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疲態畢露與意外從容的明美
第五章 疲態畢露與意外從容的明美
明美倒在敞開的玄關上，眼前這一幕令我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
「明美！！」
但那也只是短短一瞬，我立刻跑到明美身邊，只見她雙眸氤氳，緩緩地抬起頭，說：
「啊……浩之……同學？你怎麼……？」
「什麼我怎麼了！妳才是怎麼了啊！！」
「我只是……家裡沒什麼吃的，想說去買點東西……」
明美眼神渙散地說，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右手摸了摸明美的額頭。
「……啊……冰冰涼涼的，好舒服……」
「……妳發燒了啊。」
光是摸一下就知道，她真的感冒了吧。
「……妳太累了啦。」
畢竟她每週都兩地來回跑嘛。聽明美說，她還加入了學生會執行部，在學校應該也很忙，這樣當然會發燒啊。
「……要怪誰……」
「對不起，是我的錯。來，能站起來嗎？」
「……腳使不出力。」
「……」
……沒辦法了。
「……我可不接受抱怨喔？」
「什麼……呀！」
我將手繞到明美的背後與膝蓋後，將她抱了起來，意即俗稱的『公主抱』。
「浩、浩之同學！？」
「因為妳都站不起來了，這也沒辦法吧。總不能一直躺在這裡吧？我抱妳回房間，可以嗎？」
「可、可以是可以……」
明美一邊說，一邊羞澀地扭動身體。喂！危險！
「別動啦！會掉下去的！抓緊我！」
「要、要抓哪裡！那、那……」
明美忐忑地將手繞過我的脖子，她起初力道很輕，但漸漸用力地摟緊我的脖子。
「……浩之同學？」
「怎麼了？」
「……這個姿勢感覺可以接吻呢！可以嗎？」
「當然不行，話說妳還滿有精神的嘛！」
明美似乎想笑，但或許因為身體不適，神色有些痛苦。
「……人不舒服就別說傻話了，快睡。」
我謹慎地打開明美房間的門，以免摔到她。房間整理得十分乾淨，一如她一絲不苟的個性。好吧，她在京都的老家也像這樣，因此沒什麼突兀之處。
「……我要把妳放到床上囉？」
「……好。」
「家裡有藥和體溫計嗎？」
「……那個……」
「……看來是沒有啊，我回家拿。醫院……今天是星期天啊，但也有急診……」
「……我應該是感冒，不至於到送急診的地步……」
「感冒嚴重起來也是很可怕的喔！」
「……可是……」
……算了，她也言之有理。有急診的醫院距離頗遠，無法用走的過去。
「……總之今天先觀察看看狀況，妳肚子餓了嗎？」
「……說來不好意思，但有一點餓。」
「妳能吃得下粥嗎……我知道了，妳等一下。」
我這麼說著，打算走出房間時，明美從後面喊住了我，道：
「那、那個，浩之同學！我、我沒事啦，只要借我體溫計和感冒藥，之後我自己會想辦法的！浩之同學你不是還要念書嗎……」
我轉過頭，見明美一臉過意不去，我則對著她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聽著！妳覺得我會放著妳不管去念書嗎？我們是青梅竹馬又是親戚耶！如果有妳媽還是誰在的話那還另當別論……但妳在這裡沒有能依靠的人吧？」
「……嗯。」
「那就依靠我吧，話說，我會擔心妳到沒辦法念書的啊。」
這是實話，放著發燒的從堂親在隔壁獨自呻吟，我哪有辦法安心念書啊。話說，明美到底把我當成多麼冷血的人啦？
「……浩之同學，對不起。」
「別在意，如果妳覺得抱歉，就趕快給我好起來，蠢蛋。」
「……我才不是蠢蛋。」
「能這樣回嘴就沒事了。」
我揮了揮手，走出明美的房間，又逕自走出大門，回到剛才出門的家。
「……感冒藥和體溫計……她能吃布丁之類的嗎？現在吃蒙布朗的話，可能太油了吧？」
我右手在冰箱裡翻找食材，左手滑著手機，找到想找的電話號碼後撥號……
「……沒接嗎？」
畢竟，桐生她們說要去唱卡拉OK，唱歌的時候應該不會注意到手機響吧……她那本《卡拉OK禮儀》上寫著唱歌時禁止滑手機，以她那正經八百的個性，一定將手機丟進包包裡了吧。於是，我傳了『明美感冒了，我拿走冰箱裡的布丁喔』，這封簡短的訊息，然後在冰箱前環抱起雙手。
「……嗯。」
先不論做飯與餵藥，但如擦拭身體之類的接觸行為，由身為異性的我來執行實在不太方便。最好是拜託桐生、涼子或智美……但她們全部都去唱卡拉OK了。
「……沒辦法了嗎？」
我不太想提出這種請求……不過，現在是緊急狀況。她們倆也並非互不相識，應該沒關係吧。
「……好。」
我再次滑動手機螢幕，找到想找的電話號碼，接著按下通話按鈕。電話鈴聲響了兩次、三次，第五次響鈴後，對方接起了電話。
『喂？怎麼了嗎～？真是稀奇呢，浩之學長你竟然打電話給我。』
「啊……有嗎？」
『有啊！學長你可以更常打電話給我這可愛的學妹喔！』
「誰是可愛的學妹啊，誰？算了，妳現在在做什麼？」
『現在嗎？我在家裡耍廢喔～因為沒法去練球，閒都閒死了……我正在看NBA的DVD。』
「……這麼說來，就是沒有行程囉？」
『嗯？是沒錯……啊！難道你要找我出去約會嗎！？我去！就算排除萬難也一定會去！』
「哪需要排除什麼萬難啊，妳不就只是在看DVD而已嗎？而且我也不是要找妳約會啦！」
『什麼嘛～不是約會啊。那，你有什麼事嗎？』
電話那頭傳來頓覺索然無味的嗓音，讓我感到有些過意不去。
「……那個……就是，妳能不能來我家一下？現在家裡沒有其他人。」
『……』
「……」
『……』
「……咦？怎麼了？」
電話那頭──瑞穗一直不發一語，讓我感到詫異地出聲詢問。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欸欸欸────！！』
瑞穗的尖叫響徹雲霄。咦？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
「……」
「……」
「……太誇張了，浩之學長，你真是太誇張了。」
「……對、對不起。」
位於明美家的客廳中，瑞穗斂起雙眸，惡狠狠地瞪著我，我則心虛地蜷縮起身體。她在放聲尖叫完後，說了句『我馬上過去！！』，並立刻掛斷電話，三十分鐘後，便出現在我家門前了。瑞穗家與我家距離有兩站，因此這速度實在有點異常。如果從車站跑到這裡，或許還趕得上……但妳的韌帶不是斷了嗎？
「我可是特地請媽媽送我過來的耶……」
「……抱歉。」
原來是這樣啊，如此一來，我反而想向瑞穗的媽媽道歉了。真是非常抱歉……
「……算了，沒關係啦。比起那個，明美她怎麼了？發燒還好嗎？」
「呃……剛才量了一下，三十八點五度，現在是已經吃藥睡覺了……」
「這樣的話，一定也流了很多汗吧……咦？有幫她擦過身體嗎？」
「……如果是我做那種事，就會上社會新聞了吧？所以我才請妳過來一趟啊。」
「……」
「……怎麼了嗎？」
「……是這樣嗎？我反而覺得以明美的個性，可能會說出『你都看到我冰清玉潔的肌膚了！你要負起責任跟我結婚！』這種話耶！」
「……啊。」
我倒是沒想到這個可能性，不過，那傢伙確實很可能會這麼說。
「……但國小低年級的時候，我們還一起洗過澡的說。」
「此一時，彼一時吧。不過嘛，就讓我稱讚你判斷正確吧。浩之學長，你幹得好！」
「……謝啦。」
這是什麼情況？我為什麼因為這種事被學妹稱讚啊？
「總之，請帶我去明美的房間吧。如果我突然出現，她一定會嚇一跳……雖然有點可憐，但如果不叫醒她擦擦身體，病情是不會好轉的。」
我因為瑞穗的催促，朝明美的房間走去。我「咚咚咚」地敲了敲門後，裡面傳來一道模糊的嗓音，回答『……怎麼了？』。
「我要進去了喔。」
「……浩之同學……咦？瑞穗同學？」
「明美，好久不見了。妳還好……看起來不太好呢，不要緊嗎──？」
「……咦？欸？浩、浩之同學？為什麼？」
「妳不是流了一身汗睡覺嗎？我想稍微擦一下身體比較好吧……但這種事讓我一個男生來做不太方便吧。」
「……製造既成事實的機會……」
「……那個梗已經用過了。」
咦？這傢伙還挺有精神的嘛？
「嗯，擦身體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有些事還是同性之間比較方便吧？明美，妳希望浩之學長幫妳換內衣或衣服嗎？還是妳想繼續穿著黏答答、沾滿汗水的衣呢？妳想被浩之學長說『明美，妳好臭』嗎？我跟妳說，這個人的神經可是很大條的，他絕對說得出口喔！」
「……」
……妳把話說得真狠啊，喂。不過……嗯，我也覺得我好像會那樣說。
「……不愧是瑞穗同學，妳真的很瞭解浩之同學，也很瞭解我，那些話絕對會刺傷我。」
「畢竟我們都認識很久了嘛～好啦，總之快點把身體擦一擦吧。來，浩之學長，可以請你趕快出去嗎？」
「……你也可以待在汗臭味傳不到的地方看喔！甚至從門縫偷看也……」
「……明美妳真的很有精神耶，真是的！浩之學長你快點出去啦！」
我聳了聳肩，承受著明美暗送的秋波與瑞穗怒氣沖沖的目光，離開了明美的房間。
◆◇◆
「……辛苦了。蛋糕有蒙布朗和草莓，妳要哪一個？」
「謝謝你，那我選蒙布朗。」
「妳要咖啡或紅茶？」
「跟浩之學長你一樣的就好。」
「那就咖啡囉。」
幫明美擦了身體、換上乾淨衣物，將沾滿汗水的衣服丟進洗衣機……順便也聯絡了茜，說『明美因為感冒，今天沒辦法回京都』……好吧，雖然這些事都是瑞穗做的……總而言之，忙完這些後，差不多經過兩小時。恰好到了下午三點的點心時間，我將昨天桐生買來的蛋糕放到瑞穗面前。雖然那原本是買給明美的……算了，無論是明美或桐生，兩人應該都不會有所怨言吧。
「……今天真是抱歉啊，妳難得的假日都泡湯了。」
我望著瑞穗吃下蒙布朗，笑逐顏開地說『好好吃！』的模樣，並低頭致歉。結果，瑞穗一臉困惑地看著我的舉動，說：
「咦？你說抱歉……喔，是指照顧明美的事嗎？沒關係啦～我們又不是陌生人，我跟她也是兒時玩伴啊。」
「不，話是沒錯啦……」
「而且，這也不是浩之學長你該道歉的事吧？之後我會好好地請明美酬謝我的！就敲詐她帶我去吃甜點吃到飽吧～」
「……那妳也要吃這塊草莓蛋糕嗎？」
我默默地將眼前的草莓蛋糕推了過去，瑞穗則苦笑著搖了搖叉子，道：
「開玩笑的啦，吃那麼多會變胖的。而且，我幫忙也不是為了什麼回報……況且，浩之學長你也幫了我很多忙啊，像是籃球之類的。跟那些比起來，這點小事沒什麼啦。」
「……謝啦。」
「所謂善有善報嘛～」
「是啊，我現在深深體會到了。」
我當初也並不是期待回報才幫助瑞穗……仔細想想，那也不算幫了什麼大忙……不過，像這樣在我遇到困難的時候獲得幫助，還聽到她這麼說，真的覺得很感動呢，嗯。
「就是說啊。尤其是明美，她在這裡認識的人大概就只有我們了吧？那當然要幫忙嘛。」
語畢，瑞穗又吃了一口蛋糕。我望向她……總覺得有件事卡在心裡，便順口問她：
「那個啊……」
「什麼？」
「妳都直接叫她『明美』耶。」
「嗯？呃……啊。」
瑞穗似乎察覺出我言下之意，露出了苦笑。
「你是想問我為什麼不叫她『學姊』嗎？」
「對。」
「呃……這樣果然很沒禮貌嗎？」
「不，我倒不覺得……只是總覺得有點不習慣。妳……不只是妳，秀明也是，大概上國中後，就改口叫我們『學長』、『學姊』了吧？以前明明都是直呼名字，叫我們『浩之』或『智美』之類。」
「畢竟直接叫社團的學長姊名字總覺得不太好吧，就這一點來說，明美她……該怎麼說呢？又不像我社團的學長姊有上下關係，所以我就想，那不如跟以前一樣直接叫她的名字吧，而且我也是用『小茜』稱呼茜啊。」
「……原來如此。」
我點了點頭，以示理解。瑞穗望著我，接著說：
「而且……只有明美是這樣呢。」
「是怎樣？」
瑞穗聽見我的疑問，緩緩地笑了笑，道：
「──只有她，認同我是她的『情敵』啊。」
「……」
「你看，我不是超喜歡你的嗎～？」
「……謝謝。」
「哪裡哪裡～然後，明美也超喜歡浩之學長的……所以呢，她從以前開始，就把我當成情敵了。」
「……那這樣代表妳們的關係不好？」
「不好說呢。不過，我個人是很喜歡明美的喔！雖然我也很喜歡智美學姊和涼子學姊……該怎麼說呢？但我總覺得她們大概只把我當成『妹妹』看待吧？」
「……」
那個……好吧，或許真的是這樣。
「啊，我不是說這樣不好喔！能被她們當成妹妹看待我也很高興……但是，完全不被放在眼裡的話，還是會很不甘心啊。」
「……我也能理解那種心情。」
「太好了，所以呢，明美學姊把我視作情敵，認為我是真心想搶走浩之學長的人，然後跟我較勁……這樣我反而會很開心呢。感覺自己受到認同了……我是這麼想的。所以來照顧明美對我來說一點也不辛苦喔！不如說，隨時都可以叫我來。」
瑞穗語畢，再次露出美麗大方的笑容。說起來，我也把她當作需要人照顧的妹妹……
「……謝啦。」
……看來我得對她改觀了。
「不客氣。話說回來，浩之學長，你的電話好像在響耶！」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放在茶几上、設定成飛航模式的手機在震動中。我望向螢幕……是桐生打來了。
「喂？」
『喂！？東九条同學？明美小姐她還好嗎！！』
電話那頭傳來桐生焦急的嗓音，讓我稍微露出苦笑。
「……沒事啦，因為有可靠的妹妹來幫我了。」
我一邊聽電話那頭的桐生疑惑地『……咦？』了一聲，一邊望向瑞穗。
「……哼，所以我才說我不要當你妹妹嘛！」
瑞穗縱使這麼說，卻仍舊莞爾一笑。
◇◆◇
桐生打完電話後，順便帶涼子與智美一同回家──到自家隔壁的明美家。明美收到了涼子特製的『一吃見效退燒鍋』，還有智美表示『這時候最重要的是攝取營養』所買來的營養飲品組，以及桐生買的果凍、布丁等容易下嚥的點心，感動得眼眶泛紅……不過，當她聽到智美說了句『太好了，人家都說笨蛋不會感冒，這樣一來就用科學方式驗證了明美不是笨蛋喔』這種毫無科學依據的話後，額頭上冒出了憤怒的青筋。到了隔天──
「東九条同學？已經七點半了喔？再不起床就要遲到了。」
房門外傳來桐生的聲音以及敲門聲，我緩緩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昨天明明很早就睡了……卻莫名地還是很睏。這是傳說中睡太多反而更累的感覺？
「東九条同學？」
「嗯……我現在就起來。」
……咦？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
「……東九条同學？」
「嗯……沒事。起來，我起來就是了。」
我這麼說，試圖起身離開床鋪……咦？
「……桐生？」
「東、東九条同學，你怎麼了！？沒、沒事吧？」
「……我房裡有兩個時鐘嗎？」
而且，還是兩個一模一樣的時鐘。不對，即便有兩個相同造型的時鐘也無所謂……但一般而言，不會放在隔壁吧？因為這毫無意義……咦？
「……咦？」
「東、東九条同學！！我要開門進去了喔！！」
不僅時鐘……連放在桌上的檯燈也變成兩盞。話說，總覺得連書桌都像蒙上一層薄霧，看起來模糊不清……等等，她說要開門進來？
「等、等等！等一下！」
不是，妳也知道吧，我是個健康的高中男生啊！早上那個當然……就是……妳懂的吧！
「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啦！你的聲音！！」
隨著房門「喀嚓」一聲被打開，我慌忙想起身……結果失敗了。我的腳被棉被纏住，直接摔下了床。雖然床並不高，也不怎麼痛，但發出了一陣巨響，迴盪在臥室之中。
「東九条同學！！」
桐生手足無措地跑向我，我則見到眼前出現兩個桐生……啊，原來是這樣啊。
「……太好了，桐生。」
「什麼太好了啊！？」
「……已經用科學方法驗證出我不是笨蛋了。」
「你別說那種蠢話！！你的聲音都沙啞成這樣了！臉也紅通通的……好燙！體、體溫計！我去拿體溫計！！」
桐生摸了一下我的額頭，隨即縮回了手。她拋下一句『快躺回被窩裡！』後，便乒乒乓兵地跑走，我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喃喃自語道：
「……我被傳染感冒了嗎？」
我的意識朦朧迷離，慢條斯理地鑽回被窩，並闔上雙眼。
◆◇◆
「……三十八點七度，體溫很高呢。」
「……抱歉。」
「……你不要道歉啦，今天我也請假了……太好了，我昨天有先跟涼子同學要了『一吃見效退燒鍋』的食譜，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用場了。」
「……啊……那個啊？我覺得我只是小感冒而已，在家裡睡個覺就沒事了吧？妳快去上學啦。」
「……你聽好了，你都在房間裡痛苦呻吟了，我怎麼可能把你丟在家裡，自己去上學啊？」
「……但學生的本分是讀書吧。」
「很不巧，我早已善盡本分了喔。」
……說得也是，這傢伙從入學以來一直都保持學年第一名。
「……而且，我之前感冒的時候，你不也請假在家照顧我？」
「……我那個啊，不是照顧，是看護啊。」
「……什麼意思？」
「因為妳那時候根本連稀飯都煮不好吧。」
「嗚呃……你、你說中我的痛處了……但、但是！現在的我可是能煮出稀飯的喔！」
「或許吧……但老實說，我覺得還是我煮的比較好吃。」
最近桐生的廚藝確實進步了不少……但在手腳俐落程度這方面，我還是略勝一籌。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啦！但是我……」
她這麼說著，忸忸怩怩地在床邊緊揪著裙襬邊緣，表示：
「……人家會擔心你嘛……」
「……擔心？」
「我當然會擔心啊，這種狀況下，我去上學也沒辦法專心聽講，而、而且……」
她說：「人家想照顧你嘛。」
「……」
「……不、不行嗎？」
「……唉、隨妳便啦。」
「嗯、嗯！我會自由發揮的！！」
桐生這麼說，一張小臉笑逐顏開。照顧病人明明很辛苦，但見她這心花怒放的神情……該怎麼說，這樣或許很不應該……但我竟然有點覺得……感冒了真好──
「那、那麼東九条同學！！請、請泥……咳咳，請、請你脫掉衣服吧！！」
「……啥？」
──我不該那樣想的。此時，只見桐生面紅耳赤，眼神不斷偷瞥我……等等，呃、呃……
「來、來吧！快、快點脫吧！！」
「好、好喔──不是啦！！為什麼需要脫衣服啊──咳、咳咳！」
「不、不可以發出那麼大的聲音！不、不脫掉衣服的話，沒辦法擦汗啊！而且，聽說發燒的時候，常常擦拭身體比較好！！」
「話是沒錯啦……不，沒關係！！我自己來就好！」
「別那麼見外嘛！」
「我當然會見外！！妳在說什麼啊！！」
妳以為我昨天叫瑞穗來是為了什麼啊！！就是因為我是異性，沒辦法幫明美擦身體，所以才叫身為明美同性的瑞穗來啊！結果現在換成妳幫我擦身體，那我昨天的努力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那、那是因為！男生擦女生的身體才會有問題，女生擦男生的身體應該沒關係才對！戀愛小說和冒險小說經常有這種情節啊！！」
「才沒有！」
……不對，好像有？我的確看過那種村姑細心照料受傷騎士的動畫……總、總之！
「禁止擦異性的身體！！我要換衣服了，妳給我到旁邊去！」
「呃、呃……」
「不要呃！如果妳不接受，那就去上學！」
「嗚……我、我知道了啦，人家還想要盡全力照顧你呢……」
桐生有些垂頭喪氣地離開了房間。該怎麼說呢？她肯定沒有惡意，從她的個性來看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不知怎地，我完全不覺得病況有任何好轉。
◇◆◇
「……咳咳……浩之同學，非常抱歉。」
「……別在意啦，又不是妳的錯。」
位於自家的客廳中，我一邊大口大口嚼著桐生做的午餐，一邊望向歉疚地縮起身體的明美。問我她為什麼在這裡？是桐生說『照顧一個人也是照顧，照顧兩個人也是照顧，明美小姐也一起來我家養病吧』，便把她從隔壁家找過來了。
「……算了，這樣對我們兩個都好吧，只是一般感冒而已。」
早上我與明美一起去了醫院看診，醫生說只是『一般的感冒』，只要好好靜養，攝取足夠的營養，很快就會痊癒。
「……也對彩音小姐很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明美小姐，請妳別放在心上。而且照顧兩個人跟照顧一個人是一樣的。」
桐生一邊揮動著湯勺，一邊問『要再來一碗嗎？』，明美則默默地搖了搖頭。
「不，不用了。那個，真的很謝謝你們。」
「妳已經吃飽了嗎？那麼我們來吃藥睡覺吧，請睡我的床吧。」
「這、這樣太麻煩妳了！」
「拜託妳了，我會擔心。」
明美聞言，困擾地東張西望。見狀，我悄聲嘆了一口氣，說：
「……妳就撒嬌一下吧。」
「……可、可是……」
「桐生，沒關係吧？」
「當然可以啊。」
「她都這麼說了，我和桐生一想到妳在隔壁苦苦呻吟，就都沒辦法安心。所以呢，妳就別客氣，接受她的好意吧。」
「……彩音小姐，我知道了。不好意思，謝謝妳。」
明美恭敬地鞠躬致謝，桐生對她露出溫和的微笑，並順勢望向了我。
「明美小姐的身體狀況看起來好多了……但是東九条同學你今天一整天都要好好睡覺喔！你現在因為退燒藥的關係，體溫好像降下來了，但這只是暫時的喔！」
「……妳是老媽子嗎？」
「今天的我就是你媽媽，明美小姐也是喔！要乖乖聽話。」
桐生舉起右手上的湯勺，左手扠腰，這麼說道。她那滑稽的模樣，讓我與明美兩人不禁互望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雖然這沒什麼好笑的……好吧，算了。總之！你們倆吃完飯就乖乖去睡覺！！」
「「是──」」
桐生媽媽『嘮叨』完後，我倆再次互望一眼，露出苦笑，接著，我再次扒起碗裡的飯。
◇◆◇
「……嗯……」
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陽光讓我睜開原本闔上的雙眼，望向牆上的時鐘，時間是下午三點。
「……三點了嗎？」
頭雖然還是有點沉，但比起早上已經好多了。我輕輕甩了甩頭，起身走向客廳。
「……早。」
「哎呀，早安，怎麼了嗎？」
「……我有點口渴，想喝點水。」
「有麥茶喔，要喝冰的嗎？」
在客廳看書的桐生站起身來，從冰箱拿出麥茶，倒進杯中遞給我。我微微點頭致意，然後一口氣喝光。
「……真好喝。」
「要再來一杯嗎？」
「要。」
桐生說『好～好～』，又往杯子裡倒了第二次麥茶。這次我喝了約一半，將杯子放在桌上，在她面前坐了下來。
「明美呢？」
「她燒退了，所以就先回家了。聽說她明天要回京都，還要做一些準備。」
「……她真的沒事嗎？」
「我也覺得她再多休息一下比較好……但也不能一直請假不去上學吧？而且，回到她自己家裡，總是比較安心。」
「……嗯，說得也是。」
雖然也不是完全不擔心距離的問題……但話說回來，她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裡吧。
「那你呢？燒退了嗎？」
「比早上好多了，感覺體溫應該沒超過三十八度吧。」
「即使如此，也不算完全恢復了吧？喝完茶後就去睡覺。」
「不，我實在睡不著。」
我從一早睡到現在，距離考試只剩不到兩星期，差不多該開始用功讀書了吧……
「……我在想要不要稍微念一下書。」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這種狀況下念書，怎麼可能記得住？這種日子就應該趕快睡覺才是上上策。」
「不，嗯，是這樣沒錯啦。」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也知道在這種狀態下念書，大概也念不進去……
「……總覺得有點不安啊。」
「……」
「該怎麼說呢……沒念書就覺得心神不寧……感覺有點渾身不對勁？」
畢竟，這半個月以來，我幾乎沒有一天不念書。平日回家後會一直念到睡覺，假日雖然會休息，但大部分時間也都在念書。總覺得這就像沒刷牙就睡覺一樣，有種奇妙的不對勁感。
「……我也能懂你的心情……不過，不可以喔。現在勉強念書，萬一身體狀況更糟，就得不償失了。這種日子就應該好好休息，調整好身體狀況。」
她這麼說，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站起身，溫柔地撫摸著坐在椅子上的我的頭。
「……幹嘛？」
「你不是說睡不著嗎？」
「睡不著就要摸頭嗎？」
「像這樣摸摸頭，說『乖乖乖』後，那些鬧脾氣的小孩不就睡著了嗎？」
「……我是嬰兒嗎？」
而且，通常都是撫背吧？摸頭……好吧，或許真的有效也說不定。
「……」
「……幹嘛啦？」
「沒有……只是想到你之前不是常常摸我的頭嗎？」
「……嗯。」
「可是，我一直沒有機會摸摸你的頭……總覺得，有點像『姊姊』的感覺……會有點開心呢。」
桐生有些嬌羞又帶著喜悅地說，而我見她嘴角微微上揚的表情，不禁脫口而出：
「……這樣啊。」
……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嗯，偶爾這樣或許也不錯呢。」
「……」
「……我一直都是被你照顧的那一方……這次，換我來照顧你。」
「……我覺得我已經很受妳照顧了耶。」
「跟我受照顧的程度比起來，這根本不算什麼啦，你再多依賴我一點也沒關係喔。我跟你說，你不依賴我的話，我也會覺得寂寞的啊！你什麼事都自己做完了，那我待在你身邊還有什麼意義呢？」
「……我沒有那個意思啦……不過，嗯，既然妳都這麼說了，我以後會稍微注意一點。」
「……那就好。」
桐生依依不捨地將手從我的頭上移開。
「……好了，為了今後也能一直待在彼此身旁，你快點去睡覺！然後，考試要加油……」
她又說：「要一直待在我身邊喔。」
「……要讓我好好照顧你喔。」
「……收到。」
我見桐生笑得一臉燦爛，苦笑了一下，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
我發燒當天與隔天，為了謹慎起見，向學校請了假。之後，從星期三起，我又能精神奕奕地回學校上課了。
「喔？早啊，浩之，你感冒好了嗎？」
「早！嗯，算是好了喔。」
我把書包掛在桌子的掛鉤上，拉開椅子坐下後，藤田就向我搭話。我對他輕輕揮了揮手，才剛坐下，智美也跑了過來，說：
「阿浩，早安，身體好點了嗎？」
「喔，就只是一般感冒而已啦，很快就會好的，昨天只是為了謹慎起見才請假。」
「這樣啊，好吧，也快要考試了呢～感覺怎麼樣？進度如何？」
「這兩天幾乎都沒辦法念書，是有點不安啦……」
不過，事到如今也只能拚了，現在說這些也無濟於事，只能從現在開始全力以赴了。
「那就加油囉！不過這樣也好啊，至少段考期間沒發燒。」
「……這倒是真的。」
燒到三十八度以上還要考試的話，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光是這點就該謝天謝地了，嗯。
「可是浩之你怎麼會發燒啊？難道是那個嗎？念書念太久，用腦過度導致發燒嗎？」
「用腦過度導致發燒是怎樣啦。」
我是小朋友嗎？
「才不是，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的從堂親週末來我們這裡，結果她發燒了。然後我去照顧她，就被傳染了。」
「哎呀，話說回來，你那從堂親現在還好嗎？」
「她昨天回京都去了，今天應該也去上學了吧？」
好吧，我是有跟她說為了謹慎起見，這週不要過來了，但她看起來相當不滿。
「太好了。話說回來，你也真是個濫好人……竟然因為照顧從堂親而被傳染感冒。」
「因為她在這裡幾乎沒有認識的人啊，一個人住又得了感冒會很難受吧？我猜啦。」
這次真的多虧了桐生，雖然我叫她去上學，但假使只有我一個人，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想到就覺得有點不寒而慄。
「我們家又住隔壁，當然要去幫忙啊。不過，最後幾乎都是多虧了桐生。」
「桐生？怎麼了？她做了愛心餐，還要你張嘴並餵食嗎？」
「不，還不至於到那種程度啦。」
……好吧，但吃飯的時候，她倒是偷瞄了我好幾眼。我猜她多半想要我張嘴給她餵吧……不過，那實在太害羞了，因此我裝作沒注意到。
「你……這不是男人心神嚮往的情境之一嗎？張嘴被女生餵食。搞什麼啊，好不容易發生了照顧事件，結果什麼都沒有發生喔？」
「什麼照顧事件啊。」
那才不是什麼遊戲事件，照顧病人可是勞力活啊。
「不，就是事件啦！張嘴接受可愛的女朋友餵食，這不是很讚嗎！」
「……那你就叫你可愛的女朋友餵你啊。」
「……」
「……怎麼啦？」
「……我不太會感冒耶。」
「……因為你是笨蛋嗎？」
「你也半斤八兩吧……本來想這麼說，但最近好像已經不是這樣了。」
「……但還沒考出成果呢。」
「雖然我想說結果並不是一切……不過，這次的成果會決定一切吧？總之，加油喔，我挺你。」
「謝啦。」
藤田拍了拍我的肩膀，露齒一笑，我見他露出討喜的笑容，也回以微笑──
「……那個啊。」
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智美忽然開口說：
「我雖然跟明美這麼說過了……但我之前不是也發燒過嗎？那代表我果然不是笨蛋吧！」
「「……」」
……我覺得這句話本身只有笨蛋才會說，嗯。
◇◆◇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古人所言果然不假，轉眼間就到了段考前夕。這段期間，我相當認真地念書，因此沒像以往那麼擔心。坦白說，這說是我有生以來最認真準備的一次也不為過。段考從星期三開始，經歷了星期四、星期五，這如同驚濤駭浪的三天終於告一段落，星期六來臨了。
「……早安，東九条同學，你起得真早呢。」
「早安，妳要吃早餐嗎？我做了歐姆蛋。」
「……歐姆蛋？」
桐生望著站在廚房的我，稍微驚訝地睜大了雙眼。餐桌上放著歐姆蛋、湯，以及還沒烤的吐司。
「……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我做的啊！」
「我知道是你做的，不是那個……是為什麼？」
為什麼……
「考試期間不是一直都是妳幫我做早餐的嗎？雖然不是為了報恩……嗯，反正考試也結束了，妳要吃嗎？」
「……這樣啊，謝謝你。我開動了，這個歐姆蛋現在可以吃了嗎？」
「可以，這是剛做好的。」
「一起床就能吃到剛做好的東西，真是神仙般的享受。」
「雖然還沒有很久……不過我們住在一起嘛，我大概知道妳假日什麼時候起床。來，我去烤吐司，妳先吃。」
桐生聽話地點點頭，坐到椅子上。我把吐司放進烤麵包機，兩三分鐘後，發出「叮」一聲，我將烤得金黃的吐司送到桐生面前。
「來，請享用。」
「……嗯，謝謝你，這個歐姆蛋真好吃。」
「對吧？因為我加了祕密配方。」
「祕密配方？」
「我的愛。」
「咳咳！！愛，愛！？」
「我開玩笑的啦。」
桐生嗆了一口，我則苦笑著遞給她一杯柳橙汁。她睜著大眼喝完果汁，將杯子還給我，淚眼婆娑地瞪著我，說：
「……真是的……幹嘛啦，哎唷……不要耍我啦。」
「我沒有耍妳啊。」
「那你面帶苦笑是怎樣！」
「沒有啦……只是覺得妳很可愛。」
「可、可愛！？你、你喔！別再隨便捉弄我了！」
「我真的沒有捉弄妳啦。」
見桐生臉頰泛紅地瞪我，這抹苦笑變得更深，舉起雙手投降。桐生見狀，再次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這才嘆了一口氣。
「……算了，看在這好吃歐姆蛋的分上，我就原諒你吧。」
「謝謝。」
「……不過，這真的很好吃耶！」
「我在打蛋的時候加了祕密配方，所以即使單吃歐姆蛋也很有味道。」
「喔，所以上面的番茄醬才這麼少啊？」
「就是這樣，妳還要再加一點番茄醬嗎？」
「不用了，這樣就很好吃了……總覺得你今天有點怪怪的，感覺會拿蕃茄醬在歐姆蛋上畫愛心。」
「要不要幫妳畫一個，然後說『變得更好吃～』？」
「拜託你不要，感覺很噁。」
「好過分喔，喂。」
聞言，我臉上的苦笑更深。桐生原本瞪著我，但似乎放棄了，只見她嘆了口氣，又將筷子伸向歐姆蛋。
「……那個啊，桐生？」
「什麼？你這次又想說什麼來消遣我了嗎？」
「我沒有想要消遣妳……妳今天有空嗎？」
「今天？倒是沒有特別的行程。」
是嗎，那就太好了，那麼──
「──我們要不要去約會啊？」
桐生聞言，再度噴出歐姆蛋，而我不必說，立刻為她遞上了柳橙汁。
◇◆◇
「那麼走吧，妳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嗎？」
吃完早餐後，我們休息了一個小時左右。九點半過後，我與桐生一起走出家門。今天桐生做褲裝打扮，看起來活力四射。
「……倒是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呃，我們要去哪裡？」
「我完全沒有計劃，如果妳有想去的地方就優先考慮，如果沒有的話……」
我邊說邊打量著桐生全身上下。
「這個嘛，妳特地穿了方便活動的衣服，去AROUNDONE之類的也不錯。」
「就是你上次和智美同學去的地方嗎？」
「對對對，因為那裡什麼都有嘛。當然去圖書館或電影院也可以……妳覺得哪個好？」
「……AROUNDONE。」
「是嗎？妳不用客氣喔？妳最近不是也沒去圖書館嗎？」
「我才沒有客氣，去圖書館約會也不錯，但是……在圖書館不能好好聊天吧？該說那感覺像獨處時間嗎……」
「也是啦。」
雖然多少可以輕聲細語，但大聲喧嘩之類的肯定會被罵。
「而且……東九条同學你一直都在念書，差不多也該運動一下了吧？再說，你本來就沒有那麼喜歡圖書館吧？」
桐生嘻嘻一笑，我則搔了搔頭。也對……老實說，我並沒有那麼喜歡去圖書館。不如說，基於之前幫涼子與桐生搬書的經驗，甚至讓我有點陰影。而且，那間圖書館還有個很囉唆的館員。
「所以我們去AROUNDONE就好，要玩什麼？要不要打籃球？現在的話，我多少可以當你的對手了呦？」
桐生露出可愛的表情，用力地舉起手臂。嗯……籃球是不錯，可是……
「啊……這樣啊，籃球是不錯，但偶爾試試別的運動也不壞，打網球怎麼樣？」
「網球？你會打嗎？」
「不會耶，但是妳會吧？因為妳是千金大小姐嘛。」
「那是什麼理由嘛，什麼因為我是千金大小姐。」
「咦？妳不會打嗎？」
「會是會啦……網球我還滿拿手的，高中之前都有去上網球課。」
果然，總覺得網球與高爾夫都是有錢人的運動。
「……可是，為什麼是網球？」
「……為什麼……就只是剛好想到而已。」
「……真可疑。」
「才不可疑呢，該怎麼說，就像我剛才說的，偶爾試試別的運動也不錯嘛。那裡不是也能租借球拍嗎？還是說，妳是那種非得用自己的球拍才能發揮實力的類型？」
「不是有句話說，書聖揮毫不擇筆嗎？雖然我沒像一代書聖那麼厲害啦，但只是玩玩的話，那樣就夠了。」
「妳參加過正式的比賽嗎？」
「我不是說過我去上過網球課嗎？雖然遠遠比不上全國頂尖選手，但是有在小型比賽中拿過冠軍喔！」
「好厲害喔。」
「真的是很小的比賽啦！大概就像上次的籃球市民盃那種程度吧。所以，雖然我誇口說我很拿手，但其實也沒那麼厲害，就只是基本功還可以而已。」
「這樣就很夠了啦，教我網球嘛。」
「……好啊，那麼，就讓我來好好鍛鍊你吧！目標是讓你能夠參加比賽！」
「有必要這麼認真嗎？」
「要玩當然就要認真才有趣啊！難得有這個機會，要不要順便買球拍和運動服啊？」
「……這個嘛，還是之後再說吧。」
「呵呵呵，我家在長野有棟別墅，那裡也有網球場，希望將來有機會能一起去呢！」
「……嗯。」
那感覺好像很有趣，嗯。我滿意地點點頭，桐生則似乎注意到什麼，倒抽了一口氣，道：
「……難道東九条同學你突然說要打網球，是因為……」
……被發現了嗎？
「……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刻板印象，但總覺得有錢人都會去避暑勝地打網球。在這種場合，如果我說『我不會打網球』，感覺會有點遜。」
「……你對段考成績有把握嗎？」
「嗯……不知道耶！我是很努力準備了，感覺會是有史以來考得最好的一次。不過……說實話，我完全沒概念前十名到底是到哪種程度，所以問我有沒有把握，其實也挺難說的。」
我這次考試應該能考出有史以來最高分吧，但說實話，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程度。
「……所以……嗯，就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考試本身我盡力了，現在多想也沒用。」
「……說得也是，畢竟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對吧？所以與其在那邊胡思亂想，不如……為了成為配得上妳的男人，在其他方面付出努力。」
一如明美所說，成績並非全部。經營如此，與業界或客戶往來也如此。而且我認為網球這種東西，會打總比不會打來得好吧。
「……我好高興。」
「……」
「……我真的很高興喔，東九条同學，你竟然為我考慮得這麼周到。」
「周到……只是網球而已耶！」
「不是的。」
她說：「不是那樣。」
「你為了我和『未來』著想……我真的非常高興。」
她羞澀──卻又喜悅地說。
「……是嗎？」
我因為難為情而別過頭去，開始往前走。
◇◆◇
「……浩之，你還好嗎？」
「……一點都不好。」
週末與桐生一起出去玩……也就是約會。約會結束後迎來了星期一，到了午休時間，我趴在桌子上，藤田對我這麼說。
「……我們學校的老師是怎樣……都這麼勤奮的嗎？」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你這種感想……我們學校的老師很勤奮嗎？」
「他們很勤奮吧？整個週末都在統計成績，中午就貼出來……這樣是不是太誇張了？」
給我放假去啦！天英館高中搞什麼鬼啊，這裡難道是間隱藏的血汗學校？
「……你竟然冒出這種前所未有的感想，怎麼？是因為前三十名那個榜單嗎？」
「……就是那個。」
我們學校到目前仍有張貼出學年前三十名優秀學生的習慣，我過去都在一百五十名附近徘徊，因此沒什麼興趣……但是這次段考，要我不緊張實在太難了。
「……話說回來，你考得怎麼樣？」
「……有史以來最好，老實說，我感覺自己有信心擠進前三十名。上午發的那四科，我沒有一科低於八十分。」
「……太猛了吧，這樣代表你會進步一百多名？」
「……但是這樣沒意義啊。」
真的，坦白說，如果擠不進前十名，第一百名與第一百五十名根本沒差。
「……欸。」
「……什麼？」
「早知道你當初和對方約定考出能上榜的名次就好了。」
「……」
……也是啦，我到底在想什麼啊，竟然誇下海口說要考進學年前十名？
「……好吧，現在放馬後炮也沒用，只能祈禱有進前十名了。」
「……好、幫我祈禱一下。」
我趴在桌上，朝藤田揮了揮手，藤田則一臉無奈地對我說：
「話說回來……嗯，你也真的很努力了呢！怎麼？你這麼不想和桐生分開嗎？我們那個沒定性的浩之終於也迎來春天了──不對，你根本一年到頭都是春天啊。」
「……才沒有那種事。」
「就是有，我本來以為只有鈴木和賀茂……結果又冒出川北和你那從堂親，然後你最後選擇了桐生，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你真的很猛耶。」
「……有什麼猛的？」
「你想想看，這陣容有多堅強啊？好吧，桐生是很漂亮沒錯……但你在這些人當中，居然選擇了認識時間最短的桐生。」
「……是嗎？」
「算了，雖然我並不覺得只有外貌才是全部。老實說，她們的容貌等級都差不多吧？都在很高的水準。」
「……也是啦。」
雖然她們的類型不同，但每一人都貌美如花，這點倒是毋庸置疑。
「賀茂嘛……雖然最近展現出強勢的一面，但基本上還是個嬌弱的文學少女吧？鈴木相處起來就像哥兒們一樣輕鬆，川北則是可愛的學妹，我是不太認識你那從堂親啦……不過，八成是什麼清純大小姐吧？」
「……算吧。」
「在這樣的情況下，桐生給人的感覺就是……嗯，該怎麼說呢？就像『蠻橫千金』一樣。」
「……你現在還會這樣看待桐生嗎？」
「不是，那種感覺該怎麼形容呢？就像還沒親近人的野貓，還沒對你敞開心門時，會哈氣示威，但一旦卸下心防，就會開始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傢伙確實有點像貓咪。
「……說到認識時間短，你和有森又是怎麼回事？」
「我們是彼此唯一的選擇啊，但你別誤會了！我們不是因為沒得選，才選擇對方，而是彼此都是對方獨一無二的真命天子、天女那種感覺。」
「……那桐生她們是量產型嗎？」
「你別往壞的方面想嘛，才不是那樣呢。雖然這樣說不太好，但我覺得你跟剛才那些女生中的任何一人在一起都會很幸福。」
「……」
也對……嗯，這點我不否認，畢竟她們都很善良。
「即便如此，你還是選擇了桐生吧？選擇了認識時間最短的桐生。」
「……」
「……咦？」
「不……」
「……你該不會想說『我還沒選好』吧？怎麼？你打算上演什麼後宮選妃劇嗎？」
「不、不是那樣啦！不、不是那樣的！」
藤田聞言，頓時拉下臉，變得像厲鬼一樣。好可怕！
「……好險啊，浩之，剛才那一瞬間，我的殺意都外洩了耶！」
「……你不是有女友了嗎？」
「問題不在那裡，她們所有人對我來說都是朋友，你覺得我會容許大家都陷入不幸的事嗎？」
「……抱歉，我知道你不會容許。」
「知道就好。哎，但以你的人品，應該不會做出那種無情無義的事……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
「……」
「……不能跟我說嗎？」
「……也不是。」
嗯，可以商量一下吧，這傢伙也有女朋友，問問他的意見應該沒關係。
「那個……怎麼說呢？我對桐生抱有好感。」
「你喜歡她吧？」
「呃……嗯，是這樣沒錯……可是，我心裡有點卡卡的。」
「卡卡的？」
「……我在想啊！我跟桐生交往，然後結婚的話……真的能讓她幸福嗎……我是這麼想的啦。」
「……為什麼？至少在我看來，桐生跟你說話的時候，看起來都很開心啊！」
「那……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啊！我們……我們的關係是從『訂婚』開始的，並非因為喜歡彼此才走到一起，而是從父母之命的那種關係開始……所以……」
「你是說，你不確定她是否真的喜歡你嗎？」
「……對。」
藤田聞言，無奈似地搖了搖頭。然後，他用極為冰冷的眼神望著我。
「……幹嘛啦？」
「不……你是什麼患得患失的懷春少女嗎？」
「……桐生也這樣說我，說我很龜毛。」
「對，我是真心這麼覺得。那個啊，浩之！認真思考戀愛，並全心投入，這種態度本身是很好。不過，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我自己是沒問題啦。」
「什麼沒問題？」
「……我覺得跟桐生在一起很開心。」
「她也是吧？」
「但我不知道那傢伙在想什麼啊？我們訂婚總歸是被家裡強迫的耶！這樣想的話，我根本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喜歡我吧！搞不好，她只是強迫自己覺得跟我在一起『很開心』也說──」
「停！」
「──不定……停？」
「我開始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了。」
「……不懂我在說什麼……」
「對，不是，正確來說是聽得懂啦……但你想說的是，桐生不是真心喜歡你……或者說，只是因為你們訂婚，所以只能隨波逐流、隨遇而安吧？」
「……對啊。」
我點了點頭，同意藤田這番話，接著，藤田又說：
「……這又有什麼不好的嗎？」
「……啥？」
「不……雖然我個人不這麼認為……但假設啦！假設桐生不是真心喜歡你……或者說，只是被隨波逐流好了！但是啊！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吧？」
「不、不對吧……怎、怎麼會好呢……當然不好吧。」
「為什麼？」
「你、你問我為什麼……」
「就算一開始是那樣，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吧！怎麼？你覺得一定要完全瞭解對方，然後真心喜歡上對方才能交往嗎？你完全否定一見鍾情喔？」
「不、不是那樣啦……」
「對吧？一見鍾情一開始不是也只看臉嗎？然後交往看看，從那之後再去瞭解對方，也有這種案例吧？」
「……」
「好吧，我覺得你們的情況比較特殊……但是啊！不是也有『假戲真做』這句話嗎？就算一開始是誤會，是假的……但之後再讓桐生『真心愛上』你就好了啊。」
「……」
「還有啊！就算桐生誤會好了，那責任也該由她自己承擔，你根本完全不需要替她操心。」
「……不需要操心？」
藤田點點頭，說了一聲「對」。
「桐生是你的洋娃娃還是什麼嗎？」
「唔！」
「桐生是有自己人格的獨立個體吧？既然這樣，她自己抱有期待，又自己幻滅，那都是她自己的責任，不是浩之你該扛的，你以為你是誰啊？」
「……」
「……雖然我說話比較直接，但簡單來說，桐生的想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浩之你，你想要怎麼做？」
藤田語畢，對我露出關懷的眼神。
「假如桐生跟別的男生講話，笑得一臉心花怒放，你都不會覺得不爽嗎？」
「……會。」
「那她替別的男人做便當呢？」
「……我會覺得『妳應該要做給我吃啊』。」
「如果她跟別人一起放學回家呢？交往，然後手牽手呢？接吻呢？更進一步地發展呢？」
……桐生她？
她愛逞強，氣質高雅，又比任何人都竭盡全力。
然而，同時卻也是個愛哭鬼，又怕寂寞。這樣的她──
──對我以外的某人露出笑容。
「……」
「怎樣？很簡單吧？這樣好嗎？當你在在意『桐生的心意』的時候，她卻被哪個人半路搶走。」
「……一點都不好。」
「那你就有答案了吧？」
藤田這麼說，拍了拍我的肩膀。
「而且……就算一開始不是真心的，你在那之後讓桐生真心愛上你，把事情變成真的不就好了？」
「……對。」
「你都那麼用功讀書了不是嗎？還有運動、打扮………雖說我不太懂經營那方面，但你也努力去學如何？讓自己成為一個好男人，讓桐生被你迷得七葷八素吧。」
藤田咧嘴一笑，我望向他，苦笑了一下，正想說『七葷八素是哪個年代的說法啊』。
「──阿浩！！」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智美衝進教室。她氣喘吁吁、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光看就知道她跑得多急。
「阿浩！走廊上貼出排行榜了！」
「……是喔。」
「然、然後……那、那個……」
智美露出痛苦的神情，光是那個表情，我就明白她看到了『什麼』。
「……那、那個！我、我會幫你去跟明美說情的！！」
智美淚眼汪汪地說，我則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邁步走向走廊，去看那張我平常不會理會的排行榜。
「──浩之。」
「……東九条、同學……」
桐生與涼子位於貼出的排行榜前，兩人看起來都失魂落魄，同時又帶著懊悔的神情，宛如一對雙胞胎姊妹，讓我忍俊不住。
「……」
我直接默默地走到排行榜前，在標示『1』的號碼旁，找到了桐生的名字，又在標示『4』的號碼旁，見到涼子的名字。桐生果然是學年第一名啊，真不愧是從入學以來就一直獨佔學年榜首的資優生。而涼子也……嗯，涼子總是名列前茅，真不愧是文學少女。
「……原來如此啊。」
不久後，我在排行榜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比中間稍微下面一點，是至今為止從未取得過的好成績，然而，我的內心卻沒有絲毫雀躍。
「──第十八名嗎？」
標示著「18」的數字旁，寫著我的名字『東九条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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