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被愛著的少女

　　「……今天不是有比賽嗎？」

　　「嗯？有比賽對啊。」

　　「……妳不去沒關係嗎，理沙？」

　　「沒事，沒事～反正我第一場比賽不會上場，第二場比賽就算我不在，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面對身穿著天英館高中女子籃球社球衣，躺在我房間的床上看著雜誌的理沙，我發問的同時嘆了口氣。要說的話，她打算待到什麼時候我是都沒關係啦……但話說，妳為什麼要在這裡看雜誌啊？

　　「……理沙？」

　　「什麼～？」

　　「……難道說，妳打算邀我去看比賽？」

　　「反過來說，難道還有其他可能嗎？我都特地在比賽當天來妳家，躺在床上看雜誌了耶。」

　　看來是完全不打算隱瞞啊。理沙說著把視線從雜誌上抬起，直直盯著我的雙眼。

　　「……妳就去看比賽嘛。」

　　她的語氣又像懇求、又像勸導，又彷彿帶了一絲的悲傷。然而面對她的話，我默默搖了搖頭。

　　「……我不去。」

　　「……」

　　「……不管結果怎麼樣，我想我大概都不好受。」

　　「不管結果怎樣？」

　　「要是我不在的時候妳們贏了……我一定會心想『啊啊，這裡沒有我的容身之處啊』，覺得傷心。要是我不在的時候妳們輸了，我又會產生『要是有我在就會贏了』這種毫無根據的自信……還有，覺得內疚。」

　　「……妳不用覺得內疚啊。受傷又不是瑞穗妳的錯。」

　　聽理沙這麼說，我苦笑著又搖了搖頭。

　　「……我是個很渺小的人。」

　　我這麼一說，理沙隨即露出了奇妙的表情。

　　「一看就知道了啊。」

　　「我才不是說身高啦！！」

　　「開玩笑的啦。所以呢？是哪裡『渺小』呢？」

　　面對笑著的理沙，我有些猶豫。

　　「那個……我可以說句差勁到極點的話嗎？」

　　理沙點了個頭。於是我儘管有些緊張……但還是開了口說道：

　　「……為隊伍添了麻煩，我當然感到很內疚。是內疚沒錯……但更多的是，我想一定沒辦法打從心底為大家加油。」

　　「……」

　　「一開始的話，我可能還可以想著『要贏啊！』，為大家加油打氣。可是等到真的贏了，一看到大家笑著互拍肩膀的景象……」

　　──我肯定會感到嫉妒。

　　「……我想我會感到嫉妒，沒辦法真心為大家的勝利感到開心。總覺得那等於是在宣告，隊伍裡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那是……」

　　「……可是啊。」

　　可是。那樣還算好的。不能為勝利感到開心還不算什麼。比那更可怕的是──

　　「──我想，我心裡一定會忍不住覺得，『要是輸掉就好了』。」

　　心眼渺小的我，一定會這麼期望吧。期望『我不在的隊伍，輸掉才好』。

　　「……」

　　「我會希望大家輸掉，然後對我說『沒有瑞穗果然不行』。給大家添了麻煩，感到內疚的同時，我還是希望聽到大家這麼說，希望自己是不可或缺的。」

　　這是多麼卑賤的想法啊。我自己說了都覺得丟臉。

　　「……我明明知道理沙妳、雫、同屆的大家，還有學姊們都很努力在練習……可是，曾經身為隊友的我卻希望大家打輸。對於自己這樣想……我覺得很討厭……又很害怕。」

　　理沙只是默默聽著我的自白。她傻眼了嗎？還是生氣了？正在我這麼想的時候，理沙苦笑著開口了。

　　「……妳想得太複雜了，瑞穗。」

　　「……是嗎？」

　　「妳想上場比賽卻沒辦法上場啊。會那樣想很正常吧？」

　　「……理沙妳也會嗎？」

　　「要說我不會嫉妒，那是騙人的。我討厭看著大家在場上發光發熱，自己卻沒辦法加入其中。我不但也想要有人對我說『有理沙在就好了！』……嗯。也一樣想過，『希望大家輸掉』喔。」

　　「……」

　　「嗯，我的情況單純是因為練習不足，所以其實沒有那麼想的資格就是了。不過，我覺得瑞穗妳可以那麼想喔。因為，妳明明就快要能當上正規球員，卻在這時候受傷，甚至連練習的成果都被剝奪了。這是不管再怎麼努力，靠妳的力量都無可奈何的事不是嗎？這樣的話，我覺得妳就算感到嫉妒，或想著『快輸掉！』也不會怎麼樣啊。」

　　「……是嗎？」

　　「沒錯。所以沒什麼關係吧？那樣想──」

　　這時，理沙的手機忽然響起。理沙把視線從我身上轉向手機的來電顯示，浮現了有些疑惑的表情，接著對我說聲『抱歉』之後接起了電話。

　　「喂？──嗯……咦！？他沒說！？哎呀……嗯……嗯……我知道了。那我跟她說。嗯……好～」

　　理沙掛掉電話之後，露出了有些疲累的表情。怎麼了？

　　「……怎麼了嗎？」

　　「嗯……發生了一些事，我還在釐清。怎麼說……總覺得實在好遜喔～」

　　「妳說誰？」

　　「東九条學長。」

　　「浩之學長？」

　　為什麼浩之學長很遜？

　　「……今天的比賽，有分男子組、女子組，另外還有男女混合組喔。」

　　「？嗯。這我是知道……」

　　那又怎麼了？正在我感到疑惑的時候，理沙嘆了口氣。

　　「那個男女混合組啊……東九条學長會出賽。」

　　……

　　………

　　…………什麼？

　　「……咦？浩、浩之學長他！？為、為什麼！？」

　　「嗯，本來是我們去拜託他的就是了……因為瑞穗妳打算退社的樣子，所以我們希望他想點辦法。然後東九条學長就召集了成員，決定去打比賽。」

　　「……去、去打比賽……可、可是，他不打那麼久了！而、而且哪來的人……！」

　　「有東九条學長、智美學姊、桐生學姊、瑞穗妳的青梅竹馬古川同學，還有……雫喜歡的對象藤田學長。這五個人這一個月以來都在練習。我們也有幫忙。」

　　「智、智美學姊也……！？可、可是這樣一來，我們隊就……」

　　智美學姊是我們隊上的王牌。要是缺了她，戰力毫無疑問會下降。可是她卻去參加男女混合組……

　　「雨宮學姊是這麼說的：『比起打贏比賽，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我不會勉強，但如果能讓瑞穗想回來的話，我可以把智美借出去。』」

　　「……」

　　「古川同學也是喔。他每天都特地從別的學校過來我們的體育館練習，東九条學長也是、桐生學姊也是，藤田學長……我不太確定。但總之大家都為了妳，拚盡全力在練習。」

　　「……」

　　「啊啊，妳不要誤會了。這麼做不是想跟妳討恩情喔。因為再怎麼說，這都是大家自己決定要做的。所以，我能說的就只有一句話。雖然之前也說過了，但──」

　　她說著，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妳真是被愛著呢～瑞穗！」

　　「……啊。」

　　胸口湧起一股暖意。

　　「雖然妳可能有過，自己沒有容身之地這樣的想法……可是，既然瑞穗妳這麼被愛著，就不會沒有容身之地吧？怎麼樣，瑞穗？妳不高興嗎？」

　　「……」

　　這種事──這種事、這種事！！

　　「……我很……高興……」

　　──怎麼可能不高興。

　　「……好了，瑞穗。妳打算怎麼辦？東九条學長跟其他人為妳做的努力，妳不去親眼好好看著可以嗎？妳難道不會後悔嗎？」

　　理沙用有些煽動的語氣說道。面對她的話，我──

　　「……車。」

　　「嗯？」

　　「……我去請媽媽開車！理沙妳也一起！」

　　我這麼說完衝出了房間，朝樓下的媽媽大喊，請求她開車載我去市民體育館。

　　番外篇　只有你把我……

　　面對我的喊聲，媽媽僅管一時做出『什麼情況！？』的反應，但看見我的拚命的模樣與聽了理沙的說明之後似乎懂了，於是說道『既然這樣，那就快出發吧！！』，把車從車庫開到了家門前。隨後我便拄著拐杖，扶著理沙的肩膀與她一起坐進了後座。

　　「媽媽，快一點！！」

　　「交給我吧！！我可是曾經被稱作『山路速度之星』駕駛高手！！我會讓妳們見識速度彼端的景色！！」

　　「嗯！！」

　　「……妳『嗯！！』什麼啊，瑞穗。阿姨也是，請務必遵守速限好嗎？我可不想死掉。」

　　聽見我和媽媽的對話，理沙傻眼地嘆口氣，沒好氣地看向我們。面對她的視線，我和媽媽都別開了眼。理沙見狀則再度深深嘆了口氣。

　　「……不用急沒關係，瑞穗。現在連第一場比賽都還沒開始……而且從對戰組合來看，到決賽之前的對手都能輕鬆打贏。所以不用慌沒關係的。」

　　「妳、妳在說什麼啊，理沙！浩之學長要打比賽耶！！理沙妳也知道不是嗎！？浩之學長打球的模樣，很──很那個的！不看就虧大了！！」

　　「喂，好好工作啊，妳的語言能力。什麼叫很那個啊。」

　　理沙再度沒好氣地看向我。但我現在不怎麼在意她的反應，因為，浩之學長要打比賽啊！而且……

　　「……他、他是為了我出賽的……對吧？」

　　「是啊。」

　　「就、就是……既、既然這樣的話，我果然……想把他的模樣，全部牢牢印在眼底……」

　　好、好害羞。面對這麼想的我，理沙不知道第幾次瞪了我之後，露出有些傻眼的笑容。

　　「……妳還是一樣對他那麼著迷呢，瑞穗。阿姨，妳怎麼想？妳女兒竟然對一個男生這麼狂熱……」

　　「反正瑞穗喜歡浩之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啦～她從小學的時候就喊著『浩之、浩之』一直跟在他後面跑……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的吧？」

　　駕駛座的媽媽也很傻眼──啊，不對！那是在奸笑！唔、唔唔唔……不，我是知道這件事早就被媽媽看穿了……但妳怎麼這樣說啦～理沙！我會很害羞的好嗎！

　　「從小學的時候就開始了啊。那瑞穗妳還真專一──」

　　理沙說到一半，忽然看向車頂，用食指抵著下巴發出『嗯～』的聲音，似乎在思考著什麼。什、什麼啦？

　　「……怎、怎麼了？」

　　「不……就是覺得啊……」

　　她臉上浮現有些微妙的表情。

　　「東九条學長他……哪裡好了？」

　　「──啊？」

　　「咿！瑞、瑞穗！妳的表情好可怕！！對、對不起，我沒有看不起東九条學長的意思！可、可是啊！東九条學長他……怎、怎麼說？打籃球的時候確實很帥氣沒錯，但除此之外的話，那個……」

　　「……是沒錯。」

　　「對、對吧！？他成績也沒有很好的樣子，長相也……嗯，是不差沒錯，但也不算很好吧？頂多只能算中等，再努力也不知道能不能擠進中上……」

　　「……畢竟我看的也不是長相。」

　　嗯……我是覺得浩之學長的長相很耐看，還蠻喜歡的啦。不過……

　　「……如果要說『帥』的話，秀明可能還比較帥。」

　　「對、對吧！不只瑞穗妳，智美學姊、賀茂學姊……還有桐生學姊也是，大家都長得很可愛、很漂亮不是嗎？所以我很好奇，為什麼大家都那麼迷戀東九条學長……東九条學長有那樣的魅力嗎？」

　　「啊……嗯，畢竟浩之學長的『優點』不是那麼容易看得出來的啊。」

　　浩之學長的『優點』是要相處久了才能感受到的。不過話雖這麼說……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樣啦。可是……我的情況是那個啦。」

　　我懷著有些害羞──但更多是懷念的心情，看向了理沙的臉。

　　「──算是，一見鍾情吧。」

　　◆◇◆

　　我有個名叫川北誠司，大了我五歲的哥哥。哥哥他從小學一年級就開始打籃球……嗯，而且打得很好。他不但在隊伍裡面特別突出，也像浩之學長那樣，被縣內的選拔隊伍相中。而且，是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就能跟六年級生同隊。而由於小學生球隊需要監護人的關照，就讀幼稚園的我當然也就會跟著父母一起去看比賽。看到哥哥打得那麼開心的樣子，我會對『籃球』這項運動產生興趣，想要打打看……嗯，要說理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吧。

　　「然後……我上小學之後，也加入了跟大哥同一個球隊。隊上的大家──大哥的同學、後輩，還有教練，所有人都很歡迎我。」

　　我參加練習的第一天，當時教練帶著滿面笑容說的話，我到今天都還記得。

　　『哦！妳是誠司的妹妹啊！因為我們隊上的女生比較弱一點……瑞穗妹妹妳雖然身體還小，但看了誠司就知道，妳一定馬上就會長高長大的！我對妳很期待喔，未來的王牌！！』

　　「……受期待的新人，的感覺？」

　　「雖然自己說有點怪怪的……但沒錯，我確實在某種程度上備受期待。」

　　我苦笑了一聲。

　　「因為大哥在家裡也會練習，我以前就會模仿他，跟著練習。所以最一開始的時候，我打得比茜還要好喔。」

　　雖然投籃還丟不到籃框，但就算這樣，我還是當時小學一年級的新進成員中打得最好的。所以……嗯，我也有點自傲了起來。

　　「我打得──應該說，表現得甚至不輸給智美學姊。不但教練看了很開心，連大哥的同學也稱讚我。他們說不愧是我。不愧是──」

　　──『誠司的妹妹』。

　　「……最開始的一個星期，我真的覺得打籃球好開心。可是，小學一年級生就算再怎麼會運球，也算不了什麼不是嗎？」

　　「……嗯，我是覺得光是能直直的運球就很了不起了。」

　　「是嗎。但我又不會過人……光是這樣的話，妳想嘛，我很矮不是嗎？所以跟智美學姊一對一的時候，總是會輸得很慘。」

　　畢竟我只會直直切進去啊。或許是因為野性的直覺，智美學姊總是能抓到我的運球方式，而茜的話──

　　「……茜她是體能怪物不是嗎？」

　　「……是啊。」

　　「每次覺得『越過去了！』她又會馬上繞到面前嘛。那絕對是犯規！作弊啦，作弊！」

　　真是的，那根本太犯規了好不好！？明明覺得越過去了，但一轉眼茜又馬上出現在眼前。害我一開始還以為她是不是會分身咧。

　　「……所以，經過兩個星期之後，大家看我的眼神就變得有點微妙……雖然我打得是不差……但怎麼說呢？就是『作為誠司的妹妹有點微妙』的感覺……」

　　要是我打得比大家都差的話，可能還比較好。但就因為我打得有一點好……周圍的人都對我有所期待。

　　「所以，我練習得很認真。我心想『我可是大哥的妹妹！絕對要打得更好！』，可是，要進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結果心情就非常焦急，總覺得，打籃球變得很有壓力……」

　　理沙聽著，露出了難以形容的微妙表情。這時，駕駛座的媽媽開口說道：

　　「……我有讓瑞穗妳這樣想嗎？我把妳……跟誠司比較了嗎？」

　　媽媽一臉擔心地回過頭。面對媽媽的表情，我──

　　「──喂，前面！！開車要看前面啦，媽媽！！」

　　好、好危險！！現在跟前車的距離幾乎是零啊！！開車小心點啦，說真的！！我們差點不是要看到速度的彼端，而是奈何橋的彼端了啊！！

　　「沒事啦。這台車要是車距太近會自動煞車──啊啊，這是家裡的車啊。公司的車的話就會煞車……但這台不行啊。」

　　「說真的，妳小心點好不好！？」

　　真的沒開玩笑。饒了我們好不好，媽媽！

　　「……唉……嗯，媽媽妳跟爸爸，還有大哥都沒有那樣喔。」

　　家人還是不一樣的。

　　「不過……嗯，智美學姊還有其他人都有那樣說。『瑞穗，妳果然很厲害呢！不愧是誠司的妹妹！』之類的。」

　　「諷刺……不可能啊。畢竟是智美學姊嘛。」

　　「我也是那麼想。可是，被那樣說果然……還是會有點不好受。」

　　不但同情的視線讓人不好受，而就算我再怎麼努力練習──也還是一樣，被認為『因為是誠司的妹妹，所以打得好是當然的』同樣難受。總是就是好難受、好難受，連打籃球也變得不開心了。

　　「──我就是在那時候，跟浩之學長相遇的。」

　　◆◇◆

　　「啊，阿浩！涼子也好久不見！！」

　　「嗨。好久不見了啊，智美。」

　　「好久不見，智美！」

　　「怎麼樣？你身體好點了嗎？聽說你得了流感，一直好不太起來？真是太好了呢，阿浩！這下證明你不是笨蛋了！」

　　「不對啦，智美，浩之果然還是個笨蛋。因為，他是快好的時候自己跑去練球，才會又惡化的嘛。明明正常來說休息一個星期就會康復的……」

　　「……因為是事實，所以我是不能否認啦。但妳們就不能對我好一點嗎？」

　　正當我一如往常地做完熱身，自己一個人運著球的時候，智美學姊開心的聲音傳進了耳裡。我於是感到好奇地往那邊一看──

　　「……嗯？那是誰？沒見過耶……是新加入的？」

　　看見有一對男女正看著我這裡。女生長得很可愛，男生的話……是跟我同年嗎？

　　「哥！我不是一直有跟你說嗎！她是瑞穗！我的勁敵！！喂～！瑞穗～！」

　　從男生後面探出頭的女孩子──茜朝我揮了揮雙手。我聽見她叫我之後，抱起球走了過去。

　　「……你好。」

　　「哥，我跟你介紹！她是川北瑞穗！！瑞穗！這個人是我哥！」

　　「……哥？魔鬼（譯註：日文「哥」音近「魔鬼」。）？」

　　「不是魔鬼啦！是哥哥！跟瑞穗妳跟誠司一樣！」

　　「……哦，茜的哥哥啊。」

　　我再度直直看向了他──茜的哥哥。

　　「……初次見面，我是川北瑞穗。」

　　「嗨。我是東九条浩之，請多指教囉。」

　　「我才是，請多指教了。」

　　「瑞穗，我是賀茂涼子，是浩之跟智美的青梅竹馬，跟他們同年。妳也可以叫我涼子就好喔。」

　　「……好的，涼子。」

　　「我從茜那裡聽說了喔，妳是誠司的妹妹，打得很好對吧？」

　　……我的心刺痛了一下。

　　「真厲害呢～誠司他也打得很好嘛。」

　　……心又刺痛了一下。

　　「你們果然──是兄妹呢！」

　　……心刺痛了好幾下，彷彿被絞輾一般。不要那樣說，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不是『川北誠司的妹妹』，我是──

　　「──哦～」

　　正當我垂下頭時，頭頂傳來了聲音。

　　「妳是誠司的妹妹啊……那川北！妳跟我打一場吧！！」

　　東九条……學長？這麼說著，從運動背包中拿出了自己的球。咦？打、打一場？

　　「打、打一場……？」

　　「我很尊敬誠司！他真的好厲害！我也想像他一樣，打得那麼帥氣！！」

　　東九条學長天真地笑著。見他那副樣子，我忽然有種死心了的感覺。

　　「……是啊。哥哥他真的很帥氣嘛。」

　　面對自嘲地笑著的我，東九条前輩開朗地一笑。

　　「對啊！妳應該也一樣被誠司教過，所以我要跟妳打！我們來決定誰才是誠司的頭號弟子吧！！」

　　◆◇◆

　　「……怎麼說……很像東九条學長的感覺呢。」

　　「畢竟浩之學長從那個時候就是個籃球癡了嘛～」

　　見我說著露出苦笑，理沙也回以苦笑。浩之學長還真是沒變呢～

　　「……所以呢？勝負方面怎麼樣了？」

　　「怎麼說浩之學長也還只是小二，他那時候比智美學姊還要矮，也沒有像茜那樣怪物級的體能，所以比賽本身是有來有往……」

　　我得分之後他得分，他得分之後我得分，但最後年齡和經驗的差距果然還是顯現了出來，結果是我輸掉了。

　　「……我很不甘心呢～因為浩之學長不像智美學姊或茜那樣，有壓倒性的體能優勢，身高也跟我沒有差多少，我卻還是輸給了他。」

　　◆◇◆

　　「……呼、呼……」

　　「呼……好！是我贏了呢！！」

　　我瞪著眼前露出陽光笑容的東九条學長。不是因為體格差，也不是因為體能，而是完全在技術上輸掉……這可能還是第一次。

　　「……呼……怎麼樣啊！妳雖然打得是很好，但還完全比不上我呢！」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吧。

　　「誠司的妹妹算什麼嘛！果然我才是誠司的頭號弟子！」

　　聽到這句話──我莫名地感到火大。

　　「──反正我就是沒有哥哥打得那麼好啦！！」

　　我的怒吼響徹了體育館。

　　「……啊？」

　　聽見我的話，東九条學長露出了呆愣的表情。

　　「反正……反正，我就是不像哥哥那麼厲害！就算人家都說我是『川北誠司的妹妹』，但我的實力就是只有這樣啦！我──就是打籃球打得不好啦！！」

　　夠了。

　　我受夠了。我真的、真的、真的受夠了！！

　　「什麼川北誠司的妹妹嘛！！別對我那麼期待好不好！！我沒辦法……沒辦法變得像哥哥那樣！我──」

　　面對哭著大喊的我──

　　「──啊？妳在說什麼啊？」

　　東九条學長一臉呆滯。見他那副樣子，我的腦袋沸騰了起來。

　　「我是說！別因為我是川北誠司的妹妹對我有期待！我不像哥哥那麼厲──」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害……咦？」

　　咦？

　　「不像誠司那麼厲害？那是理所當然的吧。誠司他可是厲害到被縣選拔隊相中了耶。說到底，妳跟誠司的身高也差很多啊。妳很矮嘛。」

　　「你、你還不是一樣！！」

　　「哼！我以後還會繼續長高啦！總之！妳跟誠司不一樣是理所當然的。誠司他是活躍的大前鋒……妳的話，看身高應該跟我一樣是控球後衛吧？」

　　他從頭到腳打量我一番，點了個頭。

　　「不過，妳還真好耶。既然是誠司的妹妹的話，隨時都可以請誠司教妳對吧？我好羨慕喔！啊～！我也好想要每天被誠司教喔～！！」

　　「……啊。」

　　「而且，妳也不愧是誠司教導過的人呢。雖然還比不上我，但很有潛力喔！好！我就承認你是誠司的第二號弟子吧！！」

　　「咦？咦、咦咦？」

　　「怎麼了？不甘願當第二號弟子嗎？先說好，誠司頭號弟子的寶座，我可是──」

　　「那、那個……你不失望嗎？」

　　「──不會讓……失望？失望什麼？」

　　「因、因為！我是哥哥的妹妹啊！可、可是，我卻不像哥哥打得那麼好！不但比不上智美，又過不了茜，不像哥哥一樣……」

　　──那麼厲害。我說。

　　「所以……你不失望嗎？覺得『明明是川北誠司的妹妹』……『虧妳還是川北誠司的妹妹』……」

　　「……我是不太懂妳在說什麼啦……」

　　東九条學長這麼說著──

　　「──但誠司就是誠司，妳就是妳……『川北瑞穗』不是嗎？為什麼因為妳是誠司的妹妹，我就得對妳失望啊？」

　　咧開嘴，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不過，虧妳還是誠司的第二號弟子，竟然看不穿這點程度的假動作，真沒用！明明身邊就有那麼好的榜樣，只有這點程度太丟人了喔！跟是不是妹妹沒關係，作為妳的師兄──」

　　「……你才不是我師兄。」

　　「──嗯？怎麼啦？果然還是不想讓出頭號弟子的位子嗎？」

　　面對一臉疑惑的東九条學長，我露出了微笑。接著對東九条學長──不對。

　　「──哥哥他才不是我師父還是什麼的！！我的師父是跟我一樣是矮子的東九条──是『浩之』你才對！！」

　　對『浩之』說道。

　　「哦！原來如此，妳的眼光還不錯嘛！想成為我的弟子啊！那麼──等等。我現在雖然還很矮，但以後會長高的好嗎。」

　　「那更好不是嗎！我也會加油長高的！然後，我們總有一天要把哥哥──把大哥打倒！」

　　「打倒誠司？」

　　「沒錯！大哥比我們大好幾歲，就算二對一也不卑鄙對吧？而且……你不覺得很熱血嗎，浩之？打倒師父的劇情！」

　　「……很熱血呢。」

　　「對吧！所以，我們兩個一起打倒大哥吧！」

　　「好！」

　　「喔──！」

　　見浩之高舉右手，我也同樣舉起了右手。

　　「……那個，你們友好相處是很好啦……可是誠司在那邊一臉快哭的樣子耶，說什麼『瑞穗被浩之搶走了……』」

　　一旁的智美傻眼地說道，但我充耳不聞。

　　「好，川北！那妳就是我的頭號弟子了！以後我們就一起練習吧！！」

　　◆◇◆

　　「……就只有浩之學長而已。」

　　「……」

　　「不把我看作『川北誠司的妹妹』……而只是『川北瑞穗』的人。」

　　「……瑞穗。」

　　「在那之後……我就不太會在意了。不管是被說是大哥的妹妹……把自己跟誰比較，或是被拿來跟誰比較。我想贏過的就只有『我』而已。我要讓今天的我，比昨天的我還要厲害。我不在乎輸給誰──我就是要贏過『我』。」

　　「……瑞──」

　　「啊，更正一點。」

　　「──穗……更正？」

　　「嗯。雖然我想贏的，基本上只有我自己沒錯……但還是有一個，我絕對要贏過的人。」

　　「要贏過的人……？」

　　「嗯。我想贏過的，非贏過不可的那個人就是……」

　　──東九条浩之。

　　「我自己也這樣說過嘛，『打倒師父才熱血』。所以……我非得打倒自己的師父不可。不然，我煽動浩之學長就──」

　　不對。

　　「──我就沒有臉……面對浩之學長了……」

　　「……」

　　「……可是……那個，回、回歸的事……」

　　「……哎，那方面就給瑞穗妳自己決定吧。不過……聽了剛剛那些之後，我果然無論如何都想阻止妳退出。因為瑞穗妳啊……」

　　這樣下去的話，不就再也贏不過東九条學長了嗎？她說。

　　「不過，還是看瑞穗妳的判斷啦！但話說回來，我有點對東九条學長刮目相看了！他也不是只有籃球方面可取呢！哎呀～……果真是藤田學長的朋友啊～」

　　「藤田學長……妳是說雫喜歡的人？」

　　「對。我說過藤田學長是不錯的人對吧？就剛剛聽來，東九条學長也是個好人……應該說是能夠為人設想……不對，是自然而然能得出那種想法的人。也難怪瑞穗妳會那麼迷戀他了～」

　　理沙說著浮現了壞笑。我因她的視線感到有些害羞，於是轉而看向窗外──咦？

　　「……媽媽？車子好像沒怎麼在動耶。」

　　「我們遇上塞車了。這個時間從來沒有這麼塞過的，是不是有什麼活動啊～？」

　　「遇上塞車……咦、咦咦！？」

　　等、等等！！我們遇上塞車了！？那比賽怎麼辦！？不只是我，還有理沙呢！？理沙要上場比賽耶！！

　　「理沙，妳可以打個電話，說我們遇到塞車，會晚一點到嗎？別擔心，我會想辦法趕上比賽時間的。」

　　「好、好的！」

　　聽媽媽這麼說，理沙慌忙拿出手機，打給社團的人。隨後媽媽瞄了一眼理沙之後，看向我說道：

　　「……我聽了剛剛那些，覺得啊……」

　　「……什麼？」

　　「瑞穗妳要放棄籃球，果然還太早了。」

　　「……！可、可是！！」

　　「我不是要妳不准放棄籃球。只不過……等看過妳最喜歡的『師父』的表現之後，再決定也不遲。要是妳看過之後，還是決定要放棄籃球的話，那我也不會再說什麼。」

　　「我、我跟她們說了，阿姨！！」

　　聽理沙這麼說，媽媽轉頭看向了前方。

　　「──所以，妳放心吧，瑞穗。妳最喜歡的『東九条浩之』的表現……」

　　我絕對，會讓妳看到的。她說──呃、咦？

　　「媽、媽媽！？妳、妳為什麼要打方向燈！？」

　　「阿、阿姨！？這條是小路耶！？只能勉強讓一台車通過──」

　　「──交給我吧。就讓妳們見識見識……被稱作『山路死神』的我的駕駛技術！！」

　　「──這跟剛剛的外號是不是不一──哇！！」

　　「理沙，別說話。會咬到舌頭的。」

　　「等等，媽──唔唔！」

　　「所以我就叫妳們……閉上嘴了啊！！」

　　媽媽這麼說的同時，身體感覺好像飄了起來。等等，不妙啊！這樣太──咦咦！？

　　「辦不到啦！！媽媽，車子沒辦法從這裡通──」

　　「妳太天真了，瑞穗！！」

　　「──咦咦！？右、右車輪！？只靠右邊的車輪在開！？」

　　各位能夠理解嗎？這台車現在只有右側的前後車輪在地面，左側的前後車輪則在牆壁上。不不，這跟山路沒關係吧！？哪來的雜耍團啊！！

　　「……唔……瑞、瑞穗……我快吐了……我早餐吃的歐姆蛋，要壓不住了……」

　　「理、理沙！不行！那樣的話，少女的尊嚴和各種東西都會──咿！！」

　　「我就說會咬到舌頭了不是嗎？別擔心，我絕對會把妳們送到比賽會場去的！！」

　　「這樣子別說比賽會場，都要把我們送到地府去了啦！！」

　　此刻迴響於車內的，只有我的喊叫聲，理沙摀著嘴巴的『唔唔……』聲，以及，媽媽的狂笑。

　　……啊、糟糕。我早餐吃的吐司，搞不好也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