拉以經歷過團體生活的人特有的速度將身體刷洗乾淨後,將肩膀以下的身體泡入溫泉裡。

  溫暖的感覺漸漸滲透到全身。當她長呼一口氣放鬆身體時,稍微耽誤了一點時間的瑪儂也走了進來。可能是因為還不習慣有其他人在場,用浴巾遮住身體的她表情有點僵硬。

  她看到泡在溫泉裡的撒哈拉,忽然露出不安的表情。

  「撒哈拉小姐……妳的右手,不會生鏽嗎?」

  「不會。」

  面對瑪儂不必要的擔心,她用已經變成導力義肢的銀色右手舀起溫泉。

  「嚴格來說,這並不是金屬。本來就不會被腐蝕。」

  「是這樣的嗎?」

  走近浴池邊的瑪儂好奇地伸手戳了戳撒哈拉的義肢。

  撒哈拉的右手會變成以導力連接精神的義手,是因為與「萬魔殿」齊名的人災「絡繰世間」用寄生的方式填補她失去的部位所造成的結果。將世界單純化並分解成三種顏色後重組的原色概念。作為其根源的三原色輝石具有明顯的生物特徵,甚至還被稱為會呼吸的礦石。

  說到跟自己有關係的人災,撒哈拉想起了另一件事。

  「……話說回來,萬魔殿呢?」

  「那孩子常常會跑到其他地方不見蹤影。因為只要呼喚她就會回來,所以她不在的時候我也不是很在意。要我叫她回來嗎?」

  「啊,不用了。其實我也沒有話想跟她說。」

  「萬魔殿」。

  異世界人的悲慘下場。將過去曾經擁有居民與文化的南方群島啃食殆盡,在世界上留下無法癒合傷痕的四大人災之一。

  那是蔓延在這個世界上所有魔物的泉源,看起來像個小女孩的可怕怪物。

  關於那個人,就跟瑪儂說的一樣,沒有必要去在意她到底在什麼地方。身為純粹概念【魔】之代言人的她是能透過召喚,以穿過異界的方式無視距離的存在。沒有徒步旅行的必要。那個看起來像小女孩的怪物讓撒哈拉感到恐懼,不在還比較好。

  「那『盟主』呢?我也沒看到那個人,他去哪了?」

  「咦?啊,這麼說起來他是不在呢。」

  已經好幾天沒看到那個人了,但瑪儂似乎到現在都還沒發現。她用木桶舀起溫泉一邊清洗身體,一邊發自心底這麼說。

  「因為那個人不在比較好,我也沒有特別在意。我覺得撒哈拉小姐不要跟那個人扯上關係比較好喔。那個人的距離感有點奇怪。」

  說得真過分。

  連只跟那個人說過幾句話的撒哈拉都覺得有點噁心了,因此她也不是不能理解瑪儂的心情,不過既然如此的話,為什麼要幫助他逃獄呢?

  儘管抱持著這樣的疑問,但撒哈拉並沒有興趣深究。

  「嗯,可是,這麼說起來……」

  「嗯,怎麼了?」

  「不……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是瑪儂在陷入沉思時的習慣。她那溫文儒雅的面貌上出現一絲困擾的神情,然後說出剛才想起來的某件事。

  「在幾天前有一件換洗用的和服不見了。」

  「……」

  撒哈拉默默地閉上雙眼。

  不見蹤影的美少女換洗衣物,不見蹤影的中年大叔「盟主」。兩者不知去向的時期是一致的。

  答案就只有一個。撒哈拉猛然睜開眼睛,發出強而有力的聲音。

  「瑪儂,要殺死『盟主』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會盡全力幫忙。」

  「知道了。到時候一定會告訴妳!」

  兩個少女互相握著手。共通的敵人會讓同伴意識變得更加堅固。

  「話雖如此……呵呵。我並不認為是『盟主』先生把衣服偷走的就是了。」

  「是嗎?我覺得可能性很高說。」

  「嗯,的確很有可能是他做的……不過考慮到時機的話,應該是瑪瑙小姐做的。」

  瑪瑙。

  聽到從瑪儂的口中說出的名字,撒哈拉無意識地用自己的左手撫摸著自己的義手。

  「……不去追瑪瑙沒關係嗎?那傢伙打算去追燈里妹妹吧。」

  「關於這件事,其實不管瑪瑙小姐怎麼做,我都預定要前往聖地。在這裡遇到瑪瑙小姐時會用情報煽動她,也是為了讓她在聖地有所行動……我覺得時間也差不多了,等那孩子回來之後就配合瑪瑙小姐展開行動吧。」

  「哼嗯?」

  那個孩子是指「萬魔殿」吧。瑪儂自己似乎也策劃了什麼陰謀。相反地,撒哈拉是屬於耿直的類型。因為瑪儂給她的感覺並不討厭,所以她覺得不用去猜測瑪儂的想法也無所謂。

  「瑪儂為什麼能夠跟萬魔殿在一起?」

  「就算妳問我為什麼……我也只能說因為很愉快。」

  「……嘿~」

  撒哈拉很慎重地不讓自己的聲音帶有負面的感情。

  在浴室被同性看見自己的肌膚會感到羞恥,卻能果斷地說出跟殺人如麻的萬魔殿一起行動「很愉快」。聽到瑪瑙以訝異的表情這麼回答,讓撒哈拉清楚理解到她的感性異於常人。跟萬魔殿在一起還能打從心底說出很愉快的精神性應該是獨一無二的。

  那樣的話,就換個問題。

  「雖然聽妳講過在里貝爾發生的事,不過我還是不太清楚妳的想法。」

  「在故鄉發生的事啊。那麼粗糙的手法,實在太丟臉了。」

  在出生的城市散播有成癮性的魔藥把人變成魔物,最後甚至還將親族當成祭品奉獻,好讓自己的存在被置換成原罪概念而成為惡魔。做出這種讓人聽了就覺得可怕的事,然後在受到指摘時的反應竟然只是有點害羞地用木桶把嘴遮住,實在讓人頭痛。

  「比起什麼手法好不好的……我無法理解的是妳的動機。」

  為世界帶來混沌。

  為世界帶來殺戮。

  那是以原罪概念之子的身分變成人災的萬魔殿擁有的思考。並不是瑪儂的想法。

  「妳為什麼想要去異世界?」

  「啊,妳想問這件事啊。嚴格來說,與其說是想去異世界……不如說是我想取回的東西一定在那裡。」

  應該是在這個世界出生的瑪儂露出淺到似乎會被繚繞的熱氣蓋過的微笑。

  「我已經聽過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了。母親經常這麼告訴我。我有一個年紀比我小的姊姊。」

  「比妳小的、姊姊?」

  「是的。」

  瑪儂只是微笑著,沒有多說什麼。

  帶著萬魔殿旅行的理由。為了小怪物行動的動機。

  「構成我這個人的人格基礎,就只存在於那個地方。」

  不論是誰都已經遺忘,就連萬魔殿都在很久以前被完全削除掉而不記得的故事。正因為知道這個故事,瑪儂•里貝爾才會在這裡。

  撒哈拉不可能知道瑪儂身上複雜離奇的情況。

  瑪儂覺得她也沒有必要知道,所以沒有多說什麼。

  「這麼說起來,撒哈拉小姐為什麼又要去『絡繰世間』?我聽說妳是志願去東部未開拓領域,然後在那邊遇到基恩•高圖爾斯才變成禁忌的。」

  「因為很鬱悶就這麼做了。我不後悔。」

  「我懂。有時候就是會這樣呢。」

  由於衝動而染指禁忌的兩名少女因彼此相當糟糕的行動原理而加深了共鳴。

  洗完身體的瑪儂嘩啦地泡進浴池。看著不知道該如何縮短彼此距離的瑪儂,撒哈拉把腳伸直,戳了戳她的側腹。瑪儂雖然覺得有點癢,但沒有抗拒。

  「呵呵,不過我也想去東部未開拓領域看看呢。在『絡繰世間』裡也有在一定程度上對人類來說還算友善的地方吧。」

  「只要避開一區與三區的前線,就還好。在十三地區之中,如果是八區的器械樹街那附近的話應該不會有精神污染,導力槍也大多是從那一帶──」

  就在裸裎相見的瑪儂與撒哈拉正在交換情報與加深友誼時,溫泉的水面撲通一聲搖晃了起來。

  想知道發生什麼事的兩人將視線集中在漣漪的中心。

  「噗哈──!」

  發出巨大的呼吸聲從水面下鑽出來的是一個穿著白色連身裙,還不到十歲的小女孩。年紀雖小,但有著高雅而工整的相貌。穿著胸前開著三個洞的衣服,一頭黑髮完全濕透的少女露出燦爛的笑容。

  「這溫泉普普通通啊。妳玩得開心嗎,瑪儂?」

  萬魔殿。

  毫無徵兆的登場讓撒哈拉整個人僵住。不知道她是用什麼方法來到這裡,很明顯是從溫泉裡面突然出現的。

  瑪儂一點都不感到訝異,伸出食指點在萬魔殿的鼻子上。

  「這樣不行喔。穿著衣服泡在浴池裡是很沒有禮貌的行為。」

  「啊,是這樣的嗎?」

  「因為溫泉會被弄髒啊。要先把身體洗乾淨再進入浴池。」

  「我每次重生都會變成全新的,這件衣服也非常乾淨喔?這樣的話,妳不覺得沒什麼關係嗎?」

  「……沒有辦法反駁啊。」

  有些地方有入浴衣的文化。因此也無法徹底斷言不能穿著衣服泡溫泉,讓瑪儂有點不知所措。

  看著她們兩個的互動,撒哈拉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世界上所有人都害怕的人災。到處吃人的魔物,其原點就是「萬魔殿」。只有瑪儂徹頭徹尾地把這個小怪物當成小孩子看待。

  她的親愛之情究竟是從何而來的?

  想要善待他人的心情,撒哈拉實在無法理解。對撒哈拉來說,自己以外的人是踐踏的對象,是應該被拉下去的存在。

  「我沒聽妳說過接下來的預定,妳打算要做什麼?」

  「啊,我忘了告訴妳了。這件事也需要撒哈拉小姐的協助呢。」

  是否提供協助要等聽完才能決定。面對在緊要關頭有勇氣一走了之的撒哈拉,瑪儂將小怪物抱到胸前,露出微笑。

  「跟這個孩子一起攻打聖地。」

  「原來如此。」

  這種思維跟一般人不一樣啊。找到機會就該逃走。

  覺得果然沒辦法跟這個人相處下去的撒哈拉開始認真檢討逃亡的方法。

  在修道院住下來的第二天。

  來到聖地的桃子為了辦理報告的手續,造訪了某個教會設施。

  那個部門負責管理位於郊區的修道院。桃子想透過那裡,跟管理自己出身的修道院的導師進行聯絡,可是好像聯繫不上。

  據說導師在幾個月前離開自己管理的修道院之後,就完全無法跟她取得聯絡。最後負責的神官甚至還反過來拜託桃子,希望她發現導師在什麼地方時可以告訴她們。

  「……算了,那個人本來就是那個樣子。」

  果然不會老實說出來。撲了空的桃子帶著一半抱怨一半放棄的心情喃喃自語。

  雖然很想在跟瑪瑙分頭行動時盡可能地收集導師與時任•燈里的消息,但不管哪邊都一樣,連一點風聲都探查不到。現在這樣的狀況很容易就能得到這兩個人不在聖地的結論。

  「該不會是在大聖堂裡面吧。」

  儘管以桃子的立場有很多設施進不去,但最牢靠的地方就是那裡。大聖堂作為聖地的象徵,縱然在第一身分之中,能夠進去的人也很有限。即使是導師的職位應該也沒有進出的權限才對,然而她可是「陽炎」。就算是利用了什麼關係進去也不奇怪。

  在桃子一邊思考著接下來要怎麼做,一邊辦理完手續走出設施時,亞修娜理所當然地站在外面等著她。

  雖然從住宿的修道院陪桃子來到聖地,但這裡實在很無聊。

  「……這個城市就只是漂亮而已嘛。讓人無法產生其他的感想。」

  「公主大大以為聖地是什麼地方啊?」

  才剛會合,亞修娜就開始抱怨。雖然看起來累積了很多不滿,但是在第一身分聚集的聖地尋求娛樂這件事本身就搞錯了。

  儘管有著優美的景觀,不過這座城市完全沒有要用來娛樂或歡迎他人的意圖。

  既沒有販賣特產品的地攤,也沒有供人吃喝聚餐的餐廳。更沒有解說歷史與由來的解說員。由於聖地不僅小到只佔地五百公尺見方,還有很多禁止出入的區域,因此只要花個半天左右的時間就能把可以享受風景的地方全部逛過一遍。徹底排除了娛樂的要素。

  沒有第三身分的居民,就相當於也沒有經濟與物流。只有第一身分的聖地幾乎將所有娛樂排除在外。在這裡沒有專門為某些人服務的機制,甚至連使用金錢的機會都沒有。

  「真虧第一身分的人能夠住在這種城市裡呢。搞不懂她們在想什麼。」

  亞修娜不論出身與成長環境都是第二身分王族。對於天生活在奢侈的環境而且喜歡追求刺激的她來說,應該無法忍受這樣的地方吧。明明連半天的時間都還沒過去,她就已經開始在抱怨無聊了。

  實際上,除了非常虔誠的第一身分以外,也因為這裡實在沒什麼事情可做,所以不想靠近聖地。

  一開始的時候,亞修娜還認真地在觀察街道,想找出證據來支持「聖地是用來隱藏某種東西的結界」的主張,但是卻出乎意料地找不出一絲破綻。面對從魔導的觀點上完美到沒有空隙可以讓人趁虛而入的城市,原本對自己的嗅覺充滿自信的公主騎士似乎也不知該從何下手。

  剩下的只有找不到地方發洩幹勁而自暴自棄的公主。

  「可是……啊,太無聊了。走到小巷子裡會不會有歹徒來找麻煩呢?」

  「不可能會有吧。公主大大究~竟是把聖地當成什麼了啊。」

  從整個大陸來看,聖地治安的良好程度也極為突出。因為這裡的所有居民都是第一身分。來自外界的巡禮者也都是虔誠到願意穿越未開拓領域來聖地參拜的人們。根本不可能會發生亞修娜所期望的騷動。

  「可是啊~,桃子。」

  連對旅行的不便都能一笑置之的亞修娜也無法忍受無聊的樣子,一直嘰嘰喳喳地抱怨個不停。

  「聽說這裡是第一身分的大本營讓我滿懷期待,誰能想到會像這樣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應該要準備一兩個陰謀才對啊!實際上從遠方看過來的時候明明可疑到了極點,來到這裡一看竟然這麼沒意思……!連要去哪裡刺探什麼都搞不清楚,真是太丟我亞修娜•古里札力卡的臉了──」

  「妳很吵欸,公主大大。我這邊也撲空了喔。」

  「撲空?」

  「……我什麼都沒說。」

  說漏嘴了。在後悔讓閒到發慌、渴望刺激的傢伙產生興趣的同時,桃子隨便敷衍了過去。

  桃子也不是單純回到聖地這麼簡單。她為了幫助分頭行動潛入聖地的瑪瑙,想確定導師的所在位置,但她們的師父「陽炎」卻根本不見蹤影。原本是想隨便找個理由待在導師身邊,說不定運氣好就能發現燈里被監禁的地方,沒想到連一點線索都沒有。

  現階段導師完全隱藏了自己的行蹤。這樣的話也無法知道時任•燈里在什麼地方。

  可是,不能就這樣什麼都不做。

  「……我覺得大聖堂很可疑就是了~可是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進去那裡。」

  「我懂喔,桃子。果然是大聖堂呢。為了確認強度,要不要先拿正面大門來試刀?」

  「不要。妳敢那麼做的話,我就會馬上跟周圍的神官合力逮捕妳。」

  亞修娜可能是因為太閒了,言行舉止變得相當詭異。

  聽到桃子說出的穩當意見,她不滿地皺起眉頭。

  「可是啊~聖地要隱藏的事毫無疑問就在那裡面喔。不開放給一般人進入的場所,一定有些不可告人的事。」

  「我來這裡又不是要揭穿聖地的祕密……!」

  就在桃子的腦海中開始冒出乾脆在這裡跟公主大大打起來引發騷動,或許就能讓導師以負責人的身分出面這種莫名奇妙的想法時,對面有一名男子走了過來。

  在所有居民都是由第一身分構成的這座城市中,只是身為男性就非常引人注目。

  大概是巡禮者吧。從他腰間的配劍就可以知道應該是騎士。比起那沒有銳氣的容貌與沒有特色的中等身材,更吸引人視線的是他那把造型特殊的武器。

  刀。

  那是一種很少人使用的武器。由於複雜的製法與紋章魔導的契合度很差,因此連被允許佩劍的騎士往往也對其敬而遠之。

  在跟無意中進入眼簾的男性騎士擦身而過之後,桃子注意到亞修娜不在自己身邊。

  亞修娜停下了腳步。

  她的樣子看起來很不尋常。用茫然失措這四個字來形容恰到好處。

  「公主大大?」

  注意到異狀的桃子出聲叫她也沒有反應。亞修娜的視線在空中游移,整個人僵在原地,停止了動作。跟剛才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怎麼可能。為什麼,會在這裡。」

  無意識的自言自語中夾雜著畏懼與絕望。然後還有隱藏不住的憧憬與恐怖。

  亞修娜眼中的景象忽然扭曲起來。眼前的所有事物都從亞修娜的腦海中消失,她碧綠的雙眼只是牢牢地盯著剛才擦身而過的男性──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無視我,真的很大膽呢。」

  「──嗚咕!?」

  被桃子捏住臉頰的痛楚讓亞修娜回過神來。跟造訪修道院的時候一樣,亞修娜的臉頰被桃子用手指捏著向外拉。

  「是、是桃子啊。」

  「是我啊。公主大大是怎麼了?」

   僵化的思考恢復正常,亞修娜想起了自己身在何處。

   亞修娜張開嘴想說些什麼,但猶豫了一下,又把嘴閉上。浮現在她臉上的是苦惱的表情。

   感到訝異的桃子眨了眨眼。當機立斷可以說是亞修娜的人生態度之一。不論是在行動還是在思考的時候,她都很少出現遲疑。至少桃子是第一次看到亞修娜猶豫不決的樣子。

  在猶豫了數秒之後,亞修娜得到的答案是「不能波及其他人」。

  「桃子……不好意思,我們分開行動吧。」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不如說我超高興的,請便。」

  桃子沒有阻止她的理由。真要說起來是亞修娜纏著自己,才會跟她一起行動到現在。雖然因為被無視才氣得捏她的臉頰,不過那麼做並沒有深意。

  得到桃子的同意,亞修娜轉身離開。她快步朝著剛才擦身而過的男性騎士身後追去。

  「剛才那個好像是她認識的人呢。」

  除了這個想不到其他的理由,但她沒有興趣繼續深究下去。目送著亞修娜消失在街道轉角後,桃子為了訂立自己的行動方針再次陷入沉思。

  連所在位置都不知道的對手沒有行動的話,這邊也無法正式採取行動。就在桃子煩惱著接下來該怎麼做的時候。

  「啊,原來您在這裡啊。」

  當桃子佇立在路邊時,有位修女向她打招呼。那是在自己下榻的修道院中工作的修女。她似乎在到處找桃子,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有什麼事嗎?」

  自己本來就預定會在傍晚回去。正當桃子訝異為什麼要急著跑來找自己的時候,修女說出讓她感到意外的事。

  「桃子小姐受到大主教的召見。」

  「……什麼?」

  大主教。

  那是整個聖地中實質上的最高負責人。被超乎想像的大人物召見,讓桃子愣住了。

  在聖地任職的人就只有導師「陽炎」跟桃子有關係。

  然而沒有任何徵兆就受到大主教的召見,這已經超過桃子的理解能力。要知道聖地的大主教可是整個大陸中首屈一指,就算說是第一身分的頂點也不誇張的人物。

  「為什麼大主教要召見我?聖地的大主教是愛爾卡米閣下吧?我又不認識那位大人……只是個普通的白服喔?」

  「上面沒有告訴我們理由。不過,可以確定是要召見桃子小姐。」

  桃子姑且是以休假的名義回到聖地。表面上是在長官瑪瑙的命令下回來的。

  所以桃子應該沒有理由會受到召見,但前來傳話的修女拉著桃子的手懇求著。

  「求求您,請快點前往大聖堂。」

  亞修娜用小跑步追趕著剛才跟自己擦身而過的人。

  在這座白色的城市裡,如果是男性騎士,即使不必特意去找應該也會很顯眼。實際上,那個男人也沒有躲藏,就這樣走在路上。亞修娜追了上去,抓住男子的肩膀往後拉。

  回過頭來的男子眼神空洞,年紀大約是三十五歲左右,體格也不是特別魁梧,只是普通的中等身材。

  男子的身上感受不到半點銳氣,然而亞修娜卻充滿戒心地問道: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艾克斯培利昂?」

  艾克斯培利昂•里凡斯。

  將為數眾多的神官、蔓延的禁忌、流浪四處的「迷途人」遠遠拋在後頭,被譽為大陸無敵手的騎士。

  亞修娜非常熟悉這位古里札力卡的騎士。她之所以會練劍的契機,就是因為見識到了他的劍技。

  同時,令亞修娜氣憤的是,他是姊姊的部下。

  除了劍術以外沒有其他長處的他,沒有理由會出現在聖地。

  他根本沒有任何信仰。只是變強,強到連內在都消失了。

  「有人要我來這裡接人。」

  「……你以為我會乖乖聽話嗎?」

  亞修娜把手放在大劍的握柄上。

  十紋章劍。這把古里札力卡王家代代相傳的王劍,是第二身分的技術結晶。

  只要全力揮劍的話,或許還有機會。

  為了讓刀刃能夠觸及那個人,亞修娜凝練著戰意。

  艾克斯培利昂不會下殺手。自己佔有優勢。

  面對亞修娜的殺氣,艾克斯有點困惑地搖搖頭。

  「沒有人叫我來迎接公主。」

  「什麼?」

  那樣的話,是迎接誰?

  亞修娜根本不覺得他會說謊。

  捨棄了自己的意志,只聽從他人的命令。

  為了成為一把劍,捨棄自己意志的「最強」。

  他才是貨真價實,專屬於她姊姊的親信。

  「……是接誰?」

  「有人命令我不能說。」

  就算問艾克斯培利昂為什麼也沒有意義。他根本不知道下命令的人有什麼目的。

  有人叫他做。

  就去做。

  他沒有其他的意志。

  所以艾克斯培利昂到底是被命令來迎接誰呢?

  為了成為一把劍,不停地行動。如果沒有人命令,連吃飯睡覺都會忘記,遲早會餓死。艾克斯培利昂這個人以人類而言,有著致命性的缺陷。

  亞修娜拔出大劍。

  即使看到亞修娜拿著出鞘的大劍,他的眼神也沒有出現一絲緊張。

  無力、空洞、沒有銳氣。然而他的肉體還殘留著技術。

  「有人命令我不能砍公主。」

  「我知道。」

  姊姊的手已經觸及遙遠的大陸西方。這件事讓亞修娜感到一股難以忍受的厭惡。

  「只是有人命令我這麼說。」

  拔刀。

  流暢的動作讓亞修娜不由得看得入迷。

  即使沒有本人的意志──艾克斯培利昂•里凡斯的強大對標榜強大的亞修娜來說美得像是毒藥一樣。

  「『如果信奉強大的話,就服從強者』。」

  大陸最強的男人轉述了姊姊無法反駁的話。

  位於聖地中心的大聖堂並未對一般人開放。即使是第一身分也只有少數人能夠進入那裡。

  在這樣的大聖堂的正面玄關,桃子正面對著把自己叫來這裡的人物。

  「妳就是神官輔佐桃子嗎。」

  「……是~的,我是桃子~。」

  大主教愛爾卡米。

  作為無愧於第一身分最高位的魔導使用者而聞名於整個大陸的人物。

  在桃子的認識中,這位大主教與任職於古都加爾姆,掌管著古里札力卡王國教區的歐威爾的級別相同,如果考慮到管轄的區域,或許更高一級也說不定。

  第一次見到的愛爾卡米給桃子的印象是個背脊挺得很直的老婦人。她用因衰老充滿皺紋的雙手將教典抱在胸前。儘管肉體隨著年齡衰老,但聲音依舊充滿活力,散發出一種豁達的氣氛。

  面對桃子很明顯不認真的回答,愛爾卡米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性格是無法隱藏表情。桃子在心中如此標註。

  「妳的上司『陽炎的繼承人』瑪瑙人在哪裡?」

  「前輩她去遭到禁忌災害的城鎮進行復興工作了~。好像~是接到導師『陽炎』的命令。因為這次的任務跟處刑人的職責沒有關係,所以才讓身為輔佐官的我先暫時回到聖地來~。」

  受到質問的桃子一點緊張感都沒有,依舊用沒把人放在眼裡的語氣這麼回答。

  「教育妳的人是……嘖。妳們這個世代的處刑人系譜是『陽炎』吧。」

  「沒~錯。要是我的態度有問題的話~,把我教育成這樣的導師要負上全~部的責任喔~。如果可以的話請以未盡監督責任的罪責將導師『陽炎』罷免~。」

  「神官輔佐桃子。」

  「是──」

  面對第一身分的頂點,表現得似乎連神都不畏懼的桃子被下達了這樣的命令。

  「我要把妳調過來成為我的直屬部下。」

  「……什麼?」

  今天到底要被嚇到幾次啊?桃子驚訝得眨眨眼。

  大主教的直屬部下。桃子一時之間無法理解自己聽到了什麼。

  「我不管『陽炎』、她的弟子、還有亞修娜•古里札力卡妳們這些人到底在策劃什麼。但是現在正在進行的重大事項跟整個大陸有關。不能容許任何一絲被妨礙的可能性。」

  「欸~?」

  如果是瑪瑙的話,桃子願意跟她同生共死,但實在無法接受自己跟導師或亞修娜相提並論,因此忍不住發出不滿的聲音。

  不知道大主教是怎麼想的,狠狠瞪了她一眼。

  「不准拒絕。」

  「居然說不准……」

  「直到妳的上司『陽炎的繼承人』來接妳回去為止,我會指派一個人帶妳去處理雜務。」

  「……好好好,我知道了~」

  「跟我過來。到大聖堂裡面。」

  剛把話講完,愛爾卡米就轉過身。那是已經習慣下達命令,不分由說的言行舉止。

  「大聖堂、裡面?」

  「嗯,妳就當作連暫時要出去都不行。直到事情結束為止,我會派人監視妳。」

  一邊跟在大主教身後,桃子一邊整理現狀。

  愛爾卡米都特地召見桃子來問這種問題了。至少可以認為眼前的大主教並沒有掌握瑪瑙的行動。

  但與此同時,瑪瑙的行動也令人懷疑。

  瑪瑙追逐燈里的行為會驚動導師就算了,為什麼連大主教都採取了行動?桃子讓大腦運轉起來。

  每年一定會有兩、三個異世界人被召喚過來。有的是人為的,也有自然召喚。貴為大主教的人會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異世界人親自出面很不自然。

  如果有什麼理由的話,或許有查明的必要。

  而且只要進入大聖堂,不但可以知道之前無法得知的內部構造,或許還有機會找出燈里的所在位置。說不定也有機會可以直接幫到瑪瑙。

  更重要的是遇到緊急狀況可以採取有益的行動。連導師在什麼地方都無法確定的現況下,能夠待在統管聖地的人物身邊也不是一件壞事。

  話雖如此,也無法忽視大主教已經產生戒心的事實。導師應該也不會認為瑪瑙會遵照命令,乖乖去沒有關係的城鎮進行復興作業吧。

  「話說回來,導師現在人在哪裡呢?我回到聖地想打聲招呼,卻找不到導師。大主教應該是知道的吧。」

  「哈!那傢伙的行動我怎麼會知道。她可是無法進行團體行動的廢物喔。」

  如果連大主教都不知道的話,應該是採取了相當認真的警戒態勢。

  桃子一邊想像著導師在檯面下的行動,一邊跟在愛爾卡米的身後走進大聖堂。

  耗費全心,竭盡全力。

  在決定要追上被導師帶走的燈里時,瑪瑙就已經下定決心,鞏固自己的態度了。

  瑪瑙也非常清楚自己想做的事有多麼困難。

  導師「陽炎」在之前盡量不將燈里殺死。她以明確的意圖讓燈里重複進行時間回歸,消耗燈里的記憶。行動的目的似乎是想要讓燈里人災化。

  這個疑問在跟卡加爾瑪對話之後得到解答。

  純粹概念本來被包覆在異世界人的靈魂之中。藉由削減精神使靈魂受損的方式令燈里失控成為人災,讓固定在燈里靈魂中的【時】之概念成為時間魔導遍布到整個世界,就是導師的行動原理。

  所以瑪瑙想要在燈里還是燈里的時候,用自己的雙手殺死她。

  最大的障礙是導師「陽炎」。既是瑪瑙的撫養人,也是師父,更是比誰都優秀的處刑人。這樣的她很明顯是為了某個目的才將燈里帶走。

  「要殺死燈里的話,就算是導師應該也要用『鹽之劍』……」

  跟瑪瑙用來殺死燈里的手段是一樣的。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跟導師之間的戰鬥。

  所以要賭上自己的全部來挑戰。

  想要超越導師「陽炎」,以普通的感覺來說是不可能的。因為根據重複進行時間回歸的燈里所說,瑪瑙沒有一次成功地超出導師的預料。

  知道這點還要挑戰,實在太愚蠢了。不過也正因為知道自己的愚蠢,才無法留下餘力。以全力竭盡肉體、精神、靈魂,展開行動。

  瑪瑙緩緩地走下南塔的樓梯。以不會放過一粒塵埃的縝密注意力,連老鼠的腳步聲都不會漏掉的細心程度,維持著自己最大限度的警戒態勢。

  在模擬成瑪儂五官的導力迷彩面具下,瑪瑙正在微笑著。那笑容有著通透的美感,但卻蘊含著虛幻到會讓看見的人背脊凍僵的感覺。

  「……」

  大聖堂內部的人少得讓人驚訝。

  擁有【使徒】稱號的人是大陸情勢的決策機關這點似乎沒有錯。

  第一身分表面上的權力有三個。

  裁定善惡的司法權。大陸共通貨幣發行權。透過教會的思想教育。

  如果可以站在第一身分之上的話,就可以獲得巨大的力量。那是個人的魔導所無法抗衡的力量。要是跟【使徒】為敵的話,就等於是跟構成這個社會的機制為敵。

  卡加爾瑪•達塔羅斯過去無法原諒【使徒】的暗中活躍。

  「可是……結果卻瓦解了。」

  想要創造出沒有身分、也沒有幕後支配者的國家,以此為目標的「第四」思想失敗了。失去指導者的「第四」分崩離析,殘黨墮落成下三濫的犯罪集團。

  不過,瑪瑙並不想跟大陸的權勢或國家營運扯上關係。

  瑪瑙想要改變的命運是更加微不足道,然而會造成很大影響的性命。

  「只要能做到這件事──」

  腦海中浮現了想要對燈里伸出援手的想法。

  異世界人是應該殺死的禁忌,而對異世界人萌生友情這種事是不容許任何藉口的。對瑪瑙而言,對燈里的友情就是一種罪。

  自己在過去曾經發過誓。

  要成為壞人。

  所以自己要殺死燈里。因為不允許得到回報,所以在最後殺死燈里,讓身為處刑人的自己畫下句點。因為自己一直以來殺了許多人,所以無論是多麼地無藥可救,也要透過殺死某人來做個了結。

  瑪瑙已經沒在思考要如何逃出去了。不管燈里的暗殺是否能夠順利成功,瑪瑙都會死在這裡。

  所以她不斷振作精神,以玉石俱焚的決心來到大聖堂。

  ──這樣就能勝過導師嗎?

  忽然湧上心頭的疑問化為強烈的壓力,緊緊揪住瑪瑙的心臟。

  「──唔。」

  導力迷彩出現不穩的跡象。瑪瑙連忙集中精神控制。總算勉強維持住瑪儂的形象。

  沒問題的。

  一邊調整著呼吸,瑪瑙一邊這麼告訴自己。

  瑪瑙很清楚這麼做很胡來。已經超越了自己的本分。

  即使如此還是要做。

  已經無法回頭了。瑪瑙再次邁開步伐。

  要前往的地方在到達大聖堂的時候就已經有線索了。格局也掌握了。內部的人員也非常少。目前看到的只有管理轉移陣「龍門」的芙茲雅德而已。可能是因為出入管理很嚴格的關係,內部可謂充滿了破綻。

  最大的問題還是導師。無法掌握她的所在位置。

  大聖堂的內部構造很奇怪。

  瑪瑙見過很多教會設施。她很清楚凡是巨大的建築物,都會有一、兩個隱藏房間。或者是因為建造時的失誤,導致格局有一些奇怪的地方。

  然而這座大聖堂的問題根本不是這種層次的。

  光是將在進入內部時最先映入眼簾的耳廊貫穿的月台就已經夠奇怪了,再往更前面應該是禮拜堂的地方,甚至連可以進去的路都沒有。巨大的祭壇成為一面牆,完全將走廊堵住。

  「那邊不能過去喔。」

  在車站大樓裡的芙茲雅德以不像是警告的語氣叫住感到困惑的瑪瑙。

  「那裡只有愛爾卡米大主教可以進去。因為不屬於我的管轄範圍,沒有辦法參觀。」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我也只好放棄了。」

  維持著導力迷彩的瑪瑙以瑪儂的語氣與腔調對芙茲雅德點頭示意後轉身離開。果然前面還有路。考慮到大聖堂是結界,這種設計應該是用來保護什麼東西吧。而且是比現在瑪瑙跟芙茲雅德腳下的這個奇妙的【轉移】車站更重要的某樣東西。

  沒想到瑪瑙得到的結論,與亞修娜在看到聖地時最先想到的推論一樣。

  然而不管大聖堂隱藏著什麼,應該都跟現在的瑪瑙沒有關係。已經決定好目的的現在,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在意其他的事。

  總之,等到了深夜再確認一次就可以了。就在瑪瑙踏上回到原本房間的路線時。

  進入眼簾的人物讓瑪瑙的身體緊繃起來。

  在聖地中也極為突出的人物。

  大主教愛爾卡米。

  瑪瑙也知道這個人的存在。

  在聖地周邊的第一身分,沒有人不知道這個人。這位大主教就是如此有名,而且擁有跟知名度相符的力量。

  她看到化身為瑪儂的瑪瑙,不愉快地將眼睛微微瞇起。

  應該沒有露出馬腳才對。徹底鞏固自己現在是瑪儂的認識,瑪瑙若無其事地露出優雅的微笑。當瑪瑙想穩便地從她身邊走過時,忽然注意到。

  在愛爾卡米身旁的,是桃子。

  用髮圈把粉紅色頭髮綁成雙馬尾的後輩在看到瑪儂的臉之後瞪大了雙眼。

  大概是發現了其中的機關,桃子在擦身而過的瞬間,緊緊抓住瑪瑙的和服下襬,然後放開。

  很有桃子風格的舉動,讓瑪瑙的嘴角微微揚起。

  有可以讓人放心的同伴。

  光是這樣就讓瑪瑙的腳步變得輕快起來。

  那是瑪瑙。

  雖然她假扮成瑪儂•里貝爾,但桃子看得出來。而且已經成為惡魔,只有外觀還是人類的瑪儂是不可能進到聖地裡的。那個人一定是瑪瑙。

  看到她平安地潛入大聖堂內部,桃子在心裡擺出勝利的姿勢。

  跟心情愉快的桃子相反,愛爾卡米咂了咂嘴。

  「瑪儂•里貝爾……嘖,是卡加爾瑪•達塔羅斯的同伴嗎?在大陸上造成騷動的人渣們竟然跑進聖地。卡加爾瑪那個小傢伙是想讓瑪儂•里貝爾進入聖地嗎?真是可恨……!」

  愛爾卡米不高興的理由很簡單。因為她很不喜歡那些進到大聖堂裡面的人。尤其是無法處分那些罪犯,似乎讓她有種挫敗感。

  雖然桃子也知道「盟主」卡加爾瑪的名字,不過似乎連愛爾卡米都無法隨便對那個人動手。

  「大主教。」

  「什麼事?」

  「沒什麼……只是覺得您的工作似乎很容易累積壓力。」

  被大主教狠狠瞪了一眼。

  「把妳的嘴閉上。我馬上就會指派負責教育妳的主管。做好心理準備吧。」

  面對理所當然的指摘,桃子聳了聳肩。

  看來要籠絡愛爾卡米有點困難。決定還是期待未來的上司能夠成為情報源的桃子乖乖閉上了嘴。

  把坐落於大聖堂內部這樣奇特到極點的車站大樓當成住家的出入管理員芙茲雅德認為自己是個普通的神官。

  年齡二十三歲。容貌普通,身材也算尚可。芙茲雅德覺得用來矯正從十歲開始一直變差的視力而戴的眼鏡是自己的魅力所在。最近她還藉由自製的方式,在已經成為自己身體一部分的眼鏡中加入魔導式,做成還算不錯的魔導具。芙茲雅德對於眼鏡的熱情跟其他的眼鏡愛好者是不一樣的。

  她在十八歲的時候被允許穿上藍色的神官服。獲得成為正式神官許可的年紀只比平均稍微早一點。芙茲雅德自己還有其他人都不認為她是一個才華洋溢的第一身分。

  雖然芙茲雅德有很高的導力適應性,但她的性格並不適合戰鬥。第一身分也重視實戰的基準,不太適合在學業方面擁有優異成績的芙茲雅德。所以沒有任何單位要求芙茲雅德加入,成為正式神官的她只好以巡禮神官的身分在大陸四處旅行。

  芙茲雅德覺得包含自己的性格在內,自己只能算是技術普通的神官。儘管她的自覺大致上沒錯,不過很遺憾的是她只有某個部分遠遠超越一般人。

  用保守一點的說法,芙茲雅德深愛著「龍脈」到可以說是變態的程度。

  在大地延伸的龍脈與在天空流動的天脈,這兩者是行星的大動脈。

  芙茲雅德對於龍脈近乎偏執的執著轉變成藉由纖細的導力連接對龍脈進行觀測的技術,並成長為以材料與紋章組合而成的魔導式進行干涉的技術。

  芙茲雅德被挖角到聖地之前在大陸各地進行巡禮,透過未觀測地脈在內的正確地脈路徑圖,與天脈隨著時間的變遷等自己觀測到的龍脈提出都市計畫書,賺取旅行資金,然後繼續觀測其他的龍脈,過著歡快的生活。

  沒什麼權力欲望,也沒什麼使命感的芙茲雅德只是一股腦地沿著延伸的龍脈進行巡禮之旅,然而在二十歲的時候,以她的主觀來看是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被大聖堂選上。

  實際上是她那正確到無人能及的龍脈報告書引起許多國家的關注,導致一部分的第二身分因為太想得到芙茲雅德而派出騎士再三引發衝突事件。某次她提出的報告書甚至引發一場嚴重到需要派遣異端審問官的騷動。大主教愛爾卡米在仔細確認過那份報告書後,才決定要將芙茲雅德留在自己身邊。

  基本上不太在意周遭的芙茲雅德當然不知道背後這些事實。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被大主教選上,還被指派負責聖地大聖堂內的出入管理工作。這就是芙茲雅德所認知的事實。

  要進出大聖堂必須進行【轉移】。使用「龍門」的轉移魔導陣是構築導力路徑讓人類通過的魔導,也可以說是一種用人工方式製作出小型龍脈的魔導技術。

  對芙茲雅德來說,這簡直就是為她量身訂做的天職。雖然暫時是跟前任的主教一起工作,不過在半年前,可以算是自己師父的主教因為高齡引退了。在原本機密就很多的大聖堂中很少出現年輕的神官,於是各種雜務自然就落到芙茲雅德的身上。

  也正因為是處於這樣的時期,芙茲雅德在接到自己將會有輔佐官的通知時,高興地流下眼淚。

  「終於、終於有期待已久的後輩……!」

  全身因歡喜而顫抖的她把接到愛爾卡米通知的教典高高舉起。

  「我已經快到極限了啊,愛爾卡米大主教。工作這麼繁忙,還有很多管理『龍門』以外的雜務!」

  她眼鏡後方的雙眼泛著淚光。

  因為她在幾天前從愛爾卡米那邊接到準備長距離轉移魔導陣的工作。突然接到命令,要在一個禮拜之內準備好連接到鹽之大地的轉移魔導陣路徑時,過於不合理的要求讓她差點哭出來。

  正常人是做不到的。實際上,雖然正常人無法做到,但芙茲雅德跟她對自己的認識相反,並不是正常人。芙茲雅德費盡苦心好不容易讓準備工作得以進行,卻因為工作太過繁瑣,讓她開始覺得在這次的工作結束之後,應該跟上面要一個輔佐官。

  在大聖堂可以累積貴重的經驗。尤其是可以接觸到轉移陣這些跟「龍脈」相關的尖端魔導理論,是很快樂的事。就算要自己把一生都奉獻給管理能與地脈進行高度連接的「龍門」與轉移陣相關之理論構築的發展,她也不會感到迷惘。

  所以,芙茲雅德非常期盼能夠有一個輔佐官,好讓自己可以做更多事。

  就在她冒出這個想法的時候,從大主教那邊得知自己將會有輔佐官的消息。在向愛爾卡米獻上感謝之意後,芙茲雅德前往後輩所在的地方。

  「不好意思打擾了!」

  到底來的是什麼樣的人呢?懷抱著期待的芙茲雅德走進輔佐官待命的房間,裡面站著一位可愛的少女。

  「我叫桃子。」

  稚氣未脫的少女綁著可愛的粉紅色雙馬尾。年紀比自己小十歲左右。在這個年紀已經不是修女而是神官,儘管只是白服也著實讓人覺得了不起。

  不管怎麼說這個看起來就很可愛的後輩,芙茲雅德是非常歡迎的。

  「很高興認識妳,我叫芙茲雅德。請多多指教,桃子妹妹……我可以這樣叫妳嗎?」

  「妳覺得高興就好。」

  桃子的回答十分冷淡。

  雖然冰冷的話語及表情讓芙茲雅德有點害怕,但放棄對話不會有任何進展。現在的芙茲雅德想要把精神集中在構築遠距離轉移的魔導陣上。她是自己的輔佐官。猜測或許對方只是怕生,芙茲雅德為了把工作分出去減輕自己的負擔,繼續努力與她對話。

  「我的工作主要是管理轉移魔導陣『龍門』,桃子妹妹擅長的是儀式魔導?如果可以告訴我妳能做什麼的話,我會很高興的。要干涉天脈雖然很困難,不過像是配合操作地脈的儀式魔導所需要的材料與紋章構成來構築魔導式──」

  「啊?」

  眼前的少女露出像是看到會講人話的怪物一樣的表情。

  「在地脈進行儀式魔導操作這種事,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請用常識來思考好嗎?那個是花了一輩子在鑽研相關領域的專家才能做的工作喔。」

  「嗯嗯?」

  芙茲雅德不解地歪過頭。

  跟說好的不一樣啊。不是要讓自己的工作變輕鬆才派遣輔佐官的嗎。

  說老實話,如果不能進行地脈的精密操作,根本無法派上用場。愛爾卡米當然知道芙茲雅德的職責。她應該知道才對。難道是對負責管理大聖堂每日進出的部下完全不感興趣,所以就隨便派了一個人過來吧?應該不是這樣。大概。一定。恐怕!應該不是這樣的!

  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混帳!芙茲雅德在心中如此激勵自己。

  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說不定是自己的要求太過分了。這個女孩才十幾歲不是嗎?或許她現在還做不到,不過一定有才能。

  「那、那妳擅長的是教典魔導嗎?如果擅長教典魔導的話,儀式魔導也會學得──」

  「我幾乎不用教典魔導。靠導力強化揮拳不是比較快嗎。」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芙茲雅德絕望地跪倒在地。因為她發現桃子很明顯在第一身分中是屬於戰鬥員的類型。再怎麼說也不應該會被指派來做內勤工作。更不用指望她能夠分擔自己的工作了。

  桃子冷眼俯瞰著潸潸嘆息的芙茲雅德。

  「可以快點把工作內容告訴我嗎?首先請把妳知道的所有關於大聖堂內部的資料告訴我,四眼田雞小姐。」

  「四、四眼……嗚、嗯。我知道了。沒問題,我會找出桃子妹妹也能幫上忙的工作!啊,如果妳願意的話,要叫我前輩也──」

  「嗄?」

  「什麼事都沒有~桃子妹妹小姐!」

  被桃子用可怕的表情威嚇了。

  更可怕的是她在瞪著自己的時候還發動了導力強化。從皮膚就可以感受到她的導力量有多驚人。膽小的芙茲雅德輕易地就屈服在後輩的威嚇下。

  靈魂產生的導力量大的人,通常在精神方面也相當危險。果然這個孩子在戰鬥類型中是屬於狂戰士啊。芙茲雅德在心中對上司愛爾卡米抱怨了上百遍。但她沒有勇氣直接說出口。

  總覺得跟想像中的不一樣。

  因為現實的後輩與理想的落差變得淚眼汪汪的芙茲雅德只能試著先幫桃子挑選一些準備材料的簡單工作。

  通過聖地後,是平緩的丘陵地帶。

  爬上有著茂密草坪的矮坡道後,可以來到一座看似冷清的修道院。除了隸屬於那座修道院的人們與其他修道院截然不同之外,外觀並沒有什麼會讓人感興趣的特徵。

  在位於矮丘頂點的修道院後方,緩緩下降的坡道上可以看到有些不可思議的光景。

  像細樁一樣的石碑等間隔地排列在地面上。

  大約一公尺的石塊上沒有雕刻銘文,也沒有裝飾,看不到任何可以用來辨別的特徵。所有的石塊都以相等的間隔被插在地上,排列整齊均一到連分辨石塊之間有什麼不同都沒意義。

  那裡是墓地。

  覆蓋著下坡的每一根石碑,都是在世界某處死亡的第一身分的墓碑。在巡禮者不會踏足的聖地西方,是用來弔唁世界各地之殉教者的慰靈地。

  導師再次出現在暫時離開了一段時間的修道院,倚靠著某著不知名的墓碑,眺望著熟悉的風景。

  導師「陽炎」負責的修道院表面上的工作是管理聖職者的墓地,但主要工作其實是培養第一身分的暗部,也就是處刑人。

  大多數的第一身分在死後連姓名都不會留下來。

  由於這裡只是慰靈地,因此在石碑下並未埋葬真正的遺骸或遺物。主要是由大陸各地的教會統計第一身分的死亡人數,然後在這裡增加相同數量的石製墓碑。

  明明沒有藝術性可言,只是如同例行公事般排列在那裡,但不可思議的是數量一多,就變得很壯觀。

  負責擦拭那些墓碑的是這裡的修女們。亦即在矮丘上的修道院為了成為處刑人而被聚集在一起的少女們。好歹也是修道院負責人的導師並沒有關注她們的工作狀況,只是默默地將夾在指間的紙捲菸叼在嘴上。

  「火。」

  『是的,主人。』

  為了回應一個字的要求,導師夾在腋下的教典開始構築魔導。

  『導力:連接──模仿回路•擬似概念【光】──發動【劣•光熱】』

  藉由發動的魔導使導力變換成物理現象,光因此集中轉變成熱。

  導師一邊聽著香菸燒焦的滋滋聲,一邊吸氣。香菸的前端亮起紅光。

  【光】之擬似概念。

  很方便的魔導。像剛才那樣集中光熱的話可以變成攻勢魔導,更重要的是干涉視覺的能力出類拔萃。這是過去某個異世界人被召喚時由行星的泉源賦予的概念,在將能夠隨心所欲操縱純粹概念【光】的少女變成人災後,以魔導的形式遍布在整個世界。

  召喚擁有純粹概念的異世界人所蘊含的真正意義,並不是在尋求他們個人的力量。

  而是在於藉由異世界人的靈魂在召喚時會被賦予純粹概念的特性,將概念從行星中抽取出來,以魔導的形式掌握在人類的手中。

  導師一邊看著細長的煙霧飄搖直上,一邊讓煙在口中翻騰。

  被分類為奢侈品的香菸,導師平常是不會抽的。導師既不喜歡香菸的味道,也沒有弱小到需要什麼心靈依靠。更重要的是太常抽的話,會讓身體沾染上菸味。

  即使已經從第一線引退,但導師站在不知何時會需要暗殺他人的立場。本分是一名刺客的導師不可能把會影響自己藏匿行蹤的香菸當成愛好。

  會危害身體健康。會使戰鬥變得不利。一個不好還會直接導致死亡。

  正因香菸有百害而無一利,導師「陽炎」才會決定,當自己受到衝動驅使,無論如何都想做件沒有意義的事時,就抽根菸。

  這個道具用來自虐實在是再方便不過了。導師大大地張開嘴,用力地吐出煙霧。

  白色的煙霧隨著「呼」的聲音在空中飄搖。

  或許自己是在期待這玩意侵蝕肺部,有朝一日能夠把自己殺死吧。導師嘲笑著自己過於緩慢的自殺手段,然後放下用食指與無名指夾著香菸的手。

  煙霧從腰間纏繞著身體向上攀升。

  點著的香菸即使不抽,也會一點一點地變短。可能是因為沒有想要細細品嘗菸味的欲望,香菸離嘴之後空燒的這段時間,是自己最心平氣和的時候。

  自己的人生要是也能像這樣燃燒殆盡的話就好了。想是這麼想,但這個世界上沒有能夠將自己燒光的火焰,是導師「陽炎」的不幸。

  自己活到現在,殺死了很多人。把人殺死,靠他們的生命活了下來。導師第一次殺死的人是第一身分。對自己的人生與人格造成很大影響的事件之犧牲者一定也在這裡沉眠。

  排列在這恬靜山丘上的石碑,證明了她們曾經活在這個世界上,然後被自己殺死。

  忽然,她想起某個不在這裡的死者。

  在她剛開始被人稱為「陽炎」的時候,成為自己朋友的異世界人。

  ──妳抽菸的方式很沒品欸。

  導師的腦海中忽然響起那個教會自己怎麼抽菸,還指著自己哈哈大笑的傢伙說話的聲音。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賭氣沒有矯正抽菸的方式,或許正合她的心意也說不定。

  配合再次吐煙的時機,導師張嘴大笑。從像在打哈欠一樣大大張開的嘴中,笑聲與煙霧一起被吐了出來。

  『主人。從剛才我就一直想講,您抽菸的方式有點沒──……!?主、主人,要燒焦了!我不能代替菸灰缸!』

  沒有理會教典的慘叫,導師無情地以多話的教典代替菸灰缸,把菸灰抖落在上頭。

  不讓教典把話說完,並不是因為覺得說教很煩。

  寄宿在這本教典上的不是那傢伙的意識。然而偶爾顯露出與那傢伙相同的言行,卻讓自己煩躁得不得了。

  以教典為基礎,藉由將活人的精神與靈魂灌注其中的方式創造出意識的擬似生命體。那是沒有成為導力生命體,反而成為自己弱點的失敗作。

  在過去,殺意才是自己的存在價值。

  殺人後誕生的是自己。殺人後成長的是自己。

  從開始尋求其他東西的那一刻起,「陽炎」的命運就走到盡頭了。

  明明是只要殺一個人就好的人生,自己卻奢望拯救別人的生命。曾經認真地以為世界或許會有所改變。然後理所當然地,所有的期待都消失不見了。

  也就是說,自己是無能為力的。

  「閉嘴。妳是道具。懂了嗎?」

  『……是的,主人。』

  這樣就好。

  「那麼,瑪瑙應該也在等待了……被艾克斯培利昂波及的話,沒人能受得了啊。」

  『已經到了嗎?』

  「不會錯的。」

  能夠強到讓亞修娜•古里札力卡無法反抗的,只有艾克斯培利昂。古里札力卡那位對優秀人才有所偏愛的病弱公主,在這一代的古里札力卡王家中只愛著最小的妹妹。

  「因為那位也是【使徒】之一啊。」

  對既不是最強也不是無敵的導師來說,有好幾個人是她不想產生殺意的對象。幾乎已經超越死亡的基恩•高圖爾斯。是【使徒】也是大主教的愛爾卡米。人稱古里札力卡懷刀的艾克斯培利昂•里凡斯也是其中一個。

  當然,那個不成才的弟子並不在這些人之中。

  『主人想怎麼對付弟子呢?』

  「殺了她。」

  『那樣的話,也太拐彎抹角了。』

  「是嗎?不過,我對她也不是完全沒有期待。」

  沒有得天獨厚的導力量,沒有得天獨厚的身體能力,結果把導力操作這項為數不多的長處幾乎鍛鍊到極致的導師也有一項無法做到的技巧。

  那就是跟活著的人進行導力連接,亦即導力的相互連接。

  瑪瑙與燈里能夠輕鬆做到的這項技巧,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其他人能夠做到的奇蹟結晶。

  事實上,連「陽炎」都做不到。

  就連跟相信可以做到的朋友在嘗試的時候都感到難以忍受的痛苦,讓彼此的精神都受到了損傷。無論多麼想要接受對方,無論多麼相信對方能夠接受,都跟理想相去甚遠。

  導力的相互連接是彼此將靈魂獻給對方的行為。

  可以單方面接觸靈魂進行導力操作的瑪瑙,不明白自己真正的價值。

  「只要能超越我的期待,至少我這種程度的人不會成為障礙才對。」

  『……關於這點,主人。您似乎有點過分低估自己了。』

  「是嗎?」

  至少如果導師是瑪瑙的話,不會把現在的「陽炎」當成障礙。瑪瑙還沒有意識到她所擁有的特異性是如此強大。

  「如果會被我殺死,表示她就只有這種程度。沒辦法超越我的話,就沒有作為弟子的價值。」

  香菸的熱氣已經傳遞到手指上。導師把變短的香菸用手指彈到空中。

  『導力:連接──模仿回路•擬似概念【光】──發動【劣•光線】』

  從教典發出的光熱在空中將菸蒂化為一縷輕煙。

  不得不承認用來處理垃圾非常優秀。當導師呵呵地發出笑聲,教典用閃爍的光芒表示不滿。

  『主人實在太難理解了。』

  「因為我不喜歡跟別人共享感情啊。」

  導師將視線移向散發著白色光輝的聖地。

  徒步要走一個小時左右。

  導師慢慢地朝聖地走了過去。

  在彼此都進入大聖堂的第二天早上,瑪瑙與桃子偷偷見面。

  「桃子,妳是被派去幫那個戴眼鏡的神官吧。」

  「是的,剛好上司是個不錯的人~!因為她人很好,善加利用的話應該可以擠出不少情報~」

  芙茲雅德對瑪瑙來說是離開列車時出來迎接自己的神官,在桃子眼中則被當成很好利用的情報來源。

  兩人談話的地方是瑪瑙在南塔暫住的房間。桃子似乎跟芙茲雅德一樣要住在大聖堂裡面那座奇妙的車站大樓。她是從那裡偷溜出來跟瑪瑙見面的。

  愛爾卡米大概是打算把桃子關在無法自由出入的大聖堂來隔絕情報傳遞,不過由於瑪瑙先一步成功潛入大聖堂的關係,反而讓密談變得簡單。

  「還想說既然會被稱為大聖堂不知道有多了不起,沒想到內部一點防備都沒有~」

  「表示這裡的人對於外部對策很有自信吧。實際上用正常方法根本無法侵入。」

  「可是桃子跟前輩都進來了~。根據那個四眼田雞的情報,導師好像不在大聖堂內,而是在修道院的樣子~。如果是現在的話,應該可以跟那個巨乳女見面~!」

  「嗯……可是,沒有意義。」

  雖然侵入成功,但是沒辦法出去。現在還不是跟燈里見面的時機。

  「在通往鹽之大地的轉移陣完成之前,只能等待了。桃子處於能夠接觸『龍門』管理人的立場,幫了很大的忙。」

  「欸嘿嘿~」

  瑪瑙對桃子搶先一步蒐集到的情報表達謝意。

  管理「龍門」的芙茲雅德將會成為攻略聖地的突破點。通往鹽之大地的長距離轉移還有大聖堂的出入管理。瑪瑙在行動時需要的情報都集中在她身上。

  「對了,前輩~」

  在交換情報的過程中,桃子連看都不看就伸手指著在房間角落笑嘻嘻的男子。

  笑容從桃子的臉上迅速消失。睜開的瞳孔中迸發殺意。

  「那個是什麼~?可以殺掉吧~?」

  「妳不用在意那個的存在。」

  瑪瑙也終於習慣要如何應付卡加爾瑪了。

  他沒有害處。瑪瑙挪動位置,擋住笑嘻嘻的卡加爾瑪望向桃子的視線。

  從桃子的角度來看,在跟瑪瑙同室的階段就已經是無法原諒的存在。而且還是這麼一個詭異的大叔,讓抗拒感變得更加強烈。

  「那麼,桃子就暫時跟在那個四眼田雞的身邊收集情報~」

  「我知道了。」

  在討論完今後的行動後,兩人便分開了。

  轉移的儀式魔導陣。

  使用「龍門」與地脈的長距離瞬間移動,其魔導原理與載著瑪瑙等人來到聖地的特殊魔導列車沒有什麼不同。

  以導力建立路徑,將對象暫時轉換成導力體,然後在任意的場所重組。雖然要以個人的力量使用【轉移】必須藉由純粹概念才能做到,但是大聖堂有古代遺物「龍門」。只要使用「龍門」就能以與瑪瑙等人搭乘的魔導列車相同的原理重現。

  話雖如此,還是有很多限制。

  最大的問題是,從聖地到大海對面的鹽之大地之間沒有地脈的路徑。要是沒有導力的路徑,魔導的效果就無法傳達過去。但是這樣的距離也無法靠人力將導力連接起來。即使從大陸上距離鹽之大地最近的港都出發,也要好幾個禮拜才能到達芙茲雅德所知道的座標,距離非常遙遠。

  然而,也不是完全沒有方法。事實上,芙茲雅德的前任管理者曾經好幾次連接通往鹽之大地的路徑,並施展【轉移】。

  世界上有跟地脈同等以上的導力脈流。

  那就是天脈。

  天脈是在天空流動的龍脈,也是絲毫不比地脈遜色的導力大動脈。儘管擁有龐大的【力】卻跟地脈不同,沒有被當成都市能源拿來利用,是因為空中的天脈沒有固定的流向。由於要捕捉到不斷變換的流向極為困難,因此一般的魔導使用者根本束手無策。

  不過,如果把範圍限定在與龍脈相關的魔導,芙茲雅德毫無疑問是個天才。

  「……」

  跪在閃耀著金色光輝的「龍門」前禱告的她,全身散發出一股神祕的氣息。

  觸及深淵的儀式所展現出的忘我的極致。沉醉在夢境與現實的邊界,有如賢者般無所不能的感覺中。現在的芙茲雅德簡直像是在祈求超越人智之奇蹟的聖職者。

  不論是誰看到現在的芙茲雅德陶醉到忘我的集中力,都會為之入迷。

  她手上握著金色的鑰匙。那是一件用三塊礦石組合而成,鑲嵌了十二顆寶石的導器。在嚴選的材料上由芙茲雅德親手刻上三十三個紋章相連而成的魔導式,透過導力將她的精神連接到「龍門」,誘導到天上。將自己的導力變得又細又長,連接到可以觸及天空的位置。

  這種導力連接跟普通的魔導發動截然不同。

  芙茲雅德的靈魂沿著天流移動。對她來說,導力不是用來支配的東西。不是用精神去操縱,只需要隨波逐流,用心祈求就可以得到回應。

  行使魔導是與【力】的對話。

  芙茲雅德已經跟這個星球的一部分連接在一起。製作轉移魔導陣所需要的勞力都用在連接導力路上。要移動到任意的場所,哪怕再細,也必須開闢一條前所未有的道路。距離越長,要將道路連接起來就越困難。

  在聖地的上千名神官之中,能夠發動這種祕儀的也不超過十人。

  通過「龍門」的長距離轉移魔導陣,完成了。

  「──連接起來了。」

  從無心忘我的境界,回到擁有自我意識的現世。

  芙茲雅德成功地完成了困難的儀式魔導陣。從西方聖地到遙遠彼方浮在海上的鹽之大地。越過無論什麼樣的船員都會放棄跨越的海洋,連接起一條轉移之路。

  這麼長的距離,芙茲雅德也是第一次成功。她的心中充滿了感動。

  注意到自己滿身大汗,她滿意地用手臂擦拭額頭。

  「又做出一個可愛的孩子了,呵呵呵。」

  芙茲雅德用像是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樣的眼神望向自己製作的導力路。她的舉動不論用什麼角度來看都很像變態,幸好沒有被人看到。

  在期限之內完成了不講理的要求。總之今天的工作結束了。她從轉移陣回到大聖堂,走進房間,看到桃子正在待命。芙茲雅德輕快的腳步,讓桃子露出驚訝的表情。

  「發生什麼事了嗎?妳的心情好像很好。」

  「看得出來嗎?哎呀~辛苦的工作做完了啊~!」

  「嘿~」

  聽到芙茲雅德輕鬆的回答,桃子的眼睛一亮。在魔導使用者中屬於研究員類型的芙茲雅德並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狀況讓人眼花撩亂的戰鬥完全不適合性格慢條斯理的芙茲雅德。她喜歡慢慢花時間堆積材料與魔導式來發動的儀式魔導。如果是在可以強烈感受到地脈流動的場所,即使待上一整天她都不會覺得無聊,被派去調查天脈的話,不論是什麼樣的神山她都能翻越。

  關於花費在龍脈上的熱情,這位神官絕對不落人後。

  但相對地,她對他人的情感非常遲鈍。

  「桃子妹妹小姐要是能認真學習魔導的話就好了。妳很有天賦喔~。很有趣喔~?」

  「不用妳多管閒事。我不覺得自己能做得到,不必了。」

  不行嗎~。芙茲雅德沮喪地垂下肩膀。

  結果芙茲雅德交給桃子的工作只有幫忙處理文件之類的雜務。完全沒有任何關於魔導技術的部分。因為桃子的導力操作技術還沒有達到那樣的程度。

  雖然可以省下花費在雜務上的時間,也算有幫上忙,不過芙茲雅德想要讓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後輩也能領會到跟龍脈相關的儀式魔導所帶來的快感。

  基本上桃子的能力很強,到目前為止都是靠著蠻力來完成工作,沒遇上什麼問題。

  桃子的才能非常明顯。說起來,在導力方面得天獨厚這點,和受到這個世界喜愛幾乎可以畫上等號。跟隨著被稱為龍脈的巨大導力流活到現在的芙茲雅德非常清楚這一點,因此她非常羨慕導力豐沛的桃子。

  如果是桃子的話,不用材料也不用魔導式,只要拿一本教典應該就可以干涉地脈的流向了。只需要一天的時間就能做到芙茲雅德得花上一個月時間準備材料與紋章來構築魔導式,還要製作儀式導器才能做到的事。

  「如果我可以做到那種事~,就要把那個部分改成那樣……呵呵~呵呵~呵。可以花上一輩子的時間把大陸的龍脈地圖變得更加完善~。好好喔~。桃子妹妹小姐,真~好~。……啊!如果桃子妹妹小姐可以幫忙的話,就算從現在開始……!」

  「為什麼妳覺得我會幫忙?」

  「欸!?為什麼妳能看穿我的想法!?」

  「妳都講出來了啊,四眼廢物。」

  從「四眼田雞小姐」被降級成「四眼廢物」了。不小心暴露的醜態讓完全失去年長者威嚴的她懊惱地抱著頭。

  「對了,大主教是什麼樣的人?」

  「咦?大主教的事比龍脈更讓妳在意嗎?桃子妹妹小姐真是奇怪呢。」

  「一般來說,身邊的大主教比起隨處可見的龍脈才更令人在意好嗎。」

  大主教愛爾卡米。

  芙茲雅德的腦海中浮現自己上司的面貌。

  那個人是當代第一的魔導使用者。儘管芙茲雅德對使用龍脈的大規模魔導式擁有不會輕易輸給任何人的自信,但她很清楚這樣的自信在愛爾卡米的面前跟一張紙片沒什麼不同。

  「愛爾卡米大主教啊~,是個可怕的人吧。」

  「可怕?」

  「嗯。馬上就會對人大吼大叫,心情總是很差,開口第二句就是抱怨,第三句就是不合理的要求,說實在的,真的不想跟她說話……」

  芙茲雅德的眼神慢慢變得空洞起來。對她來說真的是個像瘟神一樣的人。

  「只不過啊,我覺得她也是個普通到令人難以置信的人。」

  「普通?」

  「嗯,普通。」

  愛爾卡米並不是靠著虔誠爬上第一身分的頂點。沒有策略也沒有陰謀,靠的只是強大的魔導能力。在人格方面屬於很好理解的類型。

  純粹以實力與功績成為無可取代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那個人的導力是奇蹟啊。」

  芙茲雅德一邊這麼說,一邊將導力輸入自己的眼鏡。

  『導力:連接──紋章•眼鏡──發動【導力視】』

  芙茲雅德的眼鏡泛起導力光。她在自己的眼鏡上刻了能夠將導力的動向看得更清楚的紋章。透過發動的紋章魔導,她觀察著桃子身體的【力】之流向。

  之前用這個觀察愛爾卡米的時候,芙茲雅德感動到連話都說不出口。

  「嗯……桃子妹妹小姐的程度雖然也不錯,不過還是比不上大主教呢。」

  「……那副眼鏡是什麼?」

  「嗯?這是一種紋章具,可以用來觀察在成為現象之前的導力喔。用這個看起來,桃子妹妹小姐在精神方面有些~微的欠缺呢。」

  肉體、精神、靈魂。愛爾卡米在這三項的質、量還有平衡都極為優異。甚至讓龍脈至上主義的芙茲雅德都不小心看到入迷了。

  芙茲雅德在看過桃子的導力後,中斷魔導發動,恢復成普通的視野。

  「桃子妹妹小姐應該可以期待未來的發展呢。妳在到這裡來之前是做什麼的呢?」

  「雖然我覺得妳已經猜到了,是戰鬥喔。」

  「果然沒錯~」

  雖然沒有預料到桃子之前是第一身分暗部的處刑人輔佐官,不過大致上跟她猜測的一樣。

  「所以我說啊~桃子妹妹小姐太小看導力得天獨厚代表的意義了。妳只覺得導力很強很方便而已吧。」

  「啊?」

  「聽好了,桃子妹妹小姐。所謂的導力是這個世界上所有現象的基礎喔?所謂的人類是具備名為肉體之材料與名為精神之人格的一種【力】的魔導現象。因為人類的本質在於導力,所以妳試著思考一下可以與其連接並進行操作到底是一件多麼偉大的事?」

  儘管乍聽之下是很突兀的理論,但芙茲雅德的聲音帶有一種賢者在開導他人的味道。

  這是她追逐著名為星球的巨大動脈二十幾年所得到的真相。

  「……所以,妳想要我怎麼做?」

  「桃子妹妹小姐也來鑽研儀式魔導嘛。體會一下委身於超越自己的巨大導力流中的快感──」

  「我不要。」

  結論出來了。提議被冷淡拒絕的芙茲雅德聳了聳肩。

  就在這個時候,芙茲雅德的教典泛起導力光。那是第一身分獨佔的通訊魔導。由於芙茲雅德同調的對象只有大主教愛爾卡米,所以毫無疑問是來自上司的連絡。

  芙茲雅德把教典放在手掌上,確認通訊的內容。

  「桃子妹妹小姐。」

  「有什麼事?妳要是再提到地脈我就把文件扔過去。」

  「不是的,不要說那麼可怕的話!?是這樣的,我的上司終於老糊塗了。」

  「嗄?到底是什麼內容啊?」

  「沒關係,妳不用知道。大概是誤報。」

  想知道報告內容的桃子以銳利的視線望著避開質問的芙茲雅德。面對桃子彷彿在說「不要囉嗦快告訴我」的視線,芙茲雅德聳聳肩伸手指著自己的教典。

  「啊哈哈,外面好像有──」

  在她正要說明的時候,門被打開了。

  出現在門外的是愛爾卡米。她惡狠狠地瞪著芙茲雅德。

  「太慢了,妳這個蠢材!我不是有通知妳要叫桃子到我這邊來嗎!拖拖拉拉地在做什麼!!」

  「是的──!非常抱歉──!」

  雖然很明顯只是愛爾卡米太急躁,不過受到斥責的芙茲雅德嚇得縮成一團,不停地鞠躬道歉。愛爾卡米看都不看被罵得淚眼汪汪的芙茲雅德,直接把視線移到桃子身上。

  「算了。就在這裡處理吧。……桃子。」

  「是~。有~什麼事嗎?」

  「那個是妳們的策略嗎?」

  「什麼?」

  光用指示詞也只會讓人感到困擾而已啊。芙茲雅德不禁對桃子產生同情。愛爾卡米以銳利的目光看了頭上冒著問號的桃子一眼。

  「不對,根本不需要問。因為那種事根本不可能自然發生。……跟我來。」

  愛爾卡米以不容置疑的態度走出車站大樓。桃子與芙茲雅德跟在她的身後來到二樓迴廊的窗戶邊。雖然這裡的結界讓外面無法看到內部的景象,不過想從裡面看向外面的風景時,就跟普通的玻璃沒什麼兩樣。

  愛爾卡米用指尖敲敲窗戶,要她們從那裡朝外看。

  芙茲雅德好奇地靠過去,看到令人驚訝的光景。

  「嗚哇~……」

  成群的魔物從巡禮路朝聖地前進。輪廓與野生動物完全不同的怪物們悄然地逼近。數量不是只有十幾、二十那麼少。

  「如此大量的魔物是『萬魔殿』嗎?妳是用什麼方法誘導人災的。」

  「不,大主教。為什麼要怪到桃子妹妹小姐的頭上呢?請不要無理取鬧!」

  「妳這傢伙給我閉嘴!我不需要只跟龍脈有關的事才派得上用場的廢物發表的意見!」

  「似──!」

  雖然芙茲雅德想以前輩的身分替桃子說話,但是徒勞無功。愛爾卡米的怒吼嚇得她縮起身子。

  最重要的是受到懷疑的桃子似乎一點都不在意。

  「真嚇人呢~。那些東西究竟是什麼啊?」

  「妳是想裝蒜到底嗎?」

  「這麼沒信用真是令人悲哀呢。我不是一直都待在大聖堂嗎?」

  「可以事先做好準備工作吧。就算『萬魔殿』親自過來,魔物也不可能通過聖地的結界。雖然也可以放著不管,不過……桃子。」

  「是。」

  愛爾卡米皺巴巴的手指指向窗外。

  「妳去外面迎擊。」

  「出去迎擊。」

  聽到命令的桃子指著自己。

  「我一個人?」

  在喃喃自語後,指向窗外的景色,再次確認。

  「要我去送死嗎?」

  「死掉也無所謂。只有在將那些魔物殲滅的時候,才能證明妳是無罪的。」

  愛爾卡米的態度非常傲慢。被命令的桃子將雙手盤在胸前。

  這樣的命令是不合理的。義憤填膺的芙茲雅德站了起來。

  「愛爾卡米大主教!不論怎麼說,這──」

  「住嘴。妳快點給我去準備使用『龍門』轉移到聖地外緣的連接工作。」

  「──嗚嗚嗚……」

  連想要把話講完都做不到。

  沒有理會無法以前輩的身分保護後輩而垂頭喪氣的芙茲雅德,桃子在心中認真地檢討是在這裡殺死愛爾卡米之後逃走,還是出去蹂躪成群的魔物比較輕鬆。

  「明白了~。我會照做的~。」

  「桃、桃子妹妹小姐?沒問題嗎……?」

  「沒關係的。」

  桃子好歹也算是神官。不管愛爾卡米在肉體上衰老到什麼程度,桃子依然能夠清楚感受到顯而易見的實力差距。

  沒有像導師「陽炎」那樣的詭異感覺。只是單純地看到她就覺得無法戰勝。

  兩人之間的實力就是相差這麼大。

  反正現在也不是需要賭上性命的時候。考慮到實際問題,有自信即使衝進那群魔物之中也不會死亡的桃子很不情願地答應了。

  令人慶幸的是,愛爾卡米不像導師「陽炎」那麼不講理。

  「放心吧。我也會上場。」

  「欸?大主教親自上陣嗎?」

  芙茲雅德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鏡下的雙眼。

  看到芙茲雅德的反應,愛爾卡米將話鋒轉向她。

  「怎麼著,妳這傢伙也想上場嗎?雖說是龍脈笨蛋,但好歹也是神官。應該不至於做不到吧?」

  「您真是愛開玩笑!像我這樣的廢柴就該縮回去~!」

  個性膽小的芙茲雅德淚眼汪汪地全力拒絕戰鬥。

  在成群的魔物將通往聖地的巡禮路淹沒的狀況下,有個穿著修道服的少女站在魔物群後方的魔物頭上。

  那頭魔物有點像古代的草食獸,特徵是脖子非常長。少女微捲的銀髮在四條腿交互前進的振動下搖晃著。

   站在視野良好的高度,撒哈拉用望遠鏡看著被魔物包圍的聖地。

   這是由上百頭魔物組成的隊列。人類走出來的巡禮路根本無法容納這些魔物,牠們一邊踐踏著修女們精心耕種的田野,一邊前進。

  「真壯觀。」

  在歷史上也曾經出現一些攻擊聖地的人。沒想到好歹也算是聖職者的自己竟然會成為攻擊聖地的一方。

  依照撒哈拉的觀察,修道院裡的修女們都已經完成避難了。即使還不是第一身分,也不愧是訓練有素的集團。那些修女不慌不忙地一邊適當地反擊,一邊進入聖地。

  魔物因為本身性質的關係,無法進入聖地。以魔導構建的聖地是世界第一先進的大規模結界。沒有其他地方比這裡還要適合避難了。

  就連居住在聖地周邊的修女,在面對危險時也能有條不紊地行動。

  如果在聖地任職的正式神官出面的話,會變成怎樣呢?

  「嗯,感覺贏不了。」

  即使是撒哈拉,也很清楚戰力的差距。

  魔物要變強需要時間。誕生自原罪概念的生物犯的罪越多,就會變得越強。傷害越多的人、毀滅越多的城市、破壞越多的文明,就會變得越強大。

  所以成為古代文明毀滅原因之一的萬魔殿得到了與這個世界的混沌相稱的可怕力量。

  反過來說,剛誕生的魔物如果沒有在召喚的時候奉獻很多祭品的話,就不會有多麼強大的力量。

  儘管知道自己不成材,但撒哈拉也是聖地出身的修女。她很清楚就算包圍在四周的魔物從一百隻變成一千隻,也不可能攻陷聖地。

  唯一有效的手段大概就只有切斷對方的補給。由於聖地的糧食幾乎完全是自給自足,因此只要把修道院的田地燒毀,就能讓她們一籌莫展。正好魔物在踐踏那些田地,光是這樣也足以造成麻煩了。

  只不過那也是建立在有足夠的戰力能夠長時間包圍聖地的前提下。要是認真起來,不用半天的時間就會被殲滅吧。

  即使能在數量上取勝,素質方面也輸得一塌糊塗。要是一個不好,只消一位優秀的神官就能把這種程度的魔物全部驅除。第一身分的人才就是如此充足。

  即使「萬魔殿」的小指混在這群魔物中也是一樣的結果。

  「那樣的話,為什麼妳要跟過來?」

  突如其來的質問,讓撒哈拉驚訝得無法動彈。

  她戰戰兢兢地往下看,有個穿著白色連身裙的小女孩蹲在腳邊。

  與高雅而伶俐的面貌相反,她的雙眼充滿了空虛。小女孩穿的連身裙上的三個洞象徵著萬魔殿的欠缺部分。

  直到剛才為止,她絕對不在那個地方。像是看穿了撒哈拉的心思一樣,「萬魔殿」出現的時機算得剛剛好。即使真的被讀心,撒哈拉也不會感到驚訝。

  因為撒哈拉曾經失去過一次的身體,就是被眼前的怪物再次創造出來的。

  「……呃,因為瑪儂算是朋友?」

  「啊,是這樣的嗎?」

  沒辦法下決心說謊,最後變成了疑問句。但是「萬魔殿」並沒有對背後流出大量冷汗的撒哈拉繼續追究下去。

  「那樣的話就好。朋友是非常重要的喔?」

  笑嘻嘻的小女孩就這樣溶化消失了。

  撒哈拉提心吊膽了好一陣子,不過什麼事都沒發生。「萬魔殿」的氣息消失了這件事讓她鬆了一口氣。

  「人災就是因為這樣才可怕……」

  一舉一動都跟人類相去甚遠。即使只是普通的移動,都是靠殺死自己來召喚的方式進行。這種狀態已經不能算是人類了。

  東部未開拓領域的「絡繰世間」也一樣。明明已經超越了人類,擁有足以改變世界觀的能力,不知為何卻與人類有著密切關係。也正因為是處於接近中間的位置,才更加可怕。

  要撒哈拉老實說出自己的感受的話,其實是因為不知道如果拒絕攻擊聖地會受到什麼對待,所以想逃也沒辦法逃走。

  說實話,撒哈拉之所以會協助瑪儂等人,完全只是時勢所逼。雖然沒有積極提供協助的理由,但是要逃走,又害怕萬魔殿會做什麼。只是因為不討厭瑪儂才會幫忙。

  所以撒哈拉根本不打算賭上自己的生命。即使是這次,也不會做騷擾以外的舉動。找到適當的時機就會逃走。

  「喔?」

  聖地會派出什麼人迎擊呢?帶著輸掉也沒關係的輕鬆心情用望遠鏡看著聖地入口的撒哈拉發出感嘆的聲音。

  其中一個是不認識的老太婆。不過因為穿著華麗的主教服,所以知道她的真實身分。

  大主教愛爾卡米。被譽為當代第一魔導師的首席神官。在自己變成禁忌的現在,撒哈拉可不想因為什麼陰錯陽差去認識這個偉大的人物。

  儘管面對這麼一個無論怎麼努力都贏不了的大人物,但是更加吸引撒哈拉注意的卻是另一個人。

  從服裝來看只是個微不足道的白服神官。然而,那件加了很多荷葉邊,改造得很可愛的神官服讓她似曾相識。

  「哎呀哎呀。」

  聲音中帶著一絲險惡味道的撒哈拉將望遠鏡扔下。掉在地上摔壞的望遠鏡,她連看都沒看一眼。

  瑪瑙的神官輔佐,桃子。

  對撒哈拉來說,這個人並不陌生。雖然不管是誰出來迎擊都無所謂,不過沒想到竟然中大獎了。

  原本打算全部交給魔物,不想認真戰鬥的撒哈拉將右手向前伸出。

  她原本的右手被基恩•高圖爾斯扯掉了。現在的右手是在東部未開拓領域遭到原色概念侵蝕,並在最後把撒哈拉完全吞沒的義手。

  將世界的法則分解成原色後侵蝕,並能將系統進行改寫的「絡繰世間」的碎片。

  雖然跟人的靈魂一樣擁有產生導力的特性,但已經失去能夠壓倒瑪瑙與亞修娜兩人的超凡出力。

  即使如此,義手還是殘留著相應的【力】。

  撒哈拉將義手的前端對準遠方的桃子,集中意識。

  『導力:材料併吞──義手•內部刻印魔導式──啟動【技能:遠距離狙擊型】』

  在金屬零件組合的聲音中,右手變形了。

  從作為義手的構造變換成射擊武器。肩膀膨脹起來,變成吸收衝擊的機構,從手肘到指尖則是變得筆直而細長。

  撒哈拉的右手變化成巨大的狙擊槍。

  以單膝跪地的姿勢固定槍身,然後將導力注入自己變形後的右手。完全重現導力槍機構的武器手臂自動將撒哈拉的導力硬化,轉變成子彈的形狀。

  將狙擊鏡的倍率調高,觀察目標。

  大主教愛爾卡米似乎是採取專守防衛的態勢。除了攻擊自己的對象以外並沒有積極地對其他敵人發動攻擊。

  相反地,粉紅色頭髮的少女毫不猶豫地衝進成群的魔物之中,揮舞著藉由紋章魔導高速振動的線鋸。那橫衝直撞的模樣不會讓人認錯,是撒哈拉很熟悉的人物。

  但是撒哈拉對她並沒有一絲一毫友好的情感。

  繼續調高倍率,然後進行瞄準。看到少女用來把粉紅色頭髮綁成雙馬尾的不是紅色緞帶,而是髮圈時,她的嘴角微微揚起。

  「她把緞帶搞丟了啊。」

  細長的紅色緞帶。在用來培育處刑人、沒有奢侈品的修道院裡,那個少女像是在向周圍炫耀一樣把這樣東西綁在頭髮上。不知道是在任務中的戰鬥失去的,還是因為其他的理由。雖然撒哈拉不知道前因後果,不過從這裡可以看到的是她沒有綁緞帶的事實。

  明明瑪瑙現在用來綁頭髮的還是黑絲巾緞帶。

  那條不知道是哪裡的誰把撒哈拉的修道服扒下來做成的緞帶。

  把左手輕輕放在扳機上。

  「有些怨恨是連我這樣性格爽朗的女子都忘不掉的。」

  自稱性格爽朗的撒哈拉從變成導力槍的右手射出【力】的子彈。

  能夠在快被擊中之前發現,只能說是靠直覺。

  如果硬要找個原因的話,就是站在後面監視的愛爾卡米將意識從自己身上移向遠方。受到她的影響,桃子才察覺那股糾纏不休的視線與殺意。投向自己的情感比起周圍魔物的可怕還要更加纏人,或許要不注意到反而還比較困難也說不定。

  桃子依循自己的本能急忙低下頭。

  下個瞬間,在桃子背後張開大嘴的魔物被轟掉了腦袋。

  清脆的槍聲慢了一拍才傳進桃子的耳中。

  「是狙擊……!?」

  對罕見的攻擊感到驚訝的同時,桃子立刻把魔物當成盾牌。

  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桃子從沒打中的第一槍,還有被流彈炸開的魔物肉片來猜測方向。

  就在她分析出子彈可能是來自魔物群後方的時候,第二發子彈到了。

  槍聲果然還是在命中之後才傳進桃子的耳中。

  導力槍是違禁品。

  瞞著第一身分流通的導力槍中,屬於狙擊型的很少,能夠以稱得上是狙擊手的精準度操作狙擊槍的人就更加有限了。

  這還是桃子有生以來第一次遭到狙擊。

  如果只是應對方法的話,桃子已經在戰鬥訓練中學習過了。因此第一槍與第二槍的狙擊間隔讓她覺得有點不對勁。

  「……沒有移動?」

  可以從遠距離進行攻擊的話,按照常規,每開一槍應該都要移動,可是著彈的方向與槍聲並沒有變化。

  如果不是對方的技術太差勁,就是自己完全被小看了。還有一種可能是旁邊有護衛。

  為了整理思緒,桃子用腳尖咚咚地輕敲地面。

  從著彈到聽見槍聲的間隔來計算,距離大約是四百左右。如果是經過導力強化的桃子,即使在面對狙擊手的情況下,要拉近這段距離也不是件難事。

  短短的一瞬間內,桃子閉上眼睛,在腦海中畫出路線。

  「跟她拼了。」

  下定決心之後就簡單了。

  桃子一直線地向前衝去。

  第二槍。

  在狙擊的槍聲停下的時間點,接受挑釁的桃子直衝而來。

  為了掌握對方的行動,撒哈拉單膝跪坐在高大的魔物頭上。

  地點從第一次的狙擊開始就沒有改變。桃子也察覺到撒哈拉不打算躲藏,所以才會衝出去。

  跟預定的一樣。事情完全按照故意未改變狙擊地點的撒哈拉所設想的情況發展。如今位置已經被掌握,即使移動也沒有意義。

  「頭腦簡單的笨蛋。」

  個性衝動的桃子肯定會耐不住性子朝這邊衝過來,不可能會待在原地等待機會。

  只需要迎擊就好。

  瞄準衝過來的那顆粉紅色的頭。變成狙擊型導力槍的右手吸取撒哈拉的導力形成【力】的子彈。感覺到子彈上膛後,扣下扳機。

  第三槍。

  導力彈通過槍管的摩擦熱在瞬間讓空氣飄搖晃動。在狙擊鏡因為熱空氣而扭曲的景象中,可以看到桃子的身體向後仰。

  命中了。不對。

  桃子的腳步沒有停下來。撒哈拉喃喃自語著桃子明顯被直接擊中卻能夠平安無事的理由。

  「【障壁】。」

  為了防禦狙擊,桃子發動了神官服的紋章【障壁】。跟預想的一樣。

  雖然導力槍從不論什麼人都能使用的觀點來看是很兇惡的兵器,不過對第一身分來說也是很好對付的兵器。因為導力槍的威力不足以貫通刻在神官服上的紋章【障壁】。

  然而紋章魔導在發動之後要再次進行魔導構築,需要花兩到三秒的時間。儘管有人具備可以在一秒內讓紋章魔導發動兩次以上的超級技巧,但這樣的人非常稀少。在撒哈拉所知的範圍內只有瑪瑙與導師「陽炎」,再來就是主教以上的神官才有辦法做到。

  桃子沒有瑪瑙那麼高明的導力操作技術。【障壁】的防禦已經移除了。接下來她只剩下迴避的手段。能不能躲過下次的狙擊將會是決定勝負的關鍵,桃子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她放下還沒有冷卻的槍身,站了起來。儘管沒有放慢前進的腳步,但不像狙擊手會做的行動讓桃子露出訝異的表情。

  這樣的距離太近,不適合狙擊。不過很理想。

  因為撒哈拉並不是狙擊手。

  『導力:材料併吞──義手•內部刻印魔導式──啟動【技能:中距離掃射型】』

  撒哈拉的武器手臂再次重組。

  從細長的外形變成粗糙厚實,看上去非常沉重的圓形。槍身則是變化成將許多圓筒綁成一束的形狀。

  撒哈拉漸漸開始能夠掌握自己的右手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了。

  形成自己義肢的原色魔導材料。

  那是超小型魔導兵的集合體。

  雖然是無機物,但會發生有機的變化。三色的材料透過互相組合,可以變化成任意形狀。根據組合的方式,甚至可以形成意識。三原色魔導人偶就是極致的展現,毫無疑問是繼人類出現之後除了人類以外的知性生命體。

  從對點的遠距離狙擊,轉為整面壓制的機關槍。

  桃子已經來到撒哈拉停留的魔物腳下。完全是肉眼可見的距離。

  這個距離也正好是機關槍的壓制範圍。想要先攻擊騎乘的魔物把撒哈拉打下來的桃子慌忙停下腳步。

  「在小時候被妳痛打的怨恨──」

  撒哈拉一邊喃喃說著如果不是一直在心中抱持怨恨就絕對說不出口的台詞,一邊進行導力強化。為了承受開槍的後座力而進行身體強化的撒哈拉全身泛起導力光。

  「──好好品嘗吧。」

  掃射。

  變成機關槍的右臂的槍管開始高速旋轉。

  導力的子彈隨著連綿不斷的槍聲向下方灑落。這已經是不需要瞄準的廣範圍攻擊。連周圍的魔物都受到波及的攻擊根本無法閃躲。

  如果是瑪瑙的話,應該可以用教典魔導擋下來吧。

  可是桃子沒有準備能夠防禦的紋章魔導,只能束手無策地讓自己暴露在槍林彈雨中。

  在桃子草率地衝過來時,撒哈拉的勝利就已經註定了。

  隨著導力的子彈不斷灑落,撒哈拉的導力也持續減少。摩擦熱讓右臂的溫度一口氣上升,來不及散熱。

  繼續下去可能會損壞槍管,撒哈拉只好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收手。

  撒哈拉放下因慣性還在旋轉的槍管,確認著彈地點。地面被掃射的子彈犁過一遍,揚起滾滾煙塵。

  這樣不可能平安無事,就在撒哈拉鬆懈下來,想要等煙塵散去再確認屍體的時候──

  一根線鋸劈開煙塵,纏繞在撒哈拉乘坐的魔物脖子上。

  「啥?」

  撒哈拉驚訝得啞口無言。桃子竟然還活著。

  雖然身上的神官服跟褲襪變得破破爛爛,全身上下到處都有傷口滲血,但是離重傷還很遠。從能以蠻力扯住纏繞在對方脖子上的線鋸壓制住意圖掙扎的魔物這點來看,桃子肯定還活得好好的。

  或許灌注的導力的確是有點不足。由於彈數較多的關係,單發的威力要比狙擊低很多。不過即使如此,也應該擁有足以將周圍魔物粉碎的威力才對。

  在這樣的彈幕中,她是怎麼活下來的?

  簡單明瞭。

  覆蓋在桃子身上的導力燐光。

  桃子使用成為魔導之前的導力操作,藉由提高肉體性能的導力強化撐過了那波掃射。

  「很痛欸……!」

  桃子將煩躁化為實際的語言。

  如果是以紋章或教典施展防禦魔導的話就算了,以導力強化的肉體彈開子彈,實在讓人難以置信。雖說只是雜魚,但能夠將這些魔物打成碎肉的威力,不可能讓人只喊聲痛就沒事。

  「桃子……!還是一樣像個導力怪物呢。」

  「嗄?」

  聽到撒哈拉的聲音,桃子抬起頭。

  從撒哈拉離開修道院之後,已經過了大約十年。與撒哈拉面對面的桃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說:

  「妳誰啊?」

  青筋從撒哈拉的太陽穴浮起。

  粉紅色雙馬尾因憤怒而抖動的桃子壓低聲音說道。

  「就算是認識的人,如果隨便用名字叫我也會讓我火大,更何況是被不認識的人直接叫名字。話說回來,為什麼妳會知道我的名字?是我的跟蹤狂嗎?真是讓人噁心,我現在就宰了妳。」

  撒哈拉的太陽穴浮起了第二條青筋。

  在修道院的時候明明一次又一次地攻擊我,最後甚至連衣服都搶走,妳竟然忘記了?

  既不是在煽動,也不是要挑釁,真的完全把撒哈拉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的桃子放棄了對話。

  「嗯,算了。不記得的話,表示根本不重要。」

  桃子將導力灌注到讓魔物無法動彈的線鋸上。

  『導力:連接──線鋸•紋章──發動【振動】』

  纏住魔物脖子的線鋸藉由振動將魔物的頭削落。

  被砍下頭的魔物轟然倒地。原本站在魔物身上的撒哈拉在落下的同時讓義手恢復成初期狀態,然後著地。兩人的視線高度變得對等。

  看到撒哈拉的服裝,桃子不屑地哼了一聲。

  「修女?嘿~,都這個年紀了還是修女,能力也太差了。」

  順道一提,桃子還有瑪瑙是屬於非常優秀的類型,一般而言到二十歲左右還是修女是很正常的。

  明知如此,桃子卻故意囂張地揚起嘴角。

  「因為沒有才能,對未來感到悲觀,所以加入禁忌的行列嗎~?看樣子,弱小與無能讓妳的人生充滿了各式各樣的自卑感呢~。放心好了。我現在就在這裡結束妳那悲慘的一生~。記得要感謝我喔~?」

  「……吶,桃子。」

  「才剛說過不要直接叫我的名字,妳是沒聽見嗎?我再說一次喔。不要、直接、叫我的名字、知道嗎?」

  每個段落都故意停下來強調的要求,撒哈拉選擇無視。

  她面無表情地將義手上相當於拇指的部分朝下來表達自己的殺意。

  「接下來要死的人,是妳。」

  「我拒絕。」

  第二回合。

  桃子拉近距離。近身戰是她的拿手好戲。天生在導力量方面得天獨厚的桃子能夠讓身體能力增強到異常的程度。以導力強化提升之後的肉體性能強大到甚至讓人覺得不需要原本應該是神官主要武器的教典魔導。

  大部分的生物,揍了就會死。

  以根據經驗得到的最佳解答,桃子掄起拳頭。

  相對地,撒哈拉則站著不動。

  已經體驗過死亡的她非常信賴性能遠遠超過自己的右臂。的確,自己並沒有才能。連正式的神官都當不上。

  不過,自己有這隻右臂。

  『導力:材料併吞──義手•內部刻印魔導式──啟動【技能•銀之護手】』

  兩人的拳頭碰撞在一起。

  拳頭衝撞產生的餘波,連身在遠方的愛爾卡米都能感受到。

  不只一次,還有第二次、第三次。朝四周傳開的衝擊與噪音彰顯出正在進行的戰鬥有多麼激烈。

  沒有理會那邊的戰鬥,愛爾卡米將導力注入教典,進一步展開教典魔導。

  愛爾卡米的戰鬥完全不會出現像桃子那樣的肉搏場面。接二連三的教典魔導所帶來的各種效果持續不絕。

  精緻美麗的教典魔導。

  導力的鐘聲響起,教會的外牆擋住魔物,展開柵欄的木樁刺穿敵人。不斷展開的教典魔導拓展著我方的陣地,將土地壓制並納入支配。戰場上展開的教典魔導已經完全掩蓋了愛爾卡米的身影。

  這才是身為第一身分的神官該走的正道。

  奉獻未混雜一絲黑暗的自己,並用光明照亮周圍,宛如希望象徵的戰鬥方式。這是被當成處刑人培育的桃子與瑪瑙無法學會的,作為一名正統神官的強大之處。

  魔物們連想靠近展開多重教典魔導的大主教周圍都做不到。上百頭的魔物連想用物理方式越過由魔導構築的牆壁都做不到就已經被消滅了一半。剩下的全都是勉強才從愛爾卡米周圍逃出來的魔物。

  愛爾卡米感興趣的對象從一開始就不是這些烏合之眾的魔物。

  「看起來……也不像假裝在戰鬥。」

  桃子毫不留情的攻擊中,沒有放水的跡象。在遠處旁觀的愛爾卡米感受到的殺意也是真的。也完全看不到有配合魔物攻擊的行動。

  「是我想太多了嗎……?那種程度的話,不管她怎麼反抗都不成問題。這樣的話──」

  在愛爾卡米面對的方向,有個可謂是魔物群核心的存在。

  穿著白色連身裙,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外表看起來純潔無瑕,沒有任何威脅性,但卻是貨真價實的怪物。

  「小指,妳這傢伙是來做什麼的?」

  「偶~爾會出現呢。」

  她沒有回答愛爾卡米的質問,哈哈大笑。

  她的全身被導力形成的釘子釘在空中,無法動彈。

  「像妳這樣的人。強大到不可思議的人。被導力所愛的人。生下來就受到上天的眷顧,擁有極為強大的能力,讓最弱的我非常羨慕呢。」

  儘管小女孩滴滴答答地淌著血,講起話來卻一點也沒有痛苦的樣子。因為連想死都死不了的關係,她把自己獻祭後再復活的得意招式被封印了。

  在這種情況下,萬魔殿伸出手。在阻擋自己的純潔的教會牆壁上按下血手印。

  「可是呢。」

  『導力:活物獻祭──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召喚【可愛的、可愛的孩子在哭】』

  紅色的手印在白牆上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地不斷增加。彷彿有一群看不見的幼兒鬧著脾氣,用他們的小手想要敲壞結界一樣。每增加一個手印,周圍被當成祭品的魔物就會溶化。

  果不其然,在周圍被當成祭品的魔物完全死光之前,結界就先被破壞了。

  從結界中現身的愛爾卡米並不是已經進入人生佳境的老婦人。

  年齡看起來才二十幾歲。年輕到跟她那身華麗的主教服很不搭調。不過從那脾氣暴躁的容貌,還有如同烈火般兇猛的雙眸來看,毫無疑問是愛爾卡米本人。

  看著連一點皺紋都沒有的愛爾卡米,萬魔殿發出歡快的聲音。

  「哎呀,果然!我就知道,能強成這樣,一定是那個原因不會有錯。妳是──【使徒】吧?而且……還是最近被選上的。我有說錯嗎?」

  「……!」

  萬魔殿的指摘,讓擁有【魔法師】之名的愛爾卡米那張年輕的臉扭曲了。

  只有藉由先天性的高輸出導力與後天獲得的精密導力強化才能做到的,細胞等級的導力強化。因為被導力所愛,而且達到導力強化的極致,所以在無意中實現了返老還童,這就是名叫愛爾卡米的大主教兼【使徒】。

  「【使徒】的資格是不死身。這是千年前決定的規則。可是妳明明可以變年輕,為什麼要裝成老人的樣子?理由不會是想像普通人一樣變老吧?」

  「閉嘴──!」

  心事被說破的愛爾卡米發出嬌嫩的怒吼。

  她想要變老。

  不想只有自己一個人留下來。不想選擇只有自己一個人被留下來。愛爾卡米怎麼樣也忘不了朋友在知道自己的事情時,臉上的表情。

  與自己同世代,也是自己憧憬的對象,以相同速度提升第一身分位階的同胞。

  跟卑賤、自卑、缺乏信仰的自己不一樣的聖職者。比任何人都要虔誠,比任何人都走在正道上的神官──歐威爾。

  愛爾卡米無法忘記她在看到自己變年輕時的表情。

  從那個時候開始,愛爾卡米便一直對自己的【力】還有【魔法師】這樣的稱號感到憤怒。

  「沒關係的。妳的人生現在才要開始呢。等朋友全都死掉,被周遭排斥,然後全心全意地沉浸在其中。盡情地享受無窮盡的生命吧?」

  都已經變成無法反抗的狀態了,還能靠一張嘴讓人著魔。從千年前就存在的小女孩向被稱為【魔法師】的不死身新人招手。

  胡說八道。愛爾卡米打斷了對方的話。

  「我才不想被妳們這些異世界人這麼說呢。只是來到這裡,就能把才能、努力、熱情都踩在腳下的妳們,沒資格說這種話。」

  即使面對讓瑪瑙與亞修娜陷入苦戰的對手,愛爾卡米的主教服依然連一點灰塵都沒沾到。

  「哎呀呀。妳討厭我們嗎?」

  「怎麼可能有人會喜歡妳們。隨著『主』的回歸,終於有機會將妳們排除了。」

  「『主』?」

  萬魔殿睜大了眼睛。

  教典中提到的「主」。在千年前的滅亡之刻,於聖地建立了現代文明基礎的偉大存在將要回歸。

  「歸還……嘛啊嘛啊、嘛啊嘛啊!那個人還在做那種事啊!」

  造成古代文明滅亡原因之一的小女孩嘻嘻笑了起來。

  雖說人災已經失去人格,但並不是沒有思考回路。儘管萬魔殿的所作所為很難讓一般人理解,不過也是按照符合原罪概念的行動規範做出判斷並展開行動。

  「妳是受到誰的唆使,來這裡做什麼的?要說是一時興起也太隨興了。在這裡把小指交出來有什麼意義?」

  愛爾卡米如此質問已經成了單純只是死不了的小孩的萬魔殿。

  當然,想跟「萬魔殿」進行正常的溝通是不可能的。

  「意義?這種東西……有必要嗎?想把妳們這些人殺死,還有想被妳們這些人殺死,需要意義嗎?」

  搞不好連這次攻擊聖地的行動都是沒有意義的。

  「妳的確非常強。強到連我都贏不了的程度。可是,妳知道嗎?只要把我當成標記,就可以跟那邊暫時連接起來。」

  不出所料,萬魔殿露出天真的笑容。

  『導力:活物獻祭──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召喚【好大的高個子的古老荊棘】』

  連接著地獄的門開啟了。

  地面出現了一道巨大的陰影。

  在幾個月前,光是出現就把一座雖然不大的島嶼完全破壞的龐然大物。

  不是新創造出來的魔物。萬魔殿展開的召喚魔導只是從遙遠的彼方將已經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魔物與自己所在的場所連接起來而已。

  愛爾卡米接到的報告中,也有提到港都里貝爾受到嚴重的破壞。

  「令人不愉快。」

  從靈魂中湧出的導力充斥整個身體。對每個細胞進行親和,使其活性化,回到全盛時期。愛爾卡米雙手抱著的教典發出強烈的神聖光輝。外觀變回二十多歲年輕女性的愛爾卡米使用教典魔導連接地脈。她完美地將地脈納為己用。

  將地脈所有的導力注入教典,用來凝聚攻勢的魔導。

  『導力:連接──教典•第十四章第三節──發動【伸長吧,伸得比天還高,直達明月】』

  閃耀光芒的巨劍貫穿了魔物龐大的身軀。

  將地脈流淌的導力轉變成光刃的劍,其規模大到甚至超越了萬魔殿召喚出來的魔物。

  足以維持一整個城市運作的導力,將魔物一刀兩斷。

  萬魔殿操縱的魔物不論體型還是實力都很強大。

  然而即使是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類,也不是沒有人能夠對付這樣的魔物。

  例如,第三身分的「怪物」基恩•高圖爾斯。例如,第二身分的「最強」艾克斯培利昂•里凡斯。

  第一身分的大主教這個稱號,則是實力完全不遜於那兩個人的證明。

  「妳該不會以為身為大主教的我,會連一隻只有體型巨大的魔物都無法對付吧?」

  「哎呀呀,我完全沒有想過那種事喔。就像妳說的,只不過是一隻而已。」

  能夠召喚無數魔物的萬魔殿臉上連驚訝的表情都沒有。剛才的魔物並不是為了攻擊而召喚的。她召喚的是更加恐怖,連被譽為四大人災的「萬魔殿」都無法應付的存在。

  「妳看,來了喔。」

  從她的身體中不斷地湧出白色的霧氣。從虛空中產生的霧氣纏住萬魔殿嬌小的身體,緊緊黏著她不放,源源不斷地湧出。

  以萬魔殿為中心不斷湧出的白霧似乎不會枯竭。實際上,這些霧不會枯竭,也不會消散。

  看著開始擴散開來的霧,愛爾卡米皺著臉,露出厭惡的表情。

  「原來如此,這才是妳的目的。」

  聖地是堅固的結界都市。然而在南方以「霧魔殿」的形式將萬魔殿本體一直封閉至今的霧之結界也不會輸給聖地。

  強大的結界效果會互相抵消。諷刺的是,能夠封閉魔物的霧之結界,反過來說也代表有霧的地方就能允許魔物存在。

  隨著霧的流入,營造出能夠讓魔物進入聖地的狀態。就算是精通教典魔導的愛爾卡米,想要完全阻止魔物從包含空中的所有範圍侵入也是不可能的事。如果不將眼前的萬魔殿消滅,霧就不會消散。然而就因為只不過是小指也無法殺死,才會被稱為四大人災。

  「不過,妳可別把聖地當成一般的城市。」

  進入聖地的魔物正迅速減少。

  聖地的居民都是第一身分。受過訓練的菁英。沒有理由輸給這麼少的魔物。

  愛爾卡米讓自己的身體老化。要以大主教的身分站在大眾面前,必須呈現相應的年紀。能夠隨意返老還童的人,不可能跟普通的人在一起生活。

  總有一天會跟其他【使徒】一樣,潛伏到幕後。

  不過,不是現在。她不僅是【使徒:魔法師】,更是表面上的大主教。

  「住在這裡的人,沒有弱者。」

  在第一身分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輸給萬魔殿小指召喚出來的魔物。

  在聖地突然變得嘈雜起來時,身為神官卻自認是弱者的芙茲雅德正哼哼地哼唱著歌曲。

  「眼鏡的優點是~,即使低頭哭泣~,眼淚也不會掉下來~」

  這首即興創作的歌曲雖然曲調很明快,但歌詞卻黑暗到不行。

  芙茲雅德對自己的無能感到自我厭惡。把後輩送上戰場,自己卻躲在大聖堂裡。

  「可是,很可怕啊~……」

  終於連聖地都被魔物侵入了。儘管芙茲雅德也是正式的神官,只面對一兩隻魔物的話不會輸,可是她沒有出去迎擊。因為她的個性實在不適合戰鬥。

  就算魔物進入了聖地,也進不了沒有物理出入口的大聖堂。

  「只要繼續守在這裡……」

  「喂。」

  「速的!?」

  把做好心理準備絕對要躲起來的芙茲雅德叫住的是愛爾卡米。看到穿著主教服的老婦人,她反射性地立正站好。

  「愛、愛爾卡米大主教……?您不是跟桃子妹妹小姐一起出去消滅魔物了嗎?」

  「有必要對妳這傢伙說明嗎?」

  「沒有!」

  只是被狠狠瞪了一眼,芙茲雅德就無法反抗了。

  「魔物的騷動只是小問題。更重要的是通往鹽之大地的轉移魔導陣進行得是否順利。」

  「是的!導力路的連接工作已經結束了!通往鹽之大地的道路也已經完成,隨時都可以使用!」

  「是嗎,跟報告的內容一樣呢。發動之後,轉移魔導陣的固定時間有多長?」

  「嗯嗯?」

  固定維持。要求中有這一項嗎?當然,因為來回也需要時間,所以路徑的確保時間有多估算一些,不過要是繼續增加要求的話會完蛋的。說得具體一點,芙茲雅德的睡眠時間會消失。

  「由、由於天脈的路徑會偏移,因此從指定的時間開始算起經過三十六小時以上的話,導力路就會消散……請問有問題嗎?」

  「不,沒問題。芙茲雅德,妳做得很好。保險起見我要確認一下。妳來帶路。」

  「好、好的!」

  被稱讚了。芙茲雅德的表情整個燦爛起來。

  大主教竟然要親自檢查,看來這件事真的很受重視。芙茲雅德為了向上司展現自己的成果,將她帶領到「龍門」前面。

  「這樣啊……果然有利用『龍門』呢。」

  「咦?愛爾卡米大主教不是知道這件事嗎?」

  「嗯,因為有段時間了啊。只要導力連接起來的話,要發動【轉移】也會很輕鬆呢。快點發動將道路固定。」

  「是!」

  在回答之後,芙茲雅德立刻著手進行魔導的發動準備。過沒多久,「龍門」就被設定了新的道路。

  「完成了!之後就只剩下在車站大樓那邊設定【轉移】路徑而已,不論是誰都──」

  芙茲雅德的話沒講完。因為在她眼前,愛爾卡米的身影整個塌陷了。

  隨之出現的是一位身穿藍色神官服的少女。從芙茲雅德的口中發出嗚欸的奇怪叫聲。大聖堂內不可能會出現不在自己掌握中的人物。這份自信更加速了她的混亂。

  現出真身的瑪瑙對她的脖子賞了一記手刀。

  「我覺得很抱歉。」

  芙茲雅德的意識陷入黑暗中。

  時間回到稍早之前,在魔物進入聖地的時間點。人在大聖堂內的瑪瑙也察覺到外面的騷動。

  從周遭人們的交談以及大聖堂南塔可以看到的景象,可以推斷是萬魔殿出現了。毫無疑問是瑪儂引來的。

  瑪儂的襲擊也在瑪瑙的計畫之中。

  沒有枉費自己在離開山上的溫泉街時偷了那件和服。那不只是為了變裝,同時也有把自己的行動告知瑪儂的作用。如果是敏銳的她一定會注意到。再加上卡加爾瑪在那個時間點消失的話,瑪瑙預料瑪儂應該會看穿自己的行動,並且跟著來到聖地。

  然後只要瑪儂想要進入聖地,就必須設法解決結界的問題。

  為了做到這點,絕對需要讓魔物發動攻擊。

  在發生聖地受到攻擊的狀況時,聖地的人們會在第一時間採取的行動很簡單就能推測。

  必須掌握整體的狀況,並且確認目前發生了什麼事。尤其是應該會被送到負責管理大聖堂出入的芙茲雅德那邊的情報中,包含了瑪瑙想要的「時任•燈里的狀況」與「通往鹽之大地的轉移陣的狀態」。

  這麼做有危險。不過真要說起來的話,瑪瑙潛入大聖堂這件事本身就充滿了風險。瑪瑙甚至不得不與「盟主」這個根本不值得信任的對象攜手合作。

  不過,也因此拿到了想要的情報。

  「這也是多虧了桃子呢。」

  藉由從桃子那邊獲得芙茲雅德的情報,讓瑪瑙能夠採取的行動大幅增加。然後藉由假扮成愛爾卡米欺騙她,確保了前往「鹽之劍」所在地的道路。

  再來只需使用【轉移】搶先一步前往鹽之大地就可以了。在自己消失之後,瑪儂會進來替換。她來到大聖堂這件事會讓瑪瑙曾經侵入這裡的事實消失。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殺死燈里是自己的義務。

  燈里對自己付出了友情。

  瑪瑙能做的就只有在她還沒失去自我之前殺死她而已。交給導師的話,燈里的人格不會受到保障。她會連瑪瑙的事情都忘記,成為人災結束她的一生。

  所以瑪瑙要用自己的手殺死她。

  「到此為止已經超出預期。」

  在轉移到鹽之大地後,瑪瑙打算讓自己躲在那邊。既然導師用來殺死燈里的手段是「鹽之劍」,那麼即使她知道瑪瑙在那邊等待,也必須帶燈里過去。瑪瑙打算搶先一步確保「鹽之劍」,藉此獲得決定性的優勢。

  瑪瑙根據芙茲雅德說漏嘴的情報進入位於月台中央的車站大樓時,她的背後傳來腳步聲。

  瑪瑙記得那輕快的腳步聲。

  「瑪瑙妹妹!」

  聽到叫聲轉過頭,瑪瑙看見燈里朝著車站大樓跑來。因為應該被囚禁的人突然出現而感到困惑的瑪瑙開口問道。

  「燈里……?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妳還問為什麼!那群魔物造成的騷動都傳到我待的地方了!發生了什麼騷動吧?監視著我的那個紅黑色神官也因此被派去處理問題,讓我可以自由地溜出來!」

  「是……這樣嗎?」

  「嗯!」

  燈里剛才說的如果是事實,對瑪瑙來說是個好消息。因為只要直接帶著燈里進入「龍門」就好。

  「不過,沒想到能夠在這裡遇到瑪瑙妹妹。妳真的來了呢。」

  還有三步。就在欸嘿嘿地傻笑的燈里靠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時。

  香菸的氣味掠過瑪瑙的鼻腔。

  聞過的味道。瑪瑙整個人停了下來。她伸出的手就這樣變得像是在牽制一樣,無法再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之差,結果也截然不同。

  胸口傳來些微的刺痛感。

  像是被刺扎到一樣尖銳的痛楚。瑪瑙沒有看向痛楚傳來的位置。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人物。

  「瑪瑙妹妹?」

  燈里以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瑪瑙。她的手上沒有握著任何東西。

  可是。

  瑪瑙輕輕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在那裡有某樣東西差點刺進她的身體。

  她再次望向燈里。

  「導師?」

  聽到瑪瑙這麼說,她驚訝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瑪瑙突然說些什麼,讓燈里的表情流露出一種莫名奇妙的困惑。

  瑪瑙完全沒有放鬆戒備。外在的形象沒有意義。她很清楚被外表迷惑是多麼愚蠢的事。

  燈里的表情因笑容而扭曲。

  「正確答案。」

  周圍的光線隨著空間的扭曲晃動起來。那是藉由任意操作原本在身體強化時產生的導力光輝來欺騙視覺的技巧──「導力迷彩」。等到空間產生的漣漪消散時,她已經變成跟少女完全不同的模樣了。

  導師「陽炎」。

  以導力迷彩偽裝自己的女性甩動紅黑色的頭髮。

  在導師面前,表情僵硬的瑪瑙呆呆站在原地。相對地,導師跟平常一樣,沒有任何不同。

  「來得好啊,瑪瑙。」

  「……是。」

  面對可以當成歡迎,也可以當成諷刺的話,瑪瑙只簡短地回了一個字。

  瑪瑙非常清楚,在確保燈里之際,必須跟導師戰鬥。

  自己應該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瑪瑙賭上了自己的性命,悄悄潛入聖地。

  然而,一旦導師出現在自己面前,原本已經準備好的台詞都從腦中消失了。

  當瑪瑙下意識地想要吞口口水,才發現嘴裡乾燥得連一點水分都沒有。連想主動開口說話都做不到。瑪瑙現在的心境跟因為偷東西在店門口被抓住的小孩被帶到自己父母面前的時候非常相似。

  導師會怎麼說自己呢?

  會覺得失望,會出言譏諷,還是會非常生氣?

  面對沉默不語的瑪瑙,導師「陽炎」開口。

  「時任•燈里陷入迷惘了喔。」

  第一句話,就被趁虛而入。

  「那傢伙沒辦法選擇逃走,可是也沒辦法選擇接受妳。真是滑稽啊。自己鑽牛角尖走不出來,找不到容身之處。名副其實的『迷途人』呢。」

  沒想到導師會突然說起燈里的事。

  然而,不知為何這些話卻完全打中了瑪瑙的內心。

  「妳沒有話想問我嗎?」

  不知為何,瑪瑙抱著一絲期望這麼問。

  雖然導師擺出一副瑪瑙會出現在這裡是理所當然的態度,但她不但違反命令,還未經許可潛入大聖堂。關於這些事,導師都沒有過問。

  不知為何,有一種非常不甘心的感覺。

  或許自己希望導師能夠開口問自己到這裡來的理由。

  「妳應該找到屬於妳的答案了,沒錯吧?我不認為身為導師的我有必要對已經離開我修道院的人發表意見……如果硬要說什麼的話,瑪瑙。妳做錯了。」

  「我很清楚自己做錯了。」

  瑪瑙的目的很簡單。

  她違抗導師的命令,到這裡來殺燈里。不是透過導師想要損害燈里人格的手段,而是在燈里還是燈里的狀況下殺死她。

  「不,妳根本沒搞懂。」

  導師的語氣簡直像是在斥責。

  不可能得到認同是理所當然的,可是性質完全不同。導師說的話讓瑪瑙的內心受到難以置信的動搖。

  「妳是來殺時任•燈里的吧?」

  「……是的。」

  「想要在成為朋友的傢伙變成人災之前,用自己的雙手結束她的生命。大概是看到『萬魔殿』的狀態,讓妳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吧?真是多愁善感啊。」

  「那有什麼錯嗎?」

  自己到底在說什麼?順著對話下意識說出口的疑問,動搖了瑪瑙的心。她注意到自己的意志尚未決定方向。

  「愚蠢。」

  果不其然,導師馬上就駁斥了瑪瑙莫名其妙的疑問。

  導師「陽炎」用空洞的聲音說。

  「妳想找出殺人的意義吧。」

  緩緩向前踏出一步的導師,其高大的身驅充滿了魄力。

  「含意、手段、意義、信念都不需要。我應該教過妳,即使不知道為什麼也要殺人,即使什麼都沒有也要殺人,就是因為殺了人也能維持不變,我們才是壞人。」

  瑪瑙把重心放在腳跟,慢慢地向後退。

  燈里不在場。瑪瑙在這裡戰鬥沒什麼意義。雖然被導師發現自己潛入大聖堂,不過這樣的失敗還有挽回的機會。

  在上次見面時,導師沒有抓住瑪瑙,是因為那不是她的職責。

  那個時候,瑪瑙沒有反抗導師。儘管只是表面上的態度,不過瑪瑙順從地接下導師交派的任務,並將燈里交了出去。雖然有跟燈里約定要來把她搶回去,但導師故意沒有留下來聽她們交談。

  導師「陽炎」不會預防禁忌的出現。

  不論發生的機率有多高,導師都不會阻止接下來要犯罪的人採取行動,也不會處分那些人。不會提出建議替人解惑,只是在一旁冷笑著觀察那些人在良心與尋求禁忌的心之間搖擺不定的天秤。

  她只在有人觸犯禁忌之後,才會以處刑人的身分握住武器。

  「我們,不會有報應。」

  現在的瑪瑙不但違反命令,還擅自闖進大聖堂。不管有什麼理由,都是為了異世界人偷偷潛入大聖堂的大罪人。

  「讓我見識見識妳背離我教誨的決心吧。」

  只能闖過導師這關了。

  瑪瑙硬是壓下從背脊竄上來的恐懼。不是講那些有的沒的的時候了。導師已經來到眼前。

  自己的人生中,最大的敵人。

  瑪瑙拔出藏在大腿皮帶上的短劍,將導力注入刻有紋章的短劍。導師也在幾乎相同的時機發動刻在自己短劍上的紋章。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疾風】』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迅雷】』

  師徒的紋章魔導碰撞在一起。

  包圍著聖地的魔物大致上都變得無法動彈了。

  有些魔物被桃子與撒哈拉的戰鬥波及,有些魔物則是無視兩人繼續前進。再加上雖然她們兩個不知道,不過在愛爾卡米的戰鬥中被「萬魔殿」拿去獻祭的魔物也很多。

  出於各種因素,她們周圍已經沒有活著的魔物了。

  沒有妨礙者的一對一決鬥。撒哈拉一邊牽制想要拉近距離的桃子,一邊維持著適當的距離。

  雖然在跟瑪瑙戰鬥的時候選擇了近身戰,不過跟桃子戰鬥的話,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跟只要抓到空隙就會發動高威力教典魔導的瑪瑙不一樣,桃子最恐怖的攻擊是經過導力強化的拳頭。

  反過來說,如果在拳頭碰不到的距離,桃子的攻擊手段就會大幅減少。

  子彈威力也已經調整成能夠打穿桃子的導力強化。被打中的話不會只覺得痛的子彈從化為導力槍的右臂射出。威力增加會讓導力的消耗變多,不過撒哈拉還有餘力。

  在算好被拿來當成盾牌的樹木差不多快倒下的時候,桃子將線鋸纏在樹幹上。

  不是一棵樹,而是兩棵要兩個大人才能合抱的大樹被桃子用線鋸支撐著。撒哈拉合理地推測桃子打算繼續用這兩棵樹當盾牌,可是她的預測落空了。

  桃子一邊從正面用兇狠的目光回敬撒哈拉的敵意,一邊將導力注入線鋸。

  『導力:連接──線鋸•紋章──發動【固定】』

  在紋章魔導的效果下,柔軟的線鋸被固定成纏著樹幹的形狀。

  桃子一言不發地舉起手臂。樹木被子彈打中、變得脆弱的部分應聲折斷,成為握柄的線鋸被重量壓得嚴重彎曲。

  那不是盾牌。桃子想做的是鈍器。

  身材嬌小的桃子雙手抓住用線鋸綁住樹木製成的速成巨槌,旋轉起來。

  「給我去死!」

  在大喝一聲後,順著離心力朝水平方向用力橫掃出去。

  猛然往後跳開的撒哈拉雖然平安無事,但運氣不好被波及的魔物屍體飛散得到處都是。

  簡直像是巨人的鐵槌。驚人的威力讓撒哈拉皺起眉頭。

  為了估算槌子的攻擊距離而往後退的撒哈拉小聲地嘲笑道。

  「只靠蠻力的武器真適合妳這個矮猩猩呢。要不要乾脆放棄使用線鋸?」

  「哼~嗯?」

  耳尖聽到撒哈拉嘲弄的桃子把槌子放到地面上,露出令人討厭的笑容。

  「又是諷刺又要別人換武器什麼的,妳對自己的應對能力沒有自信呢。覺得害怕就老實說出來比較好喔?」

  「怎麼會呢。這是親切的忠告喔。」

  導力量得天獨厚,藉由無與倫比的導力強化,憑藉力量來戰鬥才能發揮最大戰力的桃子,到底為什麼會使用線鋸這種沒有重量的武器?察覺到理由的撒哈拉冷笑道。

  「因為優點是導力量的暴力女就算模仿有點靈巧的瑪瑙使用的【導絲】也不倫不類。」

  「嘿~」

  聽到瑪瑙被拿出來當例子,桃子露出猙獰的笑容。

  「雖~然不知道妳以為自己懂些什麼~,不過我最討厭的事就是對前輩的事不懂還裝懂的行為。妳這個人實在讓人火大,我要把妳整個人都變成廢鐵!」

  「做不到的事不要講出來比較好。」

  『導力:材料併吞──義手•內部刻印魔導式──啟動【技能:打樁】』

  從撒哈拉右手打出的樁子,擊穿逼近而來的大槌,使其碎裂。

  「那樣只會丟臉而已──啊。」

  嘲諷到一半的撒哈拉僵住了。

  桃子用線鋸製造的速成巨槌中的木材部分被打碎之後,會剩下什麼呢?

  答案是將木材綑住的線鋸。預料到撒哈拉會把木材打碎而揮下的速成巨槌,在失去槌子的部分之後,搖身一變成為將她整個人罩住的牢籠。

  「笨~蛋。」

  這次換成桃子露出殘忍的嘲笑。

  展開跟她想像的一樣。在解除發動中的【固定】的同一時間,為了發動線鋸上的另一個紋章而注入導力。

  『導力:連接──線鋸•紋章──』

  如果不能在發動之前脫離包圍的話,只有死路一條。回過神來的撒哈拉為了把線鋸撥開而伸出手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

  「發動【振動】。」

  「──嗚!」

  高速振動的線鋸把義手彈開了。

  要是用左手去碰的話,手上的肉一定會被挖下來。雖說是義手也無法完全不受傷,一直傳遞到右肩的衝擊讓撒哈拉失去平衡。

  早已將關於撒哈拉的記憶忘得一乾二淨的桃子沒有理由手下留情。

  「那麼,請妳去死吧。」

  撂下無情的話語後,桃子操縱線鋸縮小包圍的範圍。

  簡直像是大蛇的絞殺一樣。無路可逃。由於修道服跟神官服不一樣,沒有【障壁】的紋章,因此沒有防禦的手段。試圖將獵物大卸八塊的線鋸振動著逼近撒哈拉。

  正因如此,撒哈拉毫不猶豫地採取攻勢。

  『導力:材料併吞──義手•內部刻印魔導式──啟動【技能:近距離霰彈型】』

  撒哈拉用膨脹扭曲的右臂擺好架式,扣下扳機。

  這次的武器手臂是適合近距離壓制的霰彈槍。儘管擁有強大到近乎犯規的導力強化讓桃子即使被導力槍直接命中也不會死,不過這次的目標並不是她。

  發射導力的霰彈。

  線鋸的包圍網變形扭曲。即使威力夠大,重量太輕的武器有著容易被彈飛的缺點。雖然直接碰觸到高速振動的線鋸會被撕成碎片,不過如果是導力槍的話,不用直接碰觸就可以把線鋸彈開。

  桃子在咂嘴的同時很乾脆地放棄了將撒哈拉整個人做成絞肉的計畫。她將作戰目的改成騷擾,並以手腕的動作操作線鋸,纏住對方的右手。

  『導力:連接──線鋸•紋章──雙重發動【固定•振動】』

  「啊、嗯嘎~、喔!」

  就算無法將格外堅固還會變形的右手切斷,只要纏上去就能將線鋸的振動傳遞到全身。從右手傳遞到全身的振動,讓撒哈拉連牙齒都無法合攏,想要口出惡言都做不到。

  由於線鋸是以纏住手臂的形式施加【固定】,因此要扯下來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這是相當惡劣的騷擾手法。撒哈拉再次將意識集中在義手上想讓手臂變形,等義手恢復原來的形狀後將手抽回。然而義手變小就會自然脫離線鋸的想法,是在桃子誘導下的產物。

  「笨蛋的想法單純,真的很輕鬆。」

  金屬摩擦的咔嘰聲傳入撒哈拉的耳中。

  喉嚨有種無法呼吸的壓迫感。冰涼的觸感是桃子的殺意纏繞在撒哈拉脖子上的見證。

  脖子,被線鋸套住了。

  桃子在撒哈拉的背後。

  動作的意識完全被看穿了。在被看穿以前,自己的行動就被誘導到將部分意識放在右手的變形上了。從好幾步行動之前就已經看穿撒哈拉把意識集中在右手時會產生的破綻,桃子展現出今天最快速的箭步。接近目標並在擦身而過時取出預備的線鋸,套在撒哈拉的脖子上。

  撒哈拉的左手伸向纏繞在自己脖子上的那細而不規則的殘酷刀刃。即使知道這麼做已經太遲,沒有任何意義,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求生欲望。然而在指尖碰觸到之前──

  「會死掉的果然是妳呢。」

  『導力:連接──線鋸•紋章──發動【振動】』

  鮮血隨著嗡嗡的振動聲飛濺到空中。

  套在撒哈拉脖子上的線鋸圈不受阻地漸漸縮小。壓迫著聲帶的線鋸讓她連想尖叫都叫不出來。把肉挖下來甩開的殘酷割肉聲很快地就變成切削頸骨的硬物碰撞聲,幾秒後。

  被割下的頭部掉落地面,發出鈍重的聲響。

  「嗯,不過如此而已嘛。」

  桃子並未沉浸在把頭割下來的感觸中,用力地把線鋸上的血甩掉。

  儘管有點棘手,但也是場毋庸置疑的勝利。做到這種地步的話,愛爾卡米應該也能夠接受魔物的襲擊跟自己無關了吧。就在桃子為了報告勝利而蹲下身,想把頭撿起來的瞬間,她感受到背後傳來魔導構成的氣息。

  桃子立刻回過頭。

  『導力:材料併吞──義手•內部刻印魔導式──啟動【技能:射出】』

  「哦~?」

  義手從撒哈拉的屍體射出。

  一直保持警戒的桃子雖然有點驚訝,但很輕鬆就躲開了飛過來的手臂。沒什麼威力的手臂就這樣抓住桃子身後的魔物。

  保險起見,桃子遠遠地向後跳拉開距離。

  偶爾會遇到魔導具在擁有者被殺死之後啟動的情況。只要把啟動的條件設定成在自己死亡的同時啟動即可。

  把自己的死當成觸發條件的條件啟動型,有九成以上的機率是要跟殺死自己的對手同歸於盡的自爆。雖然桃子做好魔導具的右手會大爆炸的心理準備而拉開距離,不過在軟弱無力的火箭飛拳之後卻沒有要發生任何事的跡象。

  「……?」

  預料的狀況沒發生,桃子再次望向撒哈拉的屍體。

  她的確已經死了。失去頭部的身體四肢無力地下垂,切斷面支離破碎的頭彷彿死不瞑目地睜大眼睛。

  就在桃子歪著頭思考究竟是怎麼回事,差點鬆懈下來的時候。

  『導力:活物獻祭──原罪之印嫉妒•肉體──召喚【肉人偶】』

  那條右手臂突然將魔物的肉體吞沒。

  預料之外的現象讓桃子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如果要說有什麼跟這個很像的話,就是原色魔導兵的製作現場。以義手為中心,瞬間將魔物的肉體揉捏成人體的形狀。儘管是相當可怕的製造過程,在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內被製作出來的卻是一絲不掛的美麗少女。

  經過適度鍛煉的肢體以及與年齡相符的胸部曲線。

  她搖晃著微捲的銀髮,有點氣憤地咂著嘴說道。

  「至少要先確認敵人的殘機啊,單細胞~」

  讓身體再生的撒哈拉帶著一股恨意瞪了桃子一眼之後,便消失在濃霧中。

  為了預防自爆而拉開距離是錯誤的決定。敵人躲藏在隨著時間經過而變濃的霧中,讓桃子無法判斷是否該追上去。

  稍微遲疑了一下之後,桃子判斷既然已經猶豫了,就不該追上去。包含最後的魔導在內,這個敵人超乎想像地難以捉摸。

  等到撒哈拉的氣息完全消失之後,桃子才解除戰鬥態勢。

  「……真噁。那傢伙是從馬戲團跑出來的嗎。」

  被敵人逃走的桃子瞪著濃霧,非常懊悔地叫罵。

  雖然覺得可能性很低,不過那招奪取魔物肉體的攻擊──

  要是桃子碰觸到那隻手臂的話,也有身體被奪走的可能性。想到這點就讓人不寒而慄。

  「話說回來,殘機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哈!被那種程度的傢伙逃掉了嗎。『陽炎』的教育也不過如此。」

  有人從霧的另一側對自己說話,是個中氣十足的老婦人。至於會是誰,根本不需要確認。

  「啊~……」

  即使是桃子也尷尬地忍不住抓了抓臉頰。

  桃子很清楚她讓一個弱者逃走了。要是被指摘太過輕敵的話,桃子也無法反駁。

  「那個,有點稀奇呢。靈魂寄宿在原色概念構成的義手上,然後以原罪概念製作出人類的身體。雖然還不完全……不過成長起來的話可能會很麻煩。讓她逃走是妳的失誤。」

  「唉。真的非常抱歉。話說回來,殘機指的是什麼意思?」

  「在打倒魔導兵的時候,要注意三原色輝石核心的數量。如果沒有全部破壞的話是永遠不會停下來的。」

  「啊~……的確。」

  這麼說起來是這樣沒錯。擁有複數核心的魔導兵並不罕見。歸根究柢,剛才跟桃子戰鬥的撒哈拉,其本質已經不是人類,而是跟魔導兵一樣了。

  「嗯,算了。」

  還以為會針對這件事說教很久,沒想到很乾脆地就獲得寬恕了。桃子趁機改變話題。

  「剛才那個是不死身法的一種嗎?那是使用了魔導兵的禁忌吧。」

  「雖說妳只是輔佐,不過既然是處刑人的話應該知道。把衰老的肉體轉移到其他東西上的構想,在禁忌之中是極為常見的。有許多研究者處心積慮地尋找著要用什麼樣的儀式轉移到什麼東西上,結果淨是些無聊低級的失敗。……明明不死的本質就不在那種事上。」

  魔導連接著人類的精神與靈魂。雖說肉體也是不可忽視的要素,不過人類的肉體被視為只是讓靈魂持續存在的容器。

  受到更多重視的是靈魂與精神二者。

  講得極端一點,肉體只不過是用來維持兩者的端末裝置。

  「那個的本體不是人類的身體,而是看起來像人工物的義手。下次遇到的話,要破壞那個部分。」

  「是~的。」

  難怪就算把頭割下來也能連續使用魔導。桃子在理解之後隨意地點點頭。

  「話說,我的嫌疑洗清了嗎?」

  「洗清了一半。另一半則是確認了像妳這種程度,不管做什麼都不可能影響到我。足夠了。」

  「……那真是太好了。」

  「妳明白就好。」

  是不是該再說些什麼回嘴?心中正這麼想的桃子在轉過身的瞬間變得啞口無言。

  巨大到幾乎無法看到全身的魔物,被一把光劍砍成兩半。

  桃子呆呆站在原地。那是光憑巨大的身驅就壓迫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太古魔物。即使已經變成屍體,其超乎尋常的規模也會讓看到的人有種脫離現實的感受。

  將單獨就能毀滅一座城市的魔物斬成兩半的光輝之劍宛如神話中的光景。

  看到桃子精神恍惚的模樣,愛爾卡米將魔導解除。構成劍形狀的導力殘光像雪片般落下。

  「妳還站在那邊做什麼?該回去處理進入聖地的魔物了。」

  「……是~的。」

  這就是,大主教。

  桃子終於認清跟歐威爾戰鬥時的她們到底有多幸運。

  教典魔導的精髓有時甚至凌駕於一般的禁忌。

  營造出那幅神話般光景的人所說的話,桃子根本起不了反抗之心。這樣的回答以桃子來說算很老實了。

  「只要看剛才的戰鬥就可以知道,妳完全沒有用心鑽研導力操作技術啊。」

  「……沒錯。」

  與生俱來就擁有豐富導力量的桃子曾被許多人勸過要鑽研導力操作技術。

  她苦著臉,以為又要聽到千篇一律的說教,但接下去的台詞卻令她很意外。

  「維持這樣就好。」

  愛爾卡米看向桃子的視線帶著容許,以及不知為何有點欣羨的情感。

  「如果是像妳這麼受到導力眷顧的人,這麼做會比較好。人類不需要太多導力。人災就是最好的例子。人類有所謂能夠讓人繼續當人的【力】之容許量。」

  桃子不知道她想說什麼。聽起來也不像是對桃子那種用拳頭打比較快的理論表示贊同。

  「要是脫離了常軌,就會陷入得拋棄一切的狀況。」

  這句話與其說是要說給桃子聽,更像是她的獨白。

  跟在愛爾卡米背後,沒有仔細聽她在說什麼的桃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儀容,然後望向平安殘存下來的修道院。

  「那個~,我可以稍微去沖個澡嗎?」

  回到大聖堂的話就有可能會遇到瑪瑙。桃子不想在那個時候讓她看到髒兮兮的自己。

  「……隨便妳。」

  「那我就隨便了~」

  留下態度始終沒變的桃子,愛爾卡米自己一個人先回到聖地。

  面對魔物的侵入,聖地的神官們也沒有陷入混亂。

  第一身分接受過的訓練讓她們可以應付任何異常事態。正因為突破了嚴苛的試煉,她們才能自稱是第一身分。像芙茲雅德這樣的軟腳蝦是非常罕見的例外。

  儘管闖進聖地的魔物是「萬魔殿」精心製作的,但製作這些魔物時的祭品數量並不夠。依照原罪概念的性質,魔物這種東西的強度要看傷害人數的多寡。剛誕生的魔物由於累積的原罪實在太少,因此無論如何都很弱小。

  大概也只有還在接受訓練課程的小修女才會輸給這種程度的魔物吧。

  然而第一身分以外的人卻不是這樣。

  畢竟魔物的數量很多,儘管只是少數,但依然對聖地的巡禮者造成傷害。這些信仰虔誠的人大多是沒有受過戰鬥訓練的普通人。對於沒有能力對抗魔物的人來說,即使只有一隻也難以應付。

  「哈!……呼……」

  如今就有一位正被魔物追逐的少女,從小巷往大街上跑。還非常年輕的她拚盡全力,氣喘吁吁,死命地想從背後迫近的威脅逃離。

  在離神官們所在的主要道路還差一步之遙的地方。

  「啊。」

  她被自己的腳絆住,跌倒了。

  魔物逼近少女的背後,沒有因為可愛的尖叫聲放過她。

  然而鮮血飛濺的慘劇並沒有發生。

  因為在附近有位神官敏銳地察覺到細微的尖叫聲,趕過來把追趕著少女的魔物解決了。

  「妳沒事吧?」

  在千鈞一髮之際伸出援手的神官這麼說著,走進人煙稀少的小巷子裡,靠近倒在地上的少女身邊。

  直到剛才還被魔物追趕的少女身上穿著很少見的和服。把顏色與深藍色神官服色調很接近的頭髮綁成麻花辮的少女似乎受過良好的教育,她明明倒在地上,無力站起來,卻依然很有禮貌地低頭道謝。

  「非、非常感謝您救了我一命。」

  「我只是做了身為神官該做的事,請不用在意。」

  這個少女很明顯不是聖地裡的第一身分。應該是到這裡巡禮被波及的。

  「外面的魔物馬上就會被驅逐,請到裡面避難。有很多神官的地方就很安全。現在這樣的狀況下,請絕對不要進入像這樣的小巷子。」

  「好的,我明白了。再次感謝您的幫助。只是、那個……很不好意思,我被嚇到腿軟了……」

  「啊,原來如此。」

  將少女從危機之中拯救出來的神官出自善意,對似乎還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的少女伸出手。

  「能夠遇到這麼親切的人,真是太好了。」

  少女伸出的手與神官遞出的手交錯而過,輕輕地從兩側包住她的臉頰。

  以為少女過度驚嚇陷入混亂的神官,為了安撫少女而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然而神官並沒有注意到和服少女的影子以很不自然的方式從自己的腳下伸長到後方。

  「來,我扶妳站起來,跟我一起去避難吧?」

  在溫柔地替少女加油打氣的神官背後,影子無聲無息地浮了起來。不知道有張虛無的大嘴從死角想吞下自己的神官正想繼續用充滿親切與善意的言詞來鼓勵少女時──

  「真的很感謝妳的好意。」

  「───咦?」

  神官整個人被吞食了。

  只有直到最後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露出疑惑表情的頭部留在瑪儂的手上。瑪儂很鄭重地將手中的頭放在腳邊之後,她的影子緩緩地沉了下去。

  「呵呵,感謝招待。」

  站起來的動作一點都不像被嚇到腿軟的少女轉身望向外面。正因聖地沒有城牆,才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情形。

  特別引人注目的是被劈成兩半的巨大魔物屍體。

  到外面迎擊的神官恐怕是強大到難以想像的魔導使用者。瑪儂打了個哆嗦。

  「果然像我這種程度根本就贏不了呢。神官們真的都很強啊。」

  瑪儂雖然覺得自己也犯了不少的罪而變強,但那樣的光景實在太讓人震撼了。

  萬魔殿召喚的魔物,還有能夠輕易將其打倒的魔導使用者。

  就算不把這些算在內,聖地內的神官──包含剛才被捕食的女性在內──都比瑪儂強大。實力並不是特別強的瑪儂能夠正面戰勝的對手究竟有多少呢?

  儘管她們的強大讓瑪儂感動得全身顫抖,但她並不害怕。

  畢竟就只是強大而已。

  這些清高的神官不夠卑鄙。

  「所以才會跟我格格不入。」

  本來瑪儂連想要進入聖地都做不到。因為現在她用來維持生命的機制在本質上跟魔物一樣。聖地的結界會抗拒魔物的侵入。

  瑪儂知道為什麼。

  所謂的聖地原本就是作為用來抵禦四大人災的據點而構成的場所。擁有抗拒魔物,甚至是四大人災的效果也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瑪儂策畫了讓自己能夠進入聖地的方法。

  在外面戰鬥的萬魔殿從位於南方盡頭的「霧魔殿」召喚出太古魔物。藉由將小指作為標記進行連接的方式,讓霧之結界在聖地中形成飛地,納入其效果範圍。

  只要是為了封印位於南方盡頭的萬魔殿,霧之結界便會不斷湧現。雖然這個結界是將身為人災的她放在第一順位持續束縛起來的強大魔導,但並不是用來抗拒魔物的結界。

  不讓魔物逃離,關閉在內側的結界。

  為了將魔物關起來而存在的霧,換句話說就是以內部有魔物存在為前提而構築出來的結界。因此只要讓這樣的霧流進聖地,魔物就能在有霧的地方生存。

  為了讓自己能夠踏入原本進不去的地方,瑪儂才做出用魔物進攻聖地這麼誇張的手段。之所以會做出用魔物進攻聖地這種沒有勝算的事,並不是為了對第一身分造成打擊。單純只是用來讓瑪儂進入聖地的準備工作而已。

  「哎呀哎呀,竟然拋下我就這樣走掉,『盟主』先生還有瑪瑙小姐也實在太冷漠無情了。」

  不斷加深罪孽的和服少女朝著大聖堂走去。

  聖地很小。瑪儂很快就找到自己想去的建築物。

  看著作為聖地象徵而高聳的大聖堂,瑪儂心想瑪瑙與「盟主」一定也在那裡。

  「總之,先嚇嚇瑪瑙,再對『盟主』先生抱怨幾句吧。」

  就在瑪儂繞著大聖堂思考該怎麼進去的時候,看到有位女性睡在地上。

  那是一位戴著眼鏡的神官。看到她,瑪儂靈機一動。

  「喂,醒醒啊。」

  輕輕搖了一下,神官馬上就恢復了意識。應該是第一次見面的她,果然如瑪儂的預料是認識自己的。

  「啊,您是搭列車過來的客人呢。是瑪儂閣下吧。為什麼您會在外面呢?我有讓您出來嗎?」

  「這麼大的騷動讓我有點感興趣。我不是有說想跟妳一起出來看看嗎?之後遇到魔物的攻擊,好不容易才逃過一劫。」

  「嗯嗯?是、是這樣的嗎……」

  隨口亂編的故事騙過了戴眼鏡的神官。由於芙茲雅德被瑪瑙打暈之後才被扔到大聖堂外面,因此無法銜接起來的混亂記憶就這樣被她擅自曲解了。

  「咦?我記得愛爾卡米大主教變成了另一個……嗯,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我好像做了個奇怪的夢……嗯,一定是這樣。請等一下。我現在就從外面打開。」

  「好的,我就在這邊等。」

  沒有注意到瑪儂並未正面回答自己的問題,芙茲雅德啟動了「龍門」的轉移陣,發動剛好可以穿越一面牆的極短距離【轉移】。

  「請穿過這道門。」

  「非常感謝妳。」

  瑪儂穿過芙茲雅德啟動的光之門。

  連裡面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知道,瑪儂便隨著瀰漫在四周的霧氣一起進入了大聖堂。

  瑪瑙與導師的戰鬥是從交互施展紋章魔導開始的。

  在像車站大樓這樣有限的空間內,老練的戰鬥員使用小刀應該要比紋章魔導還快,不過她們兩人卻是以數秒的間隔互相施放紋章魔導。

  她們兩個人都是高超的魔導使用者。彼此的魔導構築速度可以說是並駕齊驅。

  在彼此的紋章魔導相互抵消造成的衝擊所產生的餘波尚未消散之前,瑪瑙搶先做出了下一步行動。

  她從大腿上拔出短劍向前刺出。從紋章魔導發動到使出突刺動作之間的時間甚至連眨眼都來不及。

  導師毫不遲疑地把教典當成盾牌。

  經過金屬強化的厚重封面要作為盾牌擋下短劍可謂綽綽有餘。只見教典與短劍接觸的瞬間響起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音。

  兩人的動作並沒有因為這種程度的聲音而停頓。用左手的教典擋下瑪瑙刺出的短劍後,導師以右手反握住的短劍朝她的側腹刺了過去。

  為了防禦導師的攻擊,瑪瑙將腳抬起。

  這雙連小腿都包覆起來的高筒皮靴雖然不是魔導具,但也是工匠精心製作出來的精品。擁有與防具匹敵的強度。瑪瑙利用這雙厚實的皮靴不是垂直接觸刀刃就不會被割破的特性,使揮刀的軌跡偏移,將導師的攻擊架開。

  瑪瑙一邊用靴子彈開導師的刀子,一邊把身體重心移到前方。然後順勢把高高抬起的腳猛地往下砸。

  似乎要將對手的腳踏碎的氣勢,被導師後退躲開了。

  地板隨著巨響一震。往前踏步變化成震腳,並搭配角度刁鑽的突刺進行追擊。瑪瑙瞄準身體的突刺,讓導師遠遠地向後跳開。

  連續攻擊被躲掉。不過瑪瑙也不覺得單純從正面攻擊有辦法幹掉導師。

  現在她想要的是導師向後退開的這段距離。

  『導力:連接──教典•第二章第五節──』

  瑪瑙的意識已經進入抱在左手上的教典裡。

  在往前踏步的同時構成的教典魔導。高等魔導具的教典綻放出導力光輝。

  『發動【是的,你們應當知道保護虔誠羊群的牆壁不會崩塌】』

  教典魔導展開的白色牆壁將導師隔離在房間的另一側。

  與構成這個聖地的牆壁相同性質的魔導有如原本就在這裡一樣,跟房間融為一體。

  當然,導師位在牆壁的另一側。在很多情況下,魔導都是防禦魔導比攻勢魔導優秀。如果是教典魔導的防壁,想將其打碎是一件很困難的事。由於導師並不像桃子或亞修娜在導力量方面過人一等,因此應該跟瑪瑙一樣不擅長處理得靠力量解決的狀況。

  防壁的顯現時間上限是十秒左右。

  為了在這段時間進行追擊把精神集中在發動教典魔導上的瑪瑙,忽然敏銳地察覺到空氣的流動。

  劍刃已經逼近到瑪瑙的鼻尖。

  「──!?」

  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瑪瑙驚訝到心臟都差點停了下來。在思考跟上之前,身體就已經為了迴避生命的危機而自己動了起來。筆直刺過來的刀刃擦過瑪瑙的額頭。

  下意識地順著深灰色的劍尖、劍柄、握把看過去,握著短劍的主人映照在瑪瑙的眼簾中。

  瑪瑙與刺出短劍的導師四目相對。

  「……運氣不錯嘛。」

  單純靠著偶然躲過自己必殺的一擊,並沒有讓導師產生多大的感慨。她握著短劍的手腕一轉。

  這次的目標是喉嚨。硬是壓下為什麼應該被隔開的導師會出現在這邊的疑問,瑪瑙扭動身體閃躲。儘管勉強的動作讓身體失去平衡,但還在容許範圍內。瑪瑙解除將房間隔開的防壁魔導。這次瑪瑙成功地退到牆邊,把距離拉開。

  導師擋在出入口前。她單手握著短劍的架式沒有絲毫破綻。

  有種全身墜入冰窖的感覺。

  剛才的一擊要是自己再晚一點注意到的話,就會被一劍從眼球刺穿到腦髓。瑪瑙突然感到沉重的壓力。從剛才自己的攻擊順利成功的希望一轉,變成接連到來的死亡恐怖。巨大的落差讓瑪瑙的精神遭受打擊。

  瑪瑙檢視著車站大樓內的狀況。

  自己明明已經將導師關在牆壁的另一側了。瑪瑙無法理解導師為什麼能夠對自己發動攻擊。

  不可能是穿過了強韌的防壁吧。就算是用了導力迷彩也很奇怪。剛才跟自己戰鬥的導師有著明確的實體。瑪瑙也不覺得導師有時間掉包。

  瑪瑙在房間裡發現了一個可疑的地方。

  「……那是──」

  在剛才被瑪瑙隔開的另一側,只有導師的教典掉在地上。

  瑪瑙知道導師用來掉包的手法了,從她的口中喃喃說出了兩個字。

  「【導枝】……!」

  「就是這麼回事。」

  前來迎接瑪瑙的人,從一開始就是擬態成燈里的【導枝】。

  刻在導師短劍上的兩個紋章魔導之一【導枝】。導師透過操作導力枝,以導力迷彩映照出自己的身影。雖然會多一個步驟,但跟只能做出虛像的瑪瑙不一樣,導師可以做出擁有實體的假像。

  藉由從燈里變成導師的方式,讓瑪瑙相信眼前的人物就是本人。這是利用先入為主觀念的手法。

  最可怕的是導師不但用導枝製作出模仿聲帶的構造,還操作這個構造實際發出聲音。還有跟瑪瑙對招的過程也是一樣,其精巧度就算說是分身都不過分。

  目前擋在出入口前的導師,究竟是不是本人?

  答案是「不知道」。

  「……。」

  瑪瑙平靜地吐出一口氣。

  就算著急也不可能會讓自己變得有利。至少知道了導師的其中一張底牌,這樣想就好了。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啟動【疾風•導絲】』

  狂風呼嘯。從瑪瑙的短劍中伸出的導力絲線在房間裡不規則地隨風飄盪。

  沒有在什麼不自然的地方被勾住。

  如果沒有其他實體的話,站在那裡的導師就是本人。瑪瑙在停止發動紋章的同時衝了過去。

  瞄準了頸動脈的一擊,被導師用短劍接下。

  跟剛才完全相反,變成不用魔導,只用短劍的短兵相接。沒有大幅度的動作。兩人在近距離下,一步也不相讓地用短劍相互碰撞。彼此用手撥開對方手臂改變揮劍的軌道,相撞的兵刃迸發出激烈的火花。

  很強。也出現過讓人冷汗直流的場面。不能大意。

  然而瑪瑙覺得很不可思議。

  完全不覺得無法勝過眼前的對手。

  如今在戰鬥的對手跟瑪瑙同等。明明是在跟那個導師戰鬥,瑪瑙卻無法抹去對手不該只有這種程度的疑慮。

  該不會有其他的隱藏手段、惡劣的陷阱、還是壓倒性的魔導?替瑪瑙打下基礎的人就是導師。就算有什麼無法預測的策略也不奇怪。

  但是,眼前的這個人──一點也不強大。

  「陽炎」。

  當代傳奇。沒有血淚的執刑人。

  應該是在跟自己人生中最大的強敵戰鬥,瑪瑙卻能預見戰勝導師的景象。

  「瑪瑙,妳是來做什麼的?」

  「……殺死、燈里。」

  瑪瑙回答了導師在戰鬥中的質問。她還保有回答的餘力。

  「殺死時任•燈里?無聊。這種答案也未免太讓人失望了。都下定決心要背叛第一身分,為何在那裡停下來。為何不去找不會讓她死的方法?殺人。妳只做得到這種事嗎?妳也要在那裡停下來嗎?跟我一樣。」

  「不然妳要我怎麼做!」

  在戰鬥中大吼大叫這種事,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沒做過了。導師隨著殺意說出的話讓瑪瑙忍不住吼了回去。有餘力在戰鬥中對敵人大吼的事實,不知為何讓瑪瑙變得更加焦躁。

  難道導師要自己去救她嗎?要瑪瑙去救燈里?

  要她這個一路殺人至今的處刑人去救燈里?為何明明跟自己選了相同道路的導師要責備現在的自己呢?

  自己已經殺過人了。所以根本沒有救人的資格。

  瑪瑙殺過很多立場跟燈里很像的人。燈里跟那些人之間的不同,只有殺得死跟殺不死而已。

  她只是偶然無法將燈里殺死。

  所以才會有那三個月的旅行。要是燈里沒有不會死的純粹概念,兩人的關係在古里札力卡王國的王城內就會結束,不會有任何進展。瑪瑙現在也不會對自己的生活方式產生任何疑問才對。

  「像我這樣的人──根本就沒有資格幫助他人不是嗎!」

  「不需要資格。」

  導師直接否定了瑪瑙的發言。

  「跟我完全一樣,有什麼意義可言?我應該已經充分讓妳見識過沒有任何價值的人生了。」

  實在不像導師會說的這番話,讓瑪瑙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

  「妳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因為是殺人犯,所以要繼續殺人。停留在這個階段的話,就跟導師「陽炎」沒有任何不同。

  在不斷殺人的道路上,不會留下任何東西。

  不論在過去還是未來,都只會留下鮮紅的腳印而已。

  瑪瑙只知道這樣的生活方式。在同樣的道路上走得比自己更遠的導師所說的話準確地引出了瑪瑙的本質。

  「無法成為清廉正直的神官,也無法成為殺人不眨眼的壞人,妳到底打算成為什麼樣的人?」

  「就是因為沒有其他辦法,我們才會選擇殺戮不是嗎!?」

  「沒錯。沒有其他的辦法。被召喚的異世界人會變成人災。這是世界為了從星球掠奪概念而促成人災化的結果。老實說,這個世界實在無藥可救。」

  「那樣的話,只幫助燈里一個人是不合情理的。」

  「愚蠢。因為妳用理性在思考才會變成這樣。先看清自己的情感吧,瑪瑙。」

  眼前的導師忽然消失不見。是導力迷彩。即使腦袋可以理解,但視覺受到欺騙還是會不知所措。

  「為了幫助朋友,毀滅世界也值得。」

  如果正視導師說的話,恐怕內心會有什麼東西崩潰。

  偏偏是比誰都還要像個處刑人的導師「陽炎」開口要自己幫助燈里。聽到導師說的話,瑪瑙的腦袋一片空白。思考逐漸麻痺。

  所以瑪瑙不打算依賴耳朵。有意地切斷聽覺。

  瑪瑙毫不猶豫地決定用嗅覺追蹤從視覺中消失的導師。

  有菸味。

  在來到這裡時之所以能馬上看穿偽裝成燈里的導力迷彩,就是因為聞到熟悉的菸味。

  瑪瑙知道導師極其偶爾會抽菸。

  人們通常不會注意到自己的體味。憑藉著嗅覺,瑪瑙對繞到自己背後的氣息揮出短劍。用來牽制的一擊,不知為何把導師手中的短劍打掉了。

  在金屬的撞擊聲中,導師的短劍飛到正上方。

  看到取勝的機會了。

  瑪瑙不顧一切地把手中的短劍向前刺出。

  導師赤手空拳。短劍被打掉的衝擊讓她失去平衡。也沒有要抵抗的樣子。真的,什麼動作都沒有。只要這樣繼續將短劍往前推,瑪瑙就能確實地刺中導師的脖子造成致命傷。鮮明的未來在腦中一閃而過。瑪瑙清楚地看見自己的短劍貫穿導師的頸動脈,使鮮血從她的脖子噴出的景象。

  殺得死。

  自己能夠殺死導師。

  殺死這個人。這個會張大嘴巴哈哈大笑的人。將年幼的自己撫養長大的人。跟自己一起旅行的人。會把手放在自己頭上,粗暴地把頭髮搔亂的人。自己想要成為的那個人。

  殺、死?

  「──啊?」

  瑪瑙在呼氣的同時從口中吐出問號。

  令人無法置信的事發生了。

  瑪瑙把可以奪去導師生命的刀鋒硬是往旁邊挪開。

  原本應該貫穿頸動脈的短劍只砍到空氣。瑪瑙看著自己完全伸直的手臂,還有短劍的尖端。世界似乎跟維持著揮劍姿勢、停止思考的瑪瑙一起靜止了。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疑問化為空白佔據了瑪瑙的內心。

  瑪瑙完全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麼做。無法相信剛才自己做出來的事。就在確定導師會死而想起種種往事的瞬間,避開了。避開了會把互相殘殺的對手殺死的一擊。不是經過判斷,也不是自己做出的決定。

  是身體自己動了起來。

  避免把人殺死。

  連「好人」都殺死了好幾個的自己。

  來這裡是為了殺死在這三個月的旅行中成為朋友的燈里,這樣的自己竟會做出這種事。

  腦袋變得一片空白。麻痺的大腦讓思考完全停止。

  「喀哈!」

  就算瑪瑙停了下來,世界的時間也不會停止。導師張開嘴大笑。

  應該被瑪瑙打掉的短劍在空中旋轉著,回到導師手中。理所當然地用單手抓住短劍的導師將導力注入其中。

  因為勉強改變短劍的軌道,讓瑪瑙的全身上下都是破綻。她只能呆呆地注視著導師發動的魔導,什麼都做不到。

  「謝謝妳沒有殺我。」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枝:寄生鷲之種】』

  碰地一聲輕響。

  導師的短劍發出類似導力槍發射的聲音。

  肩膀傳來一陣痛楚。在用視線確認發生什麼事之前,導力果實已經在瑪瑙的體內破開種皮,出現萌芽的跡象,同時為了吸收瑪瑙的血肉與導力而扎根。

  「嗚!」

  思考終於啟動了。生命的危機讓受過訓練的身體比心靈更早一步動了起來。

  瑪瑙咬緊牙根。不是因為悔恨。現在根本沒有時間後悔。為了承受即將到來的痛楚,咬緊牙關。

  已經鑽出種子的根部扎進瑪瑙的體內。瑪瑙立刻下定決心將自己的短劍插進肩膀,無視肌肉被撕裂的劇痛,用手指夾住核的部分拔了出來。

  那不是陷阱。剛才只要刺下去的話,就贏了。就能殺死了。

  瑪瑙喘著氣,勉強瞪向導師。

  自己竟然會對殺人這件事感到猶豫。是因為跟導師的對話注意到自己的感情?還是因為其他的原因?

  因為瑪瑙沒辦法下殺手,導師才活了下來。

  有種想吐的感覺。自己避免殺人這件事,讓瑪瑙感到比殺了人的時候更加嚴重的自我厭惡。瑪瑙拍了拍因為這樣而疼痛的頭部。跟精神所承受的負荷相比,肩痛根本就不算什麼。

  「所以,妳是什麼?」

  是妳栽培出來的處刑人。

  瑪瑙沒辦法這樣回答。

  自己沒有幫助任何人的資格。所以就算是燈里,也要殺死。

  說出這種話的自己,竟然在殺人的時候猶豫了。

  不是實力的問題。而是自己的心拒絕殺死導師。

  這個錯誤是決定性的關鍵。

  在以處刑人的身分不斷殺人的瑪瑙心中,有某樣東西破碎了。她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力氣。

  明明殺得死,卻殺不下手。沒有殺死應該殺死的對手。

  違背自己作風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讓瑪瑙內心挫敗的導師,一臉無趣地瞇起眼睛看著意志消沉的她。即使如此,她跟瑪瑙還是不一樣。她沒有停止殺人的動作,將短劍高高地舉起。

  瑪瑙沒有躲開。她連躲避的力氣都沒有了。

  死亡。

  在腦部依然麻痺的狀態下,受到非現實感支配的瑪瑙即將被賜予死亡的時候。

  「雖然搞不清楚這是什麼狀況……」

  平靜得不合時宜的聲音傳進眾人的耳中。

  不只是瑪瑙,連導師的視線都望向聲音的主人。

  不知為何,從車站大樓的門縫後面露出的是瑪儂的臉。

  跟瑪瑙四目相對的她以開心的表情揮了揮手。

  她穿著跟平常一樣的和服,手裡握著鐵扇。那是在里貝爾戰鬥時也有使用過的護身用武器。在她的鐵扇上只刻著一個紋章。

  『導力:連接──鐵扇•紋章──』

  跟瑪瑙還有導師相比,紋章啟動的速度十分緩慢。即使現在才開始發動也能輕鬆追上她構築魔導的速度。然而由於眼前還有對手要應付,兩人都無法阻止瑪儂的攻擊。

  笑容端莊的瑪儂朝著兩人在戰鬥的室內揮下閃耀著導力光輝的鐵扇。

  『發動【風刃】』

  在揮舞鐵扇搧起一陣微風之後。

  颳起了一陣將所有的一切都毀掉的旋風之刃。

  風聲停息了。

  承受了瑪儂一擊的導師看著室內的狀況,皺起眉頭。

  藉由紋章魔導【風刃】在無路可逃的封閉空間內施展由複數風刃構成的範圍攻擊。如果有桃子那麼豐富的導力量就能靠導力強化防禦下來,不過一般來說都會被撕成粉碎。就連導師也需要暫時停止攻擊來發動【障壁】的紋章。

  在這方面瑪瑙也一樣。瑪儂的【風刃】被神官服的【障壁】擋下了。

  如果要說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就是相對於以趴著的狀態展開【障壁】來架開風刃的導師,瑪瑙則是故意站著承受風之刃,讓自己被吹跑。

  「意外地對活下去很執著嘛。」

  瑪瑙利用瑪儂的攻擊產生的衝擊逃走了。

  還以為讓她的內心完全挫敗了,看來似乎還有求生的力氣呢。平常是關閉狀態的大聖堂出入口因為瑪儂剛使用過的關係可以讓她通過也很幸運。

  看到周圍留下的斑斑血跡就可以理解了。就算剛逃走的時候沒有餘力,但途中應該也會進行偽裝吧。

  沒能給瑪瑙致命的一擊。導師望向半路殺出來攪局的罪魁禍首。

  「瑪儂•里貝爾嗎。真虧妳能用那樣的身體闖進聖地裡呢。」

  「闖進?您用的詞還真是奇妙呢。」

  即使面對導師的質問,瑪儂依然很冷靜。她用從袖子裡伸出的鐵扇遮住嘴,以跟平常一樣沒有什麼不同的平靜語氣發揮著口才。

  「我有什麼理由要受到這樣的責備嗎?我明明從一開始就是以『盟主』大人的隨從身分,經由正當的管道進入大聖堂的。」

  「哦~?」

  導師將視線移向她身邊。大概是察覺到瑪儂進入大聖堂而特地出來迎接的吧。卡加爾瑪就在那裡。

  導師非常清楚就是這個男人協助瑪瑙侵入大聖堂。身為「陽炎」仇敵的男人倏地冷冷一笑,挺起胸膛。

  「一切都跟她說的一樣!」

  如果不是臉上掛著微笑的瑪儂正掐著卡加爾瑪的背,他那馬上就能掌握狀況並加以配合的應對,或許還挺有模有樣的。

  反正是個殺也殺不死的傢伙。導師決定無視卡加爾瑪的存在。

  「就算退一百步當成事情是這樣好了,對於這場魔物騷動,妳也不打算負起責任嗎?」

  「嗯,跟我無關。這些野生魔物竟然有骨氣敢攻打聖地,讓我深深感到佩服呢。」

  「『萬魔殿』的小指好像在外面吧?妳是那傢伙中意的人。然後因為那傢伙跟南方的『霧魔殿』連接起來的關係,霧都跑進大聖堂來了。聖地的結界也因為這樣失去效果。」

  「哎呀!那個孩子真是愛搗蛋呢。」

  魔物襲擊的目的,只是為了抵消結界的效果,讓瑪儂可以進入聖地而已。效果大致上跟瑪儂想要的一樣,不過她並沒有說出真相,只是露出高雅的笑容。

  「可是這次的騷動應該是其他人在指揮吧?那個孩子一定是受到某個人的唆使才會玩這樣的遊戲。我這次被排擠在外,真讓人傷心。」

  這就是特地讓撒哈拉混進魔物群中的理由。只是為了藉口,把撒哈拉當成另一個主謀來利用的瑪儂用袖子按著眼角,裝模作樣地哭著抱怨。

  導師用懷疑的眼神望著她。

  「妳堅持自己跟這件事無關?」

  「是的。」

  「剛才妨礙我的事怎麼解釋?」

  放下袖子停止假哭的瑪儂笑了起來。

  「看到母親大人的仇敵出現在眼前,一時氣憤就那麼做了。」

  然後堂而皇之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聖地周圍被因萬魔殿的召喚魔導而不斷產生的霧氣籠罩著。

  「……。」

  在田園地帶,撒哈拉悄悄地從四處散落的魔物屍體下方露出臉來。

  雖然一度消失在濃霧中,但她又悄悄回到與桃子戰鬥的地方。

  因為在製造出肉體的時候是全裸的關係,所以需要衣服。在確認過愛爾卡米這個可怕的魔導使用者還有可恨的桃子都不在這裡之後,她一邊感謝著將裸體遮掩住的濃霧,一邊進行「從自己的屍體上將自己的衣服脫下來」這種會把正常人逼瘋的行為。

  「沒辦法再陪她們玩下去了……。就這樣從萬魔殿身邊逃走吧就這麼做。」

  這絕對不是在逃避桃子。自己會這麼做的理由是為了要從那個恐怖的小怪物「萬魔殿」的手中逃走。雖然還沒有決定逃走之後要做什麼,但嘗到了很大苦頭的撒哈拉已經決定即使沒有任何計畫也要逃走。

  就在撒哈拉讓自己接受這樣的決定,穿好修道服的時候。

  她在前方感受到某種氣息。

  撒哈拉帶著戒心望向前方。從腳步聲的重量感來判斷並不是魔物。在霧的另一側隱約可見的輪廓也有著人的外形。從出發的方向是來自聖地這點來看,說不定是為了追擊而派出的神官。

  看著霧的另一側的對手,為了可能再次進入戰鬥而做出準備的撒哈拉感到有點不太對勁。

  蹣跚的步伐。用左手護著右肩的姿勢。看樣子是受傷了。與其說是追擊,更有種殘兵敗將的感覺。

  原本想說如果是虛弱的神官就看情形放過對手,不過慢慢浮現的輪廓讓準備躲進霧中的撒哈拉無法移開視線。

  身材雖然不算高,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頭身跟手腳長度非常均衡的關係,對方的站姿非常有存在感。隨風飄盪的神官服被改造成開衩到大腿卻不會顯得過度花俏,更兼顧了實用性與美觀。

  更重要的是,那個人長得很好看。

  漂亮的肌膚,被長睫毛包圍著的水汪汪大眼。被黑絲巾緞帶綁著的淺褐色頭髮也很細,充滿了光澤。

  簡直像是撒哈拉在腦中勾勒出來的理想女性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眼前一樣。在看到入迷過了幾秒之後,她才回過神來。

  撒哈拉也認識那個人。

  「瑪、瑙……?」

  還想說對方怎麼這麼美,原來是瑪瑙。然而撒哈拉無意中發出的呼喊,讓瑪瑙抬起頭來。

  「……撒哈拉?」

  不知道是因為霧的關係,還是因為傷得太重,瑪瑙似乎也沒有發現撒哈拉。

  兩人就這樣看著對方。

  不顧一切地逃了出來。心情宛如墜入五里迷霧中。

  被自己刺傷的肩膀很痛。至今為止自己也輸過很多次。戰略性撤退的次數更是多得數不清。

  然而以如此雜亂的心境逃走還是第一次。自己心中的情感分裂到這等相互矛盾的狀況,或許從出生到現在還是第一次。

  瑪瑙沒有哭過的記憶。被導師帶在身邊旅行,在修道院進行嚴苛訓練,還有失去重要的事物時,都不記得自己有流過淚。或許在還小的時候曾經哭喊過,然而在瑪瑙的記憶中,自己並不曾因為悲傷而哭泣。

  那只是因為自己不曾有過「想要守護某樣東西」的心情。

  跟燈里之間的友情一定就是這樣的心情。要是親手殺死燈里的話,自己應該會哭泣吧。

  不對。

  在遇見燈里之前,自己就已經有這種心情了。

  跟導師「陽炎」之間的回憶,才是最大限度地削弱了瑪瑙的殺意的原因。

  「……呵、呵呵呵!」

  笑意湧上了心頭。瑪瑙對自己丟臉的樣子感到非常滑稽。

  明明已經做好沒有退路的心理準備了。也早已捨棄了自己的性命。打算直到精力耗盡、肉體疲憊不堪、像條破抹布一樣死掉為止,都要拼盡全力。

  儘管如此,自己卻沒有殺死她。

  跟導師交手了。得到的結果卻連勝利或失敗都不是。如果是輸掉被殺死的話,自己應該也不會感到後悔才對。

  短劍偏離導師脖子的那個瞬間,一直深深地烙印在瑪瑙的腦海中。

  ──謝謝妳沒有殺我。

  將瑪瑙的內心粉碎的那句話,不停地縈繞在她耳邊。

  在確實可以殺死導師的場面,沒有殺死導師。只要獲勝,就沒有障礙可以阻礙自己達成目的了。通往鹽之大地的道路已經開啟,強敵的大主教也在聖地外。只要帶著被幽禁在北塔的燈里前往鹽之大地,就可以讓所有的事情畫上句點。

  是自己捨棄了能夠解決一切問題的道路。

  不過,儘管如此。

  瑪瑙對沒有殺死導師這件事,卻完全不感到後悔。

  當然她的理性認為那時應該殺死導師。該怎麼做才對,她也能馬上回答出來。她的頭腦推算得出符合目的的正確解答。模範解答毫無疑問是存在的。

  然而,在被問到是否能夠依照理性來行動的時候,瑪瑙的內心卻無法給出答案。

  就算現在立刻使用燈里的純粹概念【時】之魔導回到正要刺殺導師的瞬間,就算以現在進行式讓瑪瑙有機會可以抹去這個讓她感到痛苦的失敗──即使如此,瑪瑙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讓短劍不像那個時候一樣偏掉。

  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

  明明知道為了目的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的,卻無法選擇正確答案。

  殺過人的自己,只因為是禁忌就把沒有罪的異世界人殺死的自己,決定要殺死燈里的自己──偏偏無法殺死導師「陽炎」。竟然發生了這種事。

  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現實,發生了。

  瑪瑙無法殺死導師「陽炎」。

  那是事實。

  瑪瑙想要嘲笑自己的滑稽,卻突然感到噁心想吐。

  「嗚嘔。」

  摀著喉嚨的瑪瑙不停地乾嘔。吐不出來。感覺胃都要翻過來了,卻吐不出任何東西。原本的預定是在轉移到鹽之大地後要躲藏起來埋伏導師,所以才把胃都清空了。

  然而現在的瑪瑙不禁覺得,連想吐都吐不出東西,彷彿象徵著自己空虛的內在。

  在自己的體內有著一片鮮紅的虛無。自己走過的紅色腳印。這些全部都蒸發成虛無,意圖將瑪瑙吞沒。無法戰鬥,無法殺死,連語言都沒有的虛無。膚淺得可怕的空虛就是瑪瑙的整個人生。

  無法殺人的處刑人有什麼意義?

  在瑪瑙將短劍移開的瞬間,她就否定了自己的生存方式。不是其他人,是她自己背叛了自己。

  而且還是以最惡劣的形式。無法向前踏出一步,也無視了過去的紅色腳印,只是扔下了武器。因為跟導師之間的對話引出了自己的感情,變得無法再下手殺人。

  好想一死了之。

  不對。想死的話,只要站在那邊不動就好了。

  然而,為什麼自己要逃走?

  就在瑪瑙變得無法相信自己的一切,不知該何去何從的時候。

  「瑪、瑙……?」

  有聲音傳進耳中。

  瑪瑙抬起頭。在濃霧的包圍中,看見了撒哈拉。

  「……撒哈拉?」

  啊,到此為止了嗎。

  在瑪瑙的心中比起放棄,更多的是感謝之情。偶然的相遇在瑪瑙眼中就像是必然的救贖。

  輸給導師,好不容易撿回一命。然後在逃亡的途中被撒哈拉殺死。以如此毫無脈絡可言的方式結束自己的人生,似乎也是不錯的選擇。

  這個狀況對撒哈拉來說是再好不過的機會。

  如果是現在,不論誰都能殺死瑪瑙。

  打起來的話,毫無疑問可以獲得勝利。瑪瑙現在已經弱小到這種地步了。不論是身體還是心靈都衰弱到極限。

  然而,撒哈拉放出的不是用來攻擊的子彈,而是疑問。

  「……妳在…做什麼?」

  看著明顯被人打敗的瑪瑙,撒哈拉用顫抖的聲音這麼問。無意識地握住的右手義肢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輸給導師了。我真的很丟臉。」

  瑪瑙笑著這麼回答。

  「不是因為實力輸掉的。可是我卻無法殺死她。大言不慚地說要殺死朋友,除了殺人以外一無是處的處刑人──偏偏在殺死敵對的導師時猶豫了。真是愚蠢的輸法。」

  瑪瑙是怎麼輸的,撒哈拉根本就不在意。

  「妳不是來救燈里妹妹的嗎?」

  「……嗯,從廣義來解釋的話,應該算是吧。」

  「已經沒有時間了吧。」

  「沒有了。」

  壓著肩膀傷口的瑪瑙,一點也不後悔地這麼回答。

  「我輸了啊。」

  輸了。

  所以,那又怎樣?

  撒哈拉揪住瑪瑙的前襟。瑪瑙幾乎沒有抵抗。持續失血的身體沒有剩餘的體力。導力在戰鬥後也已經消耗殆盡。只能任憑擺布。

  感到一股怒火衝上腦門的撒哈拉將義手高高舉起,用力地揍了瑪瑙一拳。

  瑪瑙以緩慢的動作按住自己的臉頰。那茫然的模樣讓人懷疑她是否有感覺到疼痛。

  「……就這樣?」

  瑪瑙的反應彷彿在質疑撒哈拉為什麼打得這麼輕。現在的自己想要的不是這樣的懲罰。

  想要幫助燈里,卻被導師打敗。在某種意義上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瑪瑙理所當然地敗給導師,好不容易才保住性命逃了出來。

  要是撒哈拉在這裡給自己最後一擊,一切就結束了。撒哈拉可以終止這一切。

  面對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撒哈拉不知為何卻把瑪瑙背了起來。

  傷重到很可能會就這樣死在路旁的瑪瑙在撒哈拉的背上氣若游絲地問道。

  「妳在…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啦!」

  撒哈拉大聲吼了回去。

  撒哈拉根本沒有必要伸出援手。反而應該在這裡結束瑪瑙的生命。

  然而。

  「看到妳一臉想死還幫妳實現心願什麼的,我才沒有這麼好心。」

  現在充斥在撒哈拉心中的,只有一種感情。

  「討厭死了,討厭死了,討厭死了!」

  撒哈拉下意識地小聲咒罵著。就連她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救瑪瑙。撒哈拉就這樣一邊不停地咒罵,一邊拖著瑪瑙走到附近的修道院。

  「瑪瑙輸給我以外的對手,更讓我覺得討厭……!」

  「就算妳這麼說……我常常輸掉啊。」

  瑪瑙只有在童年時期曾經輸給撒哈拉。然後瑪瑙也曾經輸給撒哈拉以外的人無數次。這種事情撒哈拉當然也記得。

  「吵死了!」

  撒哈拉面色猙獰地大喊。喪家犬的反駁她連一句都不想聽。

  「說到底,瑪瑙妳實在太容易放棄了!」

  「會嗎?」

  如果容易放棄的話,自己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自己就是因為無法放棄燈里才會來到這裡的。瑪瑙用眼神表示自己的不服,但撒哈拉完全無法認同。

  「不懂放棄的人才不會有這麼清澈的雙眼。」

  「……什麼意思?」

  「反正妳一定覺得自己已經盡了全力,不該有非分之想吧。」

  「……不對嗎?」

  「當然不對。」

  撒哈拉閃電般的回應,讓瑪瑙不高興地閉上嘴。彷彿在主張行事果斷乾脆,應該是自己為數不多的美德。

  「就是因為妳這樣的態度──」

  在濃霧中,撒哈拉穿過田地,來到修道院的大門口。

  「我才會這麼討厭妳。」

  儘管待人和善,可是卻沒有任何感覺。驅使瑪瑙行動的原動力是使命感,還有義務。

  不會哭鬧。不會大吼大叫。臉上總是掛著和善的笑容。無論何時都很冷靜沉著。

  瑪瑙總是那麼漂亮。

  這點令人火大。

  就連像這樣受傷的時候──都如此美麗。

  「長得漂亮的傢伙就是這樣才讓人火大。」

  「欸……?」

  豈有此理的言行讓瑪瑙感到困惑。

  但撒哈拉才不管那麼多。

  想看到討厭的對象露出醜態有什麼不對?要哭的話就哭到臉上都是眼淚鼻涕;要憤怒的話就不要顧慮那麼多,盡情地發洩。撒哈拉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就是因為妳都靠著理性思考來行動,才會弄到搞不清楚自己的感情啦。」

  就在氣到上氣不接下氣的撒哈拉伸出手要推開修道院大門的時候。

  「啊。」

  「欸?」

  背著瑪瑙的撒哈拉全身上下充滿了破綻。在以為沒有人的場所,與剛剛在修道院裡沖完澡的桃子在玄關相遇。

  突如其來的遭遇,讓三人的思考停止了。

  桃子的視線從僵著不動的撒哈拉,轉移到受傷的瑪瑙身上。

  一股怒火猛然從桃子的眼中竄起。

  「喂,妳是不是誤──」

  「──去死!」

  不給機會讓撒哈拉解釋,桃子的拳頭便打在她的臉上。

  在大聖堂中發生的騷動,連燈里在自己被監禁的房間裡都可以聽到。

  然而,燈里並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注意外面的事。雖然門沒辦法從內側打開,但即使沒有被監禁起來,燈里應該也不會離開房間吧。

  導師「陽炎」說的話像根尖刺一樣扎在她的胸口。

  重複的次數越多,狀況就會變得越糟。魔導使用得越頻繁,自己的記憶就會流失越多。重複著無意義行動的報應,確實侵蝕著燈里。

  自己漸漸變得不是自己。

  每次使用魔導都會遺忘過去。純粹概念的持有者要戰勝那樣的恐懼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燈里之所以能夠克服自己漸漸變得不是自己的恐懼,是因為擁有明確的希望與消極的自棄。

  燈里已經放棄自己了。

  在重複的時間之中,燈里決定無論自己會變成怎麼樣都要幫助瑪瑙。決定要用自己的死來換取瑪瑙的生存。

  自己是不需要的。自己被瑪瑙殺死就能幫到她。燈里覺得反正都是要死,自己的記憶就算沒了也無所謂。

  所以,就算忘記自己的事也沒有關係。

  為了拯救瑪瑙,要被她殺死。要是能夠像這樣留在瑪瑙的心中,就算燈里會失去一切也在所不惜。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她重新體會到日本的記憶有多麼殘缺不全。已經連父母的名字都想不起來的事實,讓她感到害怕。

  第一次遇見瑪瑙時,她問自己的問題。

  ──妳讀哪個學校的幾年幾班!?

  那是用來確認自己是不是異世界人的質問。現在的自己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嗎?

  「我、是……」

  身上穿的是水手服,毫無疑問是某間學校的學生。而且自己是十六歲,所以一定是高中一年級。應該不會是二年級。

  可是從燈里的口中卻始終無法說出具體的記憶。

  她抱著自己的肩膀,顫抖了起來。

  自己,到底是什麼人?

  不論是朋友、父母,還是自己的事情都想不起來。失去了記憶的連續性,現在的記憶是從被斷絕的過去開始的。

  過去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在日本時的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自己的名字是時任•燈里。這點應該不會錯。

  「……真的嗎?」

  連理應存在的人生都想不起來的自己,真的是時任燈里嗎?

  「我……還好。」

  燈里這麼說服自己。

  從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燈里的記憶就開始了。重複過好幾次的過程。跟瑪瑙一起走過的旅途。跟瑪瑙在一起的回憶,支撐著時任•燈里的人格。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忘記日本的事,忘記自己是異世界人的事,直到最後變得什麼都不記得而成為人災為止,還有一點時間。

  同時也因為跟瑪瑙有關的記憶就是燈里的全部,她才不想失去更多的記憶。

  要是連為了什麼才要讓時間重複的理由都忘掉的話,那就真的是不知道為了什麼才要做到這種程度了。

  瑪瑙說過,無法原諒有人要幫助她。所以瑪瑙應該會來這裡。

  來這裡殺死想幫助瑪瑙的自己。

  在燈里心中,有兩種想法在互相拮抗。

  希望瑪瑙來這裡。

  希望讓瑪瑙結束這一切。

  不希望瑪瑙來這裡。

  希望瑪瑙可以活下去。

  兩種想法僵持不下。而這跟被導師「陽炎」囚禁,只能在這裡等待的燈里到底如何期望也沒有關係。瑪瑙會來還是不會來,端看瑪瑙本人怎麼決定。

  燈里希望瑪瑙不要來這裡的懇求,已經被瑪瑙否定了。

  所以瑪瑙會來。

  燈里也沒有其他辦法。難道要重新來過嗎?然而現在的狀況下,想那麼做也做不到。純粹概念的魔導受到了限制。燈里也不認為自己有辦法在導師「陽炎」的監視下找到機會逃出去。

  不論在其他人的眼中多麼扭曲,但燈里毫無疑問是相信瑪瑙的。瑪瑙應該會來這裡殺死如今已經想不到其他辦法的燈里。

  即使如此──要是瑪瑙死了,就沒有意義。

  跟最初想要重來的時候沒有任何不同。

  瑪瑙死了,桃子也死了,自己也被紅黑髮的神官殺死。就是因為討厭這樣的結局,燈里才會不斷回溯時間。

  燈里還記得第一次遇見瑪瑙時,覺得這就是命運的感覺。

  「救救我啊……」

  不是為了自己。

  一直都在尋找有什麼方法能讓瑪瑙活下來的燈里嗚咽著,摀住了自己的臉。

  因為魔物的侵攻而進行避難,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修道院中的某個房間裡,有三名少女。

  在與導師的戰鬥中受了傷的瑪瑙,臉上被砸了一拳而失去意識的撒哈拉,以及三人之中唯一毫髮無傷的桃子。

  三人分別是神官、神官輔佐、修女,在某種意義上很平衡。受了傷的瑪瑙躺在床上。桃子則在旁邊用修道院的急救箱殷勤地幫瑪瑙治療。

  至於把瑪瑙背到這裡來的撒哈拉,在修道院的出入口吃了桃子一記大動作的直拳之後,到現在都還沒醒過來。在暈倒之後,撒哈拉被桃子隨便拖進房間扔在地上。雖然桃子想給她致命一擊,但還是被瑪瑙阻止了。

  「前輩~,桃子覺得還是應該殺死這傢伙~。這傢伙怎麼看都是個該死的禁忌,而且還是襲擊聖地的主犯之一!好像只要把本體的導力義肢破壞就會死掉,應該趁機除掉她~!」

  「好了,別管她。」

  看到桃子想對撒哈拉處以死刑,瑪瑙輕輕拍了拍她的頭讓她冷靜下來。桃子跟平常一樣沒變的言行,讓瑪瑙勉強恢復了內心的平靜。

  撒哈拉確實觸犯了禁忌。照理來說應該趁失去意識的時候把她處理掉,不過瑪瑙因為她救了自己而決定暫緩對她的處分。

  不對。瑪瑙在心中自言自語。

  她救了自己這件事只不過是藉口。單純只是現在的瑪瑙連自己有沒有辦法殺人都不知道了。

  從沒能殺死導師的那瞬間起,瑪瑙的心中就盤據著一股「妳有什麼臉說妳能殺死其他人」的感情。

  就在瑪瑙覺得撒哈拉差不多該醒過來了的時候,她正好睜開了眼睛。

  撒哈拉慢慢坐起來,甩了甩頭。

  「好奇怪喔。剛才夢到想要去修道院避難,卻不知道為什麼偶然撞見一隻野生的粉紅色猩猩──」

  「啊啊~?妳有甚麼意見嗎?」

  「──訂正。原來不是在做夢。竟然跟小型猩猩待在同一個房間,這比惡夢還要糟糕。」

  才剛爬起來,撒哈拉跟桃子的視線就擦起了火花。畢竟這兩個人直到幾個小時前還在互相殘殺。要她們和平相處是不可能的。

  兩個人互瞪了一會兒之後,桃子轉頭看向瑪瑙。

  「所以說,前輩為什麼會跟這種傢伙出現在這種地方呢?」

  桃子提出了非常合理的問題。

  瑪瑙從頭到尾說明了一遍。

  自己跟著卡加爾瑪•達塔羅斯潛入聖地的大聖堂的事。還有準備要去搶回燈里時輸給了導師的事。在逃走的過程中不知為何被撒哈拉施以援手的事。

  瑪瑙失敗了。

  而且不是單純的失敗。瑪瑙放過了可以殺死導師的機會。簡直像是不喜歡殺人的普通人才會做的事。包含這些在內,她全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因為這些事,我現在已經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好了。」

  自己或許已經連處刑人都算不上了。

  瑪瑙沒有好好遵守導師「陽炎」的教誨。

  只要讓自己成為壞人,就可以想都不想地把燈里交給導師。這才是正確的做法,沒有必要尋求除此之外的東西。只要貫徹身為處刑人的立場,就能毫不猶豫地將導師刺死。

  瑪瑙的行動中產生的雜音,是燈里造成的變化。

  燈里的笑容讓身為處刑人的瑪瑙產生了變化。跟燈里之間的對話,讓瑪瑙的心軟化了。由於是以「為了特定的個人」這種天真而軟弱的行動原理跟導師戰鬥的關係,讓瑪瑙的信念被挖出一個大洞,變得無法殺死任何人。

  「我沒有把自己身為處刑人的意義完全捨棄,卻違背了比誰都還要更像處刑人的導師所教導的事。」

  燈里願意為了瑪瑙賭上自己的一切。

  相較之下,瑪瑙不管做什麼都是半吊子。

  自己的生命無所謂。瑪瑙早就做好了捨棄性命的心理準備。然而瑪瑙並不願意為了幫助燈里捨棄而身為處刑人的自己。她沒有捨棄自己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而是想藉由殺死燈里來解決這件事。

  儘管如此,瑪瑙還是無法殺死導師。

  自己應該擁有的生活方式與實際面臨的現實之間產生的矛盾,將瑪瑙的內心層層包圍了起來。

  「吶,桃子。」

  「有什麼事?」

  「我啊,並不想讓桃子殺死好人。」

  「嗯?」

  搞不懂瑪瑙在說什麼,桃子疑惑地偏過頭。然而瑪瑙毫不在意地吐露出自己的心情。

  「如果是跟戰鬥有關的人也沒辦法。不管是神官、騎士、還是進入未開拓領域的冒險者、主動攻擊我們的惡棍們。面對這樣的對手,我不可能叫妳不殺人。」

  過度的不殺甚至會危害到桃子的安全。

  既然已經進入處刑人的世界,瑪瑙對於殺人與暴力便採取了容許的態度。因為如果不容許殺人與暴力的功能,就會有人受到殺人犯與暴徒的擺布。

  至少對瑪瑙來說,桃子比較重要。所以她不否定桃子為了活下去而殺人的做法。

  只是。

  「不過,我不希望桃子殺死沒有犯下任何罪的人。」

  無意識下託付給桃子的生活方式,或許正是瑪瑙夢寐以求的理想。

  瑪瑙已經是無法回頭的人了。從以前到現在,那些擁有夢想卻被瑪瑙殺死的人多到連她做夢都會夢到,從以前到現在被她殺死的人多到讓她開始尋找殺人的意義──結果到了最後,瑪瑙卻發現無法殺死他人的自己,陷入走投無路的困境。

  「只不過是從導師點明的道路上往外踏出一步而已,我就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的生存之道了。」

  從遇見自己時就說出「這是命運」的燈里。她擁有與跟現在的自己不同的瑪瑙之間的回憶。那段記憶足以讓燈里下定決定賭上自己的一切。

  所以──瑪瑙也很想擁有那樣的時間。

  讓燈里能夠對瑪瑙這麼想的記憶。沒有虛假的羈絆。

  然而,她無從得知已經消逝的時間。

  「……像個笨蛋一樣。」

  撒哈拉在一旁出聲責罵說著洩氣話的瑪瑙。瑪瑙與桃子兩人的視線望向撒哈拉。她繼續用諷刺的口吻說道:

  「做起事來婆婆媽媽的,還擺出一副好像看破了人生的態度。把那種不論是誰都會思考的理所當然的事說得好像很特別一樣,很有趣嗎?搞不清楚自己要用什麼方式活下去而陷入迷惘,這根本是很常見的事。自己搞不清楚?哈!搞不清楚的話不會去問別人啊?」

  對撒哈拉而言,這些充滿了諷刺味道的台詞並沒有除了挖苦以外的意義。桃子的目光變得銳利,嬌小的身軀在憤怒的引導下泛起了導力光。

  然而瑪瑙這邊──

  「啊。」

  望向抱著膝蓋的撒哈拉,瑪瑙忽然靈光一現。聽到撒哈拉剛才說的話,瑪瑙想到了一個充滿革命性的全新方法可以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瑪瑙曾經接收過他人的感情。以非常直接的方式。包含無法用言語傳達的感情在內。瑪瑙的確曾經體驗過他人的經驗。而她曾經體驗過的,正是眼前的撒哈拉所擁有的情感。

  藉由導力連接的方式。

  只要利用這種方法,瑪瑙就能接收連自己都不知道的與燈里之間的回憶。

  「……怎樣啦?」

  一直被瑪瑙盯著的撒哈拉感到很不舒服地扭動著身體。

  在注意到一直被自己忽略的答案時,瑪瑙先是感到一陣茫然。

  接著,一股笑意打從心底翻湧而上。

  「啊哈、啊哈哈哈哈!」

  瑪瑙笑了起來。桃子驚訝地睜大眼睛。撒哈拉則露出不快的表情。

  即使看到兩人的反應,瑪瑙依然笑到流出眼淚。

  不是來到這裡之前那種用來自虐的笑容。

  那銀鈴般的笑聲就連從小跟瑪瑙一起長大的桃子也沒聽過。那是青春洋溢,與年齡相稱的少女的笑聲。

  卡在胸口的那根刺逐漸化解開來。瑪瑙重新定義自己的目的。原本無法看清的前方道路一口氣變得明朗。

  「啊哈哈,我真笨呢。明明從一開始就有辦法解決。竟然沒有注意到這點,我真的很笨。」

  「前、前輩?」

  「嗯?啊,嗯。我沒事。」

  瑪瑙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淚水。

  她醒悟了。

  首先,感受著桃子的存在。接著回想起自己心中與燈里有關的記憶。

  答案什麼的,從一開始就存在於自己的心中。過去已經有事實證明了只要跟燈里一起,就能藉著自己才能做到的事去做更多的事。

  血液流過瑪瑙的全身。她很久沒聽見自己心臟的聲音了。

  「謝謝妳,桃子。」

  「不用說謝謝啦!」

  「……真的,不用對這種人道謝。」

  聽到撒哈拉的嘀咕,桃子臉上掛著笑容,一言不發地抄起手邊的椅子就砸了過去。突然的攻擊雖然讓撒哈拉有點驚訝,但她依然用義手擋了下來。

  粗糙的木製椅子整把粉碎。修道院的設備被打爛,撒哈拉也散發出險惡的氣氛,但桃子卻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問道。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這個嘛。」

  瑪瑙望向窗外。

  在太陽已經西下的天空,點綴著滿天繁星。

  敗給導師之後,過了數小時。狀況完全沒有好轉。

  即使如此,瑪瑙已經看見了自己的未來。她的臉上自然地浮現笑容。身體產生了繼續前進的動力。

  自己一路走過來的鮮紅道路。從現在站立的位置該採取什麼行動才好,瑪瑙還沒有找到答案。然而為了獲得勇氣往前跨出一步的方法,已經出現在眼前。

  「我要再去見一次燈里。桃子,妳願意幫忙嗎?」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桃子立刻就果斷地表態。

  雖然無法理解桃子為什麼會偏袒自己這種人,不過後輩的親愛表現讓瑪瑙在高興中又覺得有點難為情。

  「撒哈拉打算怎麼做?」

  「我要回去。」

  這個人打算回哪去啊。

  撒哈拉亂七八糟的發言,引來瑪瑙像是看到白癡一樣的視線。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躲避瑪瑙的視線,撒哈拉以抱膝坐著的姿勢將臉埋進雙膝之間。事到如今她才開始後悔自己救了瑪瑙這件事。

  「撒哈拉,妳對燈里有什麼看法?」

  「……燈里妹妹是個好孩子。跟那邊的暴力裝置不一樣。」

  「那就來幫我。」

  「啥!?」

  雖然撒哈拉隨著驚訝的叫聲抬起頭來,但瑪瑙不予理會。強制決定把她牽連進來。

  然後瑪瑙轉頭望向桃子。

  「有件事之前沒什麼機會問。」

  「嗯~?」

  「桃子跟燈里的感情有變好嗎?」

  「一點都不好。完全沒有進展。」

  「哎呀,不是都丟下我一起跑去旅行了嗎?」

  「一、點、都不好!」

  桃子連續兩次斬釘截鐵地這麼回答。太過強調的否定,讓瑪瑙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樣啊,她們的感情變好了呢──瑪瑙不可思議地接受了這點。

  燈里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跟很容易與人產生共鳴又待人和善的她在一起很快樂。讓人忍不住被燈里的人格特質所吸引。

  「那樣的話,如果今後也能夠一直在一起就更好了。」

  「……欸~?她很礙事的說~」

  「燈里妹妹比那傢伙好一千倍呢。我是燈里妹妹派。」

  「吵死了!話說回來,妳到底是誰啊──!」

  「欸?桃子妳不記得撒哈拉了嗎?」

  曾在導師領導的修道院中一起生活的三人妳一句我一句地吵鬧著。彷彿一場小型的同學會。

  可是,還缺少一些東西。

  所以瑪瑙首先必須做的,就是把那些東西取回來。

  燈里知道,可是瑪瑙不知道的事。

  為了讓自己跨出下一步所需要的東西,瑪瑙已經知道了。

  「把聖地──剷除吧。」

  「瑪瑙壞掉了。」

  撒哈拉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著瑪瑙。桃子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這也沒辦法啊,因為必須這麼做。」

  世界最大的結界都市。

  首先必須把那裡隱藏的東西全都攤開在陽光底下。

  「要不要跟導師戰鬥,等那之後再決定。」

  瑪瑙現在依然無法想像導師死亡的模樣。

  因為導師很強大。她的花招多到讓人想像不到要怎麼做才能殺得死這個人。

  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嗎?

  自己沒有因為把導師看得太強大,而在無意識下產生逃避的心理嗎?在自己的心中,沒有因為打不贏,所以殺不死的天真想法嗎?

  「如果要跟導師戰鬥的話……前輩有辦法殺死她嗎?」

  桃子不安地這麼問。

  「為什麼妳會覺得我可能沒辦法殺死她?」

  「因為,導師對前輩來說……」

  桃子吞吞吐吐地講到一半,然後下定決心接著說道。

  「……不是比那個巨乳女還要特別的人嗎?」

  聽到這理所當然的指摘,讓瑪瑙的嘴角染上一絲苦笑的色彩。

  桃子一定比瑪瑙還清楚。因為對自己來說是特別的人,所以瑪瑙才沒辦法殺死導師。桃子一直都知道瑪瑙也有這麼一顆跟正常人一樣的心。

  不是因為實力,不是因為導師深不可測,也不是因為有什麼陷阱。只是因為導師「陽炎」對瑪瑙來說是跟雙親一樣特別的人,所以才無法下殺手。

  桃子一直都知道瑪瑙的弱點。

  瑪瑙連自己的內心都不明白。

  「我好笨啊。」

  「前輩怎麼可能會笨──!」

  「不,我真的很笨。」

  這麼優秀的後輩跟著自己這樣的人實在太糟蹋了。桃子比瑪瑙自己還更清楚瑪瑙的心。

  瑪瑙一直都不了解自己。

  「沒問題的。」

  瑪瑙如此斷言。

  自己還有辦法繼續前進。只要知道自己內心所沒有的東西,就可以得到些什麼。

  「我既不清廉,也不強大,更不夠正直。」

  如果期望自己能夠成為像那個人一樣的人,瑪瑙就必須變得不論是誰都有辦法下手殺死才行。

  可是,到頭來,瑪瑙是個無法成為「陽炎」的瑕疵品。

  「我只是個這樣的壞蛋。」

  瑪瑙瞇起眼睛。

  不管遇到多少挫折,不管對自己多失望,都要站起來。為了讓違背教誨的自己能夠從自己走過來的道路繼續向前進。

  用仇恨來回報導師養育自己的恩情吧。在宣揚愛的同時,充分利用膽小卑劣卑鄙下流的手段。不是為了正義,不是為了教義,也不是為了和平──只是為了自己。

  首先必須殺死的不是別人,就是過去的自己。

  認為自己必須是個處刑人而作繭自縛,用這種標準來決定自己與他人的關係的自己。

  只要把依然拘泥於貫徹過去生活方式的自己殺死,就能進行下一步。

  不是為了世界,也不是為了和平,只是為了讓自己變成壞人,開始進行沒有任何意義的殺人行為吧。

  直到有一天自己死掉為止都會深深烙印在心中,惡劣到極點的殺人行為。

  為了尋求自己,進行自私自利的殺人行為。

  替尋找生存之道的明天,揭開序幕。

  天亮了。

  遭遇襲擊的聖地漸漸恢復平靜。驅除魔物的工作順利結束,聖地的神官大部分都在花時間清理魔物的屍體。當前的課題是如何處理聖地外面的巨大屍體。在讚賞連如此巨大的魔物都能打倒真不愧是大主教的同時,神官們也在苦思該如何處理這具搞不好比聖地還大的屍體。

  更嚴重的問題是籠罩著聖地的濃霧。現在依然讓聖地一片霧茫茫的並不是朝霧。仍然停留在聖地外的不死怪物,南方的「霧魔殿」的結界讓聖地的結界效果大幅降低。關於這個問題只能等待霧自己散去,但不知道要等到何時。

  在瀰漫的白霧中,有個戴眼鏡的神官慌慌張張地在聖地中徘徊。

  是芙茲雅德。

  如果要說通常都待在大聖堂的車站大樓裡的她在這裡做什麼,答案是在尋找桃子。

  時間要回溯到昨天,她在向同樣到聖地外迎擊的愛爾卡米詢問桃子的現狀時,得到了「似乎是去沖澡」這個莫名其妙的答案。

  由於芙茲雅德沒有跟桃子進行過教典的同調作業,因此無法用通訊魔導進行連絡。這麼一來,芙茲雅德如果不到大聖堂外等待的話,桃子就沒辦法進去。

  所以她在將和服少女轉移到大聖堂內之後,自己又來到外面等待。

  然後,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雖然在太陽西下的時候,芙茲雅德就已經明白這不是沖不沖澡的問題,但是想著應該就快回來了而拖拖拉拉的結果,過了將近半天的時間還是無法知道桃子的行蹤。

  心想不管怎麼說也過了太久的芙茲雅德於是拖著睡眠不足的身體,開始尋找桃子的下落。

  會是在跟魔物的戰鬥中遇到什麼意外嗎?或者單純只是在偷懶摸魚而已呢?雖然從桃子的性格來看是後者的可能性比較高,不過輕易斷定未經確認的事情很危險。

  這次的騷動中不僅是巡禮者,就連神官之中都出現了一些死傷及失蹤的人。就在芙茲雅德想到桃子或許有可能成為其中一名被害者,含著淚水在聖地到處徘徊的時候。

  「芙茲雅德小姐!」

  遠方傳來了桃子的聲音。

  儘管基本上是白服的神官服,但經過改造滿滿荷葉邊的裙子以及有著成串愛心相連之尾巴標誌的黑色褲襪非常引人注目。正在尋找的人出現在眼前,讓芙茲雅德高興得都忘了斥責桃子無故遲到的事。

  「桃子妹妹小姐!」

  「是~的,我是桃子~」

  桃子回答的語調比芙茲雅德知道的還高八度。

  比平常還要響亮的高音,讓跑過來的芙茲雅德的眼鏡從鼻梁上滑了下來。

  「怎、怎麼了?妳看起來好像很有精神,發生了什麼事嗎?」

  「欸?」

  桃子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露出一副不明白芙茲雅德在說什麼的表情。

  「妳在說什麼啊~?桃子一直都是這樣的啊~!」

  「是、是嗎?嗯,被妳這麼一說好像也沒錯……真的是這樣嗎~?」

  「那是當然的~。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芙茲雅德仔細端詳著主張自己跟平常一樣的桃子。

  雖然從表現出來的態度看起來她是真的這麼認為,可是果然還是怪怪的。具體來說,語氣比平常要有精神多了,舉手投足也散發出一種刻意在裝可愛的氣氛。看不到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一直流露在外的傲慢與不認真的態度。現在的桃子表現出來的態度簡直就像非常想讓喜歡的前輩喜歡上自己的後輩一樣。

  過於巨大的轉變,讓芙茲雅德在擔心之前先感到害怕。

  「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吧?」

  「那是當然的~!」

  回答她的是桃子可愛到極點的笑容。極度睡眠不足的芙茲雅德所抱持的疑惑被那非常坦率的笑容貫穿,直接打動了她的心。

  待人和善且天真爛漫的態度,散發著可愛而率直的氣氛。現在的桃子非常接近芙茲雅德在心中描繪的理想後輩。

  「就是說啊!這樣才正常嘛!」

  比起叛逆的桃子,還是這樣的桃子比較好。宛如從天而降突然登場的理想後輩,讓芙茲雅德高舉雙手歡迎桃子在短期間內出現的變化。

  「我們回大聖堂吧~!事後處理的工作似乎很多的樣子,有一堆事等著我們去做呢!一起加油吧──!」

  「好~喔,交給桃子吧──!」

  最近這陣子從沒笑得如此燦爛的芙茲雅德帶著桃子一起進入大聖堂。

  「那麼,桃子先走一步。」

  承接了命令,得幫忙處理各種雜務的桃子──包含照顧來這裡避難的修女與巡禮者等等──離開位於大聖堂內的車站大樓。

  拿著芙茲雅德交付的文件走了幾步,桃子在確認周圍沒有任何人之後放鬆下來。

  桃子周圍的空間出現扭曲。從頭髮顏色到服裝、身高都出現變化,顯現出的是瑪瑙的身形。

  「總之,成功了。」

  瑪瑙輕輕搖著馬尾邁步向前。

  變身成桃子跟著芙茲雅德進入大聖堂的計畫成功了。

  跟往常一樣,桃子跟自己分頭行動。值得信賴的後輩已經被她交付了其他的工作。

  雖然再次入侵大聖堂基本上算是順利,不過有件事讓她無法理解。

  「為什麼一開始的時候會被懷疑……」

  在變身成桃子之後,講出第一句話就被芙茲雅德指謫不對勁時,以為才剛見面就失敗的瑪瑙嚇得心臟都快停了。

  瑪瑙是桃子的直屬上司。就算沒有這層關係,兩人也是在同一間修道院長大的。瑪瑙自傲地認為已經完全掌握了桃子的言行舉止。包含到剛才為止的演技在內,從動作到聲調應該都是以前所未有的精確度完美地重現才對。

  雖然如此,卻被質疑情緒高漲還有自稱很怪。

  才沒那種事。應該完美得跟平常的桃子一樣才對。瑪瑙很有自信可以完美地演出自己所知道的後輩可愛的模樣。

  「是我太大意……不,該說真不愧是能夠進入大聖堂的神官嗎。」

  在作為桃子前輩的資歷上,自己應該是不會輸才對。雖然沒有小看對方而鬆懈的意圖,但芙茲雅德的眼鏡似乎不是白戴的。瑪瑙一邊對她的銳利眼光感到欽佩,一邊朝著卡加爾瑪下榻的房間前進。

  從筆直延伸的中殿入口附近,走上旁邊南塔的樓梯。

  為了很少會造訪的【使徒】所準備的房間。那裡也是瑪瑙直到前天為止下榻的地方。她以毫不猶豫的腳步前進。由於瑪瑙很清楚大聖堂的內部沒有什麼人,因此沒有遇到障礙就到達了目的地。

  瑪瑙沒有敲門,毫不客氣地打開門走了進去。

  「哎呀,瑪瑙小姐。」

  對於突如其來的訪問,裡面的房客完全沒有露出訝異的表情。站起來歡迎瑪瑙的是和服打扮的少女,瑪儂。在瑪瑙逃亡的時候調換過來侵入大聖堂,並成為卡加爾瑪隨行人的她走到將房門打開的瑪瑙面前,以優雅的動作雙手合十表達歡迎之意。

  「歡迎光臨,很高興妳來到這裡!跟『盟主』閣下獨處的狀況實在是悶到讓人受不了!待辦的事也已經完成,想說要早點回去,所以請人準備了列車。」

  「是嗎,這樣剛好。」

  「嗯?」

  瑪瑙回到大聖堂的目的之一,就是魔導列車。

  在消除名為聖地的魔導結界時,這是不可或缺的要素。原本已經計畫好要威脅芙茲雅德,不過要是能夠讓擁有使用資格的人提供協助,那就再好不過了。

  「吶,瑪儂。我想跟妳做個交易。可以談談嗎?」

  「交易嗎?」

  瑪儂笑容的本質變了。

  她迅速地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取出護身用的鐵扇遮住嘴巴。

  「那麼,我有東西可以提供給瑪瑙小姐嗎?」

  「嗯,有的。」

  只要瑪儂提出要求,「盟主」就不會拒絕。這點有很大的魅力。

  「這樣的話,反過來說,瑪瑙小姐可以提供什麼東西給我呢?」

  「在大聖堂內殿裡面的東西。」

  瑪儂的眉毛挑動了一下。

  那是一直被瑪儂提到的東西。瑪瑙認為她不可能不知道那裡有什麼,果然不出所料。

  「妳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找那個才到聖地來的吧?」

  「……嗯。就算否定也沒有意義。跟瑪瑙小姐料想的一樣。」

  果然瑪儂已經推測到可以達成自己目的的東西在什麼地方。只是判斷現在實在無法出手干涉,所以才想離開聖地。

  聖地的中心。也就是被現在瑪瑙等人所在的大聖堂覆蓋,受到嚴密保護的場所。聖地的內殿區域,受到比用來前往大陸各地的轉移中樞「龍門」更加嚴格的管理,是甚至不存在物理或是魔導出入口的封閉地帶。

  「那是記憶的蒐集裝置,同時也是保管庫兼補給裝置。聖地保護的東西,其真面目是古代遺物『星之記憶』。」

  瑪儂來這裡就是要尋找這個東西。雖然瑪瑙不知道名稱,不過有東西可以讓異世界人補充記憶這件事就是瑪儂告訴她的。

  並未失去記憶的瑪儂之所以要去那裡的理由,大概是為了「萬魔殿」。或許是想要讓她的力量更上一層樓,又或者是──更情緒化的理由也說不定。

  「可是要拿『星之記憶』來交易有點奇怪呢。那可不是瑪瑙小姐可以自由使用的東西喔?」

  「是的。不過,瑪儂。」

  「星之記憶」位在完全被隱藏起來的地方。比芙茲雅德住的車站大樓還要更裡面。位於大聖堂內殿的深處。那是大主教盡全力想隱藏起來的東西。瑪瑙對於瑪儂懷疑自己根本接觸不到這點表示肯定。

  不過。

  「要是有辦法把聖地這個結界都市連同大聖堂一起剷除的話,如何?」

  「……那還真是──」

  瑪儂的眼睛亮了起來。

  讓聖地消失。那是瑪儂判斷就算自己跟萬魔殿的小指聯手都做不到的事。因為想不到有什麼辦法可以破壞從大陸首屈一指的地脈獲得龐大導力的結界都市,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藉由讓霧之結界流入的方式使聖地用來防止魔物入侵的結界失去效力。

  在房間入口跟瑪瑙站著說話的瑪儂用鐵扇指著室內的沙發。

  「請進,瑪瑙小姐。關於這件事我想應該會談很久,請坐下來讓我們繼續聊吧。」

  負責直達聖地之魔導列車的運行管理是芙茲雅德的工作之一。

  關於與月台連接的「龍門」以及導力路的調整,完全沒有可以插手的餘地。這些都是千年前古代文明的智慧結晶。其中在被定名為地脈的導力路中潛航的導力列車系統,其完成度更是高到讓人無從下手。

  這兩者都是只要決定好目的地,就能夠自動運作的先進魔導具。雖然最好的作法是不要做什麼額外的調整,不過為了預防萬一,還是希望能有優秀的儀式魔導專家在一旁監督,所以芙茲雅德也到場了。

  「這次受到妳的照顧了呢,芙茲雅德。」

  「不不不,請不要放在心上。列車就快要開動了,請上車。」

  這次也無事可做,只是目送踏上歸途的卡加爾瑪離開。至於跟他一起來到聖地的那位名叫瑪儂的少女,也確認過已經搭上剛才那班列車了。

  列車出發了。起動時噴出導力光的列車在軌道上前進,然後像是被直徑十公尺左右的「龍門」吸進去一樣地消失了。

  完成一件工作了。就在芙茲雅德用力地伸懶腰的時候。

  忽然感受到一陣劇烈的震動。

  「嗚哇~噢~!?」

  地面劇烈地搖動起來。失去平衡的芙茲雅德為了不讓自己跌倒,慌忙站穩腳步。

  是地震嗎?突然冒出這樣的念頭,但馬上就發現那是誤解。能夠立刻就察覺到異常,是因為她對地脈的狀態非常敏感。

  地脈變得非常紊亂。而且是亂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不、不會吧……!?難道是剛才的導力列車!?」

  面對比想像中還要嚴重的事態,芙茲雅德嚇得臉色都發青了。

  「導力列車在地脈中爆炸了!?」

  在從芙茲雅德那邊接到這樣的報告時,大主教愛爾卡米在喊出這麼一句話之後啞口無言了一段時間。

  連接著聖地的地脈可以說是地脈中的大動脈,相當於遍布在大陸各地之支流的根幹。其中所蘊含的導力量,並不是人類能夠輕易處理的程度。就算找來十位高階的神官,恐怕也只能引出一小股微不足道的力量吧。

  現在的地脈卻如同火山爆發一樣朝四周發洩著【力】。

  知道異常事態的原因後,愛爾卡米一時陷入茫然的狀態,然後她渾身顫抖著發出憤怒的吼聲。

  「妳這個笨蛋!到底為什麼會發生那樣的事!」

  「這、這個……」

  在愛爾卡米的叫罵聲中,芙茲雅德拼命地張開發紫的嘴唇,開始說明。

  卡加爾瑪為了離開聖地而申請了在地脈中潛航的魔導列車。而列車失控了。雖然地脈很難從外部進行干涉,但從內側爆炸的話根本不堪一擊。在能夠推測的範圍內,那是能夠對地脈造成直接傷害最有效率的手段。

  「我、我明明就、沒有失敗。可是──」

  「笨蛋!我不想聽藉口!這樣下去,會發生什麼事?」

  「噫!根、根據我的猜想,應該會發生『龍害』。對維持聖地、恐怕也會造成、不小的、影響……」

  在報告的同時,芙茲雅德悄悄地瞄了愛爾卡米一眼。在看到自己上司的臉色時,她就後悔了。

  愛爾卡米的臉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

  用怒髮衝冠這四個字來形容現在的愛爾卡米實在是太貼切了。失去貴重的魔導列車。失控的地脈可能會讓聖地難以維持下去。會慢慢發展成「龍害」的現狀。不論是哪一件事情都足以讓她感到憤怒。

  不能這樣放著不管。聖地的維持受到地脈大動脈不少的恩惠。如果那股導力流斷絕的話,會動搖聖地的根本。必須想辦法將地脈修復才行。雖然表情因為憤怒而變得兇惡,但內心卻在摸索著能夠挽回局勢的方法。

  「……必須著手修復地脈。這是當務之急。」

  「能、能夠調派到多少人來幫忙呢……?」

  「在聖地的人不論是神官還是巡禮者都讓他們去避難。往導師『陽炎』管轄的修道院墓地去,這是暫時的處置。」

  「欸!?」

  芙茲雅德突然發出怪叫。然而愛爾卡米是認真的。她用通訊魔導將聯絡事項發給主要的神官們。

  「『陽炎』那邊……聯絡不上啊。那傢伙在這種時候到底跑哪去了……!」

  聖地會消失。這件事已經沒有辦法阻止了。要維持聖地這座結界都市的運作,經常需要龐大的導力。若是有一條主要的地脈被切斷,聖地的消失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那樣的話,不能讓在那之後剩下來的東西被其他人看到。

  目前愛爾卡米與芙茲雅德所在的車站與轉移中樞的「龍門」。更裡頭的內殿深處的另一個設施「星之記憶」。雖然覺得應該不可能──不過要是連更裡面的東西都曝露出來的話,就真的無法挽回了。

  在「主」即將歸還之際,竟然發生這樣的事。愛爾卡米氣得咬牙切齒。

  必須要以最快的速度,用避難的名義將人員疏散到看不見聖地的地方。

  「那、那麼關於地脈的處置……剛才我也報告過了,沒有處理好的話會變成『龍害』──」

  「只能由我跟妳來進行了。」

  「只有兩個人!?」

  「囉嗦!還在那邊發什麼呆!快點制定對策!妳不是只有跟龍脈有關的事才能派上用場嗎,廢物!」

  「是~……」

  面對不合理的要求,淚流滿面的芙茲雅德為了知道地脈現在的狀態往外走去。

  在這個時間點,她們兩人都遺忘了一件事。

  教典的通訊。通過那個指揮系統發出的避難指示,有一個人是收不到的。

  在聖地所有設施的輪廓逐漸變淡,騷動迅速擴散開來的狀況下,時任•燈里被留在了大聖堂內。

  「竟然想得出這種事,瑪瑙真的很腦洞欸。」

  「腦洞是什麼意思?」

  「就是腦袋有洞的略稱啊。」

  在遠離聖地的田園地帶。兩名少女一邊眺望著如間歇泉般從地面洶湧噴出的導力光,一邊以在如此急迫的狀況下不該有的悠閒態度在閒聊。

  瑪瑙設計的讓地脈失控的方法非常單純。首先讓桃子干涉地脈,製作出小規模的導力間歇泉。這裡使用的是過去在古里札力卡戰鬥時用來扭轉地脈的魔導。

  光只是這樣無法成為什麼大不了的現象。這次桃子干涉的地脈跟瑪瑙過去干涉的地脈規模不同。即使以桃子如此龐大的導力,最多也只能讓流向稍微偏移。

  然而要是讓變成導力體在地脈中順流而下的魔導列車通過被桃子扭曲的地脈,會發生什麼事呢?

  結果就如同眼前的景象。跟軌道被扭曲的列車一樣。從地脈這條軌道上脫軌的導力列車完全失去控制,衝出地面炸開了。貴重且無可取代的古代遺物化為殘骸散落在被撞出大洞的地面上。

  「『盟主』坐在那個上面吧。是不是死掉了?」

  「死掉的話就好了。那個大叔從來到大聖堂之後就一直跟前輩待在同一個房間喔。」

  「嗄?搞什麼啊。只能判死刑了嘛。」

  「就是說啊。」

  「更重要的是瑪儂沒有坐在那上面吧。要是波及到那孩子的話,『萬魔殿』的反應很可怕欸。」

  「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不是嗎?她可是罪犯,死掉對世界比較好喔。」

  「話說回來,桃子。」

  「什麼事?」

  「這個,會不會變成『龍』?」

  「……」

  桃子一言不發地抬頭仰望天空。

  伴隨著巨響從地面被撞出的大洞吹出的風帶動周圍的大氣,形成旋渦。導力的波動讓大地被擠壓得嘎吱作響、大氣翻騰,世界發出悲鳴。隨機散落在四周的導力脈動漸漸變強並匯聚起來。

  從被打出大洞的地脈噴湧而出的導力光,與天連接起來了。

  天脈與地脈──兩者合起來被稱為「龍脈」。在沒有魔導使用者的控制下,兩者若是連接在一起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呢?

  噗通。世界產生了脈動。當然,那是錯覺。只不過是足以人讓以為整個世界都在脈動的導力波動朝四周擴散開來的緣故。

  原本如無頭蒼蠅般失控的導力出現了一道指引的方向。透過龐大導力的收斂,天候也隨之變化。把雲捲進來,捲起土砂,原本無法成為生命的無機物纏繞在與天地連接的導力上,漸漸形成肉眼可見的形狀。

  由於實在太過龐大的導力席捲著周圍的一切,讓人誤以為世界在那裡誕生了有意志的生命。

  擬似生命現象漸漸擴大其影響範圍,連被愛爾卡米劈成兩半的巨大魔物屍骸都被吸收成為食糧。即使如此卻彷彿還不知足一樣,將大地挖開捲起。

  狂暴的導力不斷將周圍所有物質吞沒而持續巨大化的現象,在這個世界被稱為「龍害」。

  超越人智的強大自然現象,讓桃子瞇起眼睛。

  「會變成龍喔,這玩意。」

  「那我這次真的要回去了。」

  面對與人災並列的世界最大級災害,撒哈拉竭盡全力逃走了。

  在霧氣湧出的中心地點。

  位於遙遠西方的聖地,以及位於遙遠南方的「霧魔殿」。將這兩個本來根本不可能連接起來的地方連接起來的是個稚氣的小女孩。在跟愛爾卡米戰鬥之後一直處於被封殺狀態的她,身邊站著那個名叫瑪儂的少女。她在跟卡加爾瑪一起搭上列車之後,透過被萬魔殿召喚的方式避開列車的事故,出現在這裡。

  瑪儂一邊破壞將萬魔殿釘在空中的釘子,一邊望著連蔓延在四周的濃霧都被吹散的現象。

  貪得無厭地吞吃著地脈,想蛻變成生命的「龍」。

  「嗯,瑪瑙小姐已經遵守了約定呢。」

  在心滿意足地看著「龍害」逐漸成形的瑪儂身旁,有個看起來感到很不滿的小孩。

  「哈啊……」

  看著有時甚至會膨脹到足以吞下一個國家的巨大現象,萬魔殿很難得地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那個是『龍』?哪怕只是【龍】的殘滓,也變得那麼小了。實在讓人感到遺憾。」

  「很小嗎?」

  「嗯,非常、非常小。小到跟原來完全無法相比啊。」

  瑪儂重新看向遠方的「龍」。從天連接到地,不停旋轉著將周圍的物質捲入。巨大的龍捲很快就會變成無法一窺全貌的颶風,將一切都吞沒。

  「那樣子,還算小嗎?」

  「很小喔。」

  足以改變天候的現象,被認為很小。被瑪儂抱著的萬魔殿在空中搖晃著雙腳,把嘴噘了起來。

  「曾經是最大的純粹概念【龍】會變成這副模樣,實在讓人難以置信。真的是有夠小的。」

  「那可真是……原本的【龍】究竟有多大呢?」

  「我想想。曾經是最大且最快最優秀的純粹概念的那個人──」

  萬魔殿舉起她纖細的手臂,伸出小指指著天空。

  「──能夠變得像那個那麼大喔。」

  名列四大人災之一的她以非常自豪的態度,指著浮在天上的白色月亮如此斷言。

  聖地的輪廓逐漸變淡。

  原本不斷供給由魔導構成的結界都市的導力,被剛剛誕生的「龍」吞噬殆盡。為了成就自己,它極盡所能地吞吃周圍所有的東西,讓自己不斷膨脹,迫切地想要降生到這個世界。

  從天脈與地脈的束縛中解放出來,開始掙扎著想要獲得自由。

  在所有的神官都去避難的狀況下,瑪瑙悠閒地漫步在原本是聖地的地方。

  結界都市已經消失的現在,四處散落著各式各樣的物品。雖然建材是以結界構成的,但家具與日用品都是實物。在建築物消失的同時,這些東西就像雪崩一樣傾瀉而下。簡直就像是個亂七八糟的垃圾場。

  明確地留下有意義形狀的是一個軌道沒有連接到任何地方的車站。

  另一個是在車站後面,圓柱狀的獨立建築。

  用來蒐集、保管、供給記憶的「星之記憶」的所在地。

  一直以來以大聖堂作為象徵凝聚信仰的聖地,其實只是用來保護現在看得到的這兩個設施而設置的結界。

  這一定是很特別的建築物吧。瑪瑙仰望著單獨聳立在眼前的房子。為什麼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保護這些東西,瑪瑙並不知道原因。瑪瑙也無法想像第一身分的人對這些只是暫時顯露在外的設施會有什麼想法。或許會對這些東西感到驚訝,也或許意外地會輕易接受。

  不管怎麼說,瑪瑙的目的並不是這兩個設施。

  在稍微觀察一段時間之後,瑪瑙走到車站的月台上。在瑪瑙來到大聖堂時踏上的月台,依然殘留在散亂的家具殘骸中。她在那裡看到了人影。

  一定是在聖地消失的時候,慌慌張張地逃了出來吧。之所以會來到與監禁她的北塔距離最近的地方也是必然的結果。

  看起來似乎不知如何是好的燈里站在裸露在外的車站月台上。沒有連接到任何地方的軌道跟迷失自我的燈里十分相稱。

  注意到朝自己走過來的瑪瑙,燈里臉上的表情僵硬起來。瑪瑙不介意地露出微笑。

  「我履行諾言追上來了喔,燈里。」

  「瑪瑙、妹妹。」

  燈里抬起頭來。表情有點尷尬。跟瑪瑙不一樣,燈里肯定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如果是在這樣的狀態下,要靠言語佔據優勢很輕鬆。瑪瑙在內心露出惡作劇的笑容,但是沒有表現在臉上。

  「不知怎麼著,所有的東西都消失了,這是瑪瑙妹妹幹的好事嗎?」

  「嗯,沒錯。為了見妳一面,我讓聖地消失了。」

  瑪瑙把手背在背後,得意地揚起下巴。然後故意用跟剛見到燈里時的演技類似的俏皮語氣這麼說道。

  「怎麼樣?高興嗎?」

  「怎麼可能高興得起來啊!」

  得到的是憤怒的大聲斥責。燈里漲紅著臉,怒不可遏地責備瑪瑙做出無法挽回的事。她的眼中浮現淚水,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

  「聖地是很重要的地方吧!做出這樣的事,瑪瑙妹妹到底打算怎麼辦!?」

  她擔心的並不是聖地蒙受的損害。而是做出讓聖地消失這種事的瑪瑙今後的人生該如何是好。

  感受到燈里的感情,瑪瑙輕輕地聳了聳肩。

  「天曉得?總會有辦法的。」

  龍害有大主教跟芙茲雅德會去處理。只要地脈恢復平靜,聖地應該會重新構築起來吧。雖然因為建築物消失的影響而散落在四處的那些家具雜物沒辦法補救,不過關於這點也只能請她們網開一面了。

  沒有發生任何致命的問題。

  更重要的是能夠像這樣再次見到燈里。瑪瑙已經達成自己的目的了。

  「吶,燈里。」

  瑪瑙把手伸了出去。

  「我啊,是來這裡為自己該走的路尋找答案的。」

  「答、案……?」

  「是的。所以說,燈里。接下來,我要說一些非常沒出息的話。」

  深呼吸一口氣之後,瑪瑙用誇張的動作張開雙臂。

  「現在的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麼做。」

  燈里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因為她怎麼樣都想不到,瑪瑙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瑪瑙妹妹……不是來這裡殺死我的嗎?」

  「一開始我是這麼打算的。」

  看著她驚訝的表情,瑪瑙清楚地表白自己的想法。在一開始她的確是來殺死燈里的。

  「但是呢,現在的我沒辦法下手殺人了。所以我不知道自己今後該怎麼做才好。」

  在前來殺死燈里的途中,瑪瑙被導師打敗了。在沒有順利將導師殺死時,瑪瑙的道路就已經被徹底擊垮。直到現在,瑪瑙都還沒找回失去的意義。

  燈里側著頭,似乎感到有點困擾。消失的聖地。她望向四周堆積如山的垃圾,然後將視線移回瑪瑙身上。

  「明明都做出這樣的事了?」

  「明明都做出這樣的事了。」

  面對燈里的疑惑,瑪瑙爽快地點點頭。

  「到底要殺燈里,還是不殺。到底自己想活下去,還是想死。我完全找不到答案。在跟導師的勝負中,我所有的一切都被擊碎然後消失不見了。我該怎麼做,該走什麼樣的路,都從我的心中消失了。……妳有什麼看法,燈里?」

  「我、我的結論是不會變的!要是瑪瑙妹妹會遇到危險的話,我寧可被瑪瑙妹妹殺死!就算不是那樣,我也希望瑪瑙妹妹能活下去。」

  燈里的主張從一開始就沒有變過。

  「如果瑪瑙妹妹認為自己沒辦法決定的話,就由我來決定!現在馬上逃走吧。帶著桃子妹妹,為了活下去逃走吧……」

  「嗯~」

  稍微沉思了一段時間之後,瑪瑙目不轉睛地盯著燈里。在這樣的注視下,燈里感到有點心驚膽跳。

  「希望妳不要誤會,燈里。妳現在做的事,已經走進死胡同裡了喔?我只希望妳好好看看結果……妳這樣隨意地讓時間倒流,一個人反復經歷相同的時間,有讓什麼事情得到改善嗎?」

  燈里的臉色變得蒼白。

  不用瑪瑙說出來,她自己也很清楚。導師「陽炎」不知道為什麼有時間循環時的記憶。霧之結界受到擠壓讓「萬魔殿」的小指逃了出來。燈里只是不斷失去自己的記憶,甚至連自己是誰的認知都開始產生動搖。

  就算回到起點,事態也沒有好轉的跡象。重複的次數越多,情況就變得越糟糕。

  「妳打算就這樣繼續欺騙自己嗎?只看『因為是這樣』的結果,而不去看周圍。」

  就跟不久之前的瑪瑙一樣,一股腦地向前衝。

  「想用那樣的自我滿足來拯救我是不可能的。」

  被瑪瑙如此勸說的燈里眼中燃起怒火。

  「那樣的話,我該怎麼做才好!?」

  精神的枷鎖脫落,靈魂產生的導力從全身噴湧而出。隨著感情顯露出來的【力】,其深邃的程度不輸給在遠方呼嘯的「龍」。

  「因為我是笨蛋,搞不懂啊!所以我才會照我想做的方式去做!如果我死了,瑪瑙妹妹還活著就好了。我對活下去的欲望並沒有強到想要殺死瑪瑙妹妹啊!」

  燈里大聲喊叫。像小孩子在鬧彆扭一樣,說出自己的欲望。

  瑪瑙把這些全都正面承受了下來。

  「要是能跟瑪瑙妹妹一起活下來的話,那當然是最好的啊!沒有比那樣還要幸福的事情了!可是,就是沒辦法啊~!不論怎麼做,瑪瑙妹妹都會死掉。我活著是不行的,為什麼妳就是不明白啊!?」

  瑪瑙的死是讓燈里無法忘記的心靈創傷。

  因為自己的關係,讓重要的人死去。這件事一次又一次地傷害著她的心靈。

  「求求妳,理解我的選擇吧!」

  燈里的情感風暴,瑪瑙全部承受了下來。

  承受之後,發現自己果然還是很在意燈里。沒有像桃子那樣來往那麼久。沒有像導師那樣特別的關係。即使如此,瑪瑙依然感受到燈里有某些吸引自己的地方。

  所以瑪瑙伸出手。

  「既然妳要我理解的話,就試著讓我理解啊。」

  不惜讓聖地消失也要趕走礙事的人讓自己跟燈里獨處,還是有意義的。

  瑪瑙有一種可以比透過語言更深入理解燈里的方法。

  「燈里,我現在要開始跟妳進行導力連接。」

  「欸?」

  無視燈里因為事出突然感到的困惑,瑪瑙牽起她的手。

  「一開始我就說過了吧?我是來這裡找屬於我的答案的。」

  導力的相互連接。主要是被瑪瑙用來引出燈里龐大的導力以增強魔導威力的這個行為,在兩人之間已經進行過好幾次了。然而導力的相互連接在本質上,其實是透過肉體與精神來接觸靈魂的行為。

  在那裡直接存在著構成人類的感情、記憶、人格。

  「燈里在不斷重複的時間之中,看到了什麼、感受到什麼、在想什麼。讓我透過導力連接,來感受這一切。我會成為那個時候的燈里。將妳的感情全部承受下來。要是到時候的我得到的答案跟現在的妳一樣的話,我就照妳說的逃走。」

  「……我明白了。」

  燈里死盯著瑪瑙。

  自己在不斷重複的過程中得到的經驗。只要知道不斷累積下來的時間有多麼令人絕望,瑪瑙一定也會放棄的。燈里十分肯定瑪瑙應該可以理解想要幫助自己的行為是多麼沒有意義。

  「那麼,我要開始囉。」

  「嗯。」

  瑪瑙從兩人牽著的手注入導力。

  『導力:連接──』

  以慎重、精細、流暢地像是要讓兩個人變成一個人一樣的方式。幾乎感受不到本來應該會有的阻力。燈里將靈魂與精神託付給瑪瑙的信賴,即使到了這個階段也沒有動搖。

  瑪瑙只有一次深入過燈里的靈魂。就是在跟大主教歐威爾的戰鬥中施展決定勝負的魔導的那個時候。其他時候都只有沿著精神的表面汲取最上層的【力】。

  這次,瑪瑙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比以往更加深入燈里的靈魂。

  『時任•燈里──肉體•精神•靈魂──』

  不是為了利用從靈魂產生的導力,而是為了觸及與導力相連的靈魂,瑪瑙進入了燈里的內部。

  在燈里的靈魂中,跟過去一樣有著龐大到令人不寒而慄的【力】。本來不會寄宿在人的身上,應該是星之概念的某種東西。相當於無窮宇宙的【力】是過去的自己感到畏懼的場所。

  瑪瑙維持著冷靜的精神走了過去。不只是精神而已。瑪瑙透過足以讓自己的靈魂轉移到燈里肉體的導力連接,進入燈里的內部。

  此時,很不可思議的是,【時】之純粹概念接受了瑪瑙的進入。

  瑪瑙碰觸到本質。不是支配也不是侵蝕,就只是存在著。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像是大海的洶湧波濤,或是烏雲的雷雨交加一樣,純粹概念不會去考慮人類的狀況,只是依照法則而存在。

  突破了【時】的瑪瑙抵達了燈里原本的靈魂。瑪瑙伸手輕輕碰觸將身體縮成一團的她。燈里的現在透過感觸傳遞了過來。

  有燈里溫柔的心,也有燈里感受到的恐怖。其中還混雜了不知道有多麼害怕,多麼想大聲喊叫的情感。

  瑪瑙微笑著繼續深入碰觸。從現在到過去的記憶,再從知識上的記憶到當時的感情。接收讓燈里變成現在這樣的一切。

  瑪瑙重新體驗著燈里不斷重複的時間之旅。

  第一次跟瑪瑙相遇時的困惑與警戒心。在一起旅行的過程中逐漸敞開的心扉。笑容開始變多,捨不得分離──然後是瑪瑙被導師殺死時的慟哭、伴隨著真相而來的混亂、時間回溯後再次與瑪瑙相遇的喜悅、受到提防,不被理解的悲傷與孤獨。打算一個人改變命運的決心。

  在不斷重複的時間軸中,燈里的感情不斷填滿瑪瑙的靈魂。

  像是在配合自己的靈魂般注入導力。像是人格要融合在一起般地連接導力。

  瑪瑙失去了身為自己的意識,以燈里的視點看著自己。

  燈里眼中的自己一直都很值得依靠,不會做出什麼錯誤的行動,做決定時也毫不猶豫。總是當機立斷地衝進危機中,不論什麼時候都會來拯救燈里脫離困境。對燈里來說簡直像是英雄一樣的存在。

  就連這樣的瑪瑙都敵不過導師「陽炎」。

  瑪瑙死了。被殺死了好幾次。從再會的喜悅到死別的悲傷。不斷重複的孤獨與絕望。無法言喻的感情落差的循環。瑪瑙徹徹底底地理解了燈里的心。同時也對她想要瑪瑙活下去的盼望產生了共鳴。

  沒有任何的辦法可想。

  燈里不斷重複到現在的旅途,是個完全陷入僵局、沒有任何辦法可想的時間牢籠。

  瑪瑙的精神從燈里分離出來。經過完全同步的心,充分理解了燈里從異世界來到這裡之後的心情。

  對於瑪瑙的道路,燈里早就有答案了。

  希望可以活下去。

  希望自己的朋友、好友,比任何人都重要的瑪瑙可以活下去。

  悲傷得讓人想哭的願望。純粹地祈求,脆弱的願望。想要以自我犧牲來達成目的,閃耀的意志。這就是燈里期望中的瑪瑙的生存之道。

  這會是自己的答案嗎?

  被開拓的道路看起來像是正確的。自己無論如何都贏不了導師「陽炎」。所以,瑪瑙為了活下去必須逃走。反正,身為處刑人的信念在輸給導師之後已經完全粉碎了。或許自己比較適合在不斷逃亡的同時躲避第一身分追兵的人生。

  就在瑪瑙冒出這樣的想法,想放開燈里的手的時候。

  ──可是,那裡不會有燈里。

  瑪瑙停下動作。

  還不夠。光是這樣還不夠讓自己得到答案。只有燈里的答案,對瑪瑙來說是不夠的。

  因為瑪瑙並不像燈里看到的瑪瑙那麼強。

  瑪瑙以像是在祈禱的動作,用自己的手包住燈里的雙手。突然的動作讓燈里感到困惑。瑪瑙不顧燈里的反應,把臉湊到她面前。

  「瑪瑙妹──好痛!?」

  然後用自己的額頭猛然撞向燈里的額頭。

  提出疑問的聲音變成慘叫聲。瑪瑙再次發動導力連接。碰觸燈里的靈魂。

  剛才瑪瑙已經接受了燈里的人生。

  所以這次要把自己的人生灌注到燈里的靈魂中。

  從額頭與額頭接觸的部分讓導力連接起來、注入。只有自己理解燈里是不夠的。自己已經接受了燈里的情感。所以也必須讓燈里理解自己。就像瑪瑙在看過燈里回歸的時間後差點給出答案一樣,燈里在接受了瑪瑙的記憶之後,應該也會給出不同的答案。

  所以瑪瑙也要把現在的自己攤開在燈里面前。燈里也不知道的自己的人生。被導師撿回來之後的旅程。在修道院為了成為處刑人的訓練。與桃子的相遇。成為處刑人不停殺人的日子。將形成瑪瑙人格的過程赤裸裸地傳達給燈里。

  然後是在跟燈里相遇之後的,最後三個月的旅行。

  這段短暫而平靜的旅行,一定是瑪瑙浮現最多笑容的時間。

  瑪瑙與燈里兩個人經歷過的旅程以不同的視點展開,再重新編排成一個。不同的人生混合在一起。兩人各自走過的不同道路合而為一。

  在燈里的心中有瑪瑙。

  在瑪瑙的心中也有燈里。

  兩人理解了彼此的心。一直都在殺人的瑪瑙想自我懲罰的心,被燈里的感情溶化。燈里不斷重複至今的絕望,在瑪瑙的道理下得到答案。

  就算道路只有一條,也沒有必要一個人去走。

  身邊有人陪伴。路上不會孤獨一個人。只要在孤立之前,先跟身旁的人打聲招呼就好了。然後,兩個人第一次得到了一樣的答案。

  瑪瑙睜開眼睛。額頭貼在一起的姿勢,讓燈里的臉比想像中還要近。

  還連接在一起。

  導力連接明明應該已經結束了。兩人的靈魂卻依然有所連繫。有一條很細、肉眼不可見,但確實地將彼此的靈魂連接起來的導力路徑。彼此的感情產生共鳴。有種讓人覺得被分成兩個人很不可思議的一體感。

  這一定只是暫時性的吧。儘管如此,瑪瑙還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還要理解燈里。同樣地,燈里也理解了瑪瑙。現在她們兩個已經接收並經驗了彼此的人生。

  「還在猶豫嗎?」

  「可是……」

  「人生就只有這麼一次吧。老是猶豫不決的話,會後悔的喔。」

  見識過、知道了燈里一直重複至今的時間,但瑪瑙依然說道。

  「我會活下去。」

  燈里的願望是希望瑪瑙可以活下去。這份感情超越了瑪瑙認為自己殺過人,所以不能被原諒的道理,讓瑪瑙活下來。

  「所以燈里,妳的答案也跟我一樣啊。」

  燈里不高興地鼓起臉頰。自己死掉的話就能讓瑪瑙活下來的感情,因為瑪瑙的道理而得到不同的答案。

  「瑪瑙妹妹太狡猾了……」

  「當然狡猾啊。因為我是壞人嘛。」

  瑪瑙裝模作樣地這麼回答。

  如今在這裡,兩人的答案是一致的。所以,首先有件事不得不做。

  「必須去把能殺死妳的方法破壞才行。」

  「鹽之劍」。

  將一整個大陸變成鹽的必滅之劍。不論誰都能用來殺死不死身的手段。

  如果這個東西消失,就沒有方法可以殺死不死身的燈里了。

  雖然有很多事要做,不過首先是那裡。兩人同時望向同樣的地方。

  現在她們兩個人站在月台上,位於旁邊軌道前方的光之門「龍門」。

  芙茲雅德在那裡準備了通往鹽之大地的導力路。與聖地無關,屬於獨立的轉移魔導陣確實地殘留了下來。

  「要走了喔,燈里。」

  「嗯,瑪瑙妹妹。」

  懷抱著相同想法的兩人走在軌道上,穿過了通往遙遠彼方的道路。

  還以為被拋到天上了。

  穿過「龍門」的前方。眼前的光景,讓瑪瑙忽然喪失了平衡感。

  被轉送過去的地點在空中。

  看不到可以踩踏的地面產生的錯覺,讓瑪瑙不由得差點跌坐到地上,然後因自己確實身處在重力之下,用雙腳踩踏著地面的事實而恢復正常。

  儘管映照在眼中的只有天空的景象,但現在瑪瑙等人所在的地方並不是空中。

  她們兩人站著的地方是美麗的鏡面世界。

  跟瑪瑙以前看過的白色世界不一樣。過去跟導師來到這裡的時候,包含多雲的天空在內,到處都是鹽巴的世界只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白。

  但是現在卻不一樣。

  一定是下雨了吧。

  在無限接近平面的鹽之大地上可以看到一層薄薄的水。覆蓋著鹽之大地的水面淺到連浪花都激不起來,就像一面反射著陽光的巨大天然鏡子。

  放眼望去,只見天空倒映在地上。

  地平線的境界消失,天地宛如連成一線。在藍天上飄浮著白雲。地面反應著天空的變化。到了黃昏就會變紅,到了夜晚就會有繁星點綴著天地吧。

  「……好漂亮。」

  瑪瑙坦率地說出有如小孩子一樣的感想。

  在說出口之後,瑪瑙才發現自己說了很像燈里會說的話而笑了起來。轉過頭看了看當事人的反應,結果似乎連話都說不出來。

  「好。」

  「好?」

  「好~棒!」

  燈里大聲歡呼。

  她在往前跑的同時把腳下的水踩得到處亂噴。完全像個小孩子一樣興奮地張開雙臂,轉過身來。

  「瑪瑙妹妹妳看!真~的漂亮極~了!」

  燈里的喜悅透過藉由導力連接在兩人之間建立的靈魂路徑直接傳達給瑪瑙。

  臉上帶著微笑的瑪瑙再次環顧四周。

  天空與大海不分的世界絕對稱得上是絕景。如果要說第一身分是為了保護這個景色才把這裡納入管理,大部分的人應該都可以接受吧。這個寧靜的世界,讓人覺得即使必須花很多勞力也有保護的價值。

  瑪瑙向前走了一步。

  波紋在鏡面上擴散開來。水面回應瑪瑙的腳步泛起漣漪。漣漪擴散的速度,比往前走的瑪瑙還要快上一些。

  過去曾經是大陸的鹽之大地。天空倒映在水面的鏡子世界,美得讓人無法想像這裡即將展開一場生死搏鬥。

  不能一直這樣玩下去。

  「喂,在這邊。」

  瑪瑙抓住燈里的袖子催促她移動。

  按照小時候的記憶前進,來到令人懷念的地方。

  跟記憶中的一樣,那裡有一把破舊的劍。

  感覺只要碰一下就會碎掉,比生鏽的劍還不可靠,完全看不出有什麼實用性。

  「鹽之劍」。

  將四大人災消滅或封印的【白】所創造出的清淨化身。能夠持續不斷地侵蝕被切到的東西,使其變成鹽,讓一整個大陸溶化在海中,最惡劣的魔導兵器。

  連星球也能毀滅的劍終於進入兩人的視線範圍。

  燈里下定決心,準備踏出腳步。

  「燈里,等一下。」

  被制止而感到困惑的心情,透過導力路傳遞到瑪瑙心中。透過相連的路徑一言不發地把理由傳過去之後,燈里也理解了。

  從這邊開始,應該由瑪瑙一個人過去。

  「知道了,我等妳。」

  聽到燈里的回答後,瑪瑙露出微笑,自己一個人走了過去。

  離開停下腳步的燈里,來到還差幾步就能碰到「鹽之劍」的距離。瑪瑙用腳尖踢起水花。雖然積水淺到只能淹過腳邊,不過不需要太多的水。被瑪瑙踢起來的水滴,撞上空無一物的空間。

  正前方的景色搖晃著,泛起了波紋。被水潑到的部分像是油漆剝落一樣,出現了一名女性。

  導師「陽炎」。

  使用導力迷彩讓自己溶入背景、埋伏起來的導師,被瑪瑙看穿了。

  「妳一個人到這裡來的?」

  「是啊。因為要是繼續待在大聖堂,很有可能會被愛爾卡米命令去處理『龍害』。所以我先到這裡來等妳。」

  老實回答了問題的導師看著站在前面的瑪瑙與在她身後緊張地吞著口水的燈里,大大地張開嘴笑著說道。

  「妳們那邊是兩個人啊?」

  「是的。」

  瑪瑙冷靜地回答。

  「妳應該是來破壞『鹽之劍』的吧……可是妳做得到嗎?像妳這樣連殺個人都會猶豫的菜鳥。」

  「做得到。我已經取回跟燈里有關的記憶了。」

  在已回歸的時間軸中,瑪瑙沒有經歷過的記憶。現在依然與燈里靈魂相連的歡愉。

  不能讓這些事白費。也不會讓燈里失去這個時間軸。

  「原來如此,是導力連接嗎?這也是一種答案。」

  導師打從心底覺得有趣地笑了。跟其他人進行導力連接。導師早已看出瑪瑙終於接觸到其真正價值的一小部分。

  瑪瑙也在接受燈里回歸中的記憶時有所發現。

  「導師並不打算殺死燈里吧。」

  「真虧妳能發現呢。」

  只要思考就可以知道了。

  不管在哪個時間軸,導師都以不殺死燈里為前提,小心謹慎地展開行動。甚至徹底到如果瑪瑙打算殺死燈里,就會先把瑪瑙殺死的地步。

  對導師來說,讓燈里失控才是最重要的事。為了蒐集魔導──真的只是這樣嗎?瑪瑙無從得知導師的真心。

  「就像妳說的。我不打算殺死時任•燈里。這次也只要讓她化身為人災就結束了。」

  「……讓她化身為人災之後,打算做什麼?」

  「不打算做什麼。因為之後的事不是我的工作。」

  如此斷言的導師,忽然揮動手臂。

  橫向一掃。揮出的手臂碰到了插在鹽之大地上的「鹽之劍」。

  這個世界上最可怕最清淨的劍就這樣變成了碎片。經過千年的歲月始終存在的「鹽之劍」,就跟其外觀一樣被輕易地擊碎了。

  瑪瑙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導師沒有理會瑪瑙的反應,只是專心地踩碎散落在地上的碎片。

  過去毀滅了一整片大陸的劍失去了原本的形狀。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挽回,就這樣變成了普通的鹽。

  「妳沒能把這玩意破壞呢。」

  導師破壞「鹽之劍」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只是因為瑪瑙要來破壞,所以她才搶先一步用自己的手毀掉。因為對現在的導師已經沒有用處,又可以用來否定瑪瑙、挫挫她的銳氣,所以才動手破壞的。導師這手已經可以算是在故意找麻煩的精神攻擊,僅僅因為破壞的是獨一無二的「鹽之劍」,所以威力大到足以讓瑪瑙失去語言能力。

  「那麼瑪瑙,接下來妳要做什麼?」

  只要破壞能將不死身的燈里殺死的「鹽之劍」就沒事了嗎?背對導師一溜煙地逃走就結束了嗎?導師想透過將「鹽之劍」破壞的行為,導出瑪瑙還沒有說出來的真正意圖。

  避免殺死導師的瑪瑙,被導師再次詢問。不管那樣東西有多麼貴重,不管那樣東西蘊含了多大的【力】,不管那樣東西有什麼樣的傳承──對導師「陽炎」來說,道具就只是道具而已。

  瑪瑙重重地吐出一口氣。破壞「鹽之劍」。自己在到這裡來之前說的話,被導師粉碎了。啊~,好想大喊「妳竟敢這麼做」啊。自己的內心還有言語都被推上無法掩飾的舞台。

  所以瑪瑙這麼告訴她。

  「我會竭盡全力阻止導師讓燈里化身成人災。」

  「用什麼方法?」

  「把妳殺死。」

  瑪瑙的回答沒有一絲迷惘。為了保護身後的燈里,為了自己今後要走的道路,戰鬥的意志堅定不搖。

  「嘎哈!」

  看到瑪瑙變得能以自己的意志選擇要殺的對象,導師大大地張開嘴笑了起來。

  「真令人期待啊。」

  導師把手繞到背後。

  在導師的神官服上有個以教會的象徵性標誌作成的帶扣,將皮帶扣在胸口。她緩緩地把藏在皮帶多餘部分的短劍拔了出來。

  雖然她拔劍的動作充滿破綻,但瑪瑙並不想衝上去。

  太過刻意的動作讓人懷疑有陷阱。瑪瑙相信如果以為是自己想太多而衝上去的話,一定會受到致命傷。那是知道膚淺與深謀遠慮都會成為絆腳石的人所做出來的動作。

  連瑪瑙心目中的形象都能加以利用,這就是一流的處刑人導師「陽炎」。

  她把短劍朝下,然後放開。

  自由落下的短劍輕易地插進由鹽巴構成的鬆脆地面。導師接著踩住劍柄,讓短劍的劍身完全插進去。

  然後從踩住短劍的腳底灌注導力。

  刻在導師短劍上的紋章有兩個。【導枝】與【迅雷】。這次發動的是前者。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枝】』

  小幅度的震動擾亂了水面。倒映著天空的鏡面出現扭曲。肉眼可見的異常,讓瑪瑙的意識往下方集中。

  地面碰地一聲隆起。

  導力枝破開水面、捲起構成地面的鹽巴,向上延伸。從插在地面的短劍生根的導力枝在導師的操作下,轉眼之間就成長為一人合抱的大樹。

  這樣的樹不只一棵。在瑪瑙的周圍有無數導力樹開始萌芽。

  沒花多少時間就形成了一片以導力構成的,閃閃發光的森林。

  每一棵都在導師操縱下的樹木將瑪瑙包圍起來。

  「不要這樣就死了喔。」

  隨著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導師的聲音,尖銳的樹枝從全方位刺了過來。

  努力閃躲的瑪瑙被導力枝擦過頭髮。犧牲了幾根頭髮撐過第一波攻擊。沒有給瑪瑙休息的機會,以時間差用導力枝向她的腳掃去。

  離戰場有段距離的燈里感受到瑪瑙所有的動作。

  從燈里的位置無法看到導力樹林的內部。然而在彼此的靈魂進行導力連接的影響下,瑪瑙的感情會跟五感一起傳達給燈里。

  瑪瑙身體的鮮明動作,遇到危險也不退縮的冷靜精神,與從靈魂湧現的鬥志。瑪瑙看見、聽見、聞到、感受的一切都跟燈里共享。

  瑪瑙用短劍擋開瞄準頭部的樹枝,然後發動紋章魔導。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絲】』

  從短劍的握柄編織出導力的絲線。這並不是用來防禦攻擊的魔導。從防禦的意義來說,刻在神官服上的【障壁】比較適合現在的狀況吧。

  不過肯下工夫的話,【導絲】可以用在很多地方。瑪瑙在避開攻擊的同時,將導絲纏繞在蠕動的導力樹上。

  瑪瑙短劍上的紋章之一【導絲】纖細而堅韌。導力樹越是想動,纏繞在樹枝上的導絲就會變得更難解開,並妨礙動作。

  導絲與樹枝摩擦的聲音嘎吱作響。

  那些導力樹不是因為糾纏在一起停止動作,就是被拉起來的線擋住。

  首先要做的是從導師製作出來的森林地帶逃出去。佈好導絲的瑪瑙把拉緊的線當成立足點跳了上去。利用地面所沒有的彈性高高跳起。把佈在周圍的【導絲】當成立足點,像在彈跳床上彈跳的躍動感。自己做不到的動作,讓燈里的心情跟著激動起來。

  跟不是自己的人共享一切的感覺,是燈里至今為止未曾有過的體驗。自己做不到的動作、想法。對於讓自己看到未知世界的瑪瑙的思考與動作,燈里感受到一種不可思議的舒適與興奮。

  『導力:連接(路徑•導枝)──短劍•紋章──發動【迅雷】』

  眨眼間完成魔導構築。瑪瑙身旁的導枝變成磅礡的雷擊。在把纏繞的導絲燒掉的同時瞄準瑪瑙發動了攻擊。

  燈里驚訝地屏住呼吸,小聲地說了聲「危險」。

  但是這對瑪瑙來說在意料之中。

  跟燈里不一樣,瑪瑙對導師能夠馬上做出應對這點毫不懷疑。因此在被擊中之前,瑪瑙就已經抓住另一條導絲,在空中轉換了方向。感受著從頭上掠過的雷擊產生的熱量,再度進行跳躍。

  導師的魔導構築速度跟瑪瑙不相上下。因此沒有餘力像平常那樣看到對手的反應之後再進行防禦。瑪瑙從魔導構築的氣息感受到【迅雷】的發動,把導絲當成立足點,以不規則的立體機動躲開攻擊,並繼續前進。

  好厲害。燈里的眼睛亮了起來。燈里以為自己知道瑪瑙很厲害。然而站在瑪瑙的視角之後,才更明確地感受到瑪瑙的厲害之處。果斷的判斷力以及纖細的導力操作技術。這些都是燈里所沒有的。

  導師製作出來的森林地帶,具體的規模只有不到五十公尺。瑪瑙利用自己佈下的導絲在有時會變成雷電的樹林間穿梭。吹拂在臉頰上的風,以及擺脫重力來回跳躍的靈活動作。這些都讓體驗著瑪瑙感覺的燈里感到興奮。

  沒被雷電擊中就逃出了森林。瑪瑙的視野一口氣變得寬廣起來。出現在她眼前的是水天一色的景象。明明沒有障礙物,卻看不到導師「陽炎」的身影。

  瑪瑙毫不猶豫地朝向某處大聲吶喊。

  不明白瑪瑙為什麼能夠知道看不見的對手身在何方的燈里在接收到瑪瑙的思考之後理解了。就像燈里共享瑪瑙的視野一樣,瑪瑙也共享著燈里的視野。站在離導師與瑪瑙戰鬥的地點較遠的燈里有著較寬廣的視野。

  那是可以俯瞰戰場的,第三者的視點。

  沒有不利用這點的道理。為了找出導師所在地的瑪瑙注視的地方,是燈里完全沒有注意的水面。

  因為戰鬥產生的波紋在某處有不自然的反射。那就是有看不見的物體存在的證據。大概是明白自己的藏身處已經被發現,紅黑髮色的神官解開導力迷彩,現出身形。

  至今為止只會讓燈里感到恐怖的對手。心靈創傷的象徵。

  但是現在看到導師「陽炎」,燈里的心中也沒有恐懼。反而還處於像是喝醉酒一樣的興奮狀態。跟燈里使用純粹概念的戰鬥完全不同,以身體能力為主的戰鬥。藉由體驗瑪瑙感覺的方式,讓燈里覺得自己簡直像是變成另一個人,情緒隨著對戰鬥的爽快感變得激動起來。

  瑪瑙用力踢向水面,筆直朝著導師前進。同時發動短劍的紋章【疾風】,進一步加快速度。

  激動的心情。手指握住短劍的感覺。快跑的速度感。跟瑪瑙成為一體的燈里興奮得像是自己在戰鬥一樣,在瑪瑙刺出短劍的瞬間大喊。

  「瑪瑙妹妹──不要輸──!」

  ──怎麼能在這裡輸掉~!

  聽到正常應該聽不見的燈里的加油聲,激起了瑪瑙的戰意。

  被興奮得大叫的燈里影響,瑪瑙的心也放開了。把冷靜什麼的扔到一旁,展現出自己的鬥志。完全沒有一點處刑人該有的樣子,從正面與對手碰撞。

  交叉的刀刃發出金屬撞擊聲。

  白刃交鋒只維持了瞬間。刀刃互擊的聲音還在迴盪,兩人就揮出第二劍、第三劍。將對砍的兩人包覆起來的導力強化燐光點綴著天空的世界。

  腳下水花飛濺,運用短劍鬥術你來我往。抓到瞬間破綻的人是瑪瑙。運用整個身體向前撞的突刺,準確地刺中了導師的心臟。

  但是跟高興叫好的燈里所認知到的情況相反,瑪瑙的手上傳來不像人體的硬質手感。跟刺在人身上的手感有著決定性的不同。導師把事先發動的【導枝】當成盾牌,並用導力迷彩隱藏起來。

  然後緊接著發動另一個紋章魔導。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迅雷】』

  『導力:連接──神官服•紋章──發動【障壁】』

  發動的【迅雷】與【障壁】互相抵消。

  同時瑪瑙往後遠遠跳開。除了眼前的導師之外,在燈里的視野中還映照出另一樣讓人在意的東西。

  當瑪瑙注意到的時候,背後的導力樹林中已經有一部分的導力樹把樹枝伸長糾纏在一起。

  那些樹會一起發動攻擊嗎?還是假裝成那樣,從地下攻擊呢?或者只是在誘導,然後由導師從背後用短劍殺過來呢?

  不,這些猜測都不對。

  看到那美麗到沒有意義的樹木搖籃在眼前成形,瑪瑙發現。

  那是儀式魔導。

  『導力:連接──導力枝•儀式紋章魔導──發動【月桂之冠】』

  月桂樹的花苞綻放了。

  從好幾朵盛開的美麗花朵的中心,射出一道光線。

  『導力:連接──教典•第二章第五節──發動【是的,你們應當知道保護虔誠羊群的牆壁不會崩塌】』

  沒有選擇神官服的紋章,而是選擇教典魔導來防禦是正確答案。樸實而秀麗的導力之花接連綻放。每開一朵花,就會以時間差瞄準瑪瑙的要害射出光線。

  這種魔導連瑪瑙都不認識。可怕的是──這應該是導師的原創魔導。不但每一發炙熱的光束都有致人於死的威力,魔導效果的持續時間也很長。優秀到令人難以相信是獨創的魔導。

  這是多麼深不可測的導力技術啊。在車站大樓戰鬥的時候,導師果然完全沒有拿出真本事。

  不知為何,這點讓瑪瑙感到很高興。

  瑪瑙沒有壓抑心中的興奮,握著短劍擺好架式。大概是感情跟燈里連接在一起的關係,明明在戰鬥中,卻有著往常沒有的興奮。

  「首先是──看招~!」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雙重發動:【導絲•疾風】』

  在紋章發動的同時,瑪瑙扔出短劍。以疾風加速的劍刃插在導力樹林的某棵樹上。

  路徑連接起來了。瑪瑙將導力連接到在遠方觀戰的燈里。

  『導力:連接──時任•燈里──萃取【力】──』

  沒有進行物理上的碰觸,燈里的導力便經由連接起來的路徑補充到瑪瑙身上。

  導力被拉走的過程有種像是肌膚被撫摸的感覺。瑪瑙沒有預料到因為跟燈里共享感覺的關係,連那股麻癢感都傳了過來。

  「嗯、嗚……」

  在忍受著麻癢感的同時,瑪瑙並沒有使用從燈里身上拉過來的導力進行魔導構築。她把這股龐大到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產生的【力】,灌注到以導絲連接起來的導枝。

  『流入【導枝】』

  導枝無法承受灌注進來的龐大導力而接連破裂。毫無智慧可言,全憑暴力的處理方式。

  要操作導力必須先建立路徑。就像瑪瑙發動【導絲】的話一定會從握柄延伸出導力的絲線一樣,導師的【導枝】也可以從根部連接到短劍上。

  從地面生長出來的所有導枝都被破壞了。

  在散落四處的導力樹林殘骸中,導師一個人站在那裡。

  「不錯。」

  面對瑪瑙的殺意,導師露出微笑。不知不覺間,瑪瑙也面帶笑容。還能夠戰鬥這件事,不知為何讓她感到很開心。

  「可是啊,瑪瑙。妳決定自己要活下去,然後還想讓『迷途人』活下來。這樣真的好嗎?」

  跟上次的戰鬥一樣,導師為了動搖瑪瑙的心而指出問題的本質。

  瑪瑙一直以來都是以處刑人的身分活著。

  導師想問的是,瑪瑙對自己過去殺死的那些人沒有罪惡感嗎?

  「我當然有罪惡感,我也認為自己做錯了。」

  瑪瑙立刻這麼回答。

  如果要救燈里,應該要更早背叛第一身分才對。瑪瑙的理性告訴自己,事到如今有什麼臉說要救人?要怎麼去面對自己在過去殺死的少年少女?經常有一股罪惡感讓瑪瑙想用短劍刺穿自己的喉嚨結束生命。

  在瑪瑙的心中一直都有想死的念頭。

  然而燈里希望瑪瑙能夠活下來的願望超越了懲罰自我的感情,流入瑪瑙的心中。燈里的心情從靈魂的連結傳達過來,從背後推動想要停下腳步的瑪瑙。

  所以瑪瑙才能這麼說。

  「即使如此,還是有人想要我活下來。」

  「哼……時任燈里的人災化,妳打算怎麼辦?」

  「我跟燈里在一起,不會讓她使用純粹概念。有必要的話,我可以用導力連接補足燈里的記憶。」

  瑪瑙可以藉由與燈里的靈魂進行導力連接的方式,維持她的記憶。雖然無法取回過去失去的記憶,不過今後燈里使用純粹概念可能失去的記憶都在瑪瑙的心中。

  「只要是完全信任妳的【時】,就不會化身為人災嗎?那麼,今後還會繼續造訪這個世界的那些異世界人要怎麼辦?跟所有人打好關係,像異世界一樣搞個友善班級說不定可以解決問題呢。哈!……妳也夢想得太美了。」

  不需要導師來指謫。瑪瑙個人要防止燈里一個人的人災化就已經是極限了。

  然而關於今後依然會出現的異世界人,瑪瑙也不是沒有想過要怎麼對應。

  「導師不是也對我說過嗎?『妳的生存之道是錯誤的』。」

  「妳的意思是事到如今還有辦法改變?」

  「……我在過去因為自己沒有改變世界的力量,所以決定替他人承擔責任。」

  那是瑪瑙在小時候立下的誓言。在進入導師統管的修道院後,看到接受殺人訓練的少女們漸漸精神失常的模樣,瑪瑙決定代替她們去殺人。

  因為這麼做的話,就可以稍微減少其他人殺死好人的機會。

  瑪瑙也有身為處刑人的使命感。藉由處理禁忌保護了無辜的人們也是事實。為了某人而殺死他人的行為,並非都是錯誤的。

  然而,對於只是被召喚過來的異世界人,應該有其他方法可以解決。

  所以瑪瑙決定改變做法。今後自己一定還是會殺人。自己是會為了某人而殺人的處刑人這點不會改變。只不過不再是依照第一身分訂的規定殺人的處刑人。

  瑪瑙的目標只有一個。

  不是殺死異世界人,也不是做出大量的犧牲將他們送回原本的世界。

  「我會殺死異世界人召喚這個概念。」

  藉由不讓異世界人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方式,將純粹概念這個禁忌本身從世界上抹殺。不只是人為的召喚。連自然發生的異世界人召喚,瑪瑙也會找出原理並加以阻止。如果是收集新種魔導的【使徒】,有可能知道自然召喚的原理。

  如果要替他人承擔責任的話,今後的瑪瑙要為了身為「好人」的異世界人,成為處刑人殺死這個世界的某人,改變世界的機制。

  「所以,導師。我在今後──要獲得能夠改變世界的力量,跟燈里一起幫助『迷途人』。」

  「……唉。」

  導師變得啞口無言。她仔細端詳著睜大眼睛,沒有任何迷惘的瑪瑙。

  接著,哄然大笑了起來。

  「呼、呼呼呼、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能夠改變世界的力量?妳要跟那邊的【時】一起?幫助『迷途人』?啊哈哈哈哈哈!──妳真的是笨到極點啊。」

  導師的眼神就跟她說的話一樣,像是看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笨蛋。瑪瑙對依然止不住笑意的導師這麼問。

  「這麼說起來,導師是為了什麼而殺人呢?」

  「我嗎?」

  要是贏了,就沒辦法問了。

  輸掉的話,導師應該會殺死瑪瑙吧。想要來救她的燈里會變成人災而失控,來救人的桃子也會被殺死。所以瑪瑙這次為了不讓自己後悔,對自己接下來要殺死的對手問出觸及心靈深處的問題。

  「很簡單啊。因為有人命令我殺人。」

  導師給的答案實在太老生常談。

  因為被命令,所以殺人。成為處刑人的神官不論是誰都是這樣。

  「很意外的是,我一次都不曾以自己的意志殺過人呢。」

  不曾因為憎恨而殺人,也不是因為正義感而揮刀。只是依照規定殺人的她,在某種意義上是社會機構的齒輪。

  「按照被教導的方式來殺人。依照別人的命令來殺人。遵循既定的規則來殺人。沒有崇高的理由、沒有目的、沒有意義、不管是否會遭人怨恨,不為回報也不為讚賞地殺人。就連殺死朋友的時候也是這樣。因為那傢伙是禁忌,所以我殺死了她。我就只有這個理由。」

  她始終像個處刑人一樣執行著任務。

  不是以自己堅定的意志成為處刑人,而是表現得像個處刑人在殺人。

  每次殺死某人都提高身為處刑人的完成度,而在以處刑人的身分殺人所到達的最終結果,就是導師「陽炎」。

  「沒有罪惡感,也沒有絕望。就算殺了人,我也沒有任何改變。我從第一次殺人開始,一直都還是原來的我。妳懂嗎,瑪瑙。我這樣的人能夠悠然自得地活到現在,就是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天罰的證明。」

  嗯,瑪瑙理解了。

  她想起了過去的教導。沒有救贖、沒有正當性、沒有回報、沒有讚賞、沒有人感到惋惜,受到憎恨與怨恨,不斷殺死禁忌的傳說處刑人「陽炎」──只有被用完就扔這件事,不曾經歷過。

  在教導瑪瑙的同時,「陽炎」沒有實踐的那句話。

  在那句話中包含了導師的願望。

  「我就是那樣的壞人。」

  導師知道自己是個壞人。所以導師才會培育瑪瑙。

  她在尋找的是懲罰。並不是想死。而是等待著自己盡全力抵抗,並且想盡辦法之後依然無法逃避的懲罰降臨到自己身上。

  在當處刑人時沒有被人用完就扔的導師「陽炎」希望能夠被跟自己一樣的人殺死。

  知道她追求的心願,瑪瑙的猶豫化解了。

  「導師。為了不讓『迷途人』再次來到這個世界,需要多大的犧牲?」

  「背棄『主』並殺死【使徒】。」

  沒有考慮就馬上回答了。導師一定在很久以前就得到了如何改變世界的答案,然而卻一直沒有辦法實行。

  因為,她是處刑人。

  不論是她的靈魂、精神、還是肉體,都不具備拯救世界的功能。

  「只要那麼做,世界自然就會改變。雖然我連一個【使徒】都殺不死就是了。」

  那麼,瑪瑙就要走在她前方。這份決心不用說出口應該也能傳達出去吧。

  「瑪瑙,妳曾經是個合格的處刑人。」

  「是的。」

  「而妳跟時任•燈里相處的時間所獲得的幸福把這些給破壞殆盡,重新改組。」

  「是的。」

  「所以,做好心理準備吧。」

  導師左手的教典泛起導力光。她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動用的武器,從現在起,將會發揮出真正的價值。

  「此時此地,不殺死我的話,死的就是妳。」

  瑪瑙一句話也沒說,將握著短劍的右手筆直向前伸出。

  『導力:連接──紋章•短劍──發動【導絲】』

  紋章啟動而生成的導力絲在風中刷地往上描繪出螺旋的軌跡。

  面對應當跨越的目標,瑪瑙不打算再次裹足不前。

  「我要出招了。」

  「來吧。」

  在過去年幼時,決定要成為導師的約定之地。

  為了推翻「想要成為妳這樣的人」這句幼稚的話話,戰鬥即將開始。

  在「迷途人」時任•燈里的注視下,導師「陽炎」與瑪瑙即將開始決戰的時刻。

  有個人影進入了瑪瑙連看都沒看的圓柱形建築物。

  在聖地消失之後還殘留下來的另一個建築物。嘗試侵入更重要設施的人是瑪儂•里貝爾。

  首先被出入口的門擋住的瑪儂讓身體沉入影子中。

  在實體消失之後,影子仍然留在原地。在成為平面的存在後輕而易舉地穿過門的縫隙。通過門後,再次讓肉體浮起來。聖地消失的如今,完全沒有任何魔導相關的防禦措施。對可以操縱影子的瑪儂來說,要侵入是很簡單的。

  內部意外地明亮。

  因為沒有從外部採光的構造,所以內部配置了許多導力燈。就連聖地已經消失的現在,依然靠著某種機制繼續運作著。

  進入建築物的瑪儂,把視線移向下方。

  在內部的中心有一個大洞。

  雖然從外觀看起來像是一層樓的建築物,但進入內部之後可以看出這個設施的真正價值是跟地下連接在一起。在圓柱形中心的空洞,深得看不到底部。

  將四周的牆壁填滿到天花板的書架,讓這裡看起來像豪華的書店或藏書豐富的圖書館。排列在架上的每一本書都是某個人的記憶。

  「星之記憶」。

  在跟肉體•精神•靈魂全部都有關的導力中,殘留著知性生命的記憶。在這裡將蒐集的記憶製作成書籍並收藏起來。製作成肉眼可見的形式,有時會消耗掉。

  這裡是保管世界記憶的儲藏庫。

  在千年前的古代文明,建立了將人類的記憶作為資訊保留下來的技術。

  藉由這樣的方式,消除了因為記憶消失而化身為人災的風險──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那麼為什麼會出現被稱為四大人災的災害呢?

  為什麼被稱為「星之記憶」的設施沒有被留下來,全部都消失了呢?

  因為四大人災與另一個人為了回去原本的世界,利用這個設施展現出驚人的力量。

  在他們與世界的戰鬥中,可以用來補充記憶的設施被關閉了。

  想要藉由中斷記憶的供給來制止四人使用魔導──結果促成了最糟糕的結局。

  在四大人災誕生之後,剩下的設施只有一個。

  千年前,為了不讓被稱為「四大人災」的那些人利用補充記憶的裝置而展開的結界。為了消滅失控的四人而成為據點的結界都市。

  被稱為聖地的巨大魔導結界只是為了保護這裡,並將其隔離。

  這裡蒐集了整個大陸的記憶。藉由將人的記憶留存下來,管理著大陸的動向。

  「……是這裡嗎?」

  經由螺旋樓梯不斷往地下深入的瑪儂到達設施底層。雖然保管設施似乎繼續往四方延伸,不過沒有必要散步到那邊去。

  那裡有一名女性。

  她感受到瑪儂出現的氣息,抬起頭來。因為瀏海太長的關係,看不清她的相貌。長到很有特色的頭髮是黑色的,身上的衣服是瑪儂不知道的樣式。

  「咦?」

  位於設施中心的人物看到瑪儂來訪,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妳是誰啊?為什麼會出現不是燈里妹妹的人呢?『陽炎』怎麼了?愛爾卡米呢?」

  瑪儂無視她的疑問。一方面是覺得沒有必要回答,而且不用問也可以推測出她的真面目。

  「妳是這裡的管理人嗎?」

  「我?要說是不是管理人的話……嗯,算是吧。」

  女性嘻嘻笑了起來。彷彿瑪儂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妳的名字是──對了。是瑪儂•里貝爾,沒錯吧?」

  「答得漂亮。妳知道我呢。」

  「嗯。因為我的眼睛看到的會被記憶在腦中,所以我知道妳。妳能夠活下來是很難得的事呢。恭喜妳。」

  「……」

  耳朵聽到的聲調,還有剛才的發言內容,讓瑪儂瞇起眼睛。她更加確信自己的推測沒有錯。

  「如果妳是『星之記憶』的管理人,那妳知道我想找的東西在什麼地方嗎?」

  「知道啊。是這個吧?」

  她一把手伸出去,書本就自動從書架上被取了出來。無視重力浮在空中的書本,咚地掉在她的手上。

  把人的記憶化為實體的書本,跟瑪瑙擁有的教典有點類似。說不定,以裝置來說是利用了同樣的東西。

  順利取得想要的東西,讓瑪儂訝異地眨了眨眼。

  「實在非常感謝妳。……這不會是假的吧?」

  「真沒禮貌欸。才不是假的呢。妳要怎麼處理那個?」

  「我要帶回去。」

  感覺得出來是問好玩的。看樣子她似乎沒有妨礙瑪儂的意思。

  「順便問一下,有沒有瑪瑙小姐小時候的記憶?」

  「沒有那種東西喔。」

  哎呀?瑪儂不解地偏過頭。

  「這裡不是有大陸上所有人的記憶嗎?」

  「嗯。所以不存在那樣的記憶喔。」

  有大陸上所有的記憶。

  管理人承認這裡是記憶的補充裝置這個事實,並說明沒有瑪瑙兒時記憶的理由。

  「因為那個的完成階段被調整成五歲左右,所以根本不會有在那之前的記憶喔。」

  瑪儂在聽到這句話時,心中湧現的是「果然如此」的感想。這也是她不厭其煩地忠告瑪瑙要確認自己根源的理由。

  「那個是『眼』,屬於『腦』的一部分。用來代替無法離開這裡的我,跟總有一天會來到這裡的燈里妹妹一起旅行的『我』。『眼Me』與『腦Nou』合起來自稱瑪瑙Menou,應該是精神中還殘留著不完整的職責吧。有點好笑呢。」

  不知為何,她說的話讓人感到背脊發涼。正當瑪儂想追問「並非名字,而是職責」究竟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她注意到對方手上的東西。

  那是在死過一次之後,用來維持瑪儂生命的影子。

  那個,在黑髮少女的手上。

  「這是【無】的擬似概念呢。將原本擁有純粹概念的肉體當成材料使用原罪魔導,已經付出維持生命的代價。」

  自己性命被對方掌握著。

  沒有打算要妨礙瑪儂什麼的,根本不是那回事。正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瑪儂逃走,她才會說這麼多話。

  不過,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瑪儂一言不發地走過去,撩起她的瀏海。底下的那張臉,瑪儂非常熟悉。

  看到那張臉,瑪儂心中的疑問完全消失了。

  「啊~,果然是這樣。」

  知道最想知道的事了。

  那是她自己跟瑪瑙說過的話。

  她的身分跟大聖堂的深處有關。果然瑪瑙應該去知曉她自己不知道的事。

  「妳是……教典上記載的第一身分的始祖,『主』吧。」

  「是啊。對跟『萬魔殿』一起行動的妳來說,用純粹概念【白】應該比較好懂吧。」

  她用若無其事的語氣揭穿自己的身分。

  眼前的人物正是將四大人災消滅的異世界人──純粹概念【白】。教典上記載的文明復興者,「主」。

  在她手中,瑪儂從地面被剝下來的影子正漸漸被捏爛。雖然有試著抵抗,但意義不大。對手比自己強太多了。

  生命不斷地消逝。累積的原罪、堆疊起來的死逐漸被淨化。只靠瑪儂自己的力量無法抵抗。理解到無法逃離第二次死亡的瑪儂,小聲嘆了口氣。

  雖然還有一些遺憾,不過算了,沒辦法。自己從來沒想過能把所有事都做完。

  死掉之後還有東西能夠留下。那就足夠了。

  「【白】小姐,瑪瑙小姐是妳的──」

  在把最後一句話說完之前,瑪儂的影子就被捏爛了。

  瑪儂的身體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倒了下去。

  把瑪儂的生命捏爛的少女,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走上前。

  「『主』還是純粹概念【白】什麼的,其實根本無所謂。名字叫『瑪瑙』的那個就更無所謂了。」

  在已經沒有聽眾的空間,一個人自言自語。等待的人並沒有出現。那樣的話,就自己過去吧。這麼決定的少女朝出口走了過去。從地下走上樓梯,在把瑪儂的殘骸從手上拍掉的同時走到外面。

  「啊~,好想早點回到那個讓人懷念的西彫學園喔。」

  「主」的歸還。少女自言自語地說出愛爾卡米表示不會讓人妨礙,導師「陽炎」也同意的那句話的意義。

  隱居起來的「主」還不會站上舞台。

  不知不覺間被稱為「主」的異世界人,只是為了回到原來的世界而訂立的長遠計畫。

  「那個能跟燈里妹妹在一起的,一年三班的教室。」

  想回到日本。

  穿著水手服、跟瑪瑙有著相同容貌的少女,心情愉快地這麼喃喃自語,然後又踏上一階樓梯。

  ***

  已經忘記很多事情的燈里,還勉強記得一件事。

  自己還在日本的時候,有一天突然有個朋友失蹤了。

  燈里跟那個人的感情很好。她只剩下這樣的記憶。在某一天,那個朋友突然變得行蹤不明。周圍的人因為這件事鬧得很兇。有人說是離家出走。有人說是遇到意外。有人說是被妖怪抓走。

  過了一個禮拜。過了一個月。

  燈里拜託大家讓那個女孩的座位留在教室裡。

  那個座位被放上花,燈里認為絕對不是故意想要惡作劇。就算是故意的惡作劇,對象應該也是堅持要讓座位留在教室裡的燈里才對。

  然而燈里卻無法忍受這樣的事。

  對失蹤的朋友一直放不下的燈里在班上被孤立了。即使被孤立,她依然不想忘記跟朋友之間的感情。

  被召喚到異世界之後不斷使用純粹概念的燈里也一直在消耗記憶。

  那個朋友的臉還有名字,現在的燈里已經想不起來了。

  在第一次轉移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燈里看到瑪瑙的臉,認為是命運的相遇而叫出的名字。

  那個名字已經在很久以前被燈里拿來使用純粹概念而消失不見了。

  後記

  各位好久不見。《處刑少女》系列也出到第五集了。看到最後的各位從本書收在讓人覺得「這是騙人的吧?」,懷疑自己有沒有看錯的場面這點應該可以知道,《處刑少女》還會繼續下去。

  這次也對完成了超讚封面彩稿以及插圖的ニリツ大人、拼命工作的責任編輯ぬる氏、以及所有相關人士造成許多麻煩,不管說多少感謝的話都無法表達我的感激之意。

  然後最重要的是一直以來伴隨著瑪瑙等人一起旅行的各位讀者大人,有個好消息要跟您們報告。

  那就是《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竟然決定要改編成電視動畫了!

  因為影像化的關係,在我至今為止的作家人生中前所未見的大陣仗都參與了作品的製作。許多的人聚在一起熱烈討論著,努力想讓《處刑少女》的影像化能夠成為一部有趣的好作品。

  能夠進入跨媒體這種只靠原作者一個人絕對無法展開的領域,真的讓人非常感激,心中充滿了興奮的感情。

  由三ツ谷老師製作的漫畫版《處刑少女》也會在二月九日發售。瑪瑙等人在每一格分鏡中的表情、動作還有日常場景都很可愛,戰鬥場景則是由一連串帥氣的演出所構成。現在已經在書店上架,請大家務必看看!(編按:此為日版發售時程)

  在封面插圖上,瑪瑙站了起來,抵達鹽之大地的第五集。在下一集中,將會稍微告一段落。

  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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