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川北瑞穗與父母心
「承蒙你們關照了。」
媽媽低下頭這麼說道。負責診治我的醫生則搖搖手表示不用客氣。
「那麼瑞穗妹妹,妳要多小心喔。妳的腳還沒有完全康復,要是覺得痛的話,要趕快再來醫院知道嗎?」
面對主治醫師的叮囑,我點了點頭。雖然是題外話,不過醫生對我的稱呼是『瑞穗妹妹』。畢竟從國小的時候就認識了,如果不去在意的話是無所謂……但我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還這麼叫實在是有點怪。再說,剛剛那句話也完全是對小學生的態度吧。
「……畢竟籃球也不是人生的全部……要是妳想做復健的話,可以隨時再過來喔。」
面對醫生的話,我模稜兩可地點頭回應之後,便跟著媽媽離開了醫院。
「……嗯~!天氣真好!」
走出醫院門口抬頭一望,看見的是一片萬里晴空。我跟在媽媽身後,拄著拐杖一步步慢慢前進。媽媽則看了我一眼之後,大大打了個呵欠,隨後打開停在醫院門前的汽車門,以眼神催促我『快上車』。
「……媽媽,把車停在醫院門前不太好吧?」
「哪有什麼關係?反正這裡又沒什麼人來。」
真是個失禮的母親。嗯……不過事實上也是因為這裡沒什麼病人,我才能住上半個月就是。沒問題嗎,這間醫院?
「而且……妳要拄拐杖走路不是嗎?要走到停車場很辛苦吧?那距離蠻遠的耶。」
……竟然突然說這種溫柔的話。總覺得有點狡猾。
「……嗯。那我上車了,謝謝──」
「啊,不准穿著鞋子喔。先脫下來。就算拄著拐杖還是能脫鞋吧?」
「──……我是知道要脫啦。但一般會對拄拐杖的孩子這麼說嗎?妳就不會想說要幫我脫嗎?」
「妳是小孩子啊,想撒嬌到什麼時候?好了,快進去!」
……我收回前言。這母親是怎樣?然而媽媽完全不在意我瞪視她的眼神,只是逕自上了車。
「快點坐好喔,不然我要丟下妳了。」
「妳要是丟下我的話,那妳這趟是來幹嘛的?」
「來付妳的住院費吧。」
……我一聲都吭不出來。我就這樣默默聳肩坐上了車,媽媽於是緩緩踩下油門,開離醫院後左轉,不久之後便到了國道上。這時,坐在駕駛座的媽媽向我搭了話。
「妳最近讀了料理的書對吧?」
「嗯,是啊。話說,那些書是妳買的,妳當然知道吧?」
「雖然是我買的沒錯,但我又不知道妳會不會認真讀。妳可是我的女兒啊,妳討厭讀書不是嗎?」
「……真虧妳知道。不過,我這次有好好讀完喔。因為書裡有插圖,所以很容易讀。對了,謝謝妳幫我買書。」
「這點小事就不用謝了。所以呢?變成讀書專家的瑞穗妹妹,現在能做點料理了嗎?」
「還讀書專家咧。嗯……應該能做點簡單的東西吧?雖然要看著書就是了。」
「那太好了。」
媽媽說著點了個頭。
「──那今天的午飯就吃妳做的料理囉。」
「妳是魔鬼嗎。」
「為什麼?」
「……不是,一般人會對病剛好的女兒說這種話嗎?應該是媽媽妳要做菜才對吧?就是那種嘛,擺脫沒滋沒味的醫院餐,吃點媽媽的味道之類的。」
「還沒滋沒味的醫院餐呢。我可是知道妳都在吃零食喔。」
「唔……」
「而且妳不能說是『病剛好』不是嗎?妳的手又沒事,那應該沒問題吧?」
「不,問題不在那裡……」
「開玩笑的啦。我才不會認真叫妳那麼做。怎麼了?妳真的覺得我有那麼魔鬼嗎?」
「……」
對不起,我還真的覺得有可能。面對我的瞪視,媽媽只是笑笑帶過,繼續踩下油門。由於現在是平日的十二點多,道路並不太擁擠,回家的路途相當順遂。從醫院開車到家大概需要三十分鐘。而就在我跟媽媽聊著一些無謂的話題時,車子遇到紅燈停了下來。
「所以呢?妳要怎麼辦,瑞穗?」
「?什麼怎麼辦?」
「妳要以料理鐵人為目標,在烹飪的道路上邁進……」
還是。
「……妳要做復健?」
──妳要做復健,繼續打籃球嗎?她問。
「……我要放棄籃球了。」
「……是嗎。」
「……嗯。」
「這樣好嗎?」
我詢問了自己的心……嗯。沒問題,我不會後悔。
「……嗯。我不會……後悔的。」
我這麼說著,擠出了笑容。面對我的話,媽媽也回以笑容,說道:
「──才怪。妳絕對會後悔的。」
「馬上就這麼說!?為、為什麼啊!」
「妳以為我當妳媽媽幾年了啊?不管是妳從這~麼小開始,就追著跟自己頭一樣大的球的模樣,還是跟在誠司的屁股後面跑來跑去的樣子,我都一清二楚。」
「唔……」
「妳憧憬智美跟浩之,還有總是期待涼子比賽時做的便當的事,我也全都知道。」
「……」
「妳因為不想輸給茜和秀明……是不是這樣我不太肯定,但妳就是每天每天都打球打到天黑才肯罷休。像妳這種籃球癡,竟然說放棄籃球不會後悔?」
她哼笑了一聲。
「妳在想什麼,我全都看穿了啦,傻孩子。妳要是在這裡放棄籃球的話,絕對會後悔吧。」
「唔、唔唔唔……」
她說得對,我完全無可反駁。媽媽見我支支吾吾的樣子,露出了苦笑。
「……不過,這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吧。也沒什麼不好啦,年輕人。妳就好好煩惱就是了。」
「……嗯。」
「反正妳還年輕嘛,就算『放棄』籃球,也不是不能再重新開始對吧?要是無論如何都想再打,那就再開始打就好了。所以……妳就別說要放棄,想成是『休息』怎麼樣?」
「……嗯。」
此時燈號轉為綠燈,車子緩緩起步前進。在車內有些沉悶的氣氛之下,媽媽再次開口道:
「……其實啊。」
「什麼?」
「……聽說瑞穗妳被送到醫院的那時候……」
「……嗯。」
「我心臟差點都要停了。話說,妳們社團的老師也真壞。光說『瑞穗同學被送到醫院去了』了,不是會讓人怕的要死嗎!雖然韌帶受傷也算是不小的傷啦……但畢竟沒有生命危險嘛。對不起喔,瑞穗。老實說,我知道後有稍微鬆了口氣。」
「……嗯。」
「所以,如果瑞穗妳自己下定決心,要放棄籃球的話……我不用再擔心妳受傷……會有點高興。」
「……」
「別老是讓父母擔心啊,笨女兒。」
「……對不起。」
「……」
「……媽媽妳覺得……」
「嗯?」
「我繼續打籃球……會比較好嗎?」
「……」
「……」
「……如果自己的女兒,因為顧慮父母而不去做想做的事,我會比較難受。」
「……」
「別連父母都顧慮啊,笨女兒。」
「……對不起。」
「那是瑞穗妳自己的人生。照妳自己想做的做就好。不過……我不希望妳後悔。」
「……嗯。」
「好了,沉悶的話題到此結束!我們中午去要哪裡吃飯?就當作是慶祝妳出院!」
「沒有自己做飯來慶祝出院的選項嗎?」
「咦?自己做是指瑞穗妳要做?」
「是媽媽妳啦!」
「怎麼可能有那種選項呢?」
見媽媽笑著這麼說,我輕輕嘆了口氣。
「……謝謝。」
「嗯?妳了說什麼嗎?」
「什麼都沒說!」
「雖然有點在意……不過算了!所以呢?瑞穗妳想吃什麼?提點要求吧!」
「那,我想吃蕎麥麵!」
「可惜。媽媽我想吃的是拉麵。我發現一間好吃的拉麵店,我們去吃吧~」
「啊!?這時候一般會優先聽女兒的才對吧?話說,既然已經決定了就別問我啊!」
「又沒有人說要吃妳想吃的東西~我只是問問看啦~」
「別拖長音啊!明明已經是個阿姨了!」
「……咦~瑞穗妳想走路回去啊?」
「……說真的,我很抱歉。」
我們在車裡上演著這樣的鬧劇。
怎麼說呢?總覺得從那天之後,這是我第一次發自內心笑出來。
第七章 那句話是由誰傳達的呢
不管規模有多小,所謂的『大賽』還是會帶來緊張感。但儘管如此,我還蠻喜歡這份『緊張感』。面對作為比賽會場的市民體育館,我身體有些冰冷,內心卻相反地帶有熱度。此時,秀明見我發著抖,輕輕笑了笑。
「……你在緊張嗎,浩之哥?」
「有點難說。畢竟是久違的大賽啊。你呢,秀明?」
「……嗯……總覺得,有點懷念。」
「懷念?」
「因為聖上也算得上是名門不是嗎?所以在比賽會場穿著聖上的運動服的話,就容易會受到矚目。『是聖上耶!』這樣的。」
「啊啊,我好像可以理解。」
「所以,像這樣不太會受矚目的籃球比賽……從國中以來就沒有過,讓我很懷念。」
「……既然是在國中的時候被聖上的總教練看上,那你應該還蠻受到矚目的吧?」
「但那跟聖上的運動服和制服受到的矚目還是不一樣啊~」
「我是覺得沒那回事……哎,不過既然你這麼說了,也許是吧。」
見秀明苦笑著這麼說道,我也回以苦笑。
「啊、阿浩!」
「浩之!早安!」
我聽到聲音後轉頭看去,看見的是涼子和智美。
「嗨,妳們兩個。早安。」
「早安,浩之。咦?桐生同學呢?」
「她要去附近的公園練習投籃再過來,說是『做最後的調整』。」
其實我本來要陪桐生去的,但基於她『隊長怎麼可以不第一個到現場,提升大家的士氣呢!』的謎樣理論,我還是提早過來會場了。
「這樣啊。桐生同學很有幹勁呢。」
「她的幹勁可嚇人了。而且她可能是為之前的練習賽感到不甘心,所以最近一直在慢跑。所以呢?你們有看到其他人嗎?」
「藤田和雫說要在體育館做最後的練習。雖然沒辦法用籃框,但那邊還有一點空間,至少可以練一下運球的樣子。」
「是嗎。」
雖然要練習是很好,但一直到比賽前都還在練,身體也是會累的。我是不太建議那麼做啦……但畢竟是藤田啊。
「那傢伙的體力好像也用不完的樣子嘛。」
「不如說那樣正好吧?稍微有點累的話,也會比較放鬆。」
正當我們說著這些的時候,先是桐生,接著藤田和有森也接連出現。不過有森看起來氣呼呼的樣子……怎麼了?
「妳怎麼了?」
「你聽我說,東九条學長!藤田學長他還是不敢跟我接觸耶!?都已經到比賽當天了,這未免也太扯了吧!?」
有森說著,狠狠瞪了縮在一旁的藤田一眼。面對有森的視線,藤田難看地叫道:
「浩、浩之~」
「……畢竟你的位置是大前鋒啊。我想對手應該會是男生才對……你就這麼祈禱吧。」
──而且要真誠一點。聽了我的話,藤田默默地仰向天空。真的拜託了。
「……好了。這樣就全員到齊了吧?」
我說著,環視了在場的參賽球員,以及陪我們練習的人──桐生、藤田、智美、涼子、秀明,還有有森──
「……咦?藤原呢?」
「第一輪比賽理沙不會上場,所以我叫她去瑞穗家,順便說服她。」
聽智美這麼說,我輕輕嘆了口氣。
「……她果然不想來看嗎?」
「……對不起,東九条學長。我昨天又去瑞穗家邀請了她一次……但她說:『我不想看大家贏,也不想看大家輸的樣子。不管怎麼樣……我都會感到嫉妒、自責,還有罪惡感。對不起,我就是覺得不好。』」
「……這樣啊。」
……既然瑞穗那麼說了,也沒辦法吧。畢竟是一起練習的夥伴們,會有那種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過就算那樣,我以為她應該也會想看東九条學長你的比賽才對的……對不起。」
「……沒事的。我想對瑞穗來說,看籃球比賽是不太好受。」
老實說,這樣的想法一直佔據著我腦中的角落。我確實懷疑過,讓她看一點都沒受傷的我打籃球比賽,真的好嗎?
「……嗯。不過……我還是不敢相信,那個瑞穗竟然會拒絕看東九条學長的籃球比賽。」
「是嗎?」
「因為她很崇拜你啊。我本來還以為,學長你一用帥氣的低音對她說『瑞穗,來看我的英勇表現吧』,她就絕對會來的……」
「什麼啊?還帥氣的低音……」
那跟我的形象不符吧。再說了……
「說到底,我根本沒有邀請瑞穗啊。是有森妳邀她的不是嗎?」
「「「「………………咦?」」」」
「……咦?」
咦?
「……等一下,阿浩。你應該對瑞穗說過,你今天會上場比賽吧?」
見智美歪頭這麼問道,我動了動脖子──
「沒有啊。我沒說過。」
對她搖頭。
「「「「……啊?」」」」
「……咦?」
「不、不不,你在說什麼啊,阿浩!你沒對她說嗎!?」
問我有沒有對她說……咦?妳、妳才是,在說什麼啊!?
「不,妳才是在說什麼話啊!妳想想看!妳覺得我有辦法自己去對她說『我要參加比賽,妳要來看喔』這種話嗎!?那感覺也太差了吧!」
剛剛我也說過,我可是個一點都沒受傷,元氣飽滿的健康好兒童啊!明明瑞穗想打卻打不了籃球,我怎麼可能對她說出那種話!那也嘲諷過頭了吧!?
「唔……確、確實……可、可是!這樣的話,有誰告訴她了嗎?」
「有、有森邀請過她了不是嗎?那……!」
「我、我嗎?我、我是有邀請瑞穗來看比賽沒錯……但我沒有跟她說東九条學長要上場啊!?因為,由我來說的話很奇怪不是嗎!?我本來覺得,應該要由最盡力的東九条學長去說才對……」
「啊……啊!?那妳是怎麼邀瑞穗的?『我會上場比賽,要來看喔!』這樣嗎?」
那樣也太不人道了吧,喂。
「這……那、那個……別、別管啦!!我用什麼理由又無所謂!總之,我沒有跟她說!」
「……那秀明呢?」
「我、我嗎!?為什麼問我!?」
「妳跟瑞穗是從小的玩伴不是嗎?妳難道沒有去探望她之類的嗎?」
「我、我是有去探望沒錯……但、但是,你想我能不顧浩之哥,對她說『浩之哥為了妳在加油練習籃球』這種話嗎!?怎麼想都不可能吧!」
「唔……涼、涼子?」
「我也沒有說~應該說,我也以為有森學妹會說。」
「智美……」
「我以為阿浩或雫會說的……由我來說也不太對吧?」
「桐生!」
「我這個選項是最不可能的吧?」
「唔……確、確實……」
……這麼一說,由我去說可能真的是最合理的。
「總、總之,我先整理一下狀況。瑞穗有受邀來看籃球比賽。但她不知道我、秀明或是桐生會參加比賽的事。就瑞穗所知,會參加比賽的是女籃的成員們,她覺得要看的是她們的比賽。在自己受傷沒辦法上場的情況下,看到隊伍贏了會難受,但看到隊伍輸了也會自責不該受傷,同樣不好受……」
……
「……那她根本不可能來看啊。」
……這下只能絕望了。
「……雫!快打給理沙!叫理沙再邀瑞穗一次,告訴她阿浩會上場比賽……就說這是為了瑞穗……剩下的就讓理沙自由發揮感性,說得感人一點,總之就算要拿繩子套瑞穗脖子,也絕對要把她給拖過來!」
「收到,長官!」
得到智美的指令,有森舉手敬禮道,隨後從包包中取出手機,撥打電話。
「……啊、理沙嗎?嗯、嗯……對!他說沒有跟她說……對吧~?很扯對吧?很沒用對吧?然後啊……對、對!嗯,那就麻煩妳了~」
有森講著電話的同時,還瞇起眼瞪向了我。而正在我為了逃避有森的視線望向天空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是不是被數落得很慘?浩之哥。」
「……沒關係,就當作是讓大家消除緊張吧。」
「可是我一點都不緊張耶。」
「不管啦!」
別再說了。是我錯了。別在比賽前折磨我的心智了!!
「那、那個,東九条同學?」
「……什麼啦?」
此時,面對因大家的冰冷視線而沮喪的我……
「別、別在意!我就因為東九条同學的關係消除緊張了!嗯,我現在很有動力!謝謝你!」

桐生這麼說著,握拳做出了打氣的動作。見她這樣,我不禁露出微笑。
……我說真的。桐生真是個善良的好孩子啊~……竟然變得這麼會體貼人了,跟以前的桐生相比完全是兩個樣──
「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失禮的事?」
「沒有!」
……妳是會讀心術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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