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三个人的思绪

一章 三个人的思绪

1

  “教育将成为这个国家的未来。”

  这是两代以前的伊瑟斯坦国王----<艺术王>维克托二世所说的话。或许是由于这句话的缘故,或者其他原因也未可知,在伊瑟斯坦王都维格郊外占据广阔地域的王立维根海姆学院,一直以来总不乏资金的滋润。

  在<蒸汽革命>带来的科学文明萌芽的那个时代,每每技术的进步,都成为了国家的力量。而且,技术是由人创造的。所以优秀人才的培养至关重要。

  所以----不管社会与时代如何变迁,教育体系如何丰富与改良,“学生”这种生物的生态并没有发生太多的变化。

  正因如此,在面向学生的兼职公告牌前,聚集了众多的年轻人。

  “......合适的工作还是没有......”

  在张望着公告牌的招聘广告的年轻人群中,莱尔·韦德斯坦叹息一声。他是名有着乱糟糟的铁色头发,脸上戴着大大眼镜的少年。与周围同龄的学生相比,他的身材较为矮小,脸上还稚气未脱,看起来就像是中等学校的学生混在了人堆里。 (注:历史上近代的初高中学分化是在二次工业革命之后,也是那时候开始自然科学等学科趋于细化。而文中的学院学制据前一本关于威廉的描述推测,应该参考的是德国的学制。小学到10岁,10到14岁是普通中学,而14岁以后可选择长达8年的高级中学进修,这类比较学术,而且包括大学预科课程。但现实中德国的学制比较复杂,此处仅为推测。)

  莱尔抬起头,再次端详了一次公告牌。但不管看几次,都没能找到工作条件适合负担房租的。金刚石之月(第四月)已经过去,翡翠之月(第五月)也将过半。考虑到期末测试的时间,这是在橄榄石之月(第八月)的长假前最后的赚钱时期,可有希望达成条件的工作都已经被抢走了。

  “啊喔,是莱尔啊。”

  他循声转去,那里正站着与自己同住一间宿舍的损友----黑兹尔·克莱利。

  “你在干什么?”

  “在兼职公告牌前站着,要做什么不是一目了然了吗?”

  “所以说啊。《最后魔女的弟子》殿下,你不是各研究室争抢的,炙手可热的人物吗?”

  “啊,差不多吧。”

  莱尔苦笑着耸耸肩。

  开发驱动蒸汽引擎的“琥珀炉”的天才发明家艾尔路亚·阿索斯,因其引领世界进入了真正的科学时代的功绩,被人们畏惧地称为《最后的魔女》。而作为这位《魔女》所培育的唯一弟子,莱尔也被冠以《最后魔女的弟子》这种令他感到芒刺在背的绰号。

  不过这个绰号也不单意味着挪揄。

  莱尔是维根海姆本学年唯一被选中的特待生。有着免除学费,被授予奖学金等等优厚待遇以及权利的特待生,其选拔基准并不会以抚养者的名气作为参考。

  展示莱尔实力的,是他被许多教授视为珍贵的助手和计算手这种事。

  “那里赚到的钱和打杂的差不多......我想要的是一份真正的工作。”

  “嘿?你要那么多钱是想做什么呢?”

  “咳......一言难尽。”

  莱尔掩饰似地笑了笑,而黑兹尔则一脸惊讶。看到他的表情,莱尔拍了拍手说:

  “对了。黑兹尔,你有什么好介绍吗?”

  “不错的兼职吗?嗯,我确实有些门路。”

  黑兹尔摩挲着下巴,摆出一副思考的模样。这位就像画中人一般的金发碧眼美少年黑兹尔,因身为没落贵族,所以比起获得奖学金,他更喜欢为了赚钱而投身于各种不同的兼职工作中,是一位努力的人物。不过话说回来,在王立维根海姆,身为公务员和军人都可以得到返还奖学金及免除义务的好处,所以他看起来更像是喜欢扮演这种劳碌形象而乐在其中。

  “......嗯,像你这样的头脑劳动专业户,做一回家庭教师怎么样?”

  “家庭教师?”

  “没错。虽然有很多种类,但如果把资产家或贵族的子弟教得好的话,收入还是很可观的。而维根海姆的特待生身份,应该可以让你免去一些无谓的麻烦。”

  “家庭教师吗......”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至少比起体力活来说更适合他自己。

  “那么,黑兹尔。你知不知道现在有什么人正在招聘家庭教师吗?”

  “你是白痴吗?如果我知道的话,还会把到口的肥肉让给你?”

  “......说的也是。”

  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他的友人就是这样直白。已经预料到了他会如此回答的莱尔叹了口气。

  学院给莱尔使用的研究室,位于古旧的综合楼一角。虽然还有其他的空房间,但红色砖瓦以及剥落的涂漆给人的古老时代感,让他觉得这里是一处秘密的藏身之所。

  回到研究室的莱尔,听到从门的那边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这房间这些日子来添了不少生气嘛。”

  莱尔微笑,嘀咕了一句,然后打开了门。

  “啊。欢迎回来,莱尔。”

  这位粗鲁地坐在桌子上,却给人一种优雅感觉的少女向他呼呼地招手。她赤铜色的头发像火焰一般灿灿生辉。

  她是玛丽娅·海赖,是除了养母艾尔路亚外,与莱尔相处时间最长的人。她是位有着成熟的美貌,却又带着恍若恶作剧般充满魅力笑容的少女。

  “......欢迎您归来,莱尔大人。”

  原本坐在窗边沙发上的娇小少女站起身,低头向莱尔致意。她青白色的银发从肩膀滑落。

  露娜莉亚·D·内布拉布鲁特,她是在经过了一系列的事情后,为莱尔工作的少女。是名如人偶一般面无表情,给人一种超脱尘世感觉的美少女。虽然名义上是“秘书”,但表面上看起来她与这一职位相去甚远。

  虽然这两位少女与这间被书籍和文件掩埋,充斥着墨水气味的研究室一点也不相配,但她们都一副像在自己家一样的自然模样。看着比自己这个房间主人还要随意的她们,莱尔微微苦笑道:

  “什么事这么高兴?在说什么呢?”

  “当然是在说莱尔你啊。”

  莱尔十年来的青梅竹马玛丽娅这么说。

  “关于你是个和外表正相反的坏蛋的事。”

  “我不是正如看起来一样,是个人畜无害的人吗?”

  “你还真敢说,哼哼。你都忘了自己曾经布下的陷阱了?那个又深又满是烂泥的洞,把蛇和蚯蚓扔进去,而且事情还不止这样,是不是还爬满了老鼠?想起来还能让我全身发抖。”

  “给我下‘做一个能给人留下一生阴影的陷阱’这种命令的,不知道是哪里的女黑帮头子大小姐啊?”

  “你看,这样挖女孩子的过去,不就是坏蛋吗?”

  玛丽娅咯咯轻笑,挪揄着莱尔。已经从比男孩子还男孩子的假小子,摇身一变成了光彩动人的大小姐的玛丽娅,却还总是喜欢这样挪揄莱尔。

  “......我也觉得在别人背后说坏话这种事一点也不好。”

  “这不是说坏话吧?这可是堂堂正正在莱尔的研究室里的闲聊喔。”

  玛丽娅将赤铜色的长发向上一拢。从她这无畏、自信满满的举动里,他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也这么想。”

  一直保持沉默的露娜莉亚,用她那安静但又澄澈的美丽声音附和道。

  “而且退一步说,坏话也不就是嚼嘴皮子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没有嚼嘴皮子,所以没有说你坏话。”

  “是那样吗?”

  “是的。”

  露娜莉亚点点头。

  “对于莱尔大人的坏心眼,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我已经认识到了。也就是说,玛丽娅对我说的话,并不是嚼嘴皮子,而不过是确认而已。”

  她用让人不知不觉聆听的,透明的声音淡淡地宣告着。在这美丽的声音前,莱尔连句子都组不出来,只能“呜呜”地呻吟了一声。

  外表看起来给人的印象正好相反的玛丽娅和露娜莉亚,对待莱尔的言行举止却有着相似的直接。总感觉她们像是组成了统一战线一样。

  “对了对了......莱尔大人不在的期间,材料工学科的贝克教授和流体力学科的莱克塞教授来拜访过,并把这些文件留给你。”

  露娜莉亚就正如一个秘书一样,把托付给自己的文件交给莱尔。接过包含各种实验内容和结果,像书一样厚的文件,莱尔像是叹息般摇摇头。

  “......这些教授老爷子,明显是看准我不在的时候才过来。”

  虽然请求莱尔办的事数不胜数,但最近教授们总盯着自己不在的时间溜过来。十有八九是为了露娜莉亚。与学生不同的新鲜感,以及“我也想自己的秘书是这样一个姑娘”的念头让他们暂时忘记了现实。

  “这样不好吗。就因为露娜莉亚,你的私房小钱蹭蹭地增加呢。”

  “小钱怎么说也不过是小钱......就算现在提出要加价也不行了吧......”

  莱尔迅速心算了一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看着坐在桌上的玛丽娅,想起之前黑兹尔说过的话。

  “.....喂,玛丽娅。你知道有谁在找家庭教师吗?”

  “家庭教师?你想干嘛?”

  “黑兹尔说的。他说如果要做兼职的话,家庭教师最合适我。”

  “家庭教师是吗。确实对莱尔来说不是问题......你想买什么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由我----”

  “感谢你的心意,但我要拒绝。”

  冲着取出一个像是装着金币的大袋子的玛丽娅,莱尔摇头拒绝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所以如果就这么欣然接受你的好意,并不公平。”

  “你说公平啊。每次莱尔你都很快还回许多的钱啊。”

  玛丽娅苦笑着,像在说“还是没变呢”。

  “----好,找一个想雇家庭教师的地方并不太难。如果能介绍来优秀的人才,我也能够受益......不过,你为什么那么想要钱?”

  “因为我雇了一个秘书。”

  听到这话,正在给书籍分类的露娜莉亚向莱尔这边转过身。

  “是说我吗?”

  “嗯。我在考虑得给你付些薪水。”

  虽然只是名义上的秘书,可露娜莉亚工作并不马虎。这间研究室,比起之前整齐多了。尽管作为特待生,他还是觉得请一个秘书越过了学生的本分,而且事实上她也帮了他很多忙,所以莱尔想着必须得给予她相应的回报。

  “付出了劳动,就应得到与之对应的报酬。”

  “是为了我......吗?”

  “嗯。”

  “是吗.....是这样啊。”

  虽然露娜莉亚依旧一成不变的面无表情,但她像是在回味莱尔的话一样不断地点头。似乎是相当高兴。

  莱尔也渐渐明白了,露娜莉亚原本是个感情丰富的少女。虽然她表情总是那么僵硬,但从她的举动里能够隐约看出她真正的情绪。

  莱尔也很高兴,于是他笑着继续道:

  “露娜莉亚,你会觉得在这个房间里有些喘不过气吗?”

  “......这是什么意思呢?”

  “如字面说的一样。露娜莉亚,你就不想有除此以外自己的房间了吗?”

  直到现在,露娜莉亚一直在莱尔的研究室里起居。这间研究室有着一般综合楼所配备的生活设备,不过只是最低限度的。

  “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但我还算是你的雇主。所以我有付给你薪水,并让你过上正常的生活的义务。”

  “......是,那样吗?”

  露娜莉亚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点着头。

  “是吗......为了把我赶出这个房间是吗。这是雇主的义务,是吗。”

  露娜莉亚像是确认一样小声地嘀咕道。

  莱尔“嗯?”的一声,惊讶地皱眉。

  “......我说,露娜莉亚?”

  “有,怎么了,莱尔大人?”

  “.........”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却莫名感觉有些不高兴。

  “......我说,要是说了什么让你不愉快的事还请抱歉......”

  “完全没有。我为什么要对莱尔大人有什么不满呢?”

  露娜莉亚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地摇摇头,用机械的美丽声音否定道。

  “您把流浪的我捡回来,收留了我,给我工作,给我准备了床铺和房顶,而且您还要尽雇主的义务,想尽办法也要让我住到这间研究室外面去......我,不肖的露娜莉亚·D·内布拉布鲁特,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不愧是《最后魔女的弟子》,莱尔·韦德斯坦大人。”

  “..............”

  修正。她完全是不高兴了。

  露娜莉亚向后转身,拿起尘拂忽然开始打扫。不过,她的动作明显粗暴得不像是要扫掉灰尘。

  “......啊。”

  呯----

  “唉........!”

  咚哐!

  已经摆好在书架上的书和文件散落一地。

  露娜莉亚看了一眼正无言地看着这一幕的莱尔。

  “......在我做扫除的时候,能请您去散个步吗?都说自己的屁股自己擦,所以在被赶出去之前我会把这间房间弄得漂漂亮亮的好吗?”

  感到背后一股寒气的莱尔冲了出去,然后门随着夸张的嘭的一声关上了,他呆呆地站在自己研究室的门前,望着事态的发展。

  “.............我到底说了什么让她不高兴了?”

  “所以说,你当然不会明白的啦。”

  和他一起出来的玛丽娅一脸得意洋洋地耸了耸肩。

  “女人心海底针啊。就算是全知全能的神明,也无法猜到她们在想什么。”

  “......师傅以前说过同样的话。‘你能理解宇宙的真理,但却永远无法猜到女人的心’。”

  “非常有道理的话。真不愧是艾尔路亚老师。”

  玛丽娅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拍拍丰满的胸部。

  “好吧,家庭教师的事就交给我,你就等好消息吧。”

  如此一想,这个他最熟悉的少女,自己也不见得能够理解。

  古今东西男人们流传下来的真理,莱尔再次认识到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哦呵呵......”

  “似乎很高兴呢,小姐。”

  坐在马车的车夫位握着鞭子的米拉·戈什,从隔间的窗子向车里唤道。出声提醒自己笑个不停的主子也是女仆的职责。

  “呵呵呵。想听吗?你真的很想听吧?”

  玛丽娅喜形于色,那张笑脸,从隔间窗子看过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米拉一脸老实地点点头。

  “哎哎。难道是和莱尔少爷的关系有什么进展了?”

  “对了!你真机灵!不愧是米拉啊!”

  其实哪有什么不愧是,玛丽娅无论表露喜悦或忧虑的感情,从以前开始就总和那个少年有关。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和她一起情同姐妹般长大的米拉了。

  玛丽娅很快一股脑地把莱尔想找家庭教师的工作这件事说了出来,她的语气就像在因为他依赖了自己而自夸似的。

  “莱尔会依赖我的时候可不多见!好高兴好高兴......呜哇!”

  这里有一名发出欢喜的尖叫,抱着自己身体滚来滚去的少女。

  她是维根海姆学院男女生都抱有憧憬的目标。在社交界,她以活泼青春的淑女形象引人注目,这是子爵千金玛丽娅·海赖所留给人们应有的形象。

  “-----这还真是可喜可贺。”

  面对这位因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一个纯真的小姑娘一样兴奋的赤铜头发少女,米拉露出女仆专用的笑容,点头回应道:

  “我了解的。而且时机也刚好是露娜莉亚发脾气的时候。”

  玛丽娅对那个少女涌起了一种类似于友情的感觉。玛丽娅觉得她那表面看起来难以理解的别扭部分总令人会心一笑,而且她们都被那个迟钝的少年所吸引,有一种“战友”般的共感.......不过,这个和那个是两回事。

  “呵呵,你太天真了,露娜莉亚。商业和恋爱的策略是,直到最后都能掌控局面的人才握有主导权!”

  玛丽娅啊哈哈地高声笑着。

  从视觉和听觉两方面来说,能掌控局面的人可不会这样发笑。

  “好吧,必须得先选好的家庭教师兼职机会。会是先找到谁呢?”

  “虽然听起来不错......但这样真的好吗?”

  “有什么问题?”

  “如果莱尔少爷做了家庭教师,和小姐在一起的时间不就减少了吗?”

  在听到米拉的疑问那瞬间,玛丽娅的笑容冻结了。然后冻结的笑容立即粉碎,她脸上变成一副无尽绝望的表情。

  “糟、糟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呜啊呜......可他说交给我办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玛丽娅抱头忸怩着身子,用全身表现出自相矛盾这一理论。(注:二律背反,antinomies,康德哲学的基本概念,在其代表作《纯粹理性批判》中提出)

  米拉为了不打扰自己亲爱主子的懊恼,笑嘻嘻地关上了隔间的窗子。

2

  ----作为家庭教师的初次体验,会是这种规格的会面吗?

  莱尔正在人来人往的中央政府区独自一人逛游,用思考来打发时间。

  在两天的搜寻后,玛丽娅最终找到了想要雇佣家庭教师的人。

  ----至少为了奔波的玛丽娅,初次介绍可不能演砸了。

  莱尔集中精神,抬头看向街区另一侧。将目光投向那里,也就是近代中央政府区的位置,一座稍有年头的纯白之塔----伊瑟斯坦的王城映入眼帘。

  作为他的介绍人的玛丽娅,此时正在参加那座王城里举办的社交集会。似乎某个贵族正要宣布其袭名者。虽然她自称不过是“暴发户贵族的小女儿”,对自己的评价一笑了之,但这位赤铜头发的少女依然是位可敬子爵的千金。

  “-----请问是莱尔·韦德斯坦殿下吗?”

  他几乎被吓得跳了起来。这突然而来的询问,语气严肃得听起来更像是诘问可疑人物时的声音。

  莱尔慌忙回头----在看到声音的主人后呆住了。

  进入他视线的是一身配以红色滚边线的藏青色军装。而装饰其上的肩章则是准贵族----也就是骑士阶级出身的表示。腰上挂着的是一把像是祖上传下来的剑。

  制服本身没有什么可惊讶之处。不过,穿着这身制服的,是位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少女这件事,倒是在莱尔预料之外。

  桔色的头发像是燃烧着的黄铜一般,灰色的双眼凛凛有神。她打理齐整的眉毛也令人印象深刻,在最初的惊讶过去后,军装穿在这位少女身上看起来十分合适。

  “......是莱尔·韦德斯坦殿下吗?”

  面对沉默的莱尔,高挑的少女稍稍俯视他问道。

  “啊,是的。我就是莱尔.....你是?”

  “维斯伯格家让在下来迎接您,在下名为塞西莉亚·格雷泽。”(注:Grazer这个词原指食草动物。另外,发音(Glazer)与曼联老板格雷泽名相同)

  在介绍了之前从玛丽娅那里听来的家族名字和自己的名字后,少女向停在街边的马车示意道。

  “那么请吧。由在下来带您去住家。”

  自称塞西莉亚的少女还没等莱尔回答就走向了马车。莱尔慌忙跟了上去。两个人一上车,马车就平滑地动了起来。

  “…”

  “……”

  客厢的皮革椅子不能说不舒适,但在对面坐着的少女板着的脸孔,让莱尔感觉心情不太舒畅,找不到话可说。

  “......请问,这位小姐( Fräulein)----”(注:德语,指代未婚女性)

  “在下是从军之身。‘小姐(Fräulein)’并非合适的称呼。”

  “抱、抱歉......”

  在锐利的语言面前,莱尔畏缩地低下头。这个少女全身散发着一股严肃的气息,他被这股气场压制住了。

  “在下的话,称呼‘格雷泽’即可。”

  她加上这一句后,就再次紧紧地闭上了嘴。

  不知道走了多远,至少不小于一小时吧。试图缓和气氛的莱尔,让之前逃走的紧绷笑脸再次返回。

  “......我说,格雷泽小姐?”

  “是。”

  “首先,要对雇佣了我表示感谢。”

  “雇用阁下的并非在下,阁下也还没被雇佣。”

  “......而且,我对来迎接我的人是位穿着军装,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性这件事感到惊讶。”

  “如果感到这种事不稀奇或是稀奇请务必直言。”

  不管是哪句,塞西莉亚的回答都像剑斩一样干脆利落。

  “......还有,我要教的学生,是个怎么样的----”

  “请停止多余的打听。”

  这回塞西莉亚对这个话题表示了明确的拒绝。对着沉默下来的莱尔,她用尖锐的眼光----就像用锐利的军刀穿刺他一样瞪了过来。

  “----那就坦率地说吧。在下对雇佣阁下作为家庭教师持反对态度。直到现在也还是这样。不管阁下有多么了不起的朋友,阁下是多么有名人士的高徒,阁下也只是个学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而已。”

  “..........”

  “不知道主人为什么会想要雇佣像阁下这样不成熟的人,但在下还是会承认阁下。要是万一,阁下会被聘为‘大小姐’的家庭教师,在下的态度依然不会改变。不要忘了这一点。”

  对初次见面的人,这种话可说是十分无礼。她的口气很差,就像是说下了马车后,就别再找自己说一个字一般。

  “...........原来如此。”莱尔一脸平静地点点头。“请放心。想要请我做家庭教师的那位‘大小姐’,肯定是个很好的人。”

  “......还没有见面,为何如此断定?”

  “我是从格雷泽小姐的言行里看出来的。”

  面对一脸狐疑的少女,莱尔亲切一笑。

  “如果只是为了工作而跟随她的人,是不会有这样的态度的。只要听从指示把我送到就行。会那样挑拨,一想就知道你不会不关心这件事吧?”

  塞西莉亚受到意外的回斩,瞪大了眼睛。

  莱尔不认为这名少女是坏人。虽然她言辞辛辣,表情严肃,但却不可思议地没有阴暗的感觉。那些话听起来像是故意要激怒莱尔。只要激怒莱尔,家庭教师的会谈就会落得一场空。

  而且,这位塞西莉亚·格雷泽是名为主人着想的少女。毕竟如果事情会那样发展的话,到最后会受到斥责的是她。

  “......不管说什么,在下的态度都不会改变。”

  塞西莉亚说着,将脸转到一旁。

  莱尔温和地笑着,将身体靠到柔软的靠垫上。

  ※ ※ ※

  "----国王陛下的代表,伯恩哈德·冯·里克特·范·伊瑟斯坦第一王子殿下到!"

  随着侍从的声音响起,觐见大厅里出现了一名体格健壮的男子。

  有着第一王位继承权的伯恩哈德第一王子是名正值壮年的魁梧男子,他那件礼仪专用的豪华斗篷下,穿着一套简朴的军装。他以士官身份参加了7年前的战争,一道刀疤就如象征名誉一般爬在他的右脸上。

  第一王子对着缺席的宝座施以一礼,然后转向在大厅内聚集的贵族们。男女老少都一起低头向他致意。

  即使是以自由不羁而自负的玛丽娅,此时也直接地表达了敬畏,弯下腰去。

  迅速发展的技术革命,使政治的存在方式也发生了变化,但如果把一切都交给新生的革命的话,那就肯定是脑袋秀逗了。抛弃积累下来的传统的话,这个国家将成为失去骄傲的乌合之众。

  虽然玛丽娅对旧特权阶级抱有厌恶感,但即使如此,作为“传统”象征的,这个存在着王家的国度----她觉得经历迅速变化着的时代是必要的。

  (我会这么想,肯定是因为莱尔的缘故,唉)

  就在玛丽娅胡思乱想的时候仪式继续进行着,这时,一名瘦高的男子走到国王代表,即站在宝座前的伯恩哈德的面前。

  “......莱文克隆·泽斯特,在国王陛下的许可之下,为奉旨正式继承侯爵之位,于此参上。”

  “汝实乃劳苦,莱文克隆·泽斯特‘新’侯爵。吾以国王陛下代表的名义,认可汝的袭名。”

  随着第一王子的宣告,觐见大厅里响起了混杂着各种想法的鼓掌声。

  “谨祝安康,殿下。”

  “哦哦,玛丽娅小姐。”

  在继承仪式结束后的宴会上,玛丽娅很快地凑到了伯恩哈德殿下的附近打起招呼。

  在私底下,玛丽娅以“熊先生殿下”这种绰号称呼这位第一王子。雄健的身体,与外表相反的逢迎笑脸,确实有种熊的感觉。

  “今天是代表你父亲来的吗?”

  “是我任性要求代替他过来的。我无论如何都要问候一声殿下您。”

  “我看不是问候,而是磋商,没错吧?”

  面对伯恩哈德友好的语气,玛丽娅回以灿烂一笑。

  “今天的话只是问个好。毕竟我欠殿下的还很多呢。”

  “哪里哪里。我也受上一代的海赖卿很多照顾。如果能回报这份恩情,我也就能放心了呢。”

  他那和善的语气与外向的性格,这位殿下在两重意义上都给人予“王子”这个印象所相反的印象。

  在寥寥数语闲聊后,玛丽娅离开了现场。像第一王子这种大忙人,能说上几句话已经不错了。而且,她还得去和其他人致意。

  “----祝贺您,莱文克隆·泽斯特侯爵阁下。玛丽娅·海赖敬上。”

  “看看谁来了......承你美言。”

  今天的主角,新任泽斯特侯爵莱文克隆将手杖一顿,站起身来。虽然年龄不到二十,但两鬓已混有白发。他的脸上很难说算能见到血色。

  莱文克隆并不中意旧军阀名家的当家位子,但泽斯特家的血脉也只余他一人。在前一位泽斯特侯爵----他的弟弟行踪不明的情况下,他只能临危受命。

  “像我这样的小姑娘,得此荣幸不胜感激。我谨代表海赖子爵,对新任的泽斯特侯爵送上衷心的祝贺。”

  “十分感谢。也请将我的谢意传达给你的父亲。”

  莱文克隆微笑道。那是恍惚般的一个微弱的微笑。

  玛丽娅许诺他必将此言传达。然后在她迅速转过身去时,这位病弱的青年像是用尽力气般坐回了椅子上。

  (......对他来说实在是重负)

  前任泽斯特侯爵----莱文克隆的弟弟威廉·泽斯特的脸在脑海里闪过,玛丽娅像切身同感一样摸着脖子。

  一个月前,玛丽娅与威廉·泽斯特互相敌对。虽然他最终退却,但一想起他那细致的策划,如同鬼神一般的战斗力,她还会全身发颤。

  她这次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是来侦察给她带来苦涩回忆的威廉·泽斯特“前”侯爵的继承者......不过当初抱有的警戒心现在已经云消雾散了。

  伊瑟斯坦王国封建制度下的领主权利已经失效,现在地方贵族只不过是拥有土地的富裕阶级而已。不过考虑现在爵位的特权性,无论是作为传统拥护者的参政权,还是贵族议会“天院”的成员之一的身份,这样的担子,让那位莱文克隆·泽斯特的瘦弱身体不堪重负。

  “莱文克隆爵士还是独身吗?”

  “为继承侯爵之位,留下血脉也是重要的责任。”

  “真的吗?那样的话,要不要把我的女儿介绍过去啊?”

  “哦,这个戒指上的宝石是琥珀吗?是你领地那边出产的吗?确实是纯度很高的琥珀啊。”

  “哈啊,是吧......”

  莱文克隆抚摸着手指上的琥珀戒指,维持着笑容。

  泽斯特侯爵的领地里,拥有丰盛的琥珀矿脉。在琥珀炉式蒸汽引擎普及的当代,琥珀是不可或缺的燃料。由琥珀里能取得的利益无可计量。许多人为了抢夺有利的权利,一哄而上围住了看起来似乎很容易被笼络的纤弱新侯爵。

  (确实,制造一场政治婚姻是确实可行的最迅速的笼络手法)

  对政治婚姻有一定理解的玛丽娅,对这种将贵重的人才只是用一次就抛弃的做法,她冷淡地认为会产生相反的后果。

  “......算了,如果他们的女儿有才能的话那就另说。”

  “在说什么呢,玛丽娅小姐?”

  “不,并没有什么。”

  玛利亚做出完美的微笑回应道。周围的贵族子弟只不过说着“是吗”然后就毫无怀疑地不再深究。

  (......这些人,不过是一伙蠢货)

  他们只是在想如果能把海赖财团的独生女搞定的话,未来就高枕无忧了吧。

  (暴发户贵族海赖家,从根本上说是商人这一点他们都忘记了吗?)

  她用羽毛扇子遮住嘴,浅浅一笑。算了,如果他们误认为,我和那些人生乐趣就是为了裙子的数量能争个头破血流的小姐们一样的话,我会给他们好好上一课的。玛丽娅嘻嘻笑着,盘算着何时才是最佳时机。

  “----失礼了。”

  听到这有所分寸又带着无法说清的威严的声音的人们纷纷转过身,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后都赶紧让开了路。走到玛丽娅跟前的这名青年,就像礼仪手册上一般无懈可击地将手放在胸前行了一礼。

  “这应当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请原谅我的无礼,玛丽娅·海赖小姐。”

  “----实在是不敢当,阿尔伯特殿下。”

  他是阿尔伯特·冯·雷贾德·范·伊瑟斯坦。

  伊瑟斯坦王国的第二王子,有着暂定排行第三位王位的继承权的人。这位有着一头暗金色头发的年轻王子,向着大厅的露台示以微笑。

  “怎么样,玛丽娅小姐。聊几句不行吗?”

  在王族的邀请面前,她无法拒绝。玛丽娅心里思量着麻烦事上门了。

  “哎哎,这是我的荣幸。”

  她笑着回应。

  阿尔伯特老练的手环住了玛丽娅的腰,引导着她走向露台。

  (嘿,真想一拳揍上去啊啊啊.....!)

  表面上看起来是女伴良好对象的王子殿下,对玛丽娅来说不过是“其他一大堆男人”里的一个罢了。他擅自碰到她的腰部也让她感到恶心。

  玛丽娅拼命压抑住将握紧的拳头向上挥去的冲动。

  “今天玩得开心吗?”

  “这样的话我可高兴不到哪去。”

  玛丽娅慎重地说道,然后从第二王子的手里逃离。

  “今天的主角是那位莱文克隆·泽斯特侯爵阁下吧。”

  “侯爵阁下,哼。”

  阿尔伯特苦笑着,从露台上往厅里眺望。

  “从一开始,由于体弱多病的缘故,本应由他的弟弟威廉世袭爵位的。这对他来说实在是重负了。不恰当的人却背负着不适合他的东西,实在是不幸。对当事人来说如此,对他周围的人也一样。”

  对于第二王子意有所指的话,玛丽娅察觉到了他的意思。

  “这与这个国家的走向相同----你也这么想吗,玛丽娅小姐?”

  “伯恩哈德殿下是名出色的人物。”

  “他确实是。王兄确实很出色。这我没什么意见。”

  “所以说,你不觉得伊瑟斯坦能拥有他是多么幸福吗?”

  “该怎么说......王兄确实很优秀,但他的军人气质也很强。所以,王兄依然深深地思念着王嫂,并不想另娶新妻。而他唯一的女儿,也就是我的侄女因为身体很差,所以不太抛头露面。甚至还有她已经亡故的传言。作为王家的继承者,我觉得他应该在这方面更有自觉。”

  “这么复杂的事我不懂。说到底政治是男人的工作。”

  “喂喂,我可不认为玛丽娅·海赖会没听说过那些传闻。自从祖先伊尔莎女王陛下将国家中兴以后,伊瑟斯坦王家男女都拥有王位继承权。女性能使社会进步,你不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趋势吗?”

  (嗯嘿......)

  玛丽娅在心里暗暗感慨。

  ----会有这么进步的想法,看起来他是认真的呢,这位第二王子殿下。

  当今国王陛下因为健康原因已经很少参政了。关于国家未来的种种想法,在水面下暗潮涌动。

  (老实说,这已经被两三次提上台面了......估计也不能这么无视下去了)

  玛丽娅必须得彻底地从立场上考虑这个问题。首先,她要考虑站在哪边,是第一王子呢,还是第二王子。

  (他似乎对我表示出了兴趣,那么就先得试探一下第二王子殿下......不管有多麻烦)

  与莱尔见面的时间减少,让玛丽娅很忧郁。

  (还有家庭教师那件事。莱尔他到底是怎么想到那上面去的)

  “你说了什么吗?”

  “不,什么都没有。”

  面对阿尔伯特惊讶的脸,玛丽娅装作没有意见,摆出一副笑脸掩饰过去。

  ※ ※ ※

  莱尔被带往的地方,显然是王都北边的郊外。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客厢的窗帘被紧紧拉上了。坐在他对面的塞西莉亚固执地不许他往窗外看。

  等待着莱尔的,是间石头造的宅邸,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城堡。古典建筑风格的外墙爬满常春藤,主楼涂着一层白色的涂料,“白城”(Weissburg)这个称呼很适合它。(注:维斯伯格,Weiss指德文的白色,burg就是城堡,参见德甲狼堡)它身后的高耸丛林将它环绕。

  这看到这番景象的感觉,就像是迷失在现实里的童话世界一般。

  “----请往这边。”

  塞西莉亚用不快的声音引导他。

  屋子玄关的厚重金属门滑开了,在铺设着红色绒毯的入口,一名庄重的壮年管家向他躬身一礼。

  “欢迎大驾光临,莱尔·韦德斯坦大人。鄙人是塞巴斯蒂安,是在这间房子----维斯伯格邸工作的佣人。”

  脸上带着柔和笑容的老管家塞巴斯蒂安自我介绍道。接着,他向立在莱尔斜后方的军装少女送去一个眼神。

  “在路上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不,没什么。非常舒适的旅行。”

  莱尔这么说道,然后他感觉塞西莉亚的视线刺在自己背后。

  “那再好不过了。那么,请让我带您到主人那里。”

  在老管家的引导下,莱尔和他一起向房子内走去。古典风格的外观给人以时代的错位感,而内部装修又回到了现代风格。楼梯扶手用的是上等的黑杉木,墙纸和涂漆也是由一流的工匠一丝不苟地完成的。望向窗外,能看到五颜六色的花儿装点的庭院。

  “这是间非常好的房子啊。”

  “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对我等佣人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赞美了。”

  “那么塞巴斯蒂安先生----我要教什么才好呢?”

  “莱尔大人是维根海姆学院的特待生,是这样吗?”

  “哎哎,是吧。”

  “如果授课范围能是语言、数学、历史等综合性的一般课题那就帮大忙了。”

  “哈啊......请问,还有其他的吗?”

  “具体来说,如果莱尔大人认为有必要的话,教得再多一些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真是随意的,大杂烩般的要求。莱尔往身后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塞西莉亚那灰色的眼眸里依然保持着严厉之色。她虽然没表现得很露骨,但这位老管家或许也没有对莱尔抱太大的期望。

  他们来到房子深处一扇有女仆随伺的门前。老管家塞巴斯蒂安向莱尔转身。

  “从这里开始,莱尔大人要作为家庭教师向大小姐作自我介绍。”

  “这间屋子的主人不在家吗?”

  本以为会和她父母会面的莱尔如此询问。

  “大小姐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老管家这么说着,示意女仆打开房门。

  “----大小姐。莱尔·韦德斯坦大人已经带到了。”

  老管家和军装少女低头致意。

  “都辛苦了。”

  那是年幼而尖细,却带有自然与威严感觉的声音。朝向南边开启的窗边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莱尔睁大眼睛,下意识感叹一声。

  在阳光照射下的头发反射出如同一点杂质也没有的纯金光辉。肌肤就如光滑的大理石一般艳丽。她的年龄感觉只在十岁左右,但给人可爱的感觉的同时,也兼具了美丽,那是一位有着宝石般灿烂容姿的女孩子。她身着的高级连衣裙与她相比就像包装纸一般。

  年幼少女用感觉像是特大的蓝宝石的左眼,打量般回头看向呆住的莱尔。

  “......这位便是被称作《最后的魔女》----艾尔路亚·阿索斯大师所收的唯一一位弟子吗?”

  “是的。听说是那样。”老管家塞巴斯蒂安恭敬地点点头道。

  “非常遗憾,在下也认为如此。”塞西莉亚带着挪揄的口气说道。

  “是这样吗......”

  年幼的少女抚弄着右眼的眼罩,低声道。少女只有一只独眼。那只蓝色的独眼,从莱尔那乱七八糟的铁色头发顶上,转悠着经过他矮小的身量,直到他的脚趾----仔细地观察着。她的眼中映出的是与她的年幼所不相应的智慧。

  “......嗯?”

  她歪了歪头。她的感觉就像是满心期待登场的会是一只珍稀动物,出来的却是普通的猫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样子。

  比起被冒犯,莱尔更像是有种自己背叛了别人期待的负罪感。有着《最后魔女的弟子》这种夸大其词的来历,实际上让别人对眼前的真相却产生了心理落差,而且对于自己的初次授课是以这样年幼的少女为开始,他感到些许失落。

  不管怎么样,自己的登场印象也不会改变了。莱尔摆正心态,向独眼少女鞠了一躬,开始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大小姐。我是莱尔·韦德斯坦。”

  “欢迎光临鄙居。我叫伊尔莎----伊尔莎·维斯伯格。”

  少女捏起裙裾,回以一记屈膝礼。在对她那优雅而利落的举止赞叹不已的同时,莱尔低声重复着少女的名字。

  “伊尔莎......是和<战女王>伊尔莎女王陛下一样的名字啊。”

  “哎哎。是个好名字,可背负着这个名字也让人感到有压力呢。”

  伊尔莎带着与她年幼的外表所不相符的笑容回应道。他原以为她会是个骄纵的孩子,但她的一举一动里却透露着奇妙的尊严感。

  面对暗暗给予肯定的莱尔,伊尔莎稍稍歪起脑袋问道:

  “说到名字,那我今后该怎样让你称呼好呢?”

  “你喜欢怎样都行。那我这边的话,叫你伊尔莎小姐行吗?”

  “我是受教的一方,就不必加‘小姐’了。‘伊尔莎’就可以了----对了,我也可以叫你名字吗?”

  莱尔稍一点头,她就微微一笑----那感觉就像是退后了一步的笑容。

  “虽然会相处的只是短暂的时光,可还是请多多指教了,莱尔老师。”

  “......我才是请多指教了。”

  莱尔虽然有着接下来的日子并不会好过的预感,但想到介绍自己来的玛丽娅和正努力工作的露娜莉亚,他告诉自己必须打起十分的精神来。

   ※ ※ ※

  (.............糟透了..........)

  露娜莉亚在心里无数次低声地说着后悔的话。

  (明明这么努力都是为了我......却用那种态度对他......)

  和莱尔想的一样,露娜莉亚并不是个没有感情的少女。应该说她的情绪在内心里上下地波动着。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她一直陷入了自我厌恶之中。

  (......我,真是个讨厌的女人。是个做什么都只会给莱尔大人增加负担的人......)

  露娜莉亚此身已失去故乡和同胞。她曾经一度沉浸在想要自杀的虚无感之中----将她拯救的人就是莱尔。

  她觉得,自己才应该是报答莱尔的人。

  (......莱尔大人的话,肯定会说“那种事情不必在意”这种话......)

  不过那个少年,对救助他人这种事处之以淡漠。人无法拯救他人。人真正能拯救的只有自己----所以,帮助别人不过是为了自我满足,这是种极端的伪善吧。

  他或许是对的。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能认可,宽恕就什么意义都成就不了了。

  这是那个少年让她认识到的事。

  对露娜莉亚来说,莱尔·韦德斯坦不仅仅是救命恩人,同时也是拯救她灵魂的恩人。于是要远离他,或者说这是他的义务这种事,对她来说不能忍受的,是他没有从自己角度着想过。

  “............我应该冲他发脾气。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露娜莉亚现在正身处行驶在王都维格四通八达线路上的蒸汽列车的车厢里。在旧时代环境下长大的露娜莉亚,这一切都像是玩笑般不真实的东西。对王都的居民来说,这已经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男女老少,各类乘客都习以为常的样子安坐,还有空观察着他们这位稀有的同乘者。

  露娜莉亚相当引人注目。青白色的银发,端丽的容姿,淡雪色的肌肤。有着如高贵的贵族一般容姿的露娜莉亚,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幅画。除此之外,她还有一副沉思着的忧虑表情。乘客们自然会对她感到好奇。

  不过,一心往脑袋里的莱尔吐出“傻瓜”“不负责任的花花公子”“又开始计算了不是吗?”这种对她来说,存量有限的句子的露娜莉亚,并没有注意到别人的视线。蒸汽列车的列车长“终点站~终点站到了~”的呼声之后,她终于冷静了下来。

  (.............糟透了..........)

  随着列车改变线路,露娜莉亚忍耐住叹息的冲动。

  “....................我,并没有让莱尔大人感谢的理由,是吧.......”

  习惯的市井渐渐疏远的感觉,让她的怒气迅速收了回去。

  这座城市对露娜莉亚来说,在两重意义上是另一个世界。这是个充满着素未谋面的人们的世界----以及超乎她想象的发达世界。

  不仅仅是蒸汽列车。还有被称呼为百货商店的巨大建筑物,有着叫做升降机的爬楼用箱子。非常大的餐厅,还引入了叫做冷藏库的人工冰室。

  这座城,这个世界,都与露娜莉亚出生的那个世界完全不同。只要一张清单,她的手上就能拿满想要买的东西----不,她只能感觉到失败。

  “............我真的是个什么用都没有的女人......”

  渐渐感到更加失落的露娜莉亚一步一步踱着。一边在心里,因这幅模样对自己故去的同胞表示歉意,一边在自我厌恶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露娜莉亚?”

  在听到这句呼唤的瞬间,露娜莉亚就像被雷击一般悚然惊起。

  因为名字被呼唤----并不只是那样。而是因为呼唤自己的声音是如此熟悉,让自己感觉好像是产生了幻听。

  “............”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去。在人潮的另一端,站着一名黑衣裹身的贵妇人。她戴着一顶挂着面纱的帽子,辨不清她的容貌。

  “......啊。”

  黑衣的贵妇人缓缓地走近露娜莉亚。看到那熟悉的步态,露娜莉亚因乡愁而全身颤抖。

  “啊......啊啊......”

  “......真的是露娜莉亚......露娜吗?”

  走到露娜莉亚跟前的黑衣女子,将遮住脸庞的面纱掀起。看到她那露出来的美丽面庞----看着那双像是深色琥珀般的眼瞳,露娜莉亚颤抖着低声唤道:

  “......姐姐大、人......薇拉吉姐姐大人......!”

译注:关于侯爵和子爵--- 侯爵(marquess)就是边区伯爵,是法兰克帝国时代对外开拓和战争需要设立的,英格兰不是法兰克帝国的一部份,也不存在什么边区,大部分时间里自然就没有侯爵,但欧洲大陆侯爵绝不是不常见的,相反非常重要。中世纪这个职位转化成贵族爵位之后英国也有效仿,自十四世纪开始设立过很多侯爵,多赛特、萨默赛特、诺福克、南安普顿、威斯敏斯特等等,后来都铎王室加强集权,很多家系断绝了就再无分封,另外很多被收归王室后提升成了公爵。

子爵(viscount)字面意义副伯爵,渊源就是城堡长官,这个爵位近代以来英法都有很多,只是德国少见,因为德国用另外一个词,直接叫城堡伯爵(burggraf)。现今英国子爵出镜率低是因为他有点高不成低不就,绝大多数子爵都被在含在某个更大的爵位内,一般作为某公爵继承人的礼遇头衔,没有独立性。在中世纪,英国没有子爵的原因和侯爵差不多,英国的伯爵earl和大陆上的伯爵count本就不是一回事,前者“郡长”是盎格鲁撒克逊语的“首领”,也是盎格鲁萨克森人的最高级贵族等级,后者则纯粹是沿袭罗马帝国体系内的官僚,英国不在帝国之内,不存在伯爵count,当然一开始也就不会有副伯爵viscount,只有中世纪后期英国接受了大陆习惯之后才被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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