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末日色的跫音

  第三章 ~末日色的跫音~

  現在是神界「阿斯加德」的午後。我正被戰場少女女武神九姊妹中的次女──蓋兒希爾德大人抱在她豐滿的胸前,朝著「瓦爾哈拉」前進中。

  蓋兒希爾德大人背後展開的純白翅膀每拍動一下,我眼前景色的流逝就會隨之加速。這趟將聲音都拋在腦後的飛行,在感到痛快之餘仍不免有些害怕。

  「好快啊!蓋兒希爾德大人!這飛行的速度該不會比格拉涅大哥還要……」

  「呵呵呵,沒想到你居然拿本小姐跟姊姊的那頭遜馬相比啊。你知道我們女武神的『流斯騰谷•溫特』嗎?」

  「流斯?不,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啊?」

  「意思是『甲冑之風』……可說是女武神的象徵或特性吧。這種風跟女武神的一切能力都息息相關,而本小姐的風可是姊妹中最強的。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我知道!代表蓋兒希爾德大人是最優秀的!」

  「哎呀……!沒、沒錯,就是這樣!你還真是個超乎想像的好孩子呢!本小姐很欣賞你,准許你以後能用『蓋兒希』這個暱稱來稱呼我!」

  「感謝厚愛!」

  咦,奇怪了?在我的印象中,她應該是個把讚美當成理所當然的人才對啊,怎麼才誇獎一下,好感度就急速上升了……?該說她是本性很單純,還是對別人的奉承很沒有抵抗力呢……反正無論如何,都不太符合她趾高氣昂的形象。說穿了,就是個好騙的人。身為魂之評選者的人這麼好對付不太好吧,蓋兒希爾德大人!

  嗯~~就像今天早上認識的希爾蒂也是一樣,對人的第一印象其實意外地不可靠呢。

  「啊,蓋兒希爾德大人。」

  「叫蓋兒希就好了。」

  「蓋、蓋兒希大人,可以請妳在那裡的訓練場找個角落降落嗎?我們就在那裡做盧恩魔法的特訓吧。」

  「知道了!」

  蓋兒希爾德大人在回答的同時進行急速降落。她在快要撞到地面時乍然停止,再以輕盈的動作無聲地踩在地面上。其羽翼隨風飛散消逝,風雅無比。

  「在這裡降落好嗎?本小姐還以為一開始要先坐著上課呢。」

  蓋兒希爾德大人把我輕輕放在地面,疑惑地問道。針對她合理的問題,我也想出一個聽似合理的理由來回答。

  「在課堂上能學到的只有基礎。蓋兒希爾德大人只是對魔法不拿手,並非不會用,所以從實地演練開始應該沒問題。再說……其實我自己就是靠感覺來學習盧恩魔法的,所以能做的也只有實地訓練了。」

  「是這樣啊。算了,本小姐也不太擅長坐著聽那些艱深的理論,這樣做比較乾脆。」

  「這麼說真是幫了我大忙。我會努力儘快讓妳完成特訓的。那麼首先……」

  就在這時──

  在正要展開特訓的我跟蓋兒希爾德大人頭上,不知從何方飛來了一隻老鷹。老鷹在天空盤旋時,蓋兒希爾德大人一邊保持警戒,一邊移動位置,擋在我前面好掩護我。不久之後,那隻老鷹就輕盈地降落到地面上。

  那猛禽特有的銳利眼光,緊盯著我和蓋兒希爾德大人。視線高度分明就跟我差不多,卻帶來不得了的壓力。這老鷹……絕非泛泛之輩!

  「嗨,天氣真好啊,蓋兒希。」

  就在我提高戒心的同時,老鷹突然向我們搭話。奇怪,總覺得對方比我想像的更親切耶。

  「咦!那、那個聲音難道是……也就是說,您還沒把那件鷹之衣還給芙蕾雅大人吧!」

  「哎,蓋兒希,別這麼挑我毛病嘛。至於芙蕾雅那裡,我已經跟她說過會再借上一陣子了。」

  「是、是嗎?若是如此就無所謂了。」

  「她也沒說好就是了。」

  「請您現在馬上還來!」

  蓋兒希大人縱身飛撲上去,但這隻厚臉皮的老鷹只消往橫向一飛,就輕而易舉地閃了過去。真厲害,居然這麼簡單就閃過以速度著稱的蓋兒希大人……

  「這隻老鷹是蓋兒希大人認識的人嗎?」

  「嗄?你在說什麼啊?這隻老鷹是洛基殿下呀!你應該也有見過他吧!」

  「咦……這隻老鷹是洛基殿下……不不不,請別開玩笑了。不就是隻老鷹嗎?但他散發的氣勢的確非等閒之輩,難道應是鷹卻不應是鷹嗎?……開玩笑的啦。」

  「你、你……連冰的盧恩魔法也會用吧。」

  「不,我才不會用呢!我剛才的話真有這麼冷嗎?」

  算、算了,先不管這個……據我所知,洛基殿下是奧丁陛下的義弟,也是神界的變身高手。而當初想出奇招,將我當成食材推薦給「瓦爾哈拉廚房」的工作人員,就某種意義而言算對我有恩的人,也正是洛基殿下。

  這樣的大人物不可能會跑來這裡。首先外表就完全不一樣了。洛基殿下才不是這麼平凡無奇的老鷹,而是一位有著金色右眼和藍色左眼,膚色黝黑的俊美青年。

  「嘻嘻嘻!『應是鷹卻不應是鷹』,就各種意義來說還真冷呢,煤灰仔。本來還想光靠聲音就讓你認出我耶。」

  名為洛基的老鷹有些不甘心地說完,先大大地張開翅膀,然後一邊收攏,一邊做出像舉東西的動作。結果不可思議地,老鷹的身體就越變越大,還化為人形。

  嗯……也就是說,這雖然跟曼納茲不同,但也是一種變化術吧?而且這張臉我有印象……記得在依達菲爾德之森裡,他跟奧丁陛下一起來招募我……應該吧?嗯,的確有,沒錯……

  「非常對對對──不起,洛基殿下──!小的頭抬太高,太囂張了!」

  「喂……喂!等等等等,沒必要像這樣把頭低到都在地上挖出洞來吧!」

  「何等仁慈的一番話!小的感動到鼻子都快掉了!」

  「你拿鼻子當鏟子用,當然快掉啦!夠了,冷靜一點!」

  我照洛基殿下所言,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泥土的香味充滿鼻腔,讓我充分感受到大地之母的包容力,情緒才終於冷靜下來。

  「洛基殿下,非常感謝您把我找來『瓦爾哈拉』。我本來想再去向您打聲招呼的,主廚卻跟我說沒有這個必要。」

  「打招呼就免了,也不用說這種謊把責任推給主廚。你反而應該恨我們才對。畢竟每晚讓你被煮熟的人,就是阿薩眾神……和我嘛。」

  洛基殿下說完,一臉凝重地把手放在我頭上。唉……早知道當初還是應該去打聲招呼,好好把這份心意傳達給他才對。

  「一開始我的確是被強迫的,不過跟奧丁陛下斡旋,將最後選擇權賜給我的人,是洛基殿下。再說,決定與其活得沒意義,不如選擇死得有價值的人,就是我自己──所以我感謝都來不及了,沒有理由怨恨吧。」

  「……是嗎?」

  洛基殿下的嘴角微微一揚,站了起來。

  「不過……」

  他眼眸流露一絲沉痛,抬頭仰望天空。

  「還是活著比較好,即使覺得沒意義也沒關係。」

  「……」

  人的言語或思想,其源頭一定就在內心某處。因此在洛基殿下心中,應該也有某個讓他說出這句話的事物吧……無論如何,他那句喃喃低語,都在我心中產生了共鳴。

  ──不死的這個特性,會讓你輕視生命──嗯,我一定要謹記在心才行。

  「對了,洛基殿下,您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呢?」

  蓋兒希大人找到對話的空檔,問了這個重要的問題。洛基殿下只是「喔」了一聲,輕輕點了下頭,隨口回答。

  「其實是我對賽……呃,你名字叫啥?」

  「賽弗利姆尼爾。」

  「其實是我對這個賽伊產生了點興趣。畢竟,聽說他剛剛還變成了龍是吧?」

  「是啊,看起來還很壞呢。」

  看起來很壞……全身布滿紫色鱗片的外表看起來的確像是有毒,但也講得太過火了吧。是說,不管是希爾蒂還是洛基殿下,為什麼都這麼輕易就放棄去記我的名字啊!太過分了!

  「不過,就算是洛基殿下,消息也未免太靈通了吧。沒想到風聲竟然已經傳到您耳中了呢。」

  「喔,我是從拉塔托斯克那裡聽來的。那傢伙蒐集情報的能力在神界可是一等一啊,我叫他如果發現有趣的事,一定要第一個告訴我。」

  「那隻松鼠……居然連『佛爾克范格』都敢潛入,真是好大的膽子。下次碰到他就給他處以亂摸之刑。」

  那是什麼刑罰啊?真是令人好奇,害我也想受罰看看呢。

  「哎,別這麼生氣啦,妳們姊妹都沒人發現自己被偷窺了吧?不覺得這偵查功力真是一流嗎?現在的神界很需要這種人才吧?」

  「嗯,算是吧。不過……洛基殿下,我怎麼覺得您特別偏袒他呢?」

  「呃!哎呀,那個嘛,就是那個啊,『阿斯加德』雖然外圍有海姆達爾在持續監視,但內部警備反而很鬆散,對吧?正因如此,充分把握自家內部每個角落的狀況,變得非常重要,而拉塔托斯克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存在。」

  「嗯……算了,這藉口還算有理,就當作是這樣吧。」

  「那就好……那麼,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洛基殿下說完就轉向我。那個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在計畫著什麼壞事一般。

  「賽伊,教我變成架空種的方法吧。我也想變成龍看看。」

  「當然可以,小事一樁,等我教完蓋兒希大人之後就來教您。」

  「哦……我說啊,賽伊,你不覺得這順序很奇怪嗎?虧我還特地來找你耶,你該不會是想讓我乾等吧?」

  「咦?我就是打算這樣啊。請不用擔心,應該不會讓您等太久。」

  「哇!不、不用這樣啦,賽伊,等一下再教本小姐就好了,你先去指導洛基殿下吧。」

  大概是感受到洛基殿下的不耐煩,蓋兒希大人連忙打圓場。不過,這樣不行。就算洛基殿下的不悅連我都有察覺,隨便插隊還是不好。

  「先拜託我指導曼納茲的是蓋兒希大人,還請洛基殿下務必遵守先來後到的順序。」

  「喂喂……聽好了,賽伊。你不知道做人要考量時間和場合嗎?拜託你的人可是我喔,我是奧丁陛下的義弟,在神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你居然要把我晾在一旁?」

  「唔……這就是我考量時間和場合後的結論。因為我感覺不到洛基殿下的委託有任何急迫性,所以不管您是怎樣的大人物,順序都不會改變。」

  「……就算對象是奧丁,你也會這樣說?」

  「咦!」

  那像在試探我的問題,恐怕就是最後通牒了吧。這將成為我是否會觸怒神的分歧點。換言之,我的生死將在這一念之間決定。

  既然如此,那我也沒什麼好煩惱的。要是發揮這沒人會當一回事的俠義心腸,就會遭老天爺處罰的話,那我就只要閉上嘴巴,擠出笑容就好了。換作是以前的我,也許就毫不猶豫地這麼做了吧,不過──

  「非常抱歉,洛基殿下──」

  不過──現在不同了。死的確很可怕,不管經歷多少次都不會改變這事實。可是……在死亡已成每日例行公事之後,我對於把想說的話吞進肚裡,勉強擠出彆扭笑容一事,反而覺得難以忍受。

  所以我……絕不退讓,也絕不屈服。

  「不管對象是誰……都一樣。」

  「這樣啊……很好,你及格了!完全及格!」

  「咦?及格?是嗎?」

  洛基殿下剛才的不耐就像騙人的一般消失無蹤,臉上立刻換成開朗的笑容。說像騙人的一樣……其實就是騙人的吧?他是在測試我嗎?呼~~我本來還在想他似乎有什麼企圖,原來就是這個啊。

  「哎呀~~你這不向權勢低頭的態度,實在太棒了。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像你這麼有骨氣的傢伙了。為了向你那不屈不撓的信念表達敬意,我們從此就是對等的。夥伴,以後就別客氣,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洛基殿下把我挾在他腋下,發出豪邁的笑聲。哇啊,我好像又被不得了的人物看上了,往後的日子真的沒問題嗎……

  總之,洛基殿下終於肯好好排隊了。即使中間出了點麻煩,至少終於能為蓋兒希大人指導盧恩魔法。

  「那麼,蓋兒希大人,就請妳馬上變成天鵝看看吧。」

  「咦……那個,本小姐就是因為不會變才傷腦筋啊。」

  「真的完全沒辦法嗎?我是想找出妳的曼納茲問題出在哪裡,才會請妳先把會的部分全部施展出來的。」

  「哦~~是這樣啊,那本小姐就做到會的地方吧。唔……曼納茲!」

  蓋兒希大人瞬間收起她的疑惑,表情一轉嚴肅,發動盧恩魔法曼納茲。在一瞬間的閃光後,褪去光之薄紗出現的,是一隻貨真價實的白鳥。沒錯,確實是隻白鳥,只是……

  「是白色的沒錯啦,但輪廓完全不同啊!這樣只是一隻雞呀!」

  「所以本小姐才說自己不會啊!這樣要怎麼變成天鵝啊!」

  「首先,請至少變成水鳥吧。還有脖子稍微再長一點。」

  蓋兒希大人聽了我的建議,再次集中精神。等第二次曼納茲發動後,成果比第一次更大幅接近天鵝了,只是仍然不脫鴨子的範圍,而且脖子還長的很不自然。

  「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蓋兒希大人,妳果然是滿有天分的呢。」

  「咦?難道我變成功了嗎?」

  「不,不過至少都能按照我的指示修正過來。看來蓋兒希大人都是光靠知識,在印象方面卻很模糊……就跟以前的我是同樣類型。」

  如果是這樣就好辦了。常言道要精進某事,最好的方法就是反覆練習。這是因為要在反覆的同時進行比較、檢視、修正,好讓身體記住成功的訣竅。但既然我已經抓到訣竅,就能跳過埋頭反覆練習這道程序,更有效率地提供建議。

  而且,最重要的是,蓋兒希大人──很好騙。

  「蓋兒希大人,接下來妳不要一直想著要變成天鵝,而是去想像『如果自己是天鵝……』。」

  「如果自己是天鵝……嗯~~就算你這麼說,本小姐也……」

  「哎呀,應該很容易就能想像吧?畢竟天鵝是非常美麗的鳥,而蓋兒希大人則是擁有閉月羞花般美貌的女性。既然如此,妳是不可能會變錯成天鵝以外的鳥呀!」

  「唔!你說得沒錯,賽伊!憑本小姐的美貌,要變天鵝就跟眨眼一樣容易!就請看本小姐認真起來的樣子吧!」

  蓋兒希大人在第三次集中精神後,再度被光芒所包圍。我很確定這次一定會成功。

  「妳看……成功了吧!請看!」

  我也變成人類,從口袋裡拿出手鏡,將鏡面朝向蓋兒希大人。映照在鏡子裡的,正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天鵝。

  「成、成功了……本小姐辦到了!居然這麼快!謝謝你,賽伊!多虧有你,下次任務應該就能順利完成了!」

  「不客氣,能幫上忙真是太好了。好了……那麼洛基殿下,讓您久等了。接下來我就教您變成龍的方法。」

  「啊,那個就不用了,看樣子我辦不到吧。」

  本以為洛基殿下會很期待,沒想到他竟用冷淡的口吻這麼說。奇怪,該不會是因為等太久,所以失去興趣了呢?

  當我正擔心這次是真的惹他生氣時,洛基殿下像要消除我的疑慮般,又委婉地加了一句。

  「不管是變龍,還是天鵝,對『假設』的想像都很重要吧?我是很想試試看啦,但就算變得了天鵝,要變龍還是太勉強了。看來這似乎是只有你才會的特技。」

  洛基殿下露出既像佩服,又似羨慕的表情,在胸前交叉雙手。接著他又立刻板起臉,以左右不同色的雙眸直勾勾地緊盯著我。

  「只不過,你所具備的力量越特殊,就越會物以稀為貴,也越會樹敵。你會變成龍這件事最好別太張揚,這樣當成自己的最後王牌才有意義。」

  在我差點要得意忘形時,被這麼叮嚀一句,讓我又繃緊了神經。所謂的稀少,也就等於有利用價值。就某種意義而言,我是因為「古爾維格」受到利用,才會待在「瓦爾哈拉」,所以就算有人想利用我化為龍的能力,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謝謝您的關心。我會注意不給大家添麻煩的。」

  洛基殿下聽到我的答覆,看似滿意地點了點頭,表情也和緩了下來。

  好了──我該做的事到此告一段落。布倫希爾德大人的請求也順利完成了,感覺終於卸下肩頭的重擔。如此一來,接著應該會有好一陣子回歸到平凡的生活了吧……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有點……不,是相當寂寞。

  畢竟這兩天真的過得特別快樂。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像是用「奧丁喝法」喝了海茲的蜂蜜酒、跟最喜歡的布倫希爾德大人說上很多話、結交了第一個朋友格拉涅大哥,甚至還跟芙蕾雅大人一起共進了午餐。

  不過,這段歡樂時光眼看要結束,接著又要回到每天以食材身分死去的生活了。在感覺上總有點……啊~~明知道不該這麼想,還是不禁覺得感傷啊……

  「那麼,明天我們這批原班人馬就在畢夫雷司特前集合吧。時間就定在日出時分,可別遲到喔!」

  「「咦……?」」

  洛基殿下唐突的提議,讓我和蓋兒希大人彷彿合唱般同時發出呆愣的聲音。我們不知道他有何用意而面面相覷。洛基殿下見狀就聳了聳肩,繼續說下去。

  「喂喂,你真是個薄情的傢伙呢,賽伊。第一個學生順利畢業了,如果你是個好師父的話,至少要看她展現特訓成果吧。所以明天蓋兒希爾德要出女武神任務時,我們也要跟她同行。妳應該不會介意吧?」

  「啊,好的,我當然不介意。我本來就打算在完全學會怎麼變天鵝後,就去執行任務的。不過女武神的任務都很枯燥喔。」

  「總比在這邊閒晃要好多了。對吧,夥伴?」

  ……這個人……是看穿了我嗎?看穿我對即將重返的日常生活所抱持的感傷,以及我從這段即將結束的時光中得到的充實感。

  「謝……謝謝您,洛基殿下。」

  「嗯?喂喂,現在還不到道謝的時候吧?還有,我剛剛也說了,不要再加什麼『殿下』,直接叫我洛基吧……人生就是要享樂。對吧,賽伊?」

  「嗯……就是說啊,洛基殿──……洛基。」

  他說得沒錯,人生就是不能缺少樂趣和調劑。如果不這樣做,人不但會失去活下去的動力,甚至連不想死的念頭都可能會消失。

  當人生失去樂趣時,也許就是真正的「死亡」了吧……什麼的。這時,有違自己平時的作風,我不禁這麼想了。

  接著,當天晚上──就在「瓦爾哈拉廚房」裡。

  「唉……討厭討厭,人家不想死啦。我還有大好人生在等著我啊。」

  會有不想死的念頭,就證明人生過得很快樂。在我將跟洛基的對話轉換成這樣的哲學後,沒想到這麼快就實際驗證了……

  「嗯?賽伊小弟,你怎麼了?鍋中的水已經煮沸了喔。」

  「唉,就算你說得好像我只是要洗澡一樣,我還是……」

  雖然說這麼說,我也不能不進去。既然我是「瓦爾哈拉廚房」的主菜,是獨一無二且無可取代的食材,就只能硬著頭皮像平常一樣上了……!

  「賽伊小弟,要是你真提不起勁,今天不跳也沒關係喔。」

  「咦!真、真的嗎?主廚!」

  真的假的!我是很高興啦……但如此一來,英靈戰士們的晚餐要由誰來負責呢?

  「賽伊小弟啊……那個魔法鍋子……真的很方便呢。只要放入食材煮滾,就能自動做出料理,不但不用幫蔬菜削皮,也不用將魚類或動物切割處理。」

  「咦?喔,是啊,是這樣沒錯。」

  嗯?這些都是我們都再清楚不過的事,主廚為何事到如今還要再說一次啊?就是因為有這種功能,所以我只要負責跳進去就好了,不是嗎?

  我對主廚的話感到有些困惑,就緩緩地將視線往上看去。

  「噫!」

  是怎樣……?主廚居然在笑!不,不對,他是在生氣!他不知為何正笑容滿面地怒火中燒!我是做錯了什麼嗎!

  「哎呀,別怕,聽我說,鍋子的事才講到一半呢……自動做料理雖然幫了大忙,但另一方面也帶來麻煩。我說的沒錯吧?每個人都能輕鬆做料理……就等於抹殺了廚師,因為我們的存在價值都消失了。」

  「說……說得也是。」

  「所以我就想,為了保持廚師的自尊,偶爾也得好好地親手烹調主菜才行。今天我要一直到最後,等要讓料理不會減少時,才會用鍋子進行收尾。」

  「請、請問……為什麼突然想這麼做呢?」

  「……今天早上,你把海茲小妹丟在我的房間就跑了,對吧?」

  啊……

  「在那之後,為了擺脫海茲小妹,你曉得我有多辛苦嗎?」

  「這、這個嘛,你把身體交給她不就好了嗎?」

  「才不好!」

  下個瞬間,主廚狠狠地拍了一下流理台這麼喊道。

  「遵照倫理來料理生命的廚師,竟然帶頭破壞倫理,這可是違反了我的原則!當然,你是為我好才這麼做的,我對你的心意也很感激,但你既然害我成為對小女孩出手的大罪人,就必須付出應當的代價!就在今天,我要對你處以……絞肉之刑!」

  主廚說完就抓住我的後頸部,走到廚房後頭,將放在那裡的碾碎機啟動。

  眼前那個以「力量(烏爾茲)」的盧恩文字發動,並狂暴地發出低聲鳴吼並開始高速轉動著碾碎機輪,大概將放進去的各種家禽都在轉瞬間變成絞肉吧。

  「為什麼在『瓦爾哈拉廚房』裡有這種東西啊!」

  「賽伊小弟,你應該是第一次看到它運作吧?這原本是在為『某位大人』做特別料理時才會用到的啊。來,賽伊小弟也試用看看如何?」

  「等等!今天你不是說要好好地親手做料理嗎?那就得先剝皮,再把各部位分切才行啊!來,請你先溫柔地殺了我吧。」

  「沒關係,不要緊的。準備程序就算沒那麼仔細也不用擔心,反正最後都是要放到鍋裡去的。那我們上啦!一、二、三!」

  「別別別這樣啦,主廚!等、等一下……救……救命呀啊啊啊────!」

  今晚──在進鍋前先被塞入大碾碎機的我,就這樣變成非常美味的法式凍派,替大食堂的餐桌增色不少。

  看到菜色又增加一種,讓我也覺得好滿足……才怪!

  第二天早上,在月之神瑪尼和太陽女神蘇爾快進行交接之前,我就從床上爬了起來。我不是要去進行每天例行的晨跑,而是要跟洛基和蓋兒希大人三人一起去執行女武神的任務。

  這次蓋兒希大人要完成的是女武神例行任務──選拔英靈戰士。這就代表要去人界「米爾加德」。

  「嗯~~好期待喔!我是第一次下去『米爾加德』呢。那裡究竟是個怎樣的地方呢?」

  要是我獨自去的話,應該也會緊張吧,不過這次是三人同行,所以心中滿是期待。事實上,我就是因為太期待了,結果昨晚都睡不著。

  「唉,居然因為太期待而睡不著,根本就像個小孩嘛。這件事絕不能跟洛基他們說。」

  (噗……!)

  ……嗯?怎麼了?剛剛……好像有聲音從房外傳來。

  為了不打草驚蛇,我小心翼翼地靠近門邊,咬住綁在門把上的繩子,一口氣扯開。而在打開的房門外的竟是──我所憧憬的布倫希爾德大人。

  「布、布、布倫希爾德大人!為、為、為什麼妳會在這裡啊!」

  「早、早安,賽伊先生。那個,我……是聽到賽伊先生你們要去參加女武神的任務,就想來送你一程。不過因為還很早,覺得敲門吵醒你不太好,就在房間外面等了。」

  喔喔……不愧是布倫希爾德大人,真是體貼!她會這樣做,應該是設想萬一我睡過頭了,還可以順便叫我起床吧。嗯~~這份溫柔簡直就像聖母一樣啊。

  「不過……呵呵,總覺得不好意思,看來你似乎根本就連睡都沒睡嘛……嘻嘻嘻。」

  「哇啊!被妳聽見了啊!」

  「不!那個……不要緊的!我會笑只是因為覺得賽伊先生果然很可愛,結果嘴角就忍不住上揚了!這反而是好事啊!」

  「啊,是這樣嗎?嘿嘿……」

  太好了,我似乎在歪打誤撞下提升了布倫希爾德大人對我的好感。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不只是可愛,以後也能有機會讓她對我的帥氣之處給予評價。

  「哎呀~~不過還讓妳特地來到我房間,真的是非常感謝。即使有點太興奮了,我還是會努力不妨礙任務進行。」

  「哈哈,沒關係,你可以更放鬆一點啦。話說回來,我真的很驚訝,沒想到你才剛開始指導盧恩魔法,蓋兒希爾德第二天就馬上出任務了。這代表她已經充分掌握曼納茲了吧?」

  「是的。該說真不愧是女武神吧,我只是稍微教了點訣竅,她就完全會了。」

  「是這樣嗎?太好了……對了,賽伊先生,這次給你添了麻煩,真是非常抱歉。還有,非常感──」

  「啊!關於那個,請等一下!」

  當布倫希爾德大人要對我鞠躬行禮時,我連忙喊停。見布倫希爾德大人愣了一下,疑惑地歪著頭,我便坦白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任務還沒有結束。這次我有沒有幫上忙,是要等任務順利結束後才能決定。所以,如果是要道謝,還請務必保留到那個時候。」

  「賽、賽伊先生……!我知道了。這份恩情的回報我會一直保留到那個時候。」

  布倫希爾德大人在胸前交疊雙手,用帶著熱意的視線望向我。嘻嘻,我在帥氣方面是不是有累積到一些點數了呢?

  「呼──那麼,布倫希爾德大人,雖然有點可惜,不過我也差不多該出發了。因為約好的時間快到了。」

  「啊,好的。那我就跟你一起走到虹之虛那裡吧。啊!不過在那之前,賽伊先生!」

  咦?什麼事?啊,該不會……是要給我出門前的道別之吻嗎?哈哈,我又自然流露出紳士魂了嗎?還真服了我自己啊。

  「你的毛睡翹了,我馬上幫你梳一梳。」

  「……非常感謝……」

  唉……我這傢伙,果然還是少根筋啊。

  之後,我得到布倫希爾德大人一句「路上小心」和一個最棒的笑容,就跳進開在世界樹雷拉茲樹幹上的虹之虛。想像中的目的地是彩虹橋,也就是連接諸神世界「阿斯加德」和人類世界「米爾加德」的唯一通道──畢夫雷司特。

  「到了……啊,彩虹橋!哦~~那就是畢夫雷司特嗎?真是漂亮啊。」

  這次的傳送也順利成功了。在我眼前有一座壯觀的彩虹橋向外延伸。這真是夢幻的景象呢……我懷著滿心的雀躍往四周看去。

  就因為這裡位於「阿斯加德」南端,並沒有什麼令人期待的地方。在寂寥的原野上,只有一間巨大的宅邸──那大概就是「西敏別爾古」吧。

  「西敏別爾古」是海姆達爾大人所住的宅邸。說起海姆達爾大人,就是彩虹橋畢夫雷司特的守衛,以及巨人的監視者。

  沒錯,這個監視可是非常重要的工作。畢竟畢夫雷司特的終點是人界的最東邊,而與人界外圍有著綿延一牆之隔的東側即為巨人國「約頓海姆」。麻煩的是,畢夫雷司特就等於一路延伸到敵人的眼與鼻之前。

  設計師為何讓橋連接那種地方,始終是一個謎,而「阿斯加德」直到今日還能維持和平,絕對是託了海姆達爾大人的福。他活用自己天生優異的視力和聽力,以及無需睡眠的驚人體質,讓他的監視簡直是銅牆鐵壁,滴水不漏。所以在緊急時刻會被他吹響,以聲音警告全世界的「加拉爾號角」,不管是在過去還是未來,應該都不會有機會發聲吧。

  至少──在「諸神的黃昏」之前。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這麼陰暗的事情了!今天可是快樂的「米德加德」之旅呢。好了好了,洛基和蓋兒希大人在哪裡呢?我又再次環顧四周。

  ……嗯?說到這,我到現在才發現視角似乎有點高呢。難道是被送到岩石上面了嗎?

  我想到這裡,往腳邊一看。奇怪?這是啥?總覺得我腳下的傳送點有些軟軟的,踩不太穩。如果不小心動作太大,可能就會摔倒了。

  「賽伊!你在做什麼?趕快下來呀!那裡可是海姆達爾大人的背上啊!」

  「哇啊────!非非非常抱歉,海姆達爾大人!我絕對沒有惡意!」

  我頓時彈了起來,從他背上一躍而下,用力往地上一跪。也許是這個我已經完全熟練的姿勢救了我吧,只見海姆達爾大人不發一語,緩緩地站了起來。

  「話說回來……為什麼海姆達爾大人要趴在地上呢?」

  面對我直接了當又理所當然的問題,海姆達爾大人先右手扠腰,思索片刻,然後用魄力十足的低沉嗓音做出回答。

  「……洛基說,監視者堂堂站得直挺挺地監視很奇怪。」

  「是啊是啊,都被對方看到了,根本沒意義嘛。一定要把頭確實壓低才行啊。」

  「不,洛基,我可從沒看過趴在地上工作的監視者喔。」

  我對完全在惡搞的洛基吐槽後,海姆達爾大人就開始陷入思考。只見他閉著眼睛,咕噥幾聲後──

  「也就是說……這是監視者的新標準嗎?」

  令人懷疑自己是否聽錯的結論,就從他口中脫口而出。

  「不要擅自改變標準啦!這樣好了,海姆達爾大人,請把我拿起來!」

  「……哦?了解。」

  海姆達爾大人照我所說地抱起我,讓我跟他的胸膛等高。

  「接著把我舉到頭頂!」

  「……這樣嗎?」

  「我現在請問一下,既然你站在位於雲端上的『阿斯加德』,這麼點高度差有何意義呢?」

  「……幾乎沒有。」

  「不,是『完全』沒有。那為什麼還要做這種小小的抵抗啊?」

  沒錯,總之就是毫無意義。既然這樣,如果自然地站著監視,還更能突顯「有神在監視」這點,而達到嚇阻的效果。

  再說了,海姆達爾大人的視力能將百哩之外也看得一清二楚,本來就不可能會被人搶先一步發現。

  真是的……居然連海姆達爾大人也被洛基的惡作劇給徹底擺了一道啊。

  而不知是否有真正理解的海姆達爾大人,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地準備把我放回他腳邊。

  「好,就這樣把他發射出去吧,海姆達爾!」

  「別煽動他啦,洛基!這樣我會死吧!」

  「呵呵呵,沒差吧,反正都會復活啊。」

  「是這樣沒錯啦,不過我會很困擾!因為我只有在日落的瞬間才能復活啊。」

  「……嗄?那是怎樣?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耶,真是這樣嗎?」

  洛基的笑容立刻消失,疑惑地歪著頭。這麼說來,這件事除了對主廚以外,我好像還沒對任何人說過。

  「我的復活體質……『古爾維格』要發動只有一個限制,那就是復活時機一定是日落的瞬間。不管死在什麼時候,這個條件都不會改變。所以如果我現在死了,那在今天日落之前,我就會一直保持死亡狀態耶。」

  「也就是說……這是什麼意思?」

  本來一直面帶微笑,旁觀我們互動的蓋兒希大人,也緊抓著這話題不放。我盡可能以讓這兩人更容易理解的方式,來說明「古爾維格」。

  「一直以來,我都是在黃昏──快日落之前跳入鍋子,然後死去。因為太陽在這之後就緊接著下山,所以我只是看起來像是死後馬上復活而已。」

  「也就是說,要是你在這麼早的時間點就死掉……」

  「沒錯,那我就要到日落才會復活了。這樣我今天就會損失一大半時間。不過……最大的問題其實是在復活後才會出現。」

  「什麼意思?」

  「假設我現在死了,但英靈戰士每天都要吃晚餐,所以我今晚當然還是得跳進鍋裡。這樣一來,今天的我就會變成『在日落重生後又馬上死去』。換句話說,我在明天日落前又會一直保持死亡狀態。然後到了明天,我還是得成為晚餐……」

  「一復活,就要死……」

  沒錯──這就是我最害怕的事。只要陷入惡性循環,如果不從某處找來晚餐的替代品,我就只能過著一復活就要死的生活。那樣就跟死人沒什麼兩樣了。不……講白一點,是比死人還不如。

  唯獨主廚知道這個危險性,他才會堅持在即將日落前把我做成料理。現在回想起來,那還真是值得感謝的決定。

  「……我說啊,那個限制是真的嗎?」

  洛基跟敘述著這件事情的我在態度上好像有著很大的落差。他面有難色地陷入沉思,然後這樣喃喃說道。我聽不懂他是什麼意思,只好反問道:

  「你問是不是真的,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古爾維格』的發動條件是『日落』……這是確定的嗎?真的不是『那個時刻』嗎?會不會其實是『月亮昇起』呢?月亮和太陽同時消失的『剎那之闇』或是『白晝的結束』也都不無可能。所以是哪一個呢,賽伊?」

  「就、就算你這麼問,我也……」

  「不知道對吧?那還是調查清楚比較好。雖然有很多條件無法驗證,不過能試的都要盡量試一試吧。不只是發動條件,還是這能力是否真為復活,也要檢驗一下。擁有力量的人對於自己的能力,必須了解得比其他人都詳細才行。」

  唔……洛基說得很有道理。我對自己的能力所知不多,範圍不出由目前經驗推測和思考的結果。

  這力量的真正意義……不,應該說是我擁有這力量一事所包含的意義,如果能加以釐清的話,也許我就能了解──自己的一切了。

  「不過比起這些無聊事,重點還是任務啊,任務。海姆達爾,給我畢夫雷司特的通行許可吧。」

  「……等等,我還沒有發射這隻山豬。」

  「……咦?」

  「我要用百分之八十的力量發射。」

  「不要啦,這樣我一飛出去就會粉身碎骨了啊!都是洛基害的啦,快想點辦法呀!」

  「喂,喂,海姆達爾,你有聽到剛才的話嗎?賽伊就算會復活,但要是現在死了就麻煩了,所以剛才的命令取消!」

  海姆達爾大人聽到焦急的洛基要收回命令,就交互看了看我和洛基。

  「難道……不能發射嗎?」

  「沒錯,海姆達爾大人。」

  「……了解。那我就不發射這隻山豬了。」

  呼……太好了。雖然他很固執,不過至少還滿講理的,真是幫了大忙。

  「真是的……你這傢伙還是沒變,玩笑話對你都起不了作用耶,海姆達爾。」

  「那是當然,不只是上段,就連中段、下段,每種角度的攻擊對我都起不了作用。」(註:日文中的「玩笑話」發音同「上段」)

  「……洛基啊,這個人當畢夫雷司特的守衛真的不要緊嗎?」

  「你擔心的理由我了解,賽伊……不過你看,今天的『阿斯加德』不也是很和平嗎?」

  「是啊,真是令人吃驚……」

  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這世界的和平是如此了不起的奇蹟。

  「好了,海姆達爾,既然知道了,就趕快給我許可啦。」

  「……這山豬也是為了同樣的目的嗎?」

  「那是當然,我不是說過他是跟著我一起的嗎?蓋兒希爾德要下去『米爾加德』遊說英靈戰士,我們則是要與她同行。放心吧,我們又不會做什麼壞事。」

  「……了解。那就要在……日落前歸來。路上小心,一路順風。」

  海姆達爾大人用始終不變的語氣,面無表情地目送我們出發。哎呀~~沒想到跟他實際講過話後,竟發現他意外地蠢……純真,令我有點驚訝。不過算了,這樣跟他應對時至少就不用那麼緊張了……應該算是好事吧。

  好,無論如何,這是我平生第一次的「米德加德」之旅。雖然是當日來回,今天還是要好好享受一番~~!

  「喔喔喔喔,這、這裡就是人界『米德加德』啊……!空氣的味道跟『阿斯加德』不一樣耶!」

  我們走過彩虹橋畢夫雷司特,踩上綠色大地。在我們前往想遊說的英靈戰士候選人的家時,我一路上都蹦蹦跳跳地,或臥或滾,用全身來感受這世界。

  「啊,那邊有城鎮呢!洛基,快看快看!有好多色彩繽紛的建築物喔!」

  「好啦好啦,知道知道。我說啊,你也不用興奮成那樣吧。雖然這麼說有點潑你冷水,但『米德加德』跟『阿斯加德』其實也沒有多大的差別喔。」

  面對心情亢奮到最高點的我,洛基用有些冷淡的口吻回了一句。我聽了忍不住提出反駁。畢竟要是不能了解這份感動,那才是人生的一大損失。

  「就算沒多大的差別,我還是有所感觸啊!生意盎然的綠色草原,清澈如鏡的藍色湖泊,雲霧繚繞的群山,充滿各種氣味,令人快暈眩的空氣──不管是草木還是建築物,跟『阿斯加德』整片金黃色的風景一比,給人的印象還是不同啊。該怎麼說呢……還真想就這樣……把它變成畫帶回去呢。」

  我擺出藝術家的架式,用蹄子來取景。

  「哦,你啊,雖然是山豬,觀察的眼光倒是不賴呢。」

  這時,突然有個蒼老的聲音從背後向我搭話。我一回過頭,眼前就站著一名老人。他背上揹著大量看似畫具的東西,是一位個頭矮小的老爺爺。

  「威茲卡!你在這裡做什麼?」

  「嗯?呵呵,這不是蓋兒希爾德殿下嗎?老夫啊,是因為工作的道具用完了,就到鎮上去買個東西。現在正要回家呢。」

  被稱作威茲卡的老爺爺臉上露出和藹笑容,把背上的畫具重新揹好。這數量對老人家而言應該很重才對,但老爺爺揹起來看似並不費力。

  「這位是蓋兒希大人認識的人嗎?」

  我其實從他們的互動,就能馬上看出他們彼此認識,卻還是刻意這麼問。蓋兒希大人馬上就意會出我真正想問的是什麼,便向我介紹老爺爺。

  「這位名叫威茲卡,是人類和矮人族的混血。雖然現在年事已高,以前可是被譽為劍聖的強手喔。我就坦白說吧,他正是我這次任務的目標。」

  「咦!那、那這位老爺爺就是……英靈戰士的候選人……?」

  「呵呵呵,也難怪你會吃驚啊。老夫是個在兩百歲之後就懶得數年紀的老人家啦,以前的一身本領也早就不管用了,現在只能像這樣充當畫家來混口飯吃。能被女武神殿下選上,的確是老夫無上的光榮……只是老夫不覺得自己有資格享有這份榮譽就是了。」

  他自嘲般淺淺一笑,接著就邁開沉重的步伐。那散發哀愁感的背影看起來又小又脆弱。

  ──不過另一方面,我也感覺得到在他內心與身體深處,隱藏著某種強大的東西。

  「……真有霸氣呢。」

  聽到洛基的喃喃自語,蓋兒希大人也點頭表示同意。就連我這個外行人,對他這句話也沒有異議。

  即使他巧妙地想保持低調,那股難以掩飾的英雄氣概仍會自然流露。如果能把他招來「瓦爾哈拉」,他絕對會成為最強的英靈戰士。

  「咱們到了。請進來吧,但這裡是工作室兼住家,可能不太舒適就是了。」

  在能將世界樹雷拉茲盡收眼底的湖畔邊,建有一棟木頭平房。那就是威茲卡的住家。

  雖然外觀看起來滿大的,不過一進去就會發現房子有一半是工作室和擺放作品的地方,導致生活空間十分狹窄。既然能容納的人數已快達上限,我還是保持山豬的樣子比較好。

  「威茲卡,本小姐就開門見山說了,希望你今天務必答應本小姐的招募!」

  「哦?既然妳這麼說,蓋兒希爾德殿下,意思是已經準備好要實現老夫的願望了嗎?」

  蓋兒希大人制止他倒茶,咄咄逼人地說道,威茲卡則以像在看好戲的眼光望向她。

  話說回來,威茲卡先生為什麼到現在都一直拒絕女武神的招募呢?既然他們已經認識,就代表以前他們應該有見過面,而且蓋兒希大人一定有邀請過他去「瓦爾哈拉」才是。

  因為對方不願接受招待,她才會改用遊說的。嗯……一般來說應該都會欣然接受才對,那為何事情會變成這樣呢?這答案就在我跟蓋兒希大人進行的特訓之中。

  「以前你父親所見過的女武神之天鵝化身──本小姐這次一定會讓你親眼看到。這應該足以作為讓你帶上路的土產吧?」

  「是啊,如果能將這景象畫下來,老夫對這世界就沒有留戀了。好了,咱們就到外面去吧,老夫希望能把尤格德拉西爾放到背景裡。」

  威茲卡說完,就馬上拿著一整套畫具走到外面。

  「奇怪,不能在工作室畫嗎?洛基,你知道尤格德拉西爾是什麼嗎?」

  「喔,那就是指世界樹啦。在神界通稱雷拉茲,在人界則被稱為尤格德拉西爾。至於由來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也沒什麼特別的含意。」

  「哦~~尤格德拉西爾啊……」

  我一邊仔細感受著這詞彙的發音,一邊仰望矗立在遠處的尤格德拉西爾。這棵向上伸展,彷彿要撐起天空的翠綠大樹,跟在神界見到的果然還是有所不同。

  在經過一番波折後,威茲卡先生終於開始進行他的創作了。蓋兒希大人多虧了特訓,很從容地完美施展出曼納茲魔法,威茲卡則將其描繪於畫布之上。以宏偉的世界樹為背景,浮在如鏡湖面的優雅天鵝,就算是對繪畫一竅不通的我,也很清楚這景象正是最好的作畫題材。

  「威茲卡先生平時都在畫怎樣的畫呢?」

  「這個嘛,平常都是專心在畫風景畫。尤其那棵尤格德拉西爾真的是太美了。光是那棵充滿生命力的大樹,老夫就算畫上幾百張也不會厭倦呢。」

  「還真是畫了很多呢。」

  「老夫這麼說你可能會感到驚訝,事實上老夫從當劍士時就很喜歡繪畫,握筆的時間還遠勝過握劍,只是最終還是停留在不成氣候的愛好者程度而已。啊,但老夫最近發現到,原來自己的才能除了風景畫外,在另一個領域裡也適用呢。」

  「喔喔,是怎樣的領域呢?」

  「那被稱作『裸女畫』。」

  「「裸、裸女畫!」」

  我跟洛基頓時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

  (他說裸女畫?就是那個嗎?那個裸女畫嗎?雖然常言道人不可貌相,但沒想到這位老人家居然會那樣的神之藝術……)

  「老爺爺,就由我代替藝術之神布拉基來幫你的畫打分數吧?東西在哪裡?」

  「你會不會偶爾也想要山豬視點的感想呢?我願意幫忙!」

  「哎呀,可是那賣得很快,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賣完了……如果還有的話,應該是放在工作室的某個角落吧……嗯,原來畫出來的感覺是這樣啊。非常感謝,蓋兒希爾德殿下,已經可以了。」

  這時畫剛好完成,讓蓋兒希大人得以從模特兒除役。而在那一瞬間,剛解除曼納茲的蓋兒希大人立刻超越正走向工作室的我和洛基,擋在威茲卡家的玄關前。

  「怎麼,你們是要去哪裡啊?很遺憾,既然畫已經完成,再待下去也沒用了。能拜託你們做回去的準備嗎?」

  「嘖,知道了啦,真是的。」

  洛基心有不甘地抓抓頭,一看就知道他覺得很可惜。夥伴,我很了解你的心情。

  「那麼,老夫就接受招待吧,蓋兒希爾德殿下。老夫已經準備好了,隨時都能出發。」

  威茲卡先生拿起掛在平房牆上的一把劍,從鞘中拔出劍來。那散發冰冷光芒的刀尖直指蓋兒希大人,瞄準她這個目標。

  「咦!怎、怎麼了?威茲卡先生!這該不會是要跟蓋兒希大人比試吧……!」

  當不好的預感掠過腦海時,我原本要馬上闖進兩人之間的。不過,不管我怎麼跑,都無法接近他們。那是因為我被洛基揪住後頸部,吊到了半空中。

  我無計可施,正要開口抗議,此時蓋兒希大人緩緩走向前。她站在伴隨清涼微風開展的綠色中心之中,平靜地開了口。

  「如果把活人直接帶回,就只是客人。如果自然地迎接死亡,就只會落入死者之國『赫爾海姆』。唯有在激戰後壯烈成仁者,才能受召喚前往的第二搖籃,也就是──『瓦爾哈拉』。」

  這麼說來……確實是如此。死得光榮的勇士,是成為英靈戰士的條件。因為蓋兒希大人跟威茲卡先生兩人看起來很熟識,所以我才忽略了一點──自從相遇的那一天起,等在他們前方的命運就是戰鬥。

  「老爺爺,在你們一決勝負前,我想先問一下,你到底有多強呢?」

  「力量的證明嗎?這個嘛……」

  聽到洛基的問題,威茲卡先生摸了摸長有白鬍子的下巴,陷入了沉默。經過數秒的思考後,這位傳說劍豪的雙眼在鬥志高昂下充血變紅,並如此答道。

  「即使被稱為劍聖,現在也是過往雲煙,而這副衰老的軀體,也有些不聽使喚。不過,如果是在全盛時期的話──大概能打敗殺死龍的男人吧。」

  「殺死龍的男人?」

  「哦?這在『阿斯加德』不常聽到嗎?一講到『大英雄齊格菲的屠龍記』,在『米德加德』可說是無人不知,實際存在的神話呢。老夫以前──就曾讓那個齊格菲認輸過。不過,那其實也是場難分軒輊的對決就是了。」

  真、真厲害……無論是以什麼方式,能贏過比龍還強的英雄,就已經充分證明了他有多強。洛基大概也認同了這一點,便很快就把興趣轉向別處。

  「我以前聽拉塔托斯克說過,在『格尼塔海茲』棲息著非常凶猛的龍,但後來被人類打倒了。」

  「那個人類應該就是齊格菲吧。順帶一提,當時被打倒的那隻龍,原本是矮人,而向他同為矮人族的弟弟學習打鐵技術的,其實就是老夫的父親。」

  「喂,等等,那隻龍是矮人變的?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啊?」

  「詳情老夫並不清楚,就老夫所聞是因『欲望』所致。被堆積如山的黃金給沖昏頭,而墮落為邪惡之身。這名生性貪婪的矮人,其名為──『法夫納』。」

  「……法夫納……」

  我將這現已不存在的邪惡化身之名又複誦一次。跟我一樣使用化龍之術的矮人……他是怎麼做才得到那股力量的呢?我還真想問問看。

  「……奇怪了,洛基?你怎麼了?一副面有難色的樣子。」

  我不經意地往旁邊瞄了一眼,發現他正用手撐住下巴,看似陷入沉思。我忍不住跟他搭話。

  「嗯?啊,抱歉,總覺得法夫納這名字好像有在哪聽過……算了,我不記得了,反正也不怎麼重要吧。」

  洛基顧慮到我的擔心,就搖搖頭,緊繃的神情也緩和了下來。畢竟洛基也是活了很久的神嘛,就算忘記一兩件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話題有點偏離了。這個力量的證明如何呢──還滿意嗎?」

  這是跟屠龍的故事息息相關的,劍聖的英勇事蹟。威茲卡先生將堅定的自信轉為劍鋒的光輝,證明了自己。這份強悍是有歷史佐證,貨真價實的。

  「呵呵……嗯,這已經非常足夠了。如果不到這種程度,就算拉攏你也沒有意義。不過──那終究是當年勇了,現在的你又是如何呢?會吝於讓你的愛劍出鞘,跟本小姐舞上一曲嗎?」

  「呵呵呵,妳是指『密穆格』嗎?非常抱歉,蓋兒希爾德殿下,就算妳如此挑釁,不會出鞘的東西就是不會出鞘。因為如果不這麼做……那贏的人就會是老夫了。」

  「唔!居然敢愚弄本小姐……那這就拿出真本事給你看!」

  剎那間──狂風大作。

  足以掀起腳下草皮,削禿周圍綠樹的暴風,以蓋兒希大人為中心捲起。這陣壓倒性的強風正是……蓋兒希大人的甲冑之風!

  「來吧!『世界之枝』!」

  以風劃破了風,出現在蓋兒希大人手上的纖細銀槍。那把亦被稱為諸神細枝的槍,雖然名字並不起眼,卻有著令人畏懼的由來。它是以世界樹雷拉茲的樹枝做成的神槍影打……也就是奧丁陛下所持之永恆之槍的姊妹作。(註:刀匠在受委託打造武器時通常會有數把成品。其中品質最好的一把為「真打」,其餘皆為「影打」)

  「『翠之神槍』蓋兒希爾德,本小姐要上了!」

  「『黑之劍聖』威茲卡,就由老夫來當妳的對手吧!」

  在各自報出名號的同時,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歸零,彼此武器互相碰撞,激烈火花噴濺四散。那令人目眩的攻防互換,不曾間斷的刀鋒交錯,美得教人以為這場對打是事先套招的。話雖如此,可惜的是在姊妹中以速度著稱的蓋兒希大人所舞出的這段舞蹈,看在我眼中是快到連殘影都補捉不到。

  不過讓我更驚訝的,卻是威茲卡先生的表現。他一改初見面時的謙遜,在戰鬥前突然開始提高自我的氣勢……老實說我本來一直以為那會讓他插下敗戰的旗。

  不過,跟我預想的不一樣。雖然他的眼睛追不上蓋兒希大人的速度,卻依然從容出招,擋下所有攻勢。在全神貫注下再三琢磨,千錘百鍊的究極心體技……讓人感覺不到一絲衰老的傳說等級絕技──

  「喝──!」

  這一擊格外強烈,蓋過不停重複的刀刃撞擊聲。蓋兒希大人聚精會神的神速一刺,仍碰不著劍聖威茲卡的身體。

  「……呼,這突刺真是快的可怕,如果不是老夫,就會看漏了吧。」

  「哎呀,真是可惜,還以為那樣就足夠了呢,或許是本小姐太放水了吧。不過前劍聖老爺爺啊……本小姐有更遺憾的消息要通知你。」

  「哦?看來這消息老夫是不聽不行了。內容是什麼呢?」

  「嗯,那就是『遊戲到此結束了』!」

  蓋兒希大人一宣布完,暴風中就迸出雷光。帶有魔力的風以超越極限的程度增加密度,化作眼睛可見的實體。同時從頭上飄來的,是雷聲大作的巨大黑雲。從那黑色巢窟中,狂暴旋風驟然颳起,伴隨震天怒吼於焉降臨。

  「哎呀……這已經不是靠武藝就能對付的東西了呢。」

  「呵呵,覺得可惜嗎?」

  「可惜……是啊,的確可惜。想到讓老夫如此熱血沸騰的戰鬥要到此結束,不免感到十分惋惜。在這副老朽之軀為苦惱所侵蝕前,就請妳務必將我埋葬了吧。」

  「……那就對不起了。就此道別吧,威茲卡,下次『瓦爾哈拉』見了。」

  等黑色的風之濁流與槍身交會,蓋兒希大人便將槍高舉過頭。這應該是前所未見的光景吧。手拿橫放的龍捲風,化身為風神的少女,將吹走這世間的一切!

  「神技──『疾風突刺』!」

  少女投射出手上的龍捲風,動作就如追悼般靜謐安祥。颳起的神風吹散烏雲,被捲起的湖水化為雨滴,在天空架起一道彩虹。劍聖威茲卡已經消失無蹤。受神技一擊而喪命的英雄之魂,已經越過那道彩虹被引領至天上了。

  這是場讓人目不轉睛的夢幻對決,卻唯有一處有些不對勁。明明剛剛才被投擲出去的槍,現在竟依然留在蓋兒希大人的手上。正當我覺得不可思議時,蓋兒希大人憐愛地撫上那把槍,邊如此說道。

  「歡迎回來。這次真快呢,世界一周之旅還快樂嗎?」

  她說世界一周……怎、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啊!這意思是蓋兒希大人所投的槍,在看似投出的同時,其實已經繞行世界一周並回到她手上了嗎?那樣誰也避不開吧。奧丁陛下的槍是「必中」,蓋兒希大人的槍則是「無法迴避」──神槍影打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喔~~幹得不錯呢,蓋兒希爾德。這還真是精彩的對決。」

  女武神戰鬥的樣子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雖然在我看來的確是場超規格的對戰,不過要是連在洛基眼中也是如此的話,那就無庸置疑了。

  「能受到您的誇獎,深感光榮。這樣任務就順利結束了。我們啟程回『瓦爾哈拉』吧。」

  「說得也是。我們就趕快回去,跟先走一步的威茲卡先生打聲招呼吧!」

  在這場歷史性的對決後,一名英雄就此逝去。我今天又再次感受到所謂的招募英靈,就是這麼回事。以後在面對那些人的任性時,我應該會稍微再配合一點吧。

  「喔,抱歉、抱歉,哎呀~~對你們真不好意思,我不知怎麼地突然肚子痛起來……你們先走吧,我會追上去的。唔~~廁所廁所~~」

  怎麼了?洛基竟忽然喊肚子痛,衝進威茲卡先生家裡。不對,即使腹痛本來就會來得突然,但我總覺得像故意的……啊!

  「不、不好意思,蓋兒希大人!我也突然肚子痛!」

  「嗄?怎、怎麼了,這麼突然……你們兩個難道是亂撿東西來吃嗎?」

  「不,那個嘛……可能是因為蓋兒希大人戰鬥的樣子太令人感動,結果刺激到腹部了吧……總之我去去就回!」

  本來想找更好的說法,可是憑我的頭腦一時之間也只能想出這種程度的藉口。結果我還是硬闖過關,衝向被戰鬥波及而岌岌可危的威茲卡家。

  「或許我還是別在別人面前戰鬥比較好……」

  當時我還不知道,這竟然害蓋兒希大人心中從此抱著無謂的鬱悶。

  「洛基!」

  「哇啊!什麼,原來是賽伊啊,害我嚇了一跳。哈哈,既然你也來這了……就知道該做什麼了吧,夥伴!」

  「當然啦,夥伴。好了,我們快點解決吧。」

  我用盧恩魔法變成人形,跟洛基分頭在威茲卡先生的工作室裡到處摸索翻找。至於我們的目的,當然就是要挖出傳說的劍豪畫家所遺留的裸女畫了。

  你說這只是在當小偷?喂喂,別用這種奇怪的說法好嗎!我們這是為了保護具有歷史價值的繪畫,可以說是正義的行為喔。

  「嘖,找不到……工作室也實在太亂了。蓋兒希爾德這傢伙,一得意起來就亂颳風,這樣根本沒辦法搜索嘛!」

  「這棟屋子破成這樣,真虧它沒有全倒……啊!洛基,你看!這櫃子的抽屜上,有寫著『裸女畫』呢!」

  「喔耶!幹得好!來……嘖,這樣不行,賽伊,我先把瓦礫抬起來,你再從縫隙拉出去!我喊到三喔!一、二──三!」

  透過跟洛基的通力合作,順利取回了寶箱。沒時間了,趕快來調查裡面!

  「喔喔~~來了來了來了……咦?這是啥啊!」

  從祕密抽屜裡現身的,是描繪美麗熟女與少女一絲不掛的裸體,令男人垂涎不已的──草稿一張。

  「這是設計草圖吧?畫得這麼簡略,實在太潦草了啦!不過確實是裸女畫呢!」

  「裸女畫的草稿啊,噗噗!被擺了一道……」

  「有種就給我笑出來啊,宰了你喔。」

  「真是非常抱歉!」

  唉,我心中也是非常懊惱啊。滿懷期待到這個地步了才遭到如此打擊,這下就算看男人裸體,我也無所謂了……才怪。

  難道沒有其他留下來的嗎?我一想到這點,就從最底下的抽屜依序往上打開。當我開到最上面的抽屜時,發現了大量的畫作。這些是……

  「是尤格德拉西爾的畫耶。真厲害──彷彿把真正的樹直接貼在上面一樣。雖然威茲卡先生說自己沒有才能,但沒有才能的人是不可能畫得這麼好。」

  「好想看這種品質的裸女畫喔。」

  「你還在說啊……反正他只是去了『瓦爾哈拉』,下次試著拜託他畫如何?」

  「對喔,還有這招呢!模特兒就用芙蕾雅好了!」

  「那我到時也要到現場旁觀!」

  我還沒想到能讓女神當模特兒呢!洛基的點子真不錯。嘿嘿,從明天開始的每一天,又多了一個值得期待的事物了!

  哎呀~~我的夢想從現在就開始膨脹了呢。在芙蕾雅大人之後,當然是拜託布倫希爾德大人,接下來是羅絲薇瑟大人……不,這時應該輪到瓦爾特洛德大人吧。等等,容易害羞的修維特萊德大人或葛琳姆蓋德大人也令人難以割捨……

  不過請放心,我心中的第一名果然還是布倫希爾德大人。我會把畫放進漂亮的畫框,裝飾在房間內的四面牆上,然後一夜好眠。如果真能這樣就太棒了。更貪心一點的話,我甚至還想有一天能自己親手畫畫看。

  「……嗯?洛基,怎麼了?」

  正當我想像著被藝術包圍的日子,心中雀躍不已時,一回神就發現到洛基正一臉凝重地盯著尤格德拉西爾的畫。他將手上的二張畫放在傾斜的工作臺上並排擺好,再指著畫說:

  「看這張畫……和這邊的畫。你不覺得有些不對勁嗎?」

  「不對勁……?嗯……看不出來耶。除了這邊是舊的,這邊感覺比較新之外,有什麼不同嗎?不都是尤格德拉西爾的畫?而且也都畫得非常精細呢。」

  「嗯,不過問題就在這裡。明明就細膩到有如神作,卻有點不同。兩者不僅是構圖,恐怕連作畫的時間點也都一致,卻有種微妙的不同。那是因為太微妙而無法察覺的某處──」

  經洛基指出後,我又重新把畫再仔細看一次……不行,不管來回看幾次,我還是感覺不出有任何不同。

  就在此時──地面出現輕微搖晃。

  「怎麼,是地震嗎?賽伊,這間房子也許要撐不住了,很危險,我們趕快出去吧。」

  「唔,嗯。說得也是……」

  那時我感受到的,是微小的震動。

  就像世界強忍著想打噴嚏的衝動,全身因此微微顫抖一般。

  不過萬一……世界真的打了噴嚏,那又會變得怎樣呢?

  我離開發出傾軋聲的威茲卡家,往前奔跑,卻不知為何──身體一直抖個不停。

  第四章 ~泛黃色的根源~

  「好了,賽伊小弟,你今天也差不多該『走』了,準備好了嗎?」

  現在是我順利結束「米德加德」之旅的當天傍晚。我收到主廚的指示,像平常一樣站在「瓦爾哈拉廚房」的砧板上。那個能俯瞰咕嘟咕嘟沸騰鍋中的老位置,就彷彿斷頭台──不,是跳台。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每次一站在這裡,我的心就瀕臨崩潰。即使打針不會死,被打針前還是很可怕吧?這也是同樣的道理。就算我死了會復活,在死前還是會怕得要死。而且在死之前所經歷的痛苦折磨,也都是無法略過。

  正因為如此,之前的我都不把死當成一回事。因為要是認真以對的話,我的心一定會死去。不過……以後就不同了。有了名為洛基的新夥伴後,我的心應該就能得到平靜──

  「準備好了,主廚!等著瞧吧,我今天一定也會變成超級美味的肉!」

  「哦,很有幹勁呢。怎麼了怎麼了,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沒有啦。那應該是以後的事了吧……不過也要看洛基表現得如何就是了。」

  「你說……洛基……喂,喂!賽伊小弟,難不成你指的是洛基殿下嗎?」

  「是啊。」

  我若無其事地回答後,主廚的笑容竟在一瞬間凍結。接著他的表情非常僵硬地從笑容轉為驚訝,然後再變成面無表情。

  「……啊~~我啊,本來就認為你以後會是個幹大事業的男人……不過實際規模看來還遠比我想像的要大多了。我想辦個盛大的歡送會,到時最好能早點告訴我喔。」

  「咦?怎麼會扯到歡送會啊!我沒有要離開這裡啊!」

  「嗯?奇怪,你不是受到洛基殿下的青睞,要被挖角了嗎?」

  「我們只是變成朋友啦!不管是過去還是將來,我的師父都只有主廚而已,以後還是要請你多多指教了!」

  「賽、賽伊小弟……!我好感動啊!我也請你多多指教!」

  「好的,主廚!」

  「那麼,進去吧!」

  「好的,主廚……」

  蹤身一跳,濺起水花──

  「嗚哇啊啊啊好燙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蓋子蓋上。

  等地獄之蓋闔上之後又過幾分鐘,我就在世界迎接日落的同時完成復活,以全新的身體出現在大灶旁邊。呼……就算再怎麼樂觀以對,還是無法忽視這種不舒服的感覺。

  發動「古爾維格」時的魔力消耗,以及死亡時的記憶,讓肉體和精神都很疲憊,於是我便在原地稍事休息。此時,原本一直在觀察爐灶火候的主廚,便笑容滿面地向我走來。

  「辛苦你了,賽伊小弟。今天的水溫怎樣啊?我今天可是沒做任何調整,直接使用這座爐子所能達到的最高溫呢。」

  「咦?我記得你第一天也說過一樣的話耶。」

  「哈哈哈!其實之前的最高溫紀錄,已經在今天打破了!因為我去拜託奧丁陛下,請陛下把帶有『凱納茲』之力的石頭,埋進這座大灶的底下。」

  「說到『凱納茲』……我記得是火炎的盧恩文字呢。原來如此,若是靠這個提升火力的話……嗯?等一下,主廚,我仔細一想,就算埋那個也沒有意義啊?畢竟再怎麼提高爐灶的火力,熱水的沸點還是不會改變啊。」

  「是啊。如果不提高沸點,不管熱水怎麼加熱,都不可能超過一百度。不過,賽伊小弟,我可沒說要用凱納茲之力提高爐灶的火力喔。」

  「呃……所以說意思是……?」

  「凱納茲是操蹤火焰的盧恩文字。但沒有空氣就無法產生火焰。換句話說,凱納茲除了操蹤火焰外,也是操縱空氣的盧恩文字。而且我這次還把刻有冰之盧恩文字『伊薩』的石頭,跟凱納茲一起埋進去。」

  「連伊薩的盧恩文字也有?」

  「是啊。將凱納茲之力產生的大量空氣,以伊薩之力固定於空間中,好做出空氣層將爐灶密閉。只要持續加熱,空氣層之中的氣壓會上升,沸點也會提高,就能燒出超過一百度的熱水了。」

  原、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看你的反應就知道你還是不懂。算了,我先問你對水溫的感想好了。覺得怎樣?」

  「這、這個嘛,老實說我很喜歡呢。在這麼高的溫度下,我幾乎立刻就死了,精神上的負擔也減輕不少。不過,像這樣的溫度也未免太高了,會在烹調前就破壞了肉的美味……」

  「嘖嘖嘖,這你也不用擔心。我不是說爐灶底下也埋了伊薩之石嗎?那被設定成在你確定復活的瞬間,就會急速冷卻回到通常溫度。你就想像成是瞬間切換大火跟小火的熱度就好了。怎樣,很完美吧?」

  「這、這實在太高科技了啊!『瓦爾哈拉廚房』就此重生了!」

  「沒錯吧?哎呀~~我一直在想光靠之前的設備,還總是讓賽伊小弟吃了很多苦啊。為了想多少幫上你的忙,我每天一點一點去跟各方人馬打好關係,好得到這樣的技術待遇啊。」

  「主、主廚……我好感動喔!你居然為我這種山豬做到如此地步……!」

  當我正流下感動的淚水時,主廚突然對我投以嚴厲的目光。

  「賽伊小弟,『我這種山豬』的講法不太好喔。你比你自己所想的還要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每天因為你的犧牲,到現在拯救了多少家畜的性命。當然家畜是為了被吃才養大的,但家畜本身可不認為自己活著就是為了被吃。每條命都是命,即使會變成第二天的早餐,也還是想多活一點,哪怕只有一秒也好。所以我希望你別忘了,一直被英雄們當成食物的你,也已經是英雄了。」

  聽到主廚對自己滔滔不絕的讚美,讓我的心情非常坐立難安。從家畜的眼光來看,我也許算是英雄吧。不,不僅是家畜,就連對英靈戰士而言……不對,甚至對豢養他們的諸神而言,我都是不可缺的存在。

  沒錯──本應如此。因為在「那一天」,我就是為了大家的需要,才會來到「瓦爾哈拉」這裡……

  ○  ○  ○  ○  ○

  ──在距離現在大約一個月前的「依達菲爾德大神殿」裡。

  這裡是只有在偉大的阿薩神族們召開極重要之會議時,才會開放的神聖場所。阿薩神族主要的神祇們,正繞著神殿深處的大理石圓桌圍成一圈,面對著彼此。

  「本王鍾愛的阿薩子民,偉大的諸神們,儘管此次召集匆促,各位仍兼程趕來參與,本王先在此致上感謝之意。」

  最先開口的,是那位坐在上座,年齡最長的神。一頭微捲的白色長髮,嘴巴與下巴的鬍鬚透著威嚴,臉上布滿深刻皺紋,左眼上覆蓋著黑色眼罩。他就是統治阿薩一族的最高神祇──奧丁。

  坐在他兩旁座位上的,是他的兩位兒子──光之神巴德爾和雷神索爾。再來則依序是軍神弗雷、藝術之神布拉基、巴德爾的弟弟們──黑茲、黑爾摩茲和威札爾。至於在奧丁背後的,則是其義弟洛基。

  「這次召集各位所為無他。自密米爾做出末日預言『諸神的黃昏』之後,吾等諸神之棋子──英靈戰士即有增無減,也因此引發糧食問題。今日將就此進行討論。」

  奧丁開門見山,直接就丟出議題。這主題從以前還沒浮上檯面時,就一直被視為一大隱憂。也有不少人曾暗示總有一天將變得十分嚴重。

  「哦,該來的總是要來,也差不多該解決了。不過老爸,你為什麼要特別集合我們?不是應該多少有定出對策了嗎?」

  「唉……索爾,你也差不多該學著把頭用在頭錘以外的地方了。如果本王真有對策,就會照平常那樣直接告知你們了。這可是個非常棘手的問題啊。」

  「知道了!但是老爸,你也別小看我,本大爺也是會把頭用在頭錘以外的地方喔。」

  「哦?那你倒說說看。」

  「就是下跪的時候。」

  「那真的很重要呢。你跟你妻子希芙應該處得不錯吧。」

  被歌頌為賢明之神的自己,為何會生出如此愚昧的神呢?奧丁不禁打心底為此感嘆。

  「英靈戰士的人數眼看已逼近二十萬大關。向海神艾基爾整批收購的餐宴用糧食也遲早會見底。就算要大量採購,也沒有儲備的黃金了。再說,艾基爾持有的糧食也不是無限量的。我們必須想個法子突破這困境才行……」

  奧丁說完便長嘆了一口氣。始終苦無對策的他,已經連主神的威嚴都所剩無幾了。

  「奧丁陛下,雖然這實在難以啟齒,不過陛下要不要考慮把他們裁掉一些呢?」

  「嗯,那個做法本王也想過。不過,弗雷啊,霜巨人的軍隊不僅強悍,數量也很龐大。如果要跟他們正面交戰,本王認為數量至少還要現在的一倍以上才夠。」

  「要比現在多一倍嗎……這還真需要相當劃時代的解決對策呢。」

  之後會議就遲遲沒進展。畢竟就連號稱最賢明的奧丁都想不出方法了,即使其他神祇齊聚一堂也幫不上什麼忙。這會議在召開之前,就已經形同觸礁。

  ……不過,此時竟有個意想不到的人發表了意見。

  「對了,用那個怎樣?就是坦格利斯尼和坦格紐斯特。」

  「……索爾,沒想到竟然是由你首先提出方案啊。本王記得這兩頭坦格,應該是你的魔法山羊吧?」

  「是啊,他們只要本大爺施以雷神之錘的祝福,就能無限重生,也就是可以一直重覆吃。只是有個條件,就是不能傷到骨和皮。」

  「嗯,坦白說,本王覺得這提案方向不錯。只不過……以英靈戰士們的吃法來看,本王不覺得他們能優雅到不對骨和皮造成傷害,而且總不能每到晚餐都讓雷神之錘去『瓦爾哈拉』。這方法雖然劃時代,但不夠實際。」

  「是嗎……怎麼這樣,本來還以為這樣就能解決了。啊啊~~真受不了,這場會到底要開到什麼時候啊!喂!洛基!你從剛才就一直不吭聲,也說點什麼啊!」

  索爾見自己全力以赴的提案吃了閉門羹,便非常不快地將矛頭指向洛基。不過,這也不光是遷怒。洛基的狡猾,可是連以智慧之神著稱的奧丁都為之驚嘆,而此時也正是能讓他發揮其本領的時候。在場每個人無不將希望寄託在他所想的妙計奇招上。

  「哎呀,索爾,別這麼亂來嘛。我也是什麼都沒想到,才會一直保持沉默。不過,聽完你那個被打槍的提案之後,讓我想到另一個方法。」

  每個神聽到這句話,表情瞬間為之一亮。在大家充滿期待的視線催促下,洛基聳聳肩,繼續說道。

  「不久之前,我從拉塔托斯克那裡聽到一件有趣的事。據說在『依達菲爾德之森』的深處,住著一頭不死的山豬。」

  「不死的山豬……?」

  「是啊,還有一件事,就是那隻山豬不知為何擁有非常不得了的寶具,好像是『內容物完全不會減少』的鍋子。」

  「什麼!那對現在的我們來說,不正是求之不得的寶具嗎!洛基,你這消息可靠嗎?」

  「這是我聽來的,至於其真偽和詳細內容,我現在無法回答。不過至少有一探究竟的價值吧?」

  洛基說完,就緩緩地環顧圓桌一圈。坐在桌旁的所有人都沒有提出異議。

  「……那就這麼決定了。好,這次會議就到此結束。我們如果一大群人去,山豬大概會怕到不敢露面,所以就由本王和洛基當代表去跟他見面。其他人直接就地解散,回到各自的崗位去吧。」

  「喂,真的還假的啊?老爸,本大爺跟去不行嗎?」

  「不行。況且你還是『巨人屠夫紅獅子』啊。」

  「哼……所以長相可怕的臭男人從一開始就被打回票了嗎?既然這樣,乾脆帶芙蕾雅去就好了嘛。」

  索爾語帶不滿地丟下這一句,就邁開大步離開了神殿。看到他那副不負其危險名號的粗野舉止,眾人一致認為奧丁的判斷是正確的。

  「……原來如此。等一下,黑爾摩茲。」

  洛基聽到索爾的話後思考片刻,接著連忙叫住黑爾摩茲。

  「我有點事要拜託你。就算要用到史雷普尼爾也無妨,可以請你用最快速度準備好能當伴手禮的東西嗎?這是我個人的決定,不是為了什麼禮數,而是肯定能派上用場。不過──不要由你拿到森林去。這個嘛……叫布倫希爾德去也許不錯喔。」

  只拜託他準備,卻交給別人送去。洛基這奇妙的委託到底有什麼意義,這時還沒人能預想到。

  走出神殿,再往南走一點,有一座青翠茂密的廣大森林。這個跟四周格格不入,充滿田園風光的角落,正是「阿斯加德」僅剩的最後祕境──依達菲爾德之森。

  在這充滿大自然氣息的森林裡,樹上果實種類繁多,花草迎風搖曳,小溪潺潺流過,鳥類與昆蟲無不振翅飛翔,為這豐沛滿溢的生命力而高歌。

  在這未經開發,沿途都是自然景色的小路上前進一陣子後,赫然出現一塊開闊的土地。那裡有著雖然外牆爬滿藤蔓,但確實是由人工建造的建築物。會是以前的人蓋完後捨棄的嗎……可是感覺沒有這麼古老,外觀也沒有損傷,是棟還算新的木造房屋。

  「不像是養山豬的小屋呢。有誰會住在這種地方呢?」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難道從大哥的至高王座上看不到嗎?」

  「這太強人所難了吧。雖然坐在那王座上的確能看遍全世界,不過也不可能把全部事物都一一看清。要眺望時要先有目標,這王座才能發揮功用。比如說,像女生澡堂之類的。」

  「真是個不得了的偷窺道具呢……下次也讓我用用吧。好了,總之先敲門吧。」

  叩、叩。

  「咦?是誰呀?來啦~~」

  「哇啊,有人應門耶。好啦,我們這下子就等著看會是鬼跑出來,還是蛇跑出來,又或者真的是山豬現身呢……」

  回應洛基的敲門聲而從屋內現身的,是一隻毛色為淡茶色,穿著圍裙的山豬。在屋內更深處,則有另一隻毛色為深茶色的山豬,正坐在沙發上抽著菸斗。

  「這生活也太一般了吧!喂,你們真的是山豬嗎?」

  「就如你們所看到的……」

  經他們這麼一說,看起來也的確是這樣沒錯。在洛基眼前的無疑就是兩頭山豬。不管他們的生活情形如何,他都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洛基先誇張地故意乾咳二聲,藉以擺脫這個相當程度的文化衝擊,然後再切入正題。

  「咳嗯!哎呀,突然來拜訪真是抱歉。你們就是不死的山豬嗎?」

  「不死?啊,該不會是指賽伊吧?」

  「喂!老婆!怎麼自己先說出兒子的名字啦!萬一這是新的詐騙方式該怎麼辦啊!」

  「啊,糟糕糟糕,老公,對不起啊。不過你看,這位先生的眼睛左右不同色,看起來好美喔。眼睛這麼美的人不可能是詐騙集團啦。」

  「就算外表美也沒有意義吧?妳也真是的……呃,請問你們是旅人嗎?到這麼偏僻的地方有何貴幹?」

  「我們是聽說有不會死的山豬才來的。你們的兒子就是嗎?」

  「……非常抱歉,你們是不是哪裡弄錯了?這世上不可能存在不死的生物。就算有,那也已經算不上生物了。」

  「我就知道你們會這麼說……不過我們的情報來源是很肯定的。為自己孩子著想的心意是很美,但就算隱埋也無濟於事喔。你們的兒子是生物,還是怪物,跟我們來的目的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說話還真難聽。我們才沒有隱瞞呢,我們的兒子就跟一般的生物一樣會死,才不是什麼不死身呢。」

  「哦?你那種說法就好像……跟一般生物一樣死過的兒子,到現在卻還活著嗎?」

  「唔!呃……那是……」

  山豬父親因洛基的一句話,神情明顯變得狼狽,一看就知道是謊言被戳破了。

  「咦?還真稀奇呢。是客人嗎?」

  那時,突然有聲音從洛基他們背後傳來。那聽起來像是變聲前的少年,又或者是少女的中性嗓音。

  他們回頭一看,聲音的主人原來是一隻嬌小的山豬。這隻就算用山豬寶寶形容也不為過的煤灰色山豬,正拉著一輛手推車,上面有個裝滿許多野草和果實的籃子。

  「賽伊……你為什麼偏偏挑這時候回來啊!」

  「咦!有哪裡不對嗎?這些人到底是……」

  「喔,我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啦。抱歉,我們太晚自我介紹了。我是洛基,至於這邊這位是……」

  「……本王是奧丁。你們應該聽過吧,『阿斯加德』的子民啊。」

  冷峻的聲音,讓在場者無不屏息,跪倒在地。沒人不知道統治這地方的神叫什麼名字,哪怕是生於窮鄉僻壤之地,尚未離乳的嬰孩也一樣。

  「回答本王,山豬。聽說你有非常稀有的力量……關於不死之身,還有你所持有的魔法鍋,都是真的嗎?」

  「不、不死之身?啊,呃……如果您說的魔法鍋是指那個的話,的確是我的。不過要說我是不死之身嘛,倒有些不一樣……這個嘛,正確來說我並非什麼不死之身,只是死了能復活而已。」

  「能復活?……是怎麼辦到的?」

  「您問我怎麼辦到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我因為個性有些毛躁,所以之前死過幾次……像是在蓋這棟房子時被木材壓扁啦,採山菜時被毒蛇或毒蟲咬死啦,掉進河裡或山谷啦,不過每次我都會莫名其妙地復活,結果就這樣活到現在了。」

  「不管幾次都行嗎?」

  「大概能無限次吧。」

  「嗯……如果這是事實,那還真是可怕的力量啊。就好像是……對,這讓本王想起了古爾維格──你叫賽伊對吧,就讓你跟你的魔法鍋,在我等之下發揮所長吧。」

  「咦!太、太棒了!如果卑微如我也能做出貢獻的話,請務必交給我吧!對了,那我要做些什麼呢?」

  「來『瓦爾哈拉』,成為英靈戰士們的晚餐。」

  「到『瓦爾哈拉』嗎!真是太棒了,我居然能被召進『格拉茲海姆』的宮殿裡耶!……嗯?呃,可是,嘿嘿,是我聽錯了嗎?陛下,您剛說晚餐……」

  「你不是聽得很清楚了嗎?就是晚餐。從今日開始,你每晚都要成為人類的餐點。」

  「嗄……?」

  賽伊如果是人類的話,現在的臉色應該越來越難看了。他小小身體抖得之厲害,可不是開玩笑的。

  「怎麼會……那意思是我……我每天晚上都要死嗎?每晚、每晚……」

  「沒錯。」

  「那是……陛下的命令嗎?」

  「誠然。」

  就在這時,原本跪在兩旁的賽伊雙親,以盧恩文字曼納茲變成人形。充滿在他們眼神裡的,並非對上位者的敬畏,而是為了保護所愛不顧一切的覺悟。

  「嘖……住手,你們那麼做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閉嘴,深愛的兒子竟然被要求必須去死無限次,這種痛苦你這傢伙哪會懂啊……!」

  「……就是因為太懂了,所以才傷腦筋啊……」

  洛基用在場所有人都聽不到的聲音喃喃自語,並用力抓了抓頭髮。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根小樹枝,對奧丁說出令人吃驚的話。

  「嘿,大哥,我不想在有著依達菲爾德之名的神聖之地見血。可以請你在這裡稍微退讓一下嗎?」

  「……洛基,本王不知道你有什麼打算,不過你覺得我們還有退路嗎?再說了,利用這孩子的方法,不就是你想出來的嗎?現在才臨陣退縮,也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吧。」

  「很不巧,我的座右銘就是『隨心所欲』。再說,我也沒有要命令你的意思,只不過是個人一點小小的拜託罷了。就讓這孩子自己決定要不要做吧,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嗯,好吧。為了區區英靈戰士就鬧到兄弟鬩牆,只會成為人家的笑柄。本王就偶爾以兄長的身分來包容弟弟的任性吧。山豬啊,就由你來選擇吧。你要在這封閉的小天地中得過且過地活著,還是在神的宮殿中為至高的名譽而死?」

  「我、我……」

  奧丁的說法動搖了賽伊的內心。如果在這裡搖頭拒絕,雖然能保證回到之前平穩的日子,但那也將是沒風險也沒機會,停滯不前的日常生活。這真的是自己所希望的嗎?

  話雖如此,但只要一點頭答應,那等著自己的就是每天迎接死亡的日子。離開森林的代價就是必須過著不停跳進鍋子,猶如驚濤駭浪的日常生活。這真的值得自己付出生命嗎?

  還差一點,就差一點。要讓自己甘願獻身,還缺少了一點動機。賽伊發現只靠內心的自問自答得不到答案,便把注意力轉往身旁四周。

  (爸爸……媽媽……)

  映入賽伊眼簾的,是以悲壯的神情等待他做出決定的雙親。他們比誰都關愛賽伊,擔心賽伊,是他心中無可取代的存在。這讓賽伊深切體悟到一點,就是不管自己將選擇停滯不前的日子,還是驚濤駭浪的生活,都絕對不能後悔。

  自己的不安,以及雙親的擔憂。請賜予能將這兩者一掃而空,讓自己得以展露笑容的理由──賽伊在心中如此祈禱著。

  「那個……抱歉,我來遲了。我送伴手禮來了。」

  在充滿凝重沉默的森林之中,突然有一聲清麗嗓音如花般綻放。一聽到那彷彿天使歌唱的美聲,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聲音的主人身上。

  那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少女。她搖曳著一頭金色及腰長髮,身穿以羽毛裝飾的青色盔甲。她是戰死沙場之人的引領者──戰場少女女武神。

  「噢,布倫希爾德!妳終於來了,我等妳好久了。」

  「對、對不起,洛基殿下。因為不知道該選什麼才好……」

  被稱作布倫希爾德的少女頻頻道歉,一邊從手上的籃子裡拿出作為伴手禮的物品。經過一番苦惱後所選出來的,是諸神之間常備的必需品──黃金蘋果。

  「這是食用後會在一定期間發揮不老功效的黃金蘋果。只是點小心意,請您務必笑納。」

  布倫希爾德說完,就輕輕將蘋果呈上賽伊面前。不過賽伊既沒接過蘋果,眼睛也沒看著蘋果。他的視線始終只停留在布倫希爾德絕美的笑容上。

  「咦,奇怪?那個……山豬先生,蘋果……」

  「啊!對對對對對不起!那那那個那個那個,布倫希爾德大人!」

  「是、是的?有什麼事?」

  「布倫希爾德大人,那個,請問您平常都在哪裡呢?」

  「平、平常嗎?這個嘛……平常白天是去『米德加德』進行死者的選拔,如果沒任務就在『溫戈爾芙』休息。晚上則都在『瓦爾哈拉』四處幫英靈戰士們斟酒。」

  「在『瓦爾哈拉』嗎!每晚都在嗎!」

  「是、是這樣沒錯。」

  賽伊連珠砲似的頻頻追問,直到此時才終於停下來喘口氣。

  在片刻的沉默後,賽伊面向即使感到困惑,嘴角仍保持微笑的布倫希爾德,握住了她的手。在下定一生一世的決心後,他明白地說出了自己的心意。而在這份決心之中,還隱藏著更大上一點的鬼胎。

  「我要做!請把我……把我當成英靈戰士們的餐點吧!」

  ○  ○  ○  ○  ○

  ──因為有著這樣的緣由,我現在才會在這裡。咦?你問我關於雙親的愛之類的顧慮該怎麼辦?放心好了,他們後來都高高興興地將我送出家門了。原本堅持反對態度的他們,都因洛基的三寸不爛之舌而改變了心意。

  之後我的工作就如奧丁陛下所命令的一樣。一想到每晚都要死,坦白說真是害怕的不得了。這感覺一直延續到現在,而以後大概也不會改變。

  我之所以能產生「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的心情……無疑都是託布倫希爾德大人的福。我不是想幫忙煩惱的奧丁陛下或英靈戰士,也不是想代替每晚被大量消耗的家畜犧牲,更沒有想要被視為英雄。我會下這個決心的理由非常簡單明瞭,就只是一見鍾情罷了。

  我在那一天的那個瞬間,就愛上布倫希爾德大人了。不管以何種形式,不管有多微小,我都想跟她有個共通之處。現在回想起來,那天布倫希爾德大人會來森林,也許是出於洛基或某個人的計策,而我就這樣上了當。但這樣也好,反正我對自己選擇的答案──完全不後悔。

  「主廚!我今天可以去見布倫希爾德大人嗎?」

  「哦~~?你要去當然可以啦!怎樣怎樣,終於想主動發動攻勢了嗎?你在『瓦爾哈拉』的工作本來就只到跳進鍋裡為止,所以也用不著我的許可。趁自己還沒改變心意前趕快去吧!加油喔!」

  「好的!」

  被主廚從背後推了一把的我,直接衝向了隔壁的配膳室。不過,就算主廚不讓我走,到時我也會去煽動海茲來亂,然後擅自走人就是了。

  在配膳室裡,女武神九姊妹都已經到齊。我當然是毫不遲疑地瞄準其中那位格外耀眼的青色戰場少女了!這下子我可就拿出山豬的真本色,不顧前方狀況,埋頭猛衝了。我什麼也沒多想,就朝布倫希爾德大人的胸部飛撲而去!

  「哎呀,賽伊!你是來見本小姐的嗎?」

  在我跺地騰空的瞬間,身體竟被一旁伸來的手抓住,接著就貼上了別的胸部。這、這個翡翠色胸甲和大小姐口吻是……

  「蓋兒希大人!那、那個,我今天可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要……」

  「本小姐知道,你是要去跟威茲卡打招呼吧?像你這樣的小不點,如果走在大食堂裡,一定一下子就被英靈戰士給踩扁了。就讓本小姐送你去威茲卡的餐桌那裡吧。」

  「啊……呃,謝謝妳,蓋兒希大人。」

  嗯,我的確也有在想這件事啦,不過這個就算拜託布倫希爾德大人也可以的說……

  「……『蓋兒希大人』啊……賽伊先生,你什麼時候跟蓋兒希爾德變得這麼要好了?」

  「咦?沒、沒有啦,那個,自然而然就……」

  哇,又是白眼了!賞我白眼的布倫希爾德大人不管看幾次都好讚!……不對,糟糕了,好像產生什麼奇怪的誤會了!

  「哎呀,姊姊,妳聲音都變沉了呢,是有什麼不當之處嗎?因為這幾天一直受到賽伊的照顧,所以我們之間已經變得很親近……不,彼此已經是心意相通的關係了吧。」

  「哦──心意相通啊。是這樣嗎,賽伊先生?」

  「這~~個嘛……應該可以說……雖不中亦不遠矣吧?」

  「哎喲!賽伊也真是的,不用這麼害羞吧。就因為賽伊稱讚本小姐的美貌是世界第一,本小姐才能變成世界最美的天鵝啊!」

  「等等!蓋兒希大人,妳是故意這麼做的吧!」

  「唔……!要不是我拜託賽伊先生的話,妳也……算了!」

  布倫希爾德大人氣鼓了臉頰,快步走到大食堂去。啊啊,這是怎麼回事?所謂的人生,還真是不如意十常八九啊。

  「呵呵呵,姊姊真像個小孩子。哼,不過對談感情總是很膽小的她居然會……這樣應該算是好現象吧。來吧,賽伊,我們趕快去見威茲卡吧。」

  「好啦好啦……真是的,妳自己也很孩子氣吧,根本不用說成那樣──咦?」

  本以為蓋兒希大人在事事比她優秀的姊姊面前難得扳回一城,應該會滿足地露出邪惡的表情,但沒想到她目送姊姊背影的眼神裡,竟然充滿了溫柔。

  嗯……蓋兒希大人果然不是討厭布倫希爾德大人。其實她很喜歡、很尊敬,也很擔心姊姊,只是不擅長表達感情,再加上個性彆扭而已。

  (還真是教人放不下她們呢……)

  想太多的姊姊,以及難相處的妹妹。只希望我能成為這兩人之間的潤滑劑。感覺自己最近忽然變得有些貪心的我,對自己露出苦笑,邊跟著蓋兒希大人走向了充滿喧囂的大食堂。

  「瓦爾哈拉大食堂」是貫徹粗獷風格的「瓦爾哈拉」中最絢爛豪華,也是唯一能讓人感覺這是屬於「格拉茲海姆」一部分的地方。

  從高到令人目瞪口呆的天花板上,垂下一盞盞氣派的巨大水晶吊燈,讓食堂被燈光染成柔和的暖色系。在浮現立體陰影的長毛紅地毯上,一張張長桌整齊排列,數量龐大到讓人連能坐進幾人都懶得數。桌上以相等間隔擺放著大型容器,而要裝滿這些容器的,當然就是從鍋裡分裝出來的我的肉了。

  最多能容納的人數我記不太得了,大概是幾十萬吧。即使現在規模已經夠大了,但聽說以後還有預定要擴建。

  至於在這份喧囂中忙碌穿梭的,就是戰場少女女武神九姊妹們。只靠九個人來應付這麼多人,就物理上來說不太可能,不過她們還是以盡可能以服務更多英靈戰士為目標,盡心賣力地四處為人斟酒。

  剛才生氣走出去的布倫希爾德大人……啊,她在那裡,而且氣還沒消。平常面對性騷擾男總是一笑置之的她,今天卻讓對方嚐到了劍刃的冰冷。既然都做到這一步了,乾脆就順便教教他劍刃有多鋒利嘛,布倫希爾德大人。

  「呃──威茲卡在……啊,大概是在那附近吧。」

  不知是否因為感應到了猛將特有的氣場,蓋兒希大人抱著我直奔食堂入口附近。等接近到一定的距離後,我的眼睛也認出了威茲卡的身影。

  「威茲卡!」

  「嗯?喔喔,這不正是蓋兒希爾德殿下嗎!哎呀,那時的山豬殿下也一起來了啊。」

  「山豬……?啊,抱歉,這麼說起來我還沒做過自我介紹吧?我名叫賽弗利姆尼爾,是有幸以見習廚師的身分在這食堂工作的新人。因為名字很長,所以請叫我賽伊就行了。」

  「你想的還真是周到呢,賽伊殿下。畢竟老夫年紀大了,記性不好,能像這樣為老夫準備簡單的稱呼,還真是幫了大忙呢。以後還請你多多指教了。」

  我被放上桌子後,便面帶微笑地跟威茲卡先生握了手。雖然英靈戰士中有很多都是人如其表的莽漢,但威茲卡先生的態度很穩重,讓我非常有好感。薑還是老的辣……不,這應該說是唯有真正強者才能展現的格調吧。

  蓋兒希大人丟下一句「本小姐還有工作要忙」後,就立刻跑掉了。我目送她離去,威茲卡先生則喝了一口蓋兒希大人為他倒的酒。

  「喔……這是何等的美味啊。老夫身上混有矮人族的血統,也算是活了很久,卻從沒嚐過這麼好的酒呢。」

  「是吧,畢竟這可是連奧丁陛下都喜愛的難得逸品呢。我要吹噓一下,產出這種酒的就是跟我同時期進來的員工喔。」

  「什麼,難怪你會感到驕傲了。可是,眼見同時期的人早早就立下功勞,賽伊殿下難道不會覺得心中五味雜陳嗎?」

  「不會啦,我很單純,不會想這麼多。再說,雖然有點老王賣瓜,不過在這『瓦爾哈拉』裡,她跟我就某種意義來說可是兩大台柱喔。」

  「哦?老夫記得賽伊殿下是見習廚師吧,那又怎會如此舉足輕重呢……」

  「這是因為啊……威茲卡先生,你有吃過料理了嗎?」

  「在你來打招呼前有吃了一口。這也是非常美味,完全不輸給酒呢。該怎麼形容呢,只要一吃進嘴裡,全身就彷彿立刻活力湧現……該不會這就是你做的吧?」

  「不,這麼說有點不對。這其實就是我。」

  「……嗄?」

  嗯,果然還是嚇了一跳。威茲卡先生嘴巴張得好大,都快能聽到下巴脫落的聲音了。我於是將關於自己的特異體質──「古爾維格」的事都告訴了他。

  「原來如此……是活用每到日落就會復活的能力,進而創造出來的無限量食材嗎?這真是從了不起的發想中所產生的奇招啊。能想出這一招的人也絕對是個奇人呢。老夫吃不會說話的家畜時是不會猶豫的,但如果換成吃能跟人溝通的賽伊殿下,那就另當別論了。老夫現在變得有點不敢吃了。」

  「咦!那、那個,我是很感謝你的心意,不過一旦死了之後那就不再是我,而只是一塊肉……既然都變成這樣了,我希望至少能讓你吃得津津有味。」

  「嗯……原來如此。如果家畜能言語的話,不知是否也會講出同樣的話呢?聽到你的這番話,讓老夫更想去用心品嚐了。」

  呼,太好了。雖然我的話不代表全體家畜的想法,不過既然只能當作食物,不吃的話就毫無存在的意義了。只要是為了成為食物而死,就一定要被好好吃掉,才算是有了回報。

  「可是……不是老夫要懷疑你,這些真的都是你的肉嗎?」

  「咦?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這些等距離擺放的器皿裡,如果裝的全是賽伊殿下的肉,那數量就兜不攏了。因為賽伊先生的身體就這麼點大小啊。」

  「喔,是這件事啊。事實上這祕密就在於烹煮我的『鍋子』。」

  「鍋子?該不會那鍋子也是特製的吧?」

  「沒錯。它就叫『眾廚神寶,艾爾德弗利姆尼爾』……」

  我將從懂事時就一直陪伴我的鍋子的事,全都告訴威茲卡先生,包括它有自動調理功能,鍋中物能有條件地不會減少,以及奧丁陛下曾為了它親自前去我老家所在的森林等等。

  「哎呀,這可真令人佩服啊。在準備晚餐的功能上可說是一應俱全。能做出這種程度的器物,想必製作者也是非常知名的工匠吧?」

  比起鍋子本身,威茲卡對製作者更感到好奇。這麼說來,他的確有提過其父是技術高超的鐵匠。大概是受父親影響,所以工匠的思考模式已深植於他的腦中了吧。

  「嗯,這個嘛……事實上我也不知道是誰做的。因為我被父母捨棄時,就是裝在這鍋子裡。」

  「捨棄……容老夫失禮問一句,賽伊殿下,你是孤兒嗎?」

  「好像是吧。不過不要緊,我沒有任何被現在的雙親撿到之前的記憶,因此也完全不會覺得悲傷。就算跟現在的雙親沒有血緣關係,但我很清楚他們是愛著我的……所以,我很幸福。」

  這些話不是用來說服自己,也不是要故作平靜,而是出自內心的真心話。而且,我真正的父母應該是愛我的,只不過是基於某些原因,才不得不拋下了我。

  我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為在艾爾德弗利姆尼爾裡除了我之外,還放著一張紙條,上頭詳細寫著我和鍋子的名字,還有鍋子的使用方法。那一定是他們希望當我未來的父母撿到並養育我時,能藉此幫他們減輕一些負擔──又或者是為了讓我能順利被撿走,就用這個當成吸引別人的手段,才會寫下這張紙條。無論如何,這紙條對我而言正是愛的留言,所以我一定是很幸福的。

  「老夫始終認為,沒有事物能贏得過親情。而受到兩對父母疼愛的你,也一定比別人都強悍。當初老夫會從你身上感受到不尋常的氣質,也許並非老夫的錯覺呢。」

  威茲卡先生這樣喃喃說完後,就拿起自己的盤子盛裝了我的肉。在懷抱感謝之情下被送進嘴裡的肉,就這樣成為了戰士們的食糧。

  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會強,但如果連黑之劍聖都這麼說了,那我也不會否認。如果大家吃了我的肉以後都能變強就好了。我打心底如此盼望著。

  「哎呀,這還真是美味啊。就因為太過美味,反而讓老夫不禁起了疑心呀。」

  「嗯?什麼疑心啊?」

  「就是懷疑這鍋子以及賽伊殿下本身,其實還可能藏著不為人所知的力量呢。」

  「不為人所知的力量……?那還真令人好奇呢。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請你仔細想一下,會復活和不減少……這兩點都跟美味沒有關係。可是你的肉卻是如此美味,不覺得其中別有含意嗎?」

  「的、的確是如此呢。如果連這個都能知道的話,我也許就能變得越來越美味了……」

  「嗯,老夫目前能推測出來的事──就是你真正的雙親,一定跟手藝高超的矮人有很密切的關係。因為要製作魔法鍋,也只有矮人族才可能有這種技術。」

  「矮人族連鍋子都會做嗎?」

  「呵呵,矮人族的工匠可不是只會打造充滿血腥味的武器而已。只要必需的材料和點子都具備了,什麼東西都做得出來。像女人的假髮、巨大的戰船,甚至是馬或山豬等生物,也統統沒問題。這可是矮人族的特長呢。」

  是嗎……這樣說也對,像弗雷大人的史基茲布拉茲尼爾和葛林布路斯堤,不也都是矮人族製作的嗎。

  「這樣的話,該不會我也是……?」

  「不,那應該不可能的吧。矮人族要製造生命時,都需要諸神的認可。既然沒有任何神知道你的存在,那你應該生來就是貨真價實的山豬。只不過,就是這樣才有意思。各自擁有與日月相關的能力,出處不明的魔法鍋以及來歷不明的山豬……沒有比這個更像命中註定的巧遇了。」

  即使是混血,威茲卡身上流的矮人之血依然騷動著。他興致勃勃地低聲說道,還不停點著頭。

  至於我,老實說還意會不過來。明明是跟自己的真面目有關的事,感覺卻彷彿事不關己……這氣氛讓我產生了矛盾。

  這簡直就像自己下意識拒絕找回過去的記憶,也像是……心裡有某處明白自己就算深究這個也沒有意義。

  只不過,這個能力跟我猶如鏡子裡外互相對照的魔法鍋,或許打一開始就是要用來烹煮我的器具吧。

  ……還是算了。再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我就用自己最為擅長,而且已經練到出神入化的迴避大法,將所有謎團與真相都一併輕輕帶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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