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為了與妳同在

  第一章 為了與妳同在

  我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車,走向前方的蛋糕店,買了一塊蛋糕……雖然我沒那麼喜歡甜食,但總不能只買一個自己吃,因此又買了一塊,然後走出店家。我直接趕回家,搭上電梯來到頂樓。電梯「叮」一聲停下後,我走出電梯,沿著走廊走到大門前,按下門鈴。

  『……您好,請問是哪位?』

  「是我,浩之。」

  隨後,門鈴那頭傳來『乒乒乓乓!』類似打翻東西的聲響。那傢伙到底在幹嘛啊?

  『浩、浩之同學!?咦?欸?為、為什麼?』

  「妳問我為什麼……我們是鄰居吧?我稍微來打聲招呼,能讓我進去坐坐嗎?」

  『請、請稍等一下!!』

  門後再次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門鈴掛斷。我等了一會兒後,大門終於打開,出現在眼前的是我此行的目標──

  「喂,妳那是什麼打扮啊?」

  明美頭戴包巾,身穿日式圍裙。她一聽到我說的話便確認自己的裝扮,並手忙腳亂地取下包巾。

  「這、這個……那、那個,我正在整理搬家的東西……」

  「……是喔。」

  畢竟她昨天才搬過來的嘛……等等?

  「妳不是說只有週末才會過來這邊嗎?」

  「今天星期四啊!我想說今天跟明天請假,一口氣把東西整理完。」

  「……這樣好嗎?」

  學生會幹部蹺課耶。

  「我平常可是很認真的。先不說這個了……在門口講話怪怪的,請進──」

  明美說到這裡,又噤聲不語,只見她吞吞吐吐,似乎難以啟齒,還不時偷瞄我。

  「……我造成妳的困擾了嗎?抱歉,是我考慮不周。」

  ……雖然我們幾乎如同兄妹般一起長大,但明美畢竟是青春少女,或許不想讓獨居的男生進到自己家裡。我這麼心想,正打算轉身離開時,她卻慌忙地出聲叫住了我。

  「不、不是的!我一點也不覺得困擾!雖、雖然並不困擾……但那、那個,我才剛搬過來吧?房間還……」

  「喔,很髒的意思嗎?」

  「你說很髒,我倒是想稍微反駁一下……嗯嗯,是還滿亂的啦。」

  「我不介意啦,剛搬完家一定會這樣的吧?」

  「……但我在意啊,我不想讓浩之同學看到我房間亂糟糟的。」

  「那我還是回去比較好?」

  「……但那樣又覺得有點可惜……那個,就算房間很亂,你也不會幻滅嗎?」

  「不會啦。」

  「……那麼,請進。」

  她說完「請進」後,便轉身走進屋內,我也隨著她走了進去。頂樓公寓只有兩間房間,而且這間房子的坪數與格局都與我目前居住的房子幾乎一模一樣,讓我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並尾隨明美穿過走廊。

  「……一點都不亂嘛。」

  我來到客廳後,見到房間比預期中整潔,感到有些驚訝。如果相信明美剛才說的話,我還以為會看到更多行李散落各處……這樣就叫亂嗎?

  「很亂啦,你看那邊,餐具之類的都還沒拿出來呢。」

  明美這麼說指著某處,那裡確實放著兩個紙箱。

  「那不是很正常嗎?」

  「……心儀的人好不容易來家裡拜訪,當然想整整齊齊地迎接對方,這就是少女心啊!請浩之同學你多學習一下何謂少女心。」

  「……非常抱歉。」

  「我開玩笑的,要是你懂了少女心,導致情敵變得更多,我會很傷腦筋的。」

  明美這麼說,嘻嘻一笑後,指著桌椅說『請坐』。我依她所說,坐到客廳的椅子上,並將帶來的蛋糕盒放在桌上。

  「我剛剛就很好奇了……那是什麼?」

  「是蛋糕,妳不討厭蒙布朗吧?」

  「這是你特地買來的嗎?」

  「對……想說來拜訪總要帶點伴手禮。」

  「呵呵呵,我好開心。而且,你還買了我最愛的蒙布朗……我收回前言,你根本就很懂少女心嘛。」

  「……妳以前買蛋糕的時候,不都只買蒙布朗嗎?」

  因為連生日蛋糕也都吃蒙布朗,雖然現在應該不會這樣了吧……一提起生日蛋糕,我認為『白色圓形』那種才算是基本款,因此對我而言,當時真的驚訝不已。

  「硬要說的話,我比較喜歡和菓子……西點只有蒙布朗是我的最愛,果然是因為有栗子味吧?」

  「不,我怎麼會知道……也有可能是吃習慣了吧?」

  「說得也是呢,我最近都沒怎麼吃蛋糕……浩之同學,謝謝你,難得能吃蛋糕,而且還是你買來的。」

  她又說「這一定會非常美味吧」。

  「……誰買來的不都一樣嗎?又不是我做的。」

  「重點在於這是心上人買來的。」

  明美喜孜孜地笑了笑,問道『要喝咖啡嗎?』,我輕輕地點頭同意。

  「啊,浩之同學,不好意思,可以請你把蛋糕拿到這邊來嗎?我拿蛋糕盤出來。」

  「好啊。」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蛋糕,走到位於廚房的明美身邊。流理台上已經擺了兩個餐盤,看起來是她事先從櫥櫃中拿出來的。

  「咦?這個是……義大利的品牌……?」

  「對,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就是想用這個盤子,浩之同學也喜歡這牌子吧?」

  「算吧。」

  「我吃蒙布朗……浩之同學吃草莓蛋糕可以嗎?」

  「喔,好啊,我拿去客廳?」

  「可以麻煩你嗎?那我拿咖啡過去,蛋糕就麻煩你了。」

  我拿著盤子與叉子回到桌邊,將草莓蛋糕放在自己面前,將蒙布朗放在對面。等待片刻後,明美端著放有兩杯咖啡的托盤,將一杯咖啡放在我面前,說:

  「喝黑咖啡可以嗎?浩之同學你吃蛋糕的時候都喝黑咖啡。」

  「嗯,妳要加牛奶和糖吧?妳也真是厲害,都吃這麼甜的東西了,還要加糖和牛奶。」

  「因為黑咖啡太苦了嘛,那麼,我們開動吧。」

  她雙手合十,說了聲『我要開動了』,然後用叉子挖了一口蒙布朗送進嘴裡。

  「嗯──!!真好吃!」

  明美咬著右手上的叉子,左手則放在臉頰邊,露出一臉陶醉的表情。我見狀,苦笑了一下,也挖了一口草莓蛋糕送進嘴裡。嗯,好吃。

  「這是哪裡的蛋糕?」

  「車站前的蛋糕店,離這裡最近的那站……妳應該不知道吧。」

  「對啊,下次可以請你帶我去嗎?」

  「雖然也沒什麼特別好逛的……好吧,知道一下有什麼店也好。」

  「對,我也得去採買。」

  她這麼說,又吃了一口蛋糕。心花怒放地笑了起來後,又放下叉子,往咖啡裡加入牛奶與糖。她用湯匙攪拌均勻後,放下湯匙,望向我說:

  「然後呢?」

  「……什麼?」

  「請別裝傻了,以『不懂』少女心聞名的浩之同學,居然特地買了我最喜歡的蒙布朗,還來到我家拜訪。」

  「……等等,我有好多話想吐槽……但我以不懂少女心聞名嗎?」

  「當然,要我說出來嗎?涼子同學和智美同學她們──」

  「……不用了。」

  「……總之,不懂少女心的浩之同學竟然還帶了伴手禮來我家,我大概就猜到你一定有什麼事想拜託我。」

  她筆直地望著我的雙眼。

  「然後呢?你到底要『拜託』我什麼?」

  「……說什麼拜託。」

  「咦?不是嗎?那你是單純想來看我囉?如果是這樣,我會很開心的。」

  明美這麼說,一臉享受地吃著蒙布朗,然後露出「嗯?」的表情。見狀,我嘆了口氣,開口說:

  「……沒錯,我有事要拜託妳。」

  「我就說吧,你會這樣特地討我開心,不是要道歉,就是有求於我。」

  「……照妳那種說法,感覺好像我是用蛋糕來收買妳一樣?」

  「不是喔,只是我擅自被蛋糕收買了。正確來說,『就算要用物質也想討好我』這種行為本身讓我很開心……算了,無論是哪一種都無所謂啦。」

  她這麼說,喝了一口咖啡。

  「──認同我和桐生彩音的婚約吧。」

  「……」

  「你要拜託我這件事對吧?」

  「……嗯。」

  「坦白說,我在處理這件事時,完全摻進了私情喔!對,我承認這一點,畢竟我不想要你被桐生彩音搶走。」

  「……我該說聲謝謝嗎?」

  「不客氣。總之,我是摻雜了私情,雖然摻雜了私情……但我也不認為自己說錯了什麼。」

  「……好吧……這點我也懂。」

  「你根本就不懂。」

  「……」

  「東九条家確實是名門望族,而名門望族的名號有其利用價值。我是這樣,父親也是,而叔父以及其他分家的人,都曾因為『東九条』這個名號得到不少好處……浩之同學,你今後也會因為這個『姓氏』而得到好處吧。」

  「……會有嗎?」

  「正如我之前所說,東九条是多家上市公司的股東。雖然我不清楚你以後會選擇什麼樣的工作……但即使如此,說不定在某個時候,你會和我們是股東的公司有所往來。就算沒有直接和那間公司交易,也有可能和他們的子公司、孫公司有所往來,到時候你就能好好利用東九条這個名號了。」

  「……我完全無法想像。」

  考量到我的年紀,我真的難以想像……而且,我根本不認為自己有機會與大企業有所往來。

  「那麼我換個說法,只要浩之同學你希望,我可以幫你安排得已和『那些上流人士』往來的環境。具體來說,我可以透過關係讓你進入任何一間知名的頂尖企業工作。實際上,我也曾經幫東九条分家的人推薦過。」

  「……」

  「你明白嗎?身為股東和『東九条』這個名號能讓這一切成為可能。你想想,這就像這個蛋糕盤一樣。」

  「……就是所謂的品牌形象嗎?」

  畢竟,本家身為各大企業的股東,具有發言權,且過去推薦的人選也並非那些扶不上牆的爛泥,擁有值得信任的根據。她多半指的是這兩點吧。

  「說穿了就是這樣。桐生家是一間急速成長的企業,說是新興企業確實沒錯,在商場上也佔有一席之地。如果有姓『東九条』的人進入這樣的家族,卻導致他們業績下滑,那就不只是浩之同學你個人的問題了。正如我前幾天所說,我們並不全是盟友。這也會損害其他分家的名譽,對實質利益造成負面影響,你有聽懂嗎?」

  「……大概吧。」

  老實說,其他分家的人我連見都沒見……見面應該是見過,但大多數人我甚至對不上長相與名字。儘管如此……例如天英館高中的學生如果鬧出什麼社會案件,縱使我們並未涉案,但也會被社會大眾貼上『天英館的學生就是這樣』的標籤,這點不難想像。

  「所以……我身為下任東九条本家的家主,不能做出這種冒險的選擇。保護其他分家的生活,也是本家重要的職責所在。」

  明美說完,用懷紙仔細地擦了擦嘴角。我望著她擦嘴的動作,開口問:

  「那麼……如果我是配得上『桐生的未婚夫』的人,就沒有問題了嗎?」

  她聞言,擦拭嘴角的手停頓了一下。

  「……具體來說呢?」

  「下個月有段考,如果我在那次考試中──」

  此時,我攤開雙手。

  「──考進前十名,如果我進前十名,這樣如何?」

  「……」

  「……」

  「……話說回來,浩之同學,你上次段考的排名是?」

  「第一百五十二名。」

  「……」

  「……」

  「……唉。」

  明美狀似頗為無奈,搖了搖頭。幹、幹嘛啊!

  「妳、妳可能會覺得不可能吧?可、可是──」

  「不是這樣的。」

  「──不是那樣……咦?不是嗎?」

  「不是那樣,好吧,雖然我覺得很困難……但是,並非如此。」

  「並非如此?」

  她聽了我的話,歪著頭說:

  「──學校成績好,跟公司經營得好,不見得能劃上等號喔!」

  「……」

  ……說、說得真直接……

  「不……那、那倒是沒錯啦!」

  「不然呢?就算學校成績很好……嗯,這麼說好了,難道所有從名校畢業的人,都能成為成功的大老闆嗎?或者,那些沒上過大學就創業當老闆的人,就沒有一個出人頭地的嗎?」

  「這倒是沒錯……可是啊!成績好一點總是比較好吧?」

  「照你這個邏輯來說,大學商學院的教授不都能成為經商有道的老闆了嗎?可是,實際上並非如此吧?」

  「……是這樣沒錯。」

  ……不對,是這樣沒錯,妳言之有理,是有道理沒錯啦!

  「……也罷,好吧。學校功課好不代表一定能成為成功的經營者,但一般來說,成績優秀的人成功的機率比較高,這也是事實。」

  「那麼──!」

  「等等,所以我說了,這並不能構成我認同你們的理由喔!」

  「……那到底要我怎樣啦?」

  什麼啊,這傢伙。我這麼暗忖,斂起雙眸,不悅地瞪著她,明美則回敬一道更加不悅的目光。

  「……幹嘛啦?」

  「你說『到底要怎樣』?我從一開始就說了吧,浩之同學,請和我結婚。」

  「……」

  對啦……嗯,她確實這麼說過沒錯啦!

  「老實說,我不太清楚你們高中的程度如何……但畢竟那是涼子同學就讀的高中吧?如果是那間學校,我想程度應該不會太差。」

  「……涼子的評價有那麼好啊?」

  「不過,她也可能是因為你念那裡才跟著去的……但她在這方面很現實,我推測你們學校的程度大概是她能接受的最低等級,而且也是你能考上的最高等級吧。」

  「……那智美呢?」

  「智美同學的成績應該比你好吧?她的專注力可是很驚人的。」

  「……」

  這傢伙難道比我更瞭解我的青梅竹馬?啊,等等,仔細想想,她姑且也算我的青梅竹馬吧?畢竟我們從幼稚園就彼此認識了。

  「從這點來看,浩之同學念的高中程度應該不至於太差。在這樣的程度下,想一口氣提升一百四十名以上,根本是天方夜譚喔。」

  「……妳又知道了?」

  我可是打算跟它拚了啊。

  「你說得對,但是浩之同學,你不覺得為了達到那個目標,需要付出超乎想像的努力嗎?」

  「……是沒錯。」

  「浩之同學,你並不喜歡念書吧?要在程度不錯的高中裡一下子進步那麼多名,真的需要一整個月都埋首苦讀喔!」

  「……」

  「你忍受得了嗎?不,不對,應該說浩之同學你為什麼非得忍受這種辛苦呢?」

  「……妳問為什麼……」

  「浩之同學你不惜費盡千辛萬苦,也要繼續當彩音小姐的『未婚夫』嗎?你這樣做唯一能得到的好處,就只有被我認同是『彩音小姐的未婚夫』而已喔!歷經千辛萬苦、埋首苦讀後,換來的……這麼說好了,我認為成本與效益並不相符。」

  「……」

  「……不,這樣說也不太對。或許『桐生彩音的未婚夫』這個身分,對浩之同學你來說是最棒的效益,所以──」

  明美又問:「你想繼續當『桐生彩音的未婚夫』嗎?」

  「浩之同學,你喜歡彩音小姐嗎?」

  ──她接著問:「是把她當作一名女性在喜歡嗎?」

  「……可以請你回答我嗎?」

  明美帶著一絲畏懼,又彷彿懇求一般,垂下眼簾,繼續道:

  「浩之同學,你的心意是什麼?你喜歡彩音小姐嗎?想和她廝守終生嗎?」

  「這個……」

  聞言,我為之語塞,明美則以嚴肅的眼神注視著我。

  「……你討厭我嗎?」

  「……我不討厭妳啊。」

  「……如果和我在一起,你就不必過得那麼辛苦喔!能過得輕鬆快活。我說過吧?東九条的工作就是管理資產和出借名義,就算不會念書也沒關係。」

  「……」

  「每天都能開開心心地過日子,不用思考任何困難的事情,可以單純地度過每一天。如果你覺得生活缺乏刺激,也可以去做一些生意喔!如果你討厭工作,或許到處去旅行也不錯。」

  明美的話讓我不禁露出苦笑,而對於我的反應,明美則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嗎?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不是那樣……我覺得妳說得很對。」

  「說得很對……是嗎!那麼!」

  明美頓時面露喜色,而我望著她喜上眉梢的神情,這抹苦笑變得更加苦澀,繼續道:

  「的確……就像妳說的,如果和妳結婚,或許就能過上不愁吃穿的生活。應該也不會遇到什麼難關或困境吧。如果我和桐生結婚,身為經營者肯定會有些煩惱……但如果和妳結婚,應該就不會有那些問題了吧。」

  「對吧?我們一定能過得很快樂的!」

  明美喜不自勝地錠放笑容,我則默默地對她搖了搖頭,又說:

  「快樂?不對喔,明美,那樣只是──」

  『「輕鬆」和「快樂」是不一樣的喔。』

  「只是『輕鬆』才對。」

  「──!」

  「如果照妳說的做,我想生活鐵定會很『輕鬆』吧,可是啊!那樣真的會快樂嗎?」

  「那個……是……」

  明美緊咬下嘴,垂下了頭。接著,她抬起頭,眼神轉為堅定,直勾勾地盯著我,道:

  「……這樣不好嗎?」

  「……」

  「確實,我所說的生活只是『輕鬆』的,每天悠閒度日或許只是輕鬆愜意,或許並不『快樂』。」

  「……」

  「但是……那樣又有什麼不好呢?如果你說那樣的生活不『快樂』,我一定會讓日子變得快樂。不只是輕鬆,一定也會變得快樂。」

  她又道:「所以,浩之同學──」

  「──請和我一起每天都『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吧,不……請你,和我一起生活吧。」

  看見明美真摯的眼神,我的心微微地刺痛一下。儘管如此,我還是壓抑住這份痛楚,繼續說:

  「……前幾天啊,瑞穗受傷了。」

  「……我聽茜同學說了,她的韌帶斷掉了,是嗎?」

  「對……總之發生了一些事,所以我才去打了籃球。」

  「……為什麼?」

  「一言難盡啦。」

  明美一臉疑惑地歪著頭,但眼神卻像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跟智美啊、秀明啊、我的朋友藤田……還有桐生一起打了籃球,雖然對瑞穗很過意不去……不過,我還滿開心的。」

  「……瑞穗同學受傷是很不幸的事,但浩之同學你沒有必要因此而沮喪喔。」

  「謝啦。然後啊……就這樣打了球後,我開始想。」

  我道:「──我不該逃避籃球的。」

  「唔!你、你那樣才不是逃避!那時候是因為!」

  「不,那時候我就是在逃避。」

  「你、你才沒有逃避!你那時候明明都那麼努力了,都是嘲笑那份努力的隊友的錯!你、你什麼都──」

  「不對,不是那樣。」

  「──沒錯……不、不對嗎?」

  「沒錯,不對,不是那樣。雖然大家都跟我說『你不是在逃避』、『你沒有錯』、『錯的是那些隊友』……大家都這麼說,可是啊!不是那樣的。」

  「……不然是哪樣呢?」

  明美納悶地問。

  「我那時是逃避了。」

  沒錯。

  「──我向隊友主張『我想要這樣做』時,就逃避了『快樂』的籃球時光,走向了『輕鬆』的道路。」

  「……」

  「我那時候擔任隊長,既然如此,我就有必要好好向大家說明練習的意義和目的。」

  「你沒有說明嗎?」

  「我記得自己只說了『想要贏』而已。」

  不對……現在想想,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確實把這句話說出口。

  「……如果我真的喜歡籃球,真的想要和隊友一起贏球的話……我需要好好向大家說明才行。說大家一起努力、一起全力以赴吧……可是啊!如果我真的那樣說了,絕對會起衝突吧。想要做和大家不一樣的事情,肯定會耗費非常多的心力和體力。」

  我如今才這麼覺得。

  「……我那時候,竟然連這種事都沒注意到。」

  當時,我應該大聲主張才對,主張『我想要這樣!』或『我想要贏!』,但我卻沒有這麼做,只是因為隊友的怠惰而憤怒,然後擅自退出籃球社。

  「所以……我果然是逃避了。」

  我當時果然逃避了。

  「……我沒有好好說明,就放棄籃球了。更精確地說,是逃避面對我的隊友。」

  「……」

  「……因為瑞穗受傷,我才稍微認真地打了一陣子籃球。當然,或許不像國小或國中時那麼認真……但我還是抱著想贏的心情打了。」

  「……嗯。」

  「於是,我就開始想,我為什麼要放棄這麼快樂的籃球呢?嗯,不對,應該說,為什麼當時我所『逃避』的籃球會讓人這麼快樂呢?」

  「……」

  「……但這是當然的吧,我並不是討厭籃球才逃避的,我一直都很喜歡籃球……我只是單純地逃離對『我』很嚴苛的環境而已。」

  一直以來,我都是這樣。

  逃離隊友。

  逃離自己最愛的籃球。

  因為智美的話,逃避傳達心意。

  享受涼子對我的溫柔,逃避回應她的心意。

  「……然後。」

  ──逃避眼前的『現實』,逃避、逃避,不斷地逃避。

  「……我一直都在逃避啊。」

  「……才沒有那種……」

  「……」

  「……不,就算我這麼說,也沒用呢。」

  明美語畢,嘆了一口氣。

  「可是……『逃避』真的是那麼糟糕的事情嗎?逃避一下又何妨?如果那是唯一的道路,就只能走下去吧。不過,浩之同學還有其他的道路可以選擇。那麼,又何必非要走上坎坷的道路呢?」

  她又說:「因為現實是很痛苦的啊。」

  「……說得也是,我認為逃避也沒什麼不好。我並不認為勉強自己踏上艱難的道路是絕對正確的。」

  「……對吧?」

  「……不過,那傢伙不一樣啊。」

  無論何時,桐生都獨自一人苦撐過來。

  不論是學業。

  抑或運動。

  甚至連外貌,她也從不馬虎。

  「……她那種態度。」

  令我單純地覺得帥氣且耀眼,讓我想要成為她那樣的人,想要擁有那樣的人生。

  「……」

  「想必……我是愈來愈擅長放棄了,擅長尋找停止的理由,擅長編織逃避的藉口。」

  「……」

  「……可是,我真的很討厭自己這樣。」

  「你討厭那樣的生活方式嗎?」

  「對。」

  我吸進一口氣。

  「……妳問我喜不喜歡桐生……對,我當然喜歡她啊。」

  「……」

  「那當然也包含了男女之間的感情,可是啊?」

  可是。

  「更重要的是,我想成為足以站在桐生身邊的男人,和她並肩同行。」

  「……」

  「所以……這是不是正確答案並不重要,就算用功讀書,我可能也無法成為優秀的經營者,可是啊!」

  那並非我不開始的理由。

  「停止的理由、放棄的藉口──我已經找夠多了,已經厭倦了。」

  我想要的是──

  「──開始的理由,以及持續下去的意志。」

  明美聞言,過了半晌後,才緩緩地嘆了一口氣,道:

  「……聽你說了這麼多……總之,浩之同學你還是希望和彩音小姐舉行婚禮,我可以這樣理解吧?」

  「……說實話,我還沒有完全考慮到那一步。」

  我並不認為與桐生攜手共度未來不好,只模糊地認為「大概會變成那樣吧」……

  「……因為妳一直潑我冷水,老實說,反而讓我更沒概念了。」

  事實上,當我開始思考……經營者的才能,以及結婚之後的生活後,原本那種『模模糊糊』的認知,因為逐漸變得具體,反而讓人搞不清楚了。

  「即便如此,你還是打算『努力』嗎?」

  「……關於結婚什麼的嘛……先放到一邊去。只是我並不討厭和桐生以未婚夫妻的身分生活,這是事實。然後,這種還不賴的現狀如果被人破壞……我會想要掙扎一下,這樣說應該比較正確吧。」

  這部分也基於我尚未釐清自己的想法。

  「……不過……嗯,或許我是不想輸給桐生吧。」

  「輸?」

  「假設我和桐生就這樣結婚的話,那樣一來,她的負擔肯定會比較大吧?」

  「八成會吧。」

  「我果然……不喜歡那樣。」

  「是基於男人的自尊心嗎?」

  「說沒有是騙人的……但我真的只是單純地想要和她並肩同行而已。不是只有受到她保護、受到她支持……而是,該怎麼說呢?希望能互相扶持、守護彼此,我想和她那樣一起生活下去……」

  ……啊,原來是這樣。

  「……我說了這麼多,結論大概就是這樣吧。」

  『──東九条同學,你真的很帥喔。能當你的未婚妻……我很高興。』

  「我大概是想被桐生稱讚『很帥』吧。」

  當我說出口後,感覺事實單純無比,且我的心中踏實至極。

  「我想要被我認為很帥的桐生稱讚『很帥』啊,這無關乎輸贏,也和男人的自尊心沒關係……我只是單純地想被她說『很帥』。」

  明美聞言,杏眼圓睜,盯著我看。

  「……噗……呵呵呵。」

  接著,她用手摀著嘴,發出小聲的笑聲。

  「……幹嘛啦?」

  「不,沒有……呵呵呵……我只是在想,沒想到浩之同學竟然會想被女生說『很帥』……如此而已。」

  「……這很好笑嗎?」

  「如果你不在我面前,我可能會捧腹大笑吧。」

  「有那麼誇張嗎!?」

  太過分了吧!?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自從你放棄籃球後,就不再追求任何事物了……嗯,這樣說或許有語病,你曾求過智美同學。」

  「……」

  「總而言之,原本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幹勁、抱著得過且過態度的你,現在竟然會去追求些什麼了。」

  明美這麼說,抹去眼角的淚水。

  「──真是的……讓我更加迷戀你,是要人怎麼辦?」

  接著,她又綻放出花一般的笑容。

  「……我沒那個意思……而且──!」

  「我都曉得。你會想要努力,都是為了彩音小姐。」

  她始終面帶微笑。

  「儘管如此──為了有所成就而全力以赴的男性,還是非常有吸引力喔?」

  「……」

  「……也罷,如果說你不是為了我而努力這點,沒讓我有絲毫的不滿的話,那就是在自欺欺人了。」

  「……抱歉。」

  「不,關於這一點,我也有責任。如果我是更有魅力的女性,肯定就能獲得你的青睞了吧。」

  她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那麼,下次的期末考,如果你能取得好成績,關於你和彩音小姐的婚約……這個嘛,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不是認同,而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

  「……正如我剛才所說的,會念書並不代表具備經營的才能。事實上,以你目前的狀況來看,還有很多不確定因素。身為東九条家的下任家主,我不能認同這種情況……你能理解嗎?」

  「……嗯,是沒錯。」

  「但是……『會念書』這件事……雖然也有例外,但通常代表著能夠『努力向上』。」

  「喔?還有例外啊?」

  「有極少數的人興趣、特長就是念書。」

  「……是外星人嗎?」

  「至少不是像浩之同學你這樣的人。而且……能夠為了自己不喜歡的事情而努力,代表未來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所以我目前不會強行切斷你和桐生小姐之間的緣分……嗯,就這樣吧,在你們大學畢業之前,我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

  「你還有什麼不滿嗎?」

  「不,我沒有不滿啦……」

  「這意思就是說,你必須持續努力直到大學畢業喔,你在這次的考試中,如果能順利過關,我就不會再說三道四了,也不會拆散你們……不過啊,如果只是這次考試拚一下的程度,就算我不說什麼,家父也會出言反對吧。就算他不反對……你自己也不樂意吧?」

  「……也是啦。」

  ……好吧,這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在一次考試中,即便走了狗屎運……雖然不太可能考進前十名啦,但光是努力一次,不可能繼承桐生家的事業,不難想像最重要的是持續不懈地付出。

  「……怎麼樣?你要重新考慮嗎?現在的話,我可以當作沒聽到你剛才說的話,你還可以選擇和我一起過著懶散的生活喔!」

  明美淘氣地笑著這麼說,我見狀,苦笑著搖了搖頭,說:

  「……那是會讓人變成軟飯男的生活吧。」

  「哎呀!或許那樣也不錯呢。如果你變成一無是處的軟飯男,其他女生可能就不會多看你一眼了。這樣一來~浩之同學你啊,會愈來愈想和我在一起~愈來愈想~」

  「那是什麼咒語啊?而且妳也不喜歡那種窩囊廢吧?」

  「我才不討厭呢。」

  她笑著說。

  「──只要你還是以前的浩之同學,我就什麼都不奢求了。」

  「……妳真的是會慣壞男人的女人耶。」

  「才不是呢,我只想慣壞你而已,請你不要說得好像我誰都接受好嗎?」

  「……也是啦,總之……我要拒絕妳的提議。不好意思,我會自己努力的。」

  「……好,說得也是。話說回來,我也很想看看呢,看看浩之同學努力的樣子。」

  「……我知道了。」

  「啊!不過,如果你真的覺得撐不下去,隨時都可以跟我說喔!我隨時都準備好要迎接你入贅!」

  「……我會努力不要走到那一步的。」

  語畢,我一口氣喝完了杯中的咖啡。

  「……我待太久了,該回去了。突然跑來打擾妳,真不好意思。」

  我這麼說,站起身來,而明美也跟著站了起來。

  「不會,你不用客氣,隨時都可以來,我會等你的。或者說,你今晚要住下來嗎?現在時間也不早了,走夜路很危險喔!」

  「……現在還不到五點,而且我家就在隔壁耶!」

  這棟公寓的治安到底有多敗壞啊?走到隔壁才幾公尺的路程竟然有危險,現在是什麼文明毀滅的世紀末嗎?

  「小時候我們不是還睡在同一張床上嗎?偶爾回味一下童年也不錯啊。」

  「……拜託妳饒了我吧。」

  那都是幾歲時候的事了啊?現在睡在妳旁邊的話,我會緊張到失眠啦。

  「呵呵呵,不過,女孩子太過主動也不夠端莊,我今天就放你回去吧,我送你到門口。」

  「不用了吧?」

  「人家想送你嘛,這樣就像新婚夫妻一樣吧?」

  「……我不予置評。」

  「呵呵呵!」

  明美笑得開懷,我則聳了聳肩,離開客廳,走向玄關。

  「有沒有忘記什麼東西啊?具體來說,像是對可愛的從堂親說出愛的告白之類的?」

  「……妳很積極耶。」

  「如果不積極一點,感覺一下子就會輸掉了。」

  明美對著在玄關穿鞋的我這麼說,語中帶笑,我則不用回頭,也知道她一定在後面暗自竊笑。我穿好鞋子站起身,望著明美。

  「……那麼,再見啦。」

  「再見,我們難得住隔壁,如果你不嫌棄的話,隨時都可以來玩喔?」

  「……看心情吧。」

  明美對我說『我等你來』,我則打開了玄關的門。

  「──啊。」

  於此同時,對面的大門也打開了。桐生從那裡探出頭來,在她看到我的臉那一刻,似乎放下心中的大石頭,表情放鬆了下來。

  「浩之同學,你怎麼了?停在玄關做什麼?」

  明美也從門後探出頭來,桐生與明美四目相交的瞬間,桐生的臉僵住了。她露出難以言喻的哀傷表情,緊接著,如同倒帶一般回到了門內。

  「哎呀……我們又沒有做什麼虧心事……不過,對彩音小姐來說,看到未婚夫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可能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情呢。」

  明美露出有些驚訝的神情,望著我這麼說。

  「……也是啦。」

  「……」

  「……」

  「……對,說得也是呢。」

  明美忽然拍了一下手。

  「先不說浩之同學的想法,只要彩音小姐說『我才不管什麼東九条浩之!』的話,這門婚事就告吹了吧?我會往那個方向努力看看的。」

  她這番話一定是在開玩笑。明美巧笑不斷,我則吐出了今天最長的一聲嘆息,道:

  「……拜託妳饒了我吧。」

  我是說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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