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魔女弟子的忧郁
三章 魔女弟子的忧郁
1
翡翠之月已经过去,日历宣告着珍珠之月的到来。
也就是初夏的来临。
国土大部分地区较为寒冷的伊瑟斯坦,其因王都近郊受海洋风的影响而显得温暖。阳光热度在一天天地升高,敏感的人类早早开始换上了夏装。
“可是,莱尔你老是穿着同一套衣服啊。”
玛丽娅如此嘀咕道。她早已换上了夏天的衣服,料子上面饰以细细的蕾丝花边,透出一股清凉感。
而莱尔这边还是一成不变的衬衫马甲长裤。
“我不是把衬衫换成了适宜夏天的木棉材质的吗?”
“完全没抓住要领。”
看着依然面对着研究室桌子的莱尔后背,玛丽娅苦涩地叹息一声。
因为从一开始,话题都是青梅竹马挑起的。所以莱尔便自然地应付几句,然后继续将精力集中在眼前的工作上。
“哼......都没什么反应,这样一点也不好玩吧?”
玛丽娅从身后抱住了他。压上来的胸部那柔软的感觉透过薄薄的衣服面料传了过来,莱尔几乎捉不稳钢笔。
“............热得要命啊,玛丽娅。”
“什么嘛。青梅竹马的好意都白费了吗。在同一个房间里,身体不知该干什么的好女人,都不能让你从出考题的工作上抬一下视线吗?”
“......拜托你不要用‘身体’直接说‘无聊’不行吗?”
“嗯?‘好女人’这部分就没问题了吗?”
“没有会说这种话的青梅竹马吧。”
面对气鼓鼓的玛丽娅,莱尔强作冷静地想打发她。
“......哼。来这套啊。”
把套上盖子的钢笔转了转,莱尔吐出告一段落的叹息。
自从上次的事件以来,伊尔莎对莱尔上的课更积极了。而莱尔自己对给她授课这件事也越来越乐在其中,所以出题也就更加卖力。
“......你看起来完全习惯家庭教师的工作了呢。”
玛丽娅这么说道,把身体压得更紧了些。
“你的学生真的那么可爱吗?”
“她可不像某人,确实很可爱。玛丽娅应该向伊尔莎学习学习。”
在莱尔说话的那瞬间----准确地说是在说出“伊尔莎”这个名字的瞬间,玛丽娅的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这时,因为莱尔把脸转了回去,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
“......我对那孩子也开始感兴趣了呢。我能不能见见她呢?”
“如果我能安排你们见面的话当然可以。确实是个可爱的孩子哦。”
莱尔像是要摆脱玛丽娅的手臂一般扭动身子。
“玛丽娅在那个年龄也蛮可爱的吧----抱歉,这是谎话。”
“我可没在意哦?你是想说我现在也很可爱吧?”
“不,以前的你感觉就像纠集小弟的暴力‘大哥大’,更准确地说是恐怖吧。”
“什么啊。应该是说从以前开始就是无以伦比的美少女的我,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更可爱了吧。”
玛丽娅叉起腰,从鼻子哼了一声,然后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
“那是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
玛丽娅把这个用蜡印封起来的高档信封在莱尔眼前晃来晃去。
“这是尊敬的伊瑟斯坦王国第二王子----阿尔伯特殿下的请柬哦。他亲切地请我去参加宴会,怎样?在莱尔不知道的时候,我早就成为了完美无缺的美少女,挥舞华丽的羽毛一飞冲天了!起码也收到了王子大人的请柬。看到这个,你还能说我‘不可爱’吗?”
玛丽娅一脸挑衅的笑容,似乎在说“看这回你能怎样”。
他事实上并没说出不可爱这种话,他有种奇妙的感觉,就是玛丽娅总有一天理所当然会收到王子的邀请信。于是莱尔赞赏地说:
“真不错,都排着队等你选了对嘛。”
“对对,排队等我选------------------啥?”
玛丽娅张着嘴盯着不断点头的莱尔。
“那个说是活泼不如说是狂暴的玛丽娅;那个并不只是带着明亮的光环的玛丽娅;那个总率领着同伴,又不如说是拖着他们乱跑的玛丽娅......不,实在是太令人感动了啊。”
“是、是吗?”
“嗯。这样的青梅竹马,让我感到骄傲呢。”
玛丽娅用能在身上钻出个洞的视线盯着莱尔。可莱尔只是说了句“怎么了?”然后歪着头莫名地耸耸肩。
“你这么说,让我的成就感都跑光了。”
“那是因为你选错了想要炫耀的人。”
“哼,还真是辛辣。”
“你想炫耀的话,至少得选一个不怎么了解你的人吧。反正不会是相互知根知底,连身上的痣在哪都知道的青梅竹马吧。”
“嗯哼?那比如说,它们在哪里?”
“你右肋下面并排有两个。”
“怎么可能?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想要看看右肋的玛丽娅试图拉开衣领。
“唔......真的在这里吗?胸部挡住了看不清楚嘛?”
莱尔转动椅子,并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把敞开胸口、投以疑问的玛丽娅领子盖好。
“用不着现在确认,在挑选宴会服装时再确认就可以了。”
“------是呢。就那么办吧。”
玛丽娅整理了一下衣服,挥着手走向出口。
“那么就再见吧。啊对了,说起来你后脑上长有个三角形的痣你知道吗?”
“......真的吗?”
“真的真的。拜拜,再会了。”
结束将计算结果送到委托人手上的差事后,露娜莉亚便返回了研究室,发现莱尔正和玛丽娅在说话。由于莫名的踌躇没有进去,露娜莉亚在感到有些尴尬的同时,也竖起耳朵听了听两人的对话。
“拜拜,再会了。”
露娜莉亚赶紧离开门口,慌忙躲进了走廊的阴影处。
从研究室出来的玛丽娅,盯着关上的房门足足十秒钟,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她最后还是一甩赤铜色的头发,转身离去。
“..............”
露娜莉亚望着玛丽娅离去的后背,直到她的身影将要随着走下楼梯而消失,露娜莉亚才下意识地从阴影处跑出来叫了一声。
“......玛丽娅。”
才往下走了三级楼梯的玛丽娅,一副意外的样子回过头来。
“露娜莉亚?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刚办完事回来,在门口偶然听到了房间里你们的谈话......”
露娜莉亚避开了对方视线,玛丽娅点点头说了句“是吗”。
“让你看到了不怎么光彩的一面了吧。”
“不......只是,我想说......没关系吗?”
露娜莉亚知道玛丽娅对莱尔的感情。这并不是从别人,而是从她自己嘴里听来的。可即使面对意中人能如此镇静,在心里面也不会平静的吧。
露娜莉亚是这么想的,玛丽娅则----
“没什么没关系的事,这很平常哦。”
“平常......”
“如果这都能伤害到我的话,在这十年里都充当选手的我早就碎成粉末了。”
赤铜头发的少女耸耸肩说道。
“事情总会如此。我觉得这意味着,我还只是个二流的猎手。”
“......猎手?......二流?”
露娜莉亚不太明白玛丽娅想说什么,低声重复了一遍。
玛丽娅像是困惑的样子苦笑了,然后往回走了一级楼梯,凑近露娜莉亚的脸。
“好吧,露娜莉亚。给对手进言这种事我只做一次。那么听好了----”
“...........”
露娜莉亚咽下一口唾沫,点点头。玛丽娅凝重地说道:
“恋即是狩猎,爱即为战争哦。”
“......狩猎......战争......?”
“对。莱尔(猎物)在想什么我们并不知道----嘿,他大概认为有许多比自己更好的男人----然后逃避着我。要捕获这样的男人,必须成为女猎手。”
玛丽娅握紧拳头表示道。赤铜色的头发之下的翡翠色眼睛里燃烧着火焰,仿佛整装待发就要去狩猎一般。
“设置陷阱,将其追到狭窄的场所,判断他的逃跑路线,切断他的退路。然后抓住正想逃走的猎物的尾巴,你们的视线互相交缠,这样狩猎就变成战争了。”
“......!”
露娜莉亚瞪大眼睛,侧耳倾听着玛丽娅的高谈阔论。
“也就是说,你必须让他意识到你们之间正在进行角逐。而且,为了战争,你非得和对手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不可----大概就这样。”
言尽于此的玛丽娅,自嘲般耸耸肩。
“如果莱尔能有一丁点嫉妒的感觉就好了呢。看来我陷阱里的诱饵还不够诱人。”
“.............”
露娜莉亚用与其说是佩服,不如说是尊敬的眼光打量着玛丽娅。玛丽娅的“恋爱理论”给她产生了冲击性的“认识变革”(paradigm shift,注:典范转移,又称范式转移。这个名词用来描述在科学范畴里,一种在基本理论上从根本假设的改变,这种改变,后来亦应用于各种其他学科方面的巨大转变。出自托马斯·库恩的代表作之一《科学革命的结构》。详见:https://en.wikipedia.org/wiki/Paradigm_shift)。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我和你并没有什么差别。”
被盯着的玛丽娅也盯着对方,露娜莉亚两眼惊讶地眨了眨。接着,她的脸染上了色彩----
“......我对莱尔大人并不是......有喜欢这种感情......”
这是如果不留神的话,便会难以分辨的细微话语。
“只是......我对这种让心里晃晃荡荡的感觉很烦.....对,只是厌烦。”
“......总觉得像是顽皮的孩子说的‘才不是因为喜欢你呢笨~蛋’这种话嘛。”
玛丽娅像是看到娇惯的别扭妹妹一般,脸上浮现苦笑。
“可是......如果一直这样的话,我也会很困扰的。”
玛丽娅一脸认真地把露娜莉亚红红的脸颊用双手捧起来。
“玛、玛丽娅......?”
“你不打起精神来会让人很困扰的,露娜莉亚。我不清楚你在想些什么,因为我和你交往时间并不长----可你忘记了我们之间的那次握手了吗?我们发誓会相互公平竞争,如果你就这样放弃,我可不会原谅你的哦?”
“..........”
露娜莉亚有些混乱地看着玛丽娅。
“不管你是喜欢或是讨厌,可你想要影响那个难搞得要命的莱尔的话,你还要多磨练自己。一个不能面对自己真心的女人,就永远不过是软弱无力的女人罢了。”
“..........”
露娜莉亚无言了,玛丽娅则啪地将双手从她脸上放开。然后她再次转过身去,走下楼梯。
“......玛丽娅。为什么你要对我说这些事情?”
露娜莉亚有些疑惑地问道,玛丽娅从肩上转头回望。
“因为我有你这个竞争对手,所以我必须磨练我自己对吧?”
伴随着这句话而来的,还有一个挑战性的笑容。
“而且,你还是站在莱尔这边的。他的伙伴就是我的伙伴----我并不是会让伙伴困扰的人。所以我要鼓励你,有哪里奇怪吗?”
“..........”
“而且这是这件事,那是那件事哦。”
玛丽娅头发一扬,这回很快就走下了楼梯。
“..........”
玛丽娅的身影消失后,露娜莉亚还站在原地好一会儿。
“咦?在这做什么呢?”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她回过头去。整装完毕正准备外出的莱尔稍稍歪着头问道。
“.....没,什么事也没有。”
露娜莉亚变回那面无表情的样子,简短地回答道。
莱尔扬起眉毛,随即摇摇头。
“----算了,也罢。我要去做家庭教师了。这里的事情就拜托了。”
“好的。”
“那就先走了。”
为了缓和场面,莱尔咳嗽一声,然后走下楼梯。刚想着对他说“路上小心”,莱尔的背影就消失在楼下的平台上了。
露娜莉亚心里轻飘飘地回到研究室。她关上门,扑通一下坐在固定的位置----房间中央的沙发上。
“......玛丽娅真是堂堂正正呢。”
露娜莉亚悄悄地低语道。要是自己也有那样的自信和从容的话......
“......不,我不能对自己有那么高的期望。”
一跃就能到达玛丽娅的高度是不可能的。她也是从以前开始日积月累。而自己,也必须得日积月累才行。
露娜莉亚点点头,下了新的决心。
就在此时,也不知是好还是坏的这个节骨眼上,门被笃笃地敲响了。
“......请进。”
听到露娜莉亚并没有拒绝,研究室的门被打开了。
“谢了谢了~”
随着这轻佻的语调现身的,是位金发碧眼红腮的美少年。露娜莉亚认识这个人。他是莱尔的朋友......名字好像叫做哈塞尔·克莱利。
“抱歉请问......莱尔出去了吗?”
对于这如此明显的事情,这位哈塞尔还左顾右盼地似乎想确认。露娜莉亚稍稍歪着头问道:
“您是想要找什么吗?”
“不,其实也没什么......哎,该怎么说呢......”
模糊的回答。顺带一提,这个少年和前来拜访的各路人士(基本上都是在莱尔外出时才来的)大部分都是这副德性。露娜莉亚知道他基本上都会这样,也没有在意。
然后,当露娜莉亚看着这个少年的时候,她脑海里闪过了什么东西。
“......哈塞尔大人。”
“什、什么事!?”
“我听莱尔大人说,让莱尔大人去任职家庭教师的提议,是哈塞尔大人您提出来的吗?”
“哎、哎哎、哎哎!当然了!”
哈塞尔像是一点也不愿听漏的样子猛地点着头。
“哈塞尔大人还有没有其他工作的详细情况呢,可以说说吗?”
他点头的样子就像下巴随时都会甩下来。
在露娜莉亚面无表情的面具里面,她无数次地斥责着自己,可她最终还是毅然抬起头来。
“......我有点事想要拜托您,而且要对莱尔大人保密,可以吗......”
※ ※ ※
“有什么烦心事吗?”
这个问题,是在莱尔给测试评分的时候向他提出来的。听到伊尔莎的疑问,莱尔手下停顿了一瞬,紧接着又继续运动着沾着红色墨水羽毛笔的笔尖。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莱尔老师的表情有些吓人。”
莱尔闻言用手按在脸上。本想确认自己的表情是不是那么吓人,可当他看到一副“恶作剧成功了”样子的伊尔莎,才恍然大悟。
“到底是什么事呢?”
“评分结束后才是茶点时间你忘了吗?”
莱尔做了个像是顽皮孩子的鬼脸,将中断的评分作业继续下去。他给计算题一一打上“○”,但到了证明题时,他略一扫视,打上了一个“△”符号。
“----嗯。总体上做得很好。不过,证明题上还不够严密。”
这应该是她很难做到的事。莱尔在心里暗暗付道。
她在这所房子里长大,一步也没踏出过这里。每一天面对的都是同样的脸庞,做着是例行的事情,她只是从来没有被培养以“推理能力”来考虑问题。
另外,现在从年幼少女被软禁的环境,以及那强大的金银妖眼(Heterochromia,注:虹膜异色症,指两眼的虹膜呈现不同颜色的性状)来看,莱尔知道自己已经察觉了其中隐含的意味。
“......如果真的没有复习的话,不会取得这样的成绩的吧。让学生担心的我,作为老师必须要扣分。作为补偿,在喝茶的时候来做一个测验的回顾怎样?”
“好的。”
伊尔莎嘻嘻一笑回答道。虽然表面听起来她会注意回顾,可实际却感觉很微妙。
为了能马上安排好茶具,原来守候在门外的塞西莉亚,现在正站在伊尔莎身旁。测验的回顾很快就完毕了,伊尔莎说了句“那接下来---”,然后向前探出身子。
“莱尔老师,为什么心情不好呢?”
“......我真看起来心情这么不好吗?”
“莱尔老师是非常坦诚的人哦。”
“......这单纯只是不成熟吧。”
在伊尔莎身后的塞西莉亚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见一般嘀咕道。尽管如此,对善于读唇的莱尔来说这没什么意义。
“说得对......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是什么?”
“嗯。其实我的青梅竹马接到了一封宴会的邀请函。”
莱尔说着,脑海里浮现了那个赤铜头发的青梅竹马。
“这大概就是我心情不好的理由吧。”
“那位青梅竹马,是莱尔老师的情人吗?”
“怎么可能!不对,她只是我重要的青梅竹马罢了。”
“......感觉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塞西莉亚嘀咕着,冷酷的视线越过伊尔莎的金发,盯了过来。
“那个人漂亮吗?”
“为什么这么想?”
“如果是的话,那个人在舞会上会引起许多男性的注意,你因此而感到嫉妒了吧?”
这是对于一个十岁女孩来说难以置信的推理能力。或者说这只是因为女性都是作为“女人”而生的?
“......真要论的话,对她来说我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所以我心情不好的真正原因,不过是对抱有这种不切实际感情的自己的愤怒而已。”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没有那种资格?”
伊尔莎以超出孩子的好奇心这么问道。在还戴着眼罩的时候的她,是那样谨慎和警惕,一步也不会越线,而现在的她却完全没有了那些顾虑。
“......我是个卑劣的人。我知道她对我抱有好意。但我装着自己不知道,把她的好意置于不顾。这样的男人,你觉得会有嫉妒的资格吗?”
“......真是最糟糕的借口呢。女性的敌人,敌人”----塞西莉亚的话。
“--------可是,老师这么做是有理由的吧?”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他探寻着伊尔莎的想法。莱尔越来越享受和这位年幼少女的对话了。
“莱尔老师,你是个思考很深的人。思考得多,而且也是很温柔的人。这样的人,我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有什么理由的话,是不会无视于女性的好意吧?”
“............”
看着这位宝石一样的少女,他相信她的“智慧”并非来源于她的“头脑”,而是出自于她的“性格”。
莱尔不经意地笑了。
“......我很难下决心。自己的存在方式,自己的生活方式都无法确定,只会看到自己的事情。这样半吊子的人,如果现在接受了他人的好意的话,并非是发于实诚。我在考虑别人的事之前,总是必须得先考虑自己的事。所以我这样为他人着想的话,只不过会引为笑柄而已。”
“......意外地诚实嘛”----塞西莉亚蠕动嘴唇嘀咕着。
“----不过,”伊尔莎歪着头说道。“莱尔老师无论是为自己考虑,还是为别人烦恼,都并不会冲突啊?”
“?为什么?一个无法确立自我的人是不会诚恳或热忱地接受他人的吧?”
“我不明白。人,不应该是互相支持的吗?”
年幼的伊尔莎的话,让莱尔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我一个人的话就什么也做不到。因为有塞西莉亚、塞巴斯蒂安和房子里的各位帮助,我才能活下来。人,是没法独自生存的。为别人着想,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吗?”
“..........”
莱尔呆呆地看着散发宝石般光辉的小女孩,注视她那犹如艺术品般的美貌。他下意识地敲敲额头,仰望天井想要喘息几分。
“......当教师这种事,对我而言是太过沉重的负担了。看来我才是受到伊尔莎教导的那一边。”
“这太夸张了。教师和学生是平等的----这话不是莱尔老师说的吗?”
伊尔莎咯咯笑道。不过,她的表情变得稍稍寂寞起来----
“......我啊,想和莱尔老师的青梅竹马说说话呢。”
听到伊尔莎这样的语气,莱尔泛起了怜悯的念头。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让伊尔莎和玛丽娅见面,想把露娜莉亚介绍给她。伊尔莎应该去认识更多的人。
“......对了,我听说伊尔莎的生日是在这个月?”
“是的。再过一周就是我十一岁的生日了。”
“那么,生日那天会请我来吗?”
“你真的会来吗!?”
“嗯。如果没造成你的困扰的话。”
“当然才不会!请务必要来!”
伊尔莎脸上放射出光辉。在生日上招待别人----这样普通的事情,也让她陷入惊天动地的喜悦中。
随后伊尔莎才冷静了下来。才刚恢复平静,房间的门就被敲响了。
“打扰了。”
老管家塞巴斯蒂安恭敬地走了进来。
“很抱歉打扰你们学习----伊尔莎大人,您的父亲正在前往这里的路上。”
“父亲大人!?”
突然站起来的伊尔莎,脸上的表情里混有一抹不安。
在老管家的引导下,伊尔莎随同护卫塞西莉亚,并携莱尔一起前往一楼的起居室。莱尔并不想打扰他们父女谈话,所以只想送去问候,但听到对方要求也请莱尔一同前往,他也就悉从君便。
这间比莱尔的研究室大4到5倍,宽敞且内部装修豪华的起居室里,坐着一位他自初次拜访维斯伯格宅邸以来,从未见过的人物。他是位身材健美,身着贵族服饰,戴着面具的男性。
“-----实在是很抱歉,但请允许我戴着面具。”
男人站起身,敲了敲遮住面部上半部分的面具,笑着问候道:
“因为某些原因和立场,无法现出真容。希望你能理解。我是伊尔莎的父亲。名字是----叫‘哈德’就可以了。”
伊尔莎的父亲----哈德说道,并伸出手来。那是一只宽大,强壮的手。他强有力的握手,在也给他以回握的莱尔心中留下对方是否是军人的印象。
“感谢你来当伊尔莎的家庭教师,莱尔·韦德斯坦君。伊尔莎是个很难管教的学生吗?”
“不......我从来没有那么想。”
莱尔发自内心的话,让哈德莞尔一笑。接着他将视线投向女儿。
“伊尔莎,好久不见了。还好吧?”
“......是的,父亲大人。”
伊尔莎之前那种兴奋的感觉被掩盖了起来。她时不时地将视线投向莱尔,身子不安地摇晃着。
“......父亲大人,莱尔老师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能先让我们两个单独谈谈吗?”
听到父亲的话,伊尔莎回了一句几乎细不可闻的“知道了......”,点点头。
“请坐吧。”
在塞西莉亚轻轻推着伊尔莎的背出门后,哈德示意让莱尔坐在他的对面。
“------我知道你的事情。你是被称为维根海姆学院的《最后魔女的弟子》对吧?”
“呃,算是吧......那是个令人羞耻的花名。”
“你看起来不很惊讶。虽然那里面多少含有讽刺的成分,可应该并不会动摇你的实力。”
哈德说着,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材料,似乎是一年前莱尔接受维根海姆学院特待生测试时的成绩报告。他粗略翻了翻,然后挪开面具搔了搔右脸颊,满意似地点点头。
“非常不错。科学的知识结构无可挑剔,而语言学和历史也接近完美。在历代的维根海姆学院特待生里也是最高的分数。全场一致通过是理所当然的。”
他手上的材料,似乎是莱尔一年前接受维根海姆学院特待生测试时的成绩报告。那应该是属于王立机关的情报,并且并不是能随便让外部人士阅览的东西。
“非常令人惊讶......但还是有疑问。虽说堪称完美,但都稍有不足。那么你觉得,你是拿不到满分吗?”
比起疑问,哈德的问题更像是要寻求确认。莱尔用茶水润了润喉咙,叹了口气坦白道:
“......我师傅曾说过:如果没留有余地的话,你的狡诈将会引来猜疑,从而给你带来麻烦而不是好处。”
“结果是有所保留呢。不过的确说得过去。”
哈德将材料扔在一边,像是自嘲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起码说,成绩比什么都拿不出手要来的好,对吧。而实际上,你还隐藏了自己的真面目吧。”
前锋战已经结束。哈德从面具的缝隙间眯着眼睛盯着对方。
“莱尔·韦德斯坦----你的确真真正正是‘魔女的弟子’吧?”
“......是的。”
“如果不是伊尔莎的事,我会把这当作笑话......想不到终结了迷信时代的《最后的魔女》,竟然是真真正正的‘魔女’。关于艾尔路亚·阿索斯的秘密主义有各种各样的传言,看来‘真正的魔女’这一条确实是真的。而这样一个人的弟子是能够唤起琥珀光辉的魔术师的话,那老师也必然是一个魔女。”
“......那么,你又想怎样呢?对我这个落后于时代的魔术师?”
“异端审判?怎么可能。你认为我为什么要把女儿藏在这样的地方?那是为了从想要那么做的那些人手上守护她。”
哈德的嘴角挤出一丝讥讽的笑意,而他的声音微妙地随着念头发生了变化。
“......‘金银妖眼是恶魔的特征’,这种旧时代的迷信,我以前看来不过是教会和魔术狩猎者所玩弄的借口,直到伊尔莎真的变成了‘被诅咒的孩子’。这对我来说是双重的冲击。”
“‘被诅咒的孩子’和‘恶灵附身’只不过是毫无根据的诽谤中伤,”
莱尔坚决地对这些予以否定。
“‘返祖现象’也不过是体质。幻想种----生来便能操纵魔术的种族特性,最终被发现是一种隔世遗传现象。”
“魔术是吗。在这个王都的路上纵横行进着蒸汽汽车,海上破浪航行着蒸汽船,天空中掠过飞行船的多彩时代,是不该存在这种话的......也因为如此,继承旧时代的你啊,我有一事请求。”
哈德如此说着,低下了头。
“莱尔·韦德斯坦君。请你,救救伊尔莎。我想让她能不畏惧任何人的目光,走在阳光照耀之下的世界中。”
“........”
有着熊一般健壮体格的哈德低头哈腰的样子有些滑稽,可感到了他是“认真”的莱尔,也挺直了身体。
“要停止伊尔莎----您女儿身上的‘骚灵现象’,在现在这个状况下比较困难。”
莱尔一脸为难地说道。面对抬起了头的哈德,莱尔继续说道:
“幻想种有着人类所没有的两种能力。其一是将魔力从体内抽取并存储的‘魔力存储能力’。其二是为了控制魔力而使用‘魔法’的‘魔法转写能力’。”
“魔法?和魔术有什么不同?”(注:从这里开始作者将魔法和魔术做了区别,在上一卷和前面大部分出现的描述中都用的是魔术,魔法只是用引号区别,之前为了统一全部翻成魔法,从这里开始将作出区别。)
“这说来话长了......首先,存在有魔力这一能量形态。以这个作为前提可以吗?”
“好的。在看到我女儿身上发生的事以后,不承认应该是不行了。”
“非常感谢......魔力的真面目,在魔术师之间也众说纷谈。我的师傅称其为‘未分化能源’----有着能‘扭曲现实物理法则’的特性。这种所谓的魔力扭曲的法则,我们为了方便而称其为‘魔法’。而魔术,就是架构和控制这种魔法的手法。”
“明白。‘魔法使’和‘魔术师’混在一起,就意味它们指的是同一件事?”
“并不能说完全相等,但在特定的条件下,确实是那样。”
“如果......伊尔莎接受了魔术师的训练,她就能控制自己的魔力吗?”
“伊尔莎有成为魔术师的资质,所以这是可能的......不过还是有些疑虑。例如说,哈德大人,你觉得一个人能依照自己的意志停止自己心脏的跳动吗? ”
莱尔的问题,让哈德歪着嘴陷入疑惑。
“伊尔莎体内,一直在积蓄着魔力。要想二十四小时都能用意志力控制是不可能的。返祖体质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心脏在意志驱使下使用其他力量的规则来跳动。伊尔莎的‘体质’的本因只是因为无法控制这股力量,是这样吗?”
“这是人类种与幻想种的主要区别。幻想种以魔法保持生态,在无意识之下控制着体内的魔力。‘返祖’则是积蓄魔力而不使用魔法----所以,要控制它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是吗。”
哈德深深叹了口气。他自己也觉得,在这种类似软禁的状态下抚养伊尔莎有些羞耻。可为人父母必然如此。为孩子提供光明的道路----想让她能走在洒满阳光的路上。
“......尽管如此,我会查明她有没有成为魔术师的才能。虽然还有疑虑,可是比学习控制自己魔力更好的办法是没有的。‘骚灵现象’的话我会想其他办法。”
“你是认真的吗?”
“我怎么说也是她的家庭教师。”
听到莱尔所言,哈德无法理解地“嗯?”了一句作为疑问。
“帮助她解决的问题,是教师的职责。”
“就为了这种理由,你不嫌麻烦吗?”
“因为报酬已经十分丰厚了。”
“你竟然对金钱有兴趣。如果是那样的话,那用你的头脑去赚钱不就行了。你没有必要卷进这种麻烦事里面吧。”
哈德用严厉的目光注视着莱尔。
“所以,你不会置我女儿的人身安全为首要之任。
“莱尔·韦德斯坦,你所欲为何?
“不管你想要的是怎样的生活,你都应该能使之实现。有着这样的知识与智慧却默默无闻----即使如我这般的庸人,也能感觉得到你有某种‘企图’。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我----”
莱尔坐直了身子,与哈德严厉的目光正面相对。
“我想成为‘能够温柔对待他人的人’......仅此而已。”
“...........”
有那么一会,哈德眼睛一眨都不眨,然后像是在咀嚼莱尔的话一样,目光缓和了下来。最后他叹了口气,垂下眼睛。
“......若只是单纯的胡言自不用提,但如果是认真的话,那你还真是个不得了的理想主义者。”
哈德评论着莱尔的“答案”,带着温柔,以及疲倦。
“我的母亲曾常常说类似的话:‘温柔对待他人应是人人所为’。这是比教会所歌颂的爱吾邻人还要简单明朗的事,对人来说理当如此的教诲。可是,每个人都忘记了这句教诲,天天做的只是将他人推开,用脚踩在他人身上这种事。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
“原来是这样......你是个傲慢的人。所以,你要比谁都能温柔地对待他人----伊尔莎也能接受这样的你。”
哈德打了个响指。随侍在门旁的塞巴斯蒂安走了出去,然后将伊尔莎接了回来。
“......父亲大人......”
对着递来种种不安视线的女儿,父亲像让她安心似的点点头。
“别担心,伊尔莎。我不是要来辞退他。正相反的是,如此非凡的人物,我自以前来在伊瑟斯坦从未见过。”
听到这话,伊尔莎脸上的不安一扫而空,然后取而代之的是,与她年幼的美丽所相称的满脸闪亮的笑容。
“也就是说!”
“是的。就是说,要好好听老师的话知道吗?”
“好的,父亲大人!”
伊尔莎飞奔过来,一跃抱住了哈德的脖子。看着喜笑颜开的女儿,哈德粗糙的大手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那么,也该是给我警告的时候了对吗?”
松了一口气的莱尔,松松领口问道。哈德苦笑着承认道:
“一个知道了伊尔莎的秘密,承受威胁与愤怒,还时不时要接受测试的家庭教师。对于这样的人,我确实要给予一点警告。”
----只是一点点。
当面对像熊一般充满魄力的壮汉的时候,压迫感是总不会缺乏的。莱尔在之前握手的时候就在想,这位哈德先生应该是位久经沙场的战士。当这样的人物说出“多嘴的后果你自己很清楚”这样的话时,无论是谁都会感觉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
不过,在安抚自己的掌上明珠----伊尔莎时,他只不过是位随处可见的父亲。
“从现在开始,伊尔莎的事就麻烦你了。”
“必当如此。这正是我想做的。”
“......谢谢。”
哈德再一次低下头。目睹发生在起居室这一幕的塞西莉亚,脸色发青地瞪着两眼。
“父亲大人!莱尔老师说,下周我生日时他会来的!”
“哎哟,是吗。真是令人高兴的事。”
“是的!那么父亲大人呢?”
“......很遗憾,下周的预约已经排满。应该是来不了。”
“是、是这样吗......”
伊尔莎肩膀耷拉下来。看到女儿的这幅样子,哈德慌忙看向莱尔。
“对、对了莱尔君。你有个很棒的青梅竹马啊。怎样?不把她也一起带到伊尔莎的庆生会上来吗?”
“你是说玛丽娅吗?”
“是的。如果还有其他的朋友也没关系的。”
“伯----哈德大人。这样行吗?”
塞西莉亚谏言道。这位严肃的军装少女满脸阴沉,而哈德却说了句“没事。”
“就是玛丽娅小姐把他介绍给我的,而且她更是这位少年能信赖的人。并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
“可是......”
塞西莉亚还想要说些什么,哈德用视线向伊尔莎那边示意了一下。
伊尔莎拼命按耐住喜悦之情,两眼就像真正的宝石一般灿灿生辉。看到这一幕还会说出否定话语的人,在这间屋子里是不存在的。
“这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来和我过生日!太谢谢你了,父亲大人!”
“好啦好啦。”
哈德尽管带着面具,也能注意到看到这样子的女儿,他心里有多开心。
“父亲大人!今天要待多久呢?”
“是哦......差不多两小时吧。”
“那么会一起吃晚饭吧?”
“好啊,我很荣幸。”
“好高兴!对了,莱尔老师也一起来好吗?”
“不,我就----”
“不必有顾虑。”
搂着女儿的哈德那魁梧的身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请务必与我们共进晚餐。”
听出他“你难道想拒绝我的女儿吗?”的潜台词,莱尔只得老实答应。
获得父亲允许的伊尔莎,在餐桌上向莱尔不停地提问。也因为如此,对自己的记忆力有着充足自信的莱尔,对这场他人生中最为豪华的晚餐的味道,也残留不下什么记忆。
紧接着信赖的证明悄然到来。在这一天回程的马车上,窗帘再也没有放下。
※ ※ ※
“......这会儿莱尔会在吃些什么呢......”
玛丽娅啃着盐渍甘蓝,忧郁地低声说道。会场的餐桌上摆满了过量奢华的菜色,但可惜的是她一点食欲都没有。而个中缘由显而易见。
由第二王子阿尔伯特主办的这场宴会聚集了许多的宾客。玛丽娅注意到他们都是些贵族、有影响力的人以及地主。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多数人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这应该不仅仅是以集会名义的聚会,甚至可称作是“伊瑟斯坦下一代的研讨会”了。
这里提供人际交往的场所,以社交界之名每周开办集会。以交际为主要目的,这样的集会名在玛丽娅看来并不恰当,她的心中对这场年轻人云集的集会名字有了更真切的想法。
“......都是些蠢蛋吗,最近的年轻人啊......”
自己在当下正处于最年轻那一类,所以玛丽娅尽力忍耐着不让自己发出叹息,不断地嘴上敷衍着那些愚蠢的人。
“----晚上好,玛丽娅小姐。”
东道主阿尔伯特第二王子在会场上一直是瞩目的焦点。玛丽娅那惯性的商业笑容骤然一变,摆出一副自己手上可排到第四位的高级笑容来。
“......非常感谢今晚您的招待,殿下。”
“不不,我才应该致谢。您的光临,让会场变得像被一千朵鲜花装饰一般华丽了。您就如同热烈燃烧的蔷薇啊。”
“您可真会说话。”
玛丽娅用扇子按着嘴唇,做出一副淑女般的笑容。
另提一下,玛丽娅今晚的装扮,是将赤铜色头发扎了起来,身上穿着一套浓淡不甚明显的红色层叠裙子。她每移莲步,便赤焰飞扬,缠绕舞动,奢华至极。燃烧的蔷薇,这等形容可谓绝妙。
“对了,那边有一场政治谈论会。就当是转化下气氛,我们过去洗耳恭听一下如何?”
“能与您同行实乃我之喜乐荣幸。”
准确说来,因为无止尽地挤在一堆乌合之众里,所以她的话倒也有一半出于真心。
在阿尔伯特引导下,他们来到了演讲场所,而讨论正处于白热化阶段。即便王子来到,说话人的声音也没有打颤,表情也一如既往地认真。
“----最近议会提出了关于降低琥珀的关税的议题。”
“给琥珀降低关税完全不可行。琥珀乃我国重要的对外战略资源。”
“所以说,当前我国若是对琥珀维持高关税的话,他国便会缔结同盟对我国施压。这将导致最糟糕的事态。”
“你是说七年前和戈利尔共和国----失敬了,当时还是王国----的那场战争吗?难道有人会忘了它吗?那场战争,难道不是我们的彻底胜利吗?我们拿回了被夺走的领土,而且传闻伯恩哈德殿下今日将到当地去考察。战争实际上根本无需担忧!”
听到这位像是名年轻军官的男子的话,玛丽娅下意识地做出反驳:
“----七年前的路子到现在还能畅通无阻,你们不觉得不太现实吗?”
这位凛然少女的话,让讨论者们视线集中了起来。
“哦?这位美丽的小姐,您看起来有话要说呢。不过,我们可是专家。就算您有话要说,最好还是乖乖站到一边去。”
好战派年轻军官的话,让玛丽娅露出有几分挑战性的笑容。
“----七年前的战争,我国向世人展示了:技术的优势,能够掩盖战术上的劣势。于是,各国纷纷在他们的兵器的改良与开发上加以钻研。我们在当时的技术优势地位,可以说已经是微乎其微了。而且,如果有能避免战争的对策不是更好吗?”
不过是位十多岁少女嘴里说出来的话,让周围听到的人们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看到玛丽娅不过女流便心生轻视的年轻军官也不例外。然后他满脸通红地瞪着对方。
“......对女人来说,知道的不少。阁下到底从何处得此结论?”
“真是失礼了。我不过是家里经商,这种事情自然有所耳闻。”
“......经商?”
“是的。还迟迟未曾自报家门呢,我名为玛丽娅·海赖。”
听到这个名字,知道了她真实身份的人们都睁大了眼睛。
乘着<蒸汽革命>的波浪在钢铁和铁路上获得了巨大利益的海赖家族,是资本贵族的代表。军方也是他们的重要客户。
如预料一般,侮辱玛丽娅的年轻军官,在听到海赖之名时脸色苍白。
“-----我对之前像个小姑娘的鲁莽发言致歉。”
“啊,呃......”
“不过,军人阁下说得也很好。听到您那绝妙的观点,让小女子都热血沸腾了呢。十分抱歉,希望您广阔的心胸能给予宽恕。”
玛丽娅一副都是自己过错的样子恭顺地说道。就算自己觉得做作,可玛丽娅在人前的一套还是应用得十分自然。
场里空气松弛下来,聚在一起的人群开始往旁边散开。
阿尔伯特一脸佩服的样子给他们二人拿了葡萄酒过来。玛丽娅谢过,然后呷了一口润润喉。
“不过,我不认为那些话有什么失礼之处。如果是你的话。那不过是很简单的事吧。”
“实在是过奖了,殿下。”
玛丽娅将红酒杯上沾着的口红随意拭去,回他以一个艳丽的微笑。
“像那种程度的事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并无特别赞赏的必要。”
“那么也就是说,那个年轻军官连这所谓的基础都没有了解吧?”
阿尔伯特轻轻耸耸肩,然后摇摇头。
“或许国家的王子不该说这种话----爱国心过于强烈,就会变成迷住眼睛的东西。过度的爱国心会变成选民思想,而终将威胁到国家。”
“我亦有同感,而且这也是不该从殿下嘴里说出来的话。”
之前那位年轻军官如此激动的原因之一,也是这位王子来到近旁的缘故。讨厌随随便便损害他人名誉的玛丽娅,用钉子般的目光刺向第二王子。
“太严厉了吧。不过,这样才是你,请你来是值得的。”
阿尔伯特眼眸深处闪过莫名的光。待人和善,并不装腔作势又高深莫测,这位给人印象暧昧的王子殿下眼中那道罕见的光。或许代表着他真正开始认真起来了。
“枢密院的一部分人在讨论一些事......大规模的公共事业建设计划。”
枢密院是直属国王的咨询机构----被称作“国王顾问团”,俗称“第三议会”。掌握伊瑟斯坦王国立法权的,是贵族议会“天院”,以及市民议会“地院”。而作为国家元首的国王拥有这三者的辅佐。枢密院议长身为国王辅弼(内阁)的左右手,且兼任宰相,有着甚至在国王陛下之上的影响力。这就是“第三议会”称呼的由来。
而枢密院里,第一王子伯恩哈德以及第二王子阿尔伯特的名字都在其中。
“大规模公共事业,是吗?”
这可真是钓上大鱼了。
从枢密院传出的“大规模”的说法那就应该不会是假的。确实意味深长----涉及政治,甚至可能与下任伊瑟斯坦国王的继承有关也说不定。
枢密院让第一王子与第二王子加入并不仅仅是做摆设。枢密院是关注二人言行举止,测试下任国王器量的场所。当听到那个“一部分人”的时候,很容易就能察觉那是指“第二王子派系的一部分人”。
“......即使这话很有趣,那会是应该和小姑娘说的话吗?”
“你这玩笑开大了,玛丽娅小姐。你不仅是海赖财团的独生女,还自己拓展了广阔的利益链条。之前你不是和几个业内巨擎签订合同,组建了通讯事业公社,而且你投资的研究所----不是一枚两枚,而是咬住三枚棋子了吧。”
“......您在那里听说的?”
回想起和之前言行依然相同的男人,玛丽娅为了不让自己的脸僵硬而奋力搏斗着。
阿尔伯特即使知道玛丽娅心里在想什么,也并未表现出来。
“我也有值得信赖的友人哦。”
一笑之后,第二王子继续说道:
“希望能利用你的影响力,来加快海赖财团的设施整备作业,以促进我们之间的合作。这项事业所必需是劳动力与大规模的设施整备。”
“......真不知道区区小女子的力量能做些什么呢。”
玛丽娅用羽毛扇子遮住嘴,说道。
“而且------那到底是什么事业?”
“啊啊,是Schwarzwald的开发事业。” (注:シュヴァルツバルト,即シュヴァルツヴァルト,黑森林,德国最大的森林山脉,位于德国西南部)
阿尔伯特那以随意口气说出来的话,让玛丽娅一瞬间未能理解。但她立刻领会了话里的意义时,她被扇子隐去的嘴分明僵硬了。
“......抱歉,我没有听清,能请再说一遍吗?”
“Schwarzwald----“黑森林”的开发。”
这回玛丽娅的脸再也撑不住了。扇子成了她隐藏僵硬表情的救星。
自古以来伊瑟斯坦人民对“森林”的敬畏之心就十分强烈。伊瑟斯坦的传说里“森林”的题材数不胜数,就是其中一例。
说到“森林”的代名词,那就是位于伊瑟斯坦王国东北的广阔的大森林地带----通称“黑森林”。这片茂密幽深的原生林带流传着无数传说,在一般人的认识中,它就是闲人难以进入的圣域。
“尽管如此,也还是有别的人参与进来。周边地区以林业为生的人们,已经着手进行了初步调查。结果就是,知道了‘黑森林’里沉睡着大量的琥珀这件事。而且是非常大的量。你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吗?”
(......虽然我觉得他是个思维很先进的人物,但没想到......)
玛丽娅是一个因尖端技术而聚集财富的家族的女儿。所以她对阿尔伯特的话也有几分认同......
(......听起来没有什么缺陷......是不是也太过没有缺陷了?)
阿尔伯特正等待着玛丽娅接下来的发言,这时候有个佣人走了过来。佣人在阿尔伯特耳边说了些什么,他便点头说了句“确实,到时间了”。
“抱歉,玛丽娅小姐。我有事需要离席,希望你玩得愉快。之前说的话,一时不能做出回复的话,那便改日再告诉我吧。希望你能仔细考虑后再下结论。”
说完这些后,阿尔伯特把空酒杯交给佣人,转身离去。一路上他向想要向他搭话的声音一一致歉,然后离开了会场。
“......真是一点也不好吃的谈话呢。”
玛丽娅绷紧的嘴唇松弛了,可她的脸色再次僵硬。
“......这可不能说我对莱尔以外的男人有什么兴趣。”
她嘀咕了一句,然后直起身子,向会场的出口走去。她依靠足音和感觉,跟在了第二王子的身后追了出去。
王族的别墅是相当宽阔的屋子。宴会场上有许多佣人。在这里,玛丽娅即便身穿如此显眼的裙子,却展现了令人震惊的了无声息的跟踪术。不过因为并没有人能注意到她,所以展现这个词或许也并不恰当。
她对自己的身手很有自信。在她为了学习礼仪而训练把苹果放在头上之前,她祖父的贴身女仆就教了她不少东西。这些并非是什么正经的巧妙技能,她也没想过会有一天能够派上用场。
阿尔伯特在中途与两名护卫士兵会合,然后他们一起向屋子人气稀少的后门方向行进。
“......难道是什么不能让别人看见的密会吗?”
玛丽娅嘴里低声道。那么宴会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吗。自己也太被轻视了,让他以为已经搞定自己了。
他们来到堆放着袋装小麦的仓库前。阿尔伯特的两名护卫停下了脚步。玛丽娅藏身于一个装满罐头的木箱之后。
“----妥当地带过来了吗?”
“非常顺利。”
阿尔伯特就像在独白一样低声了句话,这是对此时从黑暗中走出的新人物的回答。那是名从头黑到脚,全身裹在如丧服一般漆黑的衣装里的女人。她戴着带面纱的帽子,无法辨清容貌。
“......殿下,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不必多礼哦。这不过是我的感伤罢了。”
女子深深地低下头,阿尔伯特则似眺望着远方般说道。
“......假如,我盟友的兄长陷入了危机,我自然不会就此袖手旁观。那个<遗产>是那小子和我一起去收集到的。虽然回收后我们将其雪藏,但如果它能用在派得上用场的地方,那小子也会高兴的。”
阿尔伯特那沉浸在乡愁中的视线最终回到了现实,他从怀里取出信封。
“最后的部分所需的‘材料’所在地写在这上面了。”
“......请让万分惶恐的我确认,这样真的好吗?假如殿下----”
“我不是说过了?盟友兄长陷入了危机。在失去他的我眼里,已经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事情了。”
“.............”
黑衣女子无言地望着信封,然后默默地接过了它。
“行动必须在一周以后。王兄到西部视察的时候可下手。”
“了解。”
女子最后再一次低下头,接着像是强迫自己脸上不要露出迷茫一样,转过身去。从她帽子的边缘,一股用红色缎带扎起的银发垂了下来。在昏暗中,玛丽娅并未能看得分明。
“......希望你能马到成功。我说感伤的时候,并没有在说谎啊。”
阿尔伯特带着护卫们,从来时的路返回。
仓库区只剩下藏起身来的玛丽娅了。
“......那个第二王子殿下,到底有何企图?”
玛丽娅像是说给自己听般低语道。在确认没有什么人在附近后,她才从隐身之所出来,返回了宴会会场。
“......该让第一王子殿下知道吗?毕竟受过他照顾......但这种会带来王族侮辱罪嫌疑的问题该说出来吗......算了,既然<遗产>这种讨厌的词都出现了,那还是得盯着第二王子殿下点......唉,和莱尔在一起的时间又减少了啊......”
即便是遇上了麻烦的事情,也觉得和青梅竹马少年的相处会减少,才是更重大的事情,赤铜头发的少女一副沉痛的样子深深叹息。
2
“那么,莱尔大人,我晚上会回来的,请好好在宿舍的床上就寝。不要像昨天一样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听到露娜莉亚的话,像块开始融化黄油一样趴在桌子上的莱尔只能发出“啊~”“嗯~”两句模糊的呻吟,这已经是他尽全力的回答了。
“那么,我就走了。”
露娜莉亚出去以后,夕阳的余晖射进静悄悄的研究室的一侧。虽然露娜莉亚话不多,但在莱尔看来,少了她的话,似乎连这间研究室的空气也变得空虚起来。
“.............你到底去了哪儿啊,露娜莉亚。”
眼前摆满各种课题,到了最后完成的时候,这个疑问自然就冒了出来。更准确地说,会有这个疑问,是因为他们总一起生活在研究室里。
莱尔和伊尔莎的父亲哈德的会面,已经过去五天了。而他则每三天就去给她当家庭教师,而延长间隔是为了方便莱尔。
虽然身为特待生,但莱尔也终究只是个学生。他身上自然不能摆脱“课题”的纠缠。有好几项报告的截止日期马上就要到了。
于是他想把需要十天的工作时间缩短到一周,这是为了两天后他可爱学生的生日。
如此这般,莱尔连续5天彻夜突击作业,以此完成课题。而在此期间,露娜莉亚总是在傍晚时离开研究室,直到深夜才回来。
莱尔曾问过她去了哪。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她没有多说。在做课题时,她对莱尔的说话方式回到了通常的样子,于是他怕有所不妥就没有再进一步打听......
“..........”
莱尔慢吞吞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四周,然后对自己挣扎着的紧绷脑袋叱骂了一句。
“......我不该那样说话。她之前是不会晚上出门的......算了,我只不过想她会去见谁呢......说到这里,最近她好像经常到街上去.......”
莱尔赴任家庭教师时,她总是跟着一起去。有时候,她还会搭玛丽娅的马车一起去----
“你说的所谓事情是指----这个?”
“..........嗯。”
回忆起玛丽娅半开玩笑般竖起的拇指,莱尔心里有些堵。
“......算了,反正主人什么的又管不到她这方面......”
莱尔在名义上是她的雇主,这是为了能将她收留在研究室里。露娜莉亚有理由寻找自己的生活方式,怎么说也不能阻止她出去。
“......不过,她老是莫名其妙就不高兴,然后不一会又回到平常的样子,不冷不热。她真是难以捉摸啊......”
莱尔坐进沙发里,抬头看着天花板。不久前满是污垢的天花板还是他熟悉的风景,可却感觉那又是很久前的事情了。最近,这张沙发是露娜莉亚的固定座位,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比意料中还要贪心吗?”
莱尔嘀咕着,露出了苦笑。
正呆呆地陷于“自己是个多么渺小的人类”的思绪中时,房间的门被人敲响了。莱尔想着,也许是外出的露娜莉亚回来拿东西的当口,没得到进入许可便迫不及待露脸出来的,是名轻浮的金发碧眼少年。
“露娜莉亚小姐!工作还行吧----等等,不在啊。”
黑兹尔说着,明显肩膀耷拉下来了。
“......工作?”
感觉像是听到了奇妙事情的莱尔迅速走近黑兹尔。
“----黑兹尔。”
“嗯啊?呜哇,你在啊?几乎都没看见你呢。”
他的眼球似乎对目标以外的东西辨认率极低,莱尔闻言盯着他的眼睛。黑兹尔“呜”地呻吟了一声,左顾右盼。
“----黑兹尔。”
“怎、怎么?”
“我知道你曾经来拜访露娜莉亚,但刚才的‘工作’是什么?你是指她秘书的工作吧?”
面对质问,黑兹尔的手掌开始流汗。
“说、说什么呢......”
“......说起来,两天后截止的《近代军事史》的报告,你写完了吗?”
黑兹尔的身子忽然抖了一抖。
“我的已经完成了。看,就在那。”
莱尔向桌上示意道。
“......不是我自夸,这可是自信之作。至少会拿到‘良好’的。”
“.........”
“那么?‘工作’是什么?”
“才、才不会屈服于收买----”
“又说起来啊,你上次挂红灯,要补修的《化学概论》的论文没问题吗?我前些天把我的拿回来了,就放在抽屉里。”
“不、不要啊!我和她约好了要保密的----”
“......下个月的期末测试,你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吗?”
“......咕!”
投降了。
※ ※ ※
“......是这里?”
他将视线落在手上的便条纸上,街道名、门牌号、店名都没错。于是,莱尔把便条纸塞进口袋里,抬起头来。
位于商业街风情的繁华街区其中一条小巷里,十分僻静的这处场所,便是酒吧的所在地。砖瓦砌成的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岁,一个通往地下的小小入口畅开着。如果不是有人特地指路的话,似乎很难有人注意到这里。
莱尔带着些疑虑,沿着阶梯向下走去。眼前出现的朴素木门上写着“猫叫”,这应该就是店名了。
与“猫叫”入口相反的是,里面的空间十分宽敞。
这里就像是能上演剧场的酒吧一样。店的里面设置着舞台,席位和吧台。在灯光迷蒙下,可以看出内部装修很是内敛。
略少于二十的席位都被占了,于是莱尔向吧台走去。给人第一印象是那把大胡子的酒保,皱着眉看着莱尔。
“......抱歉,我们不能给未到法定年龄的客人提供饮品。”
“虽然看起来外表这样,可我是高等部的学生。请给我麦酒。”
按照伊瑟斯坦的法律,麦酒需要十五岁以上才被许可饮用。酒保一脸怀疑的样子,但还是给莱尔倒了一份特大杯的麦酒。
“......是谁介绍你来的?”
“黑兹尔·克莱利。”
一下子将杯中酒扫空,要求再来一杯的莱尔回答道。酒保吃惊于他那与外表并不相符的酒量,同时也理解似地点点头。
“啊啊,黑兹尔啊。那小子介绍来的话,那你也是来看那个新人歌姬的吗?”
“是吧......差不多是那样。”
喝着第二杯麦酒,莱尔暧昧地点头。
“不知道这位学生哥你听说过没有,小店一直以来都为客人提供娱乐项目。我们为贫穷但有些斤两的剧团和小乐团提供舞台。虽然独唱比较少有,不过她的话,在几天内就挺受欢迎了呢。”
酒保摸着胡子,一副骄傲的样子说道。
莱尔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样子呷着酒,这时中央的舞台被灯照亮了。
“时机不错,正好她的场次开始了。”
在店里一片人屏息吞唾沫的守望下,舞台上一个娇小纤细的人影走了出来。她有着一头如与寒冬月光一起编织的青白色银发,以及长长的睫毛稍掩下的琥珀色眼瞳。那如淡雪一样洁白的肌肤被深蓝色的连衣裙包覆。纤细的肩膀与单薄的胸板,并不艳俗、恰到好处的暴露度,这位少女如梦幻般站在那里。
“......露娜莉亚。”
并未听到莱尔的低语,舞台之上的露娜莉亚轻快地行了一礼,她在抬起头时,眼睛也闭上了。然后,她薄薄的红唇缓缓拉开。
“......aahhh-------------”
一道静谧,却又似不知何处传来的清冽歌声唱响店里。这名像是月之精灵般楚楚可怜的少女所演奏出来的音色,就像用指甲弹奏起月光之弦一般透明。店里面的每个人,都仿佛唯恐让什么不纯净的东西混进去一样,静静地听着。他们之中,有的客人像在沐浴着月光的情调下,静静地将杯中物喝空。
----还是一如既往地美丽。
回想起来,她的歌声正是他们邂逅的契机。这是怎么听也不会听腻,静谧又饱含情感的声音,莱尔边听边想。疲惫的身体,在酒精和她的歌声下忘记了疲劳。
“----uunnn..........”
带着月落的些许余韵,一曲终了的露娜莉亚捏着裙边,做了一个屈膝礼。很难找到不鼓掌的人,接受劳动果实的露娜莉亚从舞台中央的阶梯走到店里吧台前。她一边对着两边低头示意,一边向坐席走来。
“辛苦了,露娜莉亚小妹。”
酒保一脸满足的样子,搬出一杯飘着切片柠檬的饮品。
“非常感谢,老板。”
露娜莉亚依旧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再次低下头,然后接过杯子喝了几口润了润喉。
“今天也盛况惊人呢。看起来还有了些新的粉丝嘛。”
“是那样吗?还真是非常感----!”
注意到是莱尔的露娜莉亚,眼睛瞪得圆圆的。
“虽然说新的有点----不过粉丝里面也包括我。”
“......莱尔大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听黑兹尔说的。”
以下,是在莱尔的连续攻击下屈服的黑兹尔所述:
“她说想找兼职,于是我就把熟识的店介绍给她了......可恶,我才不是输给你了。我不过是输了几个单位......”
这就是像抓住救命绳索一样抱住报告纸的黑兹尔的告白。
瞒着莱尔做起副业的露娜莉亚,像是做了亏心事一样垂下眼帘。
酒保在吧台后,来回看了看像是认识的莱尔与露娜莉亚,然后他说:
“......露娜莉亚小妹,今晚就到此为止比较好哦。”
“老板,这是......”
“这位学生哥,就是你说的恩人吧?你不是该告诉他吗?”
“......好的。”
“裙子就穿着没关系。明后两天你就休息吧,只要三天后你再来的时候不要弄脏就行了。”
“好的......啊,请让我拿点东西。”
露娜莉亚裙裾飘飘,跑进了柜台,然后继续钻进了舞台的后台。莱尔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此时酒保解释道:
“今天的酒是免费的。”
“真是非常感谢”----莱尔苦笑着说道。“不用这么周到的,我并不会独占她。”
“真的吗?哎呀,你还是我签约员工的保护者吧。就当是小费吧。”
“......露娜莉亚有说过她为什么要工作吗?”
“这种话你为什么不亲自听她说呢?我之前问她‘会上到很晚这样没问题吗?’。而她回答说‘我基本是夜行性的没有问题。’,于是这就是我雇用她的最大理由了。如果是有动力和实力,人品好,那就没什么可挑剔了。”
正当莱尔稍微察觉到他的话中话时,露娜莉亚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从莱尔研究室出去时拿的小手提包,肩上披上了外套。
“......给您带来困扰了,老板。”
“没事。比起这个,下次也能拜托你吗?”
“......好的。”
露娜莉亚点头应道。然后,她与莱尔一起离开了小店。
小巷十分安静,但没多远处便是店铺众多的繁华街区。在各类露天酒吧里,酒徒们狂欢着碰响着手中的酒杯。
在往学院方向行进的路上,莱尔试图和默默无言的露娜莉亚搭上话。
“你在酒吧上班了吧。”
“......是的。”
“在听到你在酒场唱歌的时候我吃了一惊,可看起来很不错。那是家低调的好店,不过露娜莉亚你的歌声还是像以前一样美丽呢。”
“......是的。”
露娜莉亚看着前方,并没有与莱尔交换视线。
莱尔困扰地骚骚脸。
“......有项副业我觉得也不错啊。为什么要对我保密呢?”
这才是最让他吃惊的地方。难道说她已经开始厌烦自己了吗?莱尔偷瞄着露娜莉亚的脸。
“..........”
露娜莉亚终于转过来看着莱尔的眼睛。她的表情很安静,眼里充满真挚。
“......莱尔大人将我安置在研究室里。还为了给我发薪水去找了家庭教师的工作。我,真的,很高兴。可是,我不能接受。我没有接受的资格。”
“这和资格无关吧......”
莱尔正想说这是应得的劳动价值,露娜莉亚却轻轻摇着头。
“这是我的问题。这是我心里感觉的问题。我觉得自己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所以......我只能一点点地做些小事,来累积自信,这样才能接受莱尔大人的恩情。”
露娜莉亚的话,让莱尔大吃一惊。虽然还有着自我否定的部分,但是,这样强有力的话语,已经不像是那个两个月前还称自己为“死人”的少女能说出来的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保持了沉默。这样羞耻的事,您觉得我能堂堂正正讲出来吗?”
露娜莉亚说着,移开了眼神。
“是吗......嗯。谢谢你,露娜莉亚。”
“......为什么要道谢?”
露娜莉亚反问他。
“......而且这不是为了你,莱尔大人。”
“嗯。即便如此,还是谢谢你。”
莱尔回复的谢言,让露娜莉亚再次沉默。夜晚的街灯将她的脸上的红晕现了出来,莱尔打算装着没看见。
两个人走出到大街,向着马车停靠场走去。不过不幸的是,所有的马车都租出去了。
“嗯。似乎得等一等了。”
在街灯下站了一会,一辆马车停在了他们面前。这并不是那种以最低限度装饰的载人马车,而是他们十分熟悉的昂贵货色。
“你们二位要搭一程吗?”
赤铜头发的少女从车窗里探出脸问道。
“玛丽娅?你怎么在这里?”
“刚从宴会上回来哦。你看,伯恩哈德第一王子殿下不是要去西部视察嘛?这个宴会大概就是他的送别会之类的吧。”
玛丽娅像是示意着“王族总喜欢宴会”一般耸耸肩。
“然后,我正想去拜会露娜莉亚大放异彩的样子呢......看来她是半路逃工了。”
暗示她是知道露娜莉亚的打工的玛丽娅,冲着还穿着舞台裙子的露娜莉亚笑笑。
“先上来吧。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怎么样?”
“啊啊......我确实有五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你是不是有种国王的感觉呢?有这样两个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美少女侍奉你吃饭呢。”
“你在说自己吗?”
莱尔苦笑道,然后他向“两个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美少女”敲了敲手 。
“对了。玛丽娅,你后天晚上有时间吗?”
“呃?晚、晚上?也、也不是不能抽出点时间......”
玛丽娅坐立不安地回答,接着莱尔转向露娜莉亚:
“露娜莉亚,后天晚上没关系吧?”
“晚、晚上吗......没、没什么事情吧......”
“那好。那就拜托你们两位了。上路吧,在马车上说。”
说完,莱尔拉着身子僵硬的露娜莉亚的手,乘上了马车。
坐在车夫席的米拉回头看了看客厢。
“......这3P搞的真是大胆呢。”
搞不清楚这是认真还是玩笑话,低声说出这句话后,米拉偷笑一声,策马扬鞭,踏上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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