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独眼的小公主
二章 独眼的小公主
1
“于是呢?你觉得你能当好家庭教师吗?”
“还不知道哦。正式工作是从今天开始。”
在研究室里搜集可以用来做教材的资料的莱尔,这么回答玛丽娅的话。
这是与那位名叫伊尔莎·维斯伯格的独眼女孩子见面的两天以后。而今天是值得纪念的成为家庭教师的第一天。在会面后的讨论上,决定授课时间选在每周莱尔自己的课程不多的两天里,每次上课时间5小时。
“从那间屋子的外表来看,像是非常富裕的家庭的别墅......他们家有什么来头吗?”
“有吗?”
“‘有吗?’”
“是由别人介绍我再介绍给你的,所以详细的情况我也不清楚。”
玛丽娅耸耸肩。如果看走一眼的话会觉得她说的和自己无关,而她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啊啊,真的吗”这种话。
“介绍人是位值得信赖而且有身份的人,所以我想介绍的应该是出身良好的家庭......就那么值得惊奇吗?”
“建筑物本身有些陈旧,但为了宜居而经过了改装。在维护与管理上应该也花了很大功夫吧。我想,或许这只是他们在北部郊外房子的其中一所。”
“原来如此......这样花费是很大的。”
王都维格北边是平缓的丘陵地带,在这里的许多高级别墅,是属于为王城做事的贵族们的房子。当然了,是“非常”有钱的那一类。
“而且,我从来没听说过有维斯伯格这样的家族。是哪个没落的名门吗?”
“哎呀,应该是有原因的吧。”
“应该是那样......真的没问题吗?去应他们的介绍是因为他们开出的条件最为优厚,如果觉得会有什么不愉快的话,那另找一家想要家庭教师的怎么样?”
“没事。没什么问题哦。”
那个护卫少女一直瞪着他,他接手的学生不知为什么,并不如他想象般单纯,他直到对方自我介绍前都保持了沉默。
如果说出自己的“不愉快”的话,这位青梅竹马会尽全力让自己辞掉这份工作的吧。她从来都不理会自己的立场会变得怎样险恶。他尽可能想避开这种局面。
“是吗?那就好......”
玛丽娅看起来像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似的。
莱尔望着赤铜头发的青梅竹马,回以让她放心的一笑。
“我要教的学生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呢。能把她介绍给我真是谢谢了,玛丽娅。”
“----嗯。咳,那就祈祷你顺利吧。”
玛丽娅往上拨弄着头发,笑道。
“你还要去街上吗?要不要坐马车?”
“不了,这次就算了。路上还有点事要在意。”
“是吗?那么,就好好努力吧。”
玛丽娅呼呼挥着手,莱尔也挥手送别。
他暂时又埋头于堆在房间里的资料中,寻找着其中适合做教材的,沉浸在将它们一一检索出来确认内容的工作里。
在抱起所需的资料塞进包里,拿着它走出实验室时,遇上了正从外面回来的露娜莉亚。她向莱尔提着的包看了一眼。
“......我已经把计算结果送过去了。莱尔大人为了我而去做家庭教师的工作,真是无尽感激。”
露娜莉亚一边说一边盯着他,看起来还是不高兴的样子。
“......算了,我要出门了。这里就拜托你了。”
像逃走似溜出去的莱尔,背后被露娜莉亚一把抓住。
“......露娜莉亚?”
用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纤细的手臂所拥有的力量,露娜莉亚紧紧拉住了莱尔的衣服。
“......我要和你一起去街上。”
她垂下眼睛低声说道。
“?啊,是想帮我拿东西吗?没关系哦,这点分量还用不----”
“我只不过到街上有些事。就那样而已。”
露娜莉亚打断了莱尔的话,然后一闪身进入了研究室,马上做好了外出的准备。然后她从还愣愣站在原地的莱尔跟前迅速离去。
“......女孩子真难懂。”
在他还莫名其妙的时候,走到走廊另一端的露娜莉亚停住脚步,从原路返回到莱尔面前。
“......让我来拿包。”
露娜莉亚一脸镇定地接过包包。在莱尔眨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又在走廊里迈开步子。
“.........女孩子,真的是很难懂啊。”
乘上再次来到街上迎接他的马车,莱尔踏上了第二次访问维斯伯格邸的路途。这回,军装少女塞西莉亚还是与他一起在客厢乘坐。
“......刚才的漂亮少女是阁下交往的对象吗?”
塞西莉亚对正读着资料的莱尔问道。莱尔对于她问的是谁迷惑了一阵子,然后意识到指的是露娜莉亚后,他摇摇头。
“怎么可能。她----露娜莉亚是我的秘书。”
“秘书?”
塞西莉亚一脸惊讶。露娜莉亚看起来和“秘书”这个词一点也不沾边。
“是吧......这其中有很多原因。”
“.....原来如此。阁下利用自己的立场公然圈养情妇这种传言原来是真的。”
“噗!”
听到这出乎意外的传言,莱尔大吃一惊。
“情、情人这种话......到底是谁说的......”
“前几天在下问了几个维根海姆学院的学生。当提到阁下的名字时,大多数男生对阁下的评价为‘韦德斯坦不是魔女的弟子而是淫荡的魔王!’。虽然在下并没有深究......但看起来是真的。”
“.............”
“一开始,让阁下做伊尔莎大人的家庭教师就是个错误。”
她一副想要拔出腰上佩剑的凶样,莱尔冷汗直流。
“......为了确认起见,我想问点事情。”
“是什么?”
“你说你在学院里打听,可传我流言的男子们,在说话之前是不是死死盯着你的脸?”
“是那样。或许这是他们出于并非学生的在下的怀疑。”
---不对,他们大概是被你迷住了吧。
能够想象出自己的流言被传成什么样的莱尔,陷入更上一层楼的忧郁之中。
“----大约四百年前,西方诸国奉‘教国’为盟主,缔结了同盟。这个同盟一般被称作什么,你知道吗?”
“是‘在圣言教会见证下缔结的诸国限制军事同盟’----一般被称作‘圣言同盟’。”
“正确。”
听到伊尔莎流利的回答,莱尔微微一笑。
“......在圣言同盟旗帜下联手起来的西方诸国,将蛮族部落赶回了东方,开始讴歌起和平和繁荣昌盛。但是,在和平与繁荣之下,蠕动着阴影。”
拿着书本踱起步子,莱尔继续授课。他的足音被上等的地毯吸收了。房间里摆放着黑檀木办公桌,而旁边的皮革椅子上,伊尔莎纤细的身子端正地坐着。如果她不在这里的话,这房间一点也不像是“学习室”的样子。
“......安定的时代,进入了成熟期,也带来了腐败。国家利用宗教压迫人民,贵族为了获得财富与权势无恶不作。于是,各地的民众聚集起来,开始思考政治。最后他们得出的结论是----”
“抽取民脂民膏的愚民政策,或者说叫‘饵食与娱乐’。以及反智主义的极端和对知识分子压迫的开始......也就是俗称‘魔术狩猎’横行的开始。”
“还是正确的回答。”
面对伊尔莎迅速的回答,莱尔露出了困惑的苦笑 。
“你太优秀了,我都没有出场的机会。”
“是因为还在测试学力的基础部分吧。”
伊尔莎微笑,像是在说“只有这种程度吗?”
“......以认定魔术为异端作为明哲保身护盾的知识分子们被控制了。但知识分子、研究者这些人是很顽强的。对魔术狩猎的反抗持续了百年以上,而且他们将各类细化的知识体系化起来,创造了新的综合学科,科学由此诞生......那么,科学诞生的代表事件是什么?”
“哎?这个......”
答不上来的伊尔莎眨着独眼。
“其中一项是七十年前西方诸国的知识分子所召开的,被称作月光会议的集会。然后是五十年前西北海那边的爱鲁斯联法国的学术教义公开发表的时刻。这两个例子从广义上或是狭义上都可以得到满分。”
莱尔露出温柔的笑容继续讲解,伊尔莎有些不甘心似的嘟起桃色的嘴唇。不过她迅速冷静下来,并用羽毛笔做起笔记。
这时,房间里的钟鸣响了。莱尔关上了书本。
“时间到了。历史课就上到这里。”
“哎哎。非常感谢你的指导。”
伊尔莎像是一跃而出一样,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房间的门被人敲响了。站在房间一角的塞西莉亚打开门,老管家塞巴斯蒂安和几名佣人推着手推车进入了房间。
“我准备了些茶。还有点心哦。”
在窗边的桌子上摆上了精心准备的茶点,年幼的淑女优雅地品尝起茶来。
“----这浓郁的风味把疲劳都吹走了呢。替我向师傅们致意。”
“鄙人了解。”
“莱尔老师请随意。这茶是自家泡制的草药混合茶,而点心是这里的师傅自选材料做的。”
“......那就不客气了。”
浅尝一口特制的花草茶,那芳醇的风味在莱尔口中扩散开来。
“.....真好喝。这是甘菊吗?还有一丝薄荷的香味......”
“莱尔老师对花草茶也有兴趣吗?”
“怎么会呢。”
他嗜好的饮品是咖啡,而且不过是觉得它苦涩的口感适宜驱走睡意的莱尔,并不像是有着会品尝花草茶这类高尚趣味的鉴赏家。
“我在野外考察时采集过这类药草,所以自然知道一些。”
“还懂植物学的知识啊。”
正把表面涂着一层奶油的果酱饼分片切开的伊尔莎佩服地说道。虽然对莱尔而言,被只有自己年纪三分之二的女孩子佩服有些奇怪,但这位戴着眼罩的女孩子带着奇妙的威严,露出与其说是苦笑不如说是敬畏的表情。
接着伊尔莎兴趣盎然地问道:
“莱尔老师,艾尔路亚·阿索斯大师都教你些什么呢?”
“要说的话......”
莱尔闭了好一会儿嘴,组织着语言。难道要说她教的是真正魔女的魔术吗,这是不可能的吧。
“......都是些不好的回忆。比如在三天内要把一个书架的书都背下来,证明从没学过的问题----差不多都是诸如此类的事。如果没做到的话,还会被罚不能吃饭。”
但就这样,莱尔练成了暗记和速读的特技,而现在身材矮小的原因,他也怀疑是那时候饿肚子的次数太多了。
“植物学和草药学的话,我只是选用过十几种作为试验品,来涂在真正的伤口上而已。”
也有选错的情况,比如用到辣椒而满地打滚的事情。唯一带来的好处是,因为年幼时被玛丽娅拖着到处乱跑,他能给自己治疗伤口。不过在现在看来,不知道会这个能有些什么用。
在莱尔看来,这些是不过是往事,但伊尔莎却兴味盎然。她带着比上课高好几倍的热情,像硕大蓝宝石的独眼噼啪地射出光辉。这副表情倒是和年龄很相应......那就好像是稀有的玩具摆在眼前一样。
“.....失礼了。”
“什么事?”
伊尔莎带着一副热切的眼神盯着打断对话的莱尔。
“......因为这茶太好喝了,稍微喝多了些......需要去一下洗手间。”
“这不成问题----塞巴斯蒂安?”
“在。莱尔大人,请跟我来。”
老管家这么说着,领着莱尔去了。
宅邸由原是古老的城堡经过改建,但通往洗手间的路依然盘旋蜿蜒。铁制的窗棂,牢牢地卡在在顶头的窗子上。
从表面看,这里不像是别墅,更像是要塞。
“......塞巴斯蒂安先生。”
“有何吩咐,莱尔大人?”
“我起到点作用了吗?”
伊尔莎·维斯伯格似乎并没有真的得请家庭教师的必要。虽然只接触了一部分课题,但她明显拥有着超越她年龄的知识。在历史和语言相关的知识上,她显然受过高等的教育。若是那样的话,那应该让她到某个学术机构注册,然后在那里学习才好吧,不过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一开始就应该提出来的。
莱尔不知道,自己在这所维斯伯格宅邸扮演着的,会是怎样的角色。如果只是为了流连在好喝的茶和好吃的点心之间,而不是为了给有疑问的学生授课,这就像是----
(--------与其说是家庭教师,我更像是被雇来当聊天对象的......)
被投以此问的老管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莱尔大人来到这个家里是为了当家庭教师的。所以鄙人认为,莱尔大人只要把自己觉得必要的事情教给伊尔莎小姐就可以了,能说的就这些。”
塞巴斯蒂安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像一个好好爷爷似的笑容。
“刚才的话里并没有谎言......鄙人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
(......这个老人也不是吃素的啊)
他这种笑着回答的样子,这种转移话题的手法都让他想起自己的师傅。
在宽敞的洗手间的马桶上坐下后,莱尔思考起来。
(......他们雇我来做家庭教师的意图是什么?)
那就以授课代替语言,就用自己的方法来教她吧。
再回到房间后,伊尔莎一脸期待地转向他。
“欢迎回来。那么。老师----”
“在那之前----”
莱尔抬起食指做出建议。
“----有点关于今后上课的事情要提。”
“上课?”
伊尔莎大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伊尔莎今天表现得很好,这让我觉得像这样光是照着书本念的学习方法,并没有什么效率。所以,就换种方法来试试。”
莱尔从自己的包里取出挑选好的讲义。
“下次的课程需要在指定的范围里进行预习。然后在上课时会有个小测验,会对你解答不正确的部分进行订正与讲解----就像这样。”
“预习和小测验,是吗?”
伊尔莎听到这麻烦的方法,孩子似地皱起脸。
“这是划时代的教学方法。如果好好预习的话,上课的时间会减少,这样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来聊天了。”
这是胡萝卜与大棒教育的基本手法......不过他觉得自己只用上了棒子那头。
在明确设立了目的与目标后,伊尔莎像是在思索一样歪起脑袋。
“......总觉得,我的鼻子下有根胡萝卜在晃晃悠悠。”
----哎呀,好聪明的孩子。
伊尔莎形状优美的眉毛挤成了八字,紧盯着莱尔。
“......我明白了。我会遵守莱尔老师的方法的。”
“嗯。那么下次来的时候,我会把出好的测试题带过来的。”
莱尔笑了笑,坐到了椅子上。
“----然后呢?没有其他的话想问了吗?”
看着带着恶作剧般笑容的莱尔,宝石般的小女孩似乎有些不高兴。不过她很快回过劲来,开始向莱尔提问。
“----不觉得他是个很有前途的少年嘛。本来怕生的伊尔莎大人都这么快和他打成一片了。”
“那又怎么样?或许不过是个懂得见缝插针的男人罢了。在他之前那些人也一样。”
塞西莉亚站在走廊上,用严肃的目光盯着门。房间里面不时传出伊尔莎愉快的声音。
“......只有我等才能守护伊尔莎大人。其他的人完全不必要。”
“你这么年轻,脑袋却真是顽固,塞西莉亚。”
“......塞巴斯蒂安阁下,您不觉得伊尔莎大人的处境很可怜吗?即使这一刻能充满欢笑,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结束----让她期待着那一天,也太残酷了。这种事情您应该是很清楚的。”
塞西莉亚眯起灰色的眼瞳,但老管家的视线却避开了她,越过窗口望向庭院。
“......至少再保持这样一段时间吧。毕竟,不试一试的话,你又怎么知道结果呢?”
“..........”
听到这暧昧的话语,塞西莉亚无言以对。
2
莱尔的家庭教师生涯顺利地实行着。即使是如此优秀的伊尔莎,在最开始的检验预习成果小测验上也出了很多错误,后来才慢慢减少。
历史、语言、地缘政治----虽然涉及的学科很多,但让莱尔投入最多心力的还是数学。为了培养她的逻辑思维,他给她出了以归纳法为基础的理论难题。伊尔莎认真地看着眼前的题目。
每次课间的茶会时间越来越长,点心也越来越豪华。所以----
“莱尔,你的脸是不是变圆了一点啊?”
坐在他对面的玛丽娅把脸探过来问道。
对她指出的事情已有自觉的莱尔,沮丧地拨开玛丽娅的手指。
“............玛丽娅这么说,自己又如何呢?无论从生物学还是从统计学两方面都证明了,女性比男性脂肪增加得快。”
面对莱尔的讽刺,玛丽娅翡翠色的眼睛放射出恶作剧般的光辉。
“啊,想知道吗?最近衣服胸部这里有点紧呢。”
玛丽娅说着,像是把胸部托起来一般抱起手臂。从领口窥见那柔软的沟壑,莱尔慌忙把视线转向一旁。
“......玛丽娅!”
“别担心哦。我们现在是在马车上。”
玛丽娅摇晃着赤铜色的头发,咯咯地笑道。
他们正搭乘玛丽娅的马车,从学院前往市区。在移动的马车里,这种程度的恶作剧很快就会被淡忘----问题是,莱尔的身边。
“......肮脏。”
露娜莉亚嘀咕道。莱尔像是要掩饰过去一般不敢正眼看她。
从开始做家庭教师,已经过了两周,露娜莉亚的态度还是这样。只要一到家庭教师的工作时间,她就会以一句“非常感谢,莱尔大人”敷衍对话,然后带着一张似乎脱不下的没有表情的面具,深深低头致意。
面对这样面无表情的露娜莉亚以及一脸困惑的莱尔,玛丽娅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们。
“啊~啊,你还没有和露娜莉亚和好啊?也是,就是这样吧。能和莱尔在一起而最后不会变成这样的女性只有我一个了吧?”
不是我要和你在一起而是你硬要和我在一起的才对吧,莱尔在心里如此修正着。代替莱尔在这种情况下开口的,是一直保持沉默的露娜莉亚。
“......这话不能听过就算了,玛丽娅。我一点也没有不高兴。所以莱尔大人并没有和我和好的必要。”
“咦?那为什么你每次都要送莱尔到这里呢?这是不是说你们已经和好了?”
“我这样做不是为了莱尔大人。我是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才一起过来的。”
“哦?你说的所谓事情是指----这个?”
玛丽娅竖起拇指。看着她这粗俗的举止,莱尔皱起眉。 (注:在日本这个手势应该是指有男人了......另外本书作为一本西式小说,不少地方曾出现一些本土化的描述,个人看来有形容露娜莉娅的“天邪鬼”,以及第一本里威廉的斩击称呼“逆袈裟”,类似的地方均做一定处理,下文不再累述)
“不管怎样,如果真的是的话我会觉得挺有意思的。”
“并非如此。那是和女性有关的事情----另外玛丽娅,最近在研究室里都见不着你,没什么问题吧?”
“呃......”
“我的话......像一直以来那样,和莱尔大人相处得很好。”
“...........”
“...........”
“.................我想说,如果说错了还请抱歉,你们是不是在吵----”
““莱尔(大人)你闭嘴。””
两个少女异口同声地斥止了他。
车厢里流动着让人难以开口的空气。莱尔松松领口,这股窒息的感觉却没有减轻,反而更加重了。
“......米拉!停下马车!”
听到莱尔不假思索的叫声,在车夫席的米拉一拉缰绳,把车停到人行道上。莱尔抓起包和外套,迅速跳下车去。
“营养过度摄入的确是事实,所以我要走着去了。现在就走!”
在少女们开口前,他便关上了车门。这感觉就像是千钧一发从虎口脱险一样。
“----你不觉得这种选择是怯懦的表现吗?”
他抬起头,看到米拉正在车夫席嘻嘻哈哈地看着自己。
“夹着尾巴逃跑,这是男人的作为吗?”
“且不说这是不是逃跑......气氛变得如此恶劣真的不是我的错啊。”
像是在解释着什么也没说,莱尔仿佛是在把问题束之高阁一样举起双手。
“在状况不明的战场上停留就像停留在泥潭里。战略撤退是唯一的道路。”
“......看似胆小,实际上是明智的举措吗?”
米拉像是佩服又像吃惊一样,露出微妙的咸苦笑容。
“抽身退出确实不错。这种事情并不光荣,就像是在互相怄气一样。”
“怄气是什么?”
“这就要由莱尔少爷自己去想象了。”
米拉露出比自己主子更胜一筹的,恶作剧似的笑容,挥响缰绳驱车离去。
“......总觉得需要考虑的课题越来越多了。”
莱尔摇摇头,收敛精神迈开步子。
虽然今天休息,但已过午后的现在,时间不多了。街上到处都是找地方吃午饭的人。他走上一条通往市场的道路。这条路和为通汽车而修建的大道不同,是一条遗留着昔日商业街气息的岔道。莱尔看了看时间,决定绕道进这条拥挤的道路散一下步。
维格,这个在西方诸国里也是屈指可数的大都市,汇聚着各色各样的人种。有着褐色肌肤的南方人,头发雪白的北方人。时不时还会出现黄皮肤的东方人。这些人正和本地的货商进行着喧嚣的战争。
莱尔浏览着各类奇妙的民间工艺品,在市场里穿行。就快到时间时,他加快了步伐,这时他的前方似乎发生了什么骚动。
“哦?你的意思是说不接受我付的款?”
“这怎么看都不能算付款吧!”
他小心翼翼地接近,然后从围观的人缝中窥望,一个像是烧烤摊店主的男子,正与一个看起来是客人的女子大眼瞪小眼。
“快点付钱!”
“我不是已经付了吗?”
店主怒气冲冲,那女人却似乎在敷衍了事。
这是个高挑的女人。看起来身高超过180公分。她身上穿着不知是哪里的民族服装,伸展出来的四肢覆盖着久经锻炼的肌肉。他从人缝中看见她茶褐色的长发以及侧脸,那是张还算漂亮,但却带着野兽气息的脸庞。
高个美女还咬了一口手里的烤肉串,店主似乎气得像是要冒烟了。
“你他妈的还要吃白食吗!”
他这么说着,把手里石头往地上一扔。石头从脚下滚了过来,莱尔捡起来一看,瞪大了眼睛。
“这是......”
正在莱尔打量着石头的时候,店主和女子间的气氛更加恶劣了。面对几大口就瞬间把烤肉装进肚里的女子,店主头冒青筋,嘴里喷出污言秽语。
“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的乡下来的,但看起来连文明两字都不知道怎么写吧!也许你是来这里找工作的,这里可没有给你这种野狗准备的工作!”
“......嗬,说了些有趣的话嘛,老板。是说我是‘野狗’吗?”
围观群众感到气氛有所变化,纷纷自然向外退远了一圈。
“你再说一次试试,老板。你如果觉得我是条可悲的野狗的话,不用顾虑,再说一次。”
笑着露出牙齿的女子带来了异样的压迫感,店主的威风很快就灭了。刚才还骂别人是野狗,这会儿自己反而像在暴风里瑟瑟发抖的小狗。
“来嘛,不说了吗?你刚才说我是什么?”
“你、你是......”
店主畏缩着发出声音。因为女子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是一双有着浓重琥珀色的眼睛,那其中似乎正放射着光芒。
在围观人群中的莱尔迅速意识了什么,连忙上前挡在二人中间。
“抱歉打扰一下,打扰一下!”
面对突然出现的矮小少年,高个美女狐疑的低头看向他。感到自己头上承受着女子强大的迫力,莱尔心里砰砰直跳,勉强挤出一个谄笑。
“你、你想干什么?”
在女子的视线压迫中断后,店主明显变得轻松,面对他的提问,莱尔把拣到的石头拿给他看。
“这个用来付钱完全足够了,请接受吧。”
“我要的不是这种石头用来付----”
“这是块琥珀。”
听到莱尔的话,店主把石头对着阳光端详。
“虽然上面沾了些土,但里面却是最高纯度,特级品的琥珀。如果你把它拿到适当的场所,我想能作为火种级的燃料卖个好价钱。”
虽然琥珀作为一般燃料而流通,但一种高纯度的,也就是提供给琥珀炉最开始启动用的“火种”的琥珀,也十分贵重。在炉火刚燃起的时候,它能与低纯度的琥珀产生连锁反应,从而产生热量。作为最初的火种,高纯度的琥珀是不可或缺的。
“这么大一块,能换十串烧烤还有找头呢。所以再给四串可以吗?吵架只会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你看怎么样?”
“啊、啊啊......说的也是。抱歉,谢谢了。”
店主有些尴尬地说道,并递过来四串烤肉。对这位让事情圆满收场的少年,围观群众们致以热烈的掌声。而造成这场骚动的另一方,也就是那位高个美女则兴趣盎然地低头看着莱尔。
“----来,拿着吧。”
“哟,麻烦你了。”
接过莱尔递过来的烤肉串,高个美女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他们正坐在距离刚才发生骚动的烧烤摊步行一小会可到达的一个小广场的长凳上。她催促莱尔远离小摊,刚才的气势现在看起来像是虚张声势一般。
在莱尔的注视下,女子三下五除二将肉一扫而空。她的行为举止很糟糕,但不可思议的是看起来她不可思议地并不让人觉得举止低俗。这或许是因为她容姿的缘故。
她身材相当高,但却没有给人高高在上的印象。女性的丰满与久经锻炼的肌肉集于一身的她,简直就像是古代的神像。
女子一眨眼的工夫就干掉了3串烤肉,然后把剩下的一串给回莱尔。
“吃吧。”
“不,我......”
“这是之前帮忙解决麻烦的谢礼。吃吧。”
再言拒绝的话就有所失礼了,于是莱尔就大方地接过了烤肉串。
“非常感谢。”
“嗯。坦率是好事。”
女子满足地点点头,脸上还残留着笑容的她,用认真的目光注视着莱尔。
“----虽说有些迟。吾名为安格利卡.....安格利卡·范扎恩,是夜之至高名‘暗夜之王’的末裔中三支分族其一,高傲的‘牙之血族’血脉的继承者----汝名为何,年轻的魔术师哟?”(注:Fangzahn,Fang和zahn在德语中都有牙齿的意思,而连起来的Fangzahn主要指的是猛兽的犬齿。)
“......我叫莱尔。莱尔·韦德斯坦。”
莱尔看着安格利卡,轻声报上名字。
“......你果然是幻想种吗。”
“自然。”
安格利卡笑道,露出锐利的犬牙。映出莱尔的“琥珀眼”----这是具有魔力的幻想种的证明,它像灯一般射出黄昏色的魔力启发光。
“身为幻想种的你,在人类社会里做什么呢,而且还是在王都?”
“只是来观光哦。是不是很可笑?”
“幻想种总是选择隐藏在历史的阴影里,避免与人类接触。我只是想,有点不可思议。”
“很简单。如果人类在变化,那我等也必须得变化。”
安格利卡收回琥珀眼中的魔力启发光,将目光投向街上的景色。
广场上人来人往,大道上马车和蒸汽汽车齐头并进。在巡逻的宪兵的肩膀上挂着的,是不过是在这数年里才成为他们好伙伴的手动枪机式步枪。
“......变化会带来更多的变化。不过是在百年以前,还为饥荒奉献牺牲的人们,却因文明之下的科学而能够摆出那种装模做样的表情。真是喜事。的确最初有些气闷......但在这样一个时代竟然还能遇上魔术师。我还以为你们已经灭绝了,真令人高兴。”
“你一眼就看出我是魔术师了吗?”
“不是一眼,而是一闻。”
安格利卡笑了笑,将脸凑近莱尔。那感觉像是野狼一般锐利的美貌。对着僵硬的莱尔,她抽了几下鼻子。
“......这是墨水混合着魔力的气味。”
“还真是谢了......”
被美女嗅来嗅去,感到浑身不自在的莱尔如此说道。
安格利卡把脸收了回去,遗憾似地歪了歪嘴角。
“......你似乎已经和其他人结下契约了。我还想把你弄成我的随从呢,真遗憾。”
“......还真是光荣。”
想起那位有着青白色银发少女的不愉快不带表情的脸,莱尔不禁苦笑了。
莱尔吃着出于礼貌硬是收下的烤肉串,将目光投向广场的时钟。之前还略有空余的时间,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于是莱尔从长凳上站了起来。
“我还有事,很遗憾,失陪了。”
“嗨。我之前受你关照了,要是你对现在的‘主人’感到不满的话,可以来《黑森林》找我哟。我期待着你来哦。”
“......如果有机会再说吧。”
“我可没有骗人哦?我对你很中意。要是你来的话,我会好好疼爱你的。毕竟你长了一张那么口耐的脸嘛。”
“......可爱,我吗?”
正在莱尔对她微妙的夸奖有些迷惑的空隙里,安格利卡探过脸来用舌头往莱尔的嘴上舔了上去。面对全身僵硬的莱尔,高个美女露出像是疼爱小狗一般的笑容。
“有一小块肉粘在那了。那么就这样吧,莱尔·韦德斯坦。”
安格利卡站起身,混入了人群之中。这位高个子的美女就如同风儿吹过一样离去了,那引人注目的容姿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茫茫人潮里。
(注:以上安格利卡的用词包括人称和一些名词还有某个形容词都用了片假名)
※ ※ ※
马车已经停在等候地点了,看到莱尔出现,塞西莉亚便大步走了过来。
“......还以为不来了。”
她冷冷地说道。
“......非常对不起。”
“道歉就免了。不来的话会更好”
“............”
哑口无言的莱尔灰溜溜地乘上马车。
客厢里一如既往地挂着帘子,弄不清行进的路线。下车时他们已经来到了森林中的城堡前。
(......还是给人一种隔世感,不过......)
在老管家塞巴斯蒂安引导下,莱尔脑子里盘桓着一直以来的疑问。
(......我觉得在这里并不需要这么严格的安全措施吧)
通过厚重的大门后,前方的大桌子旁,最近开始习惯了的,自己非常可爱的学生正端坐在那里等待着莱尔。
“下午好,伊尔莎。”
“您好,莱尔老师。今天也请您多多指教了。”
伊尔莎愉快地笑着。莱尔边从包里取出测试题,边看着这位像宝石一般的女孩子。
(......就算是为了守护这孩子,但还是有很多事情没弄清)
他知道,穿着军服的塞西莉亚,塞巴斯蒂安和其他许许多多伊尔莎家里的人都受过很好的教育和训练。
伊尔莎出身上流阶级这点无需怀疑,但为什么要隐藏到这种程度呢?
如果是她身份重要的话,那么光明正大地守护她不好吗。那样的话,他们就没有必要对学生的家庭教师遮遮掩掩,如此警惕。
“......我做完了。”
正当这些问题在莱尔脑里打转的时候,伊尔莎把题目做好了。莱尔到她旁边拿答案对了一下答卷。
“看起来你已经习惯这种图形的计算了。那么角度问题也应该理解了吧。”
“答案对了吗?”
“嗯,祝贺你。第一次满分。”
“是吗!”
伊尔莎甜甜一笑,然后看向屋里的时钟。
“----那么,下面是聊天时间。”
“好的,莱尔老师。”
伊尔莎眉开眼笑。
----她做得越来越好了。
莱尔出这些题目不过就像是打发时间的玩具一样,不过对伊尔莎来说,这种测试预习成果的测试,大大地刺激了她的自尊心。在她得到了“用功”这种实感的同时,“老师”这两个字听起来确实有那么点感觉了。
“----不过,在此之前。”
莱尔站了起来,伊尔莎皱眉嘟起嘴。
“......请快些回来。”
“不必担心。我不会逃跑或躲起来的。”
莱尔苦笑着走出了学习室,向女仆问了问路。
莱尔出去还不到一分钟,伊尔莎就开始烦躁地拨弄起纯金色的头发。
在初次见面时,这位《最后的魔女》的后继者让她感到失望。莱尔·韦德斯坦给她的第一印象,并没让她感觉他有什么才能或奇异之处,看起来只不过是随处可见的矮个子平凡少年而已。
但是她对他的评价很快就改变了。
刚上了一次课,她就感受到他那深睿的智慧与广阔的知识面。从最初的些许失望,到后来变成了深深的佩服。
更令人惊讶的是,对于自己的提问,他都能自然地回答。在莱尔之前她也请过几个家庭教师,但不管哪个都是想要谄媚讨好她的大人。就是其中脾气好的,到头来都是很快就逃离了这间屋子。
“......还想和他聊多一会啊......”
伊尔莎那宝石一般的容颜蒙上了阴霾。她纤细的心胸深处涌起一股骚动----然后一点一点的慢慢增加。
“!这、是......!”
回过神来的她按住了胸口,那股骚动使得心跳和血压上升。体温升高,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在她幼小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就像要破体而出。
“不、要......再、多一会......”
伊尔莎紧紧按住包着右眼的眼罩。
侯在门外的塞西莉亚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连忙冲进门里。
“您怎么了伊尔莎大人......!伊尔莎大人!”
“不行......不行......”
像是没有听到塞西莉亚的呼唤一样,伊尔莎依然按着右眼,身体摇摇晃晃。她双手按着的右眼眼罩----那下面漏出了黄昏色的光芒。
“不行..............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少女的尖叫,房间里像是吹起了猛烈的风。
借用完洗手间回来的莱尔,发现伊尔莎的学习室门前发生了大骚动。佣人们正挤成一堆,观望着不断有东西从里面飞出来的房间门口。
“这是怎么......”
他疑惑地往房间里看了一眼,见到的是令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的场景。
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小到钢笔大到椅子都在房间里呜呜打着转飞来飞去,就像是卷进风暴里一样。不过那并不是风暴,也不是风,就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抓着它们在挥舞一样。皮肤上感觉到的风压,只是飞来飞去的家具所带来的副产品。
而那看不见的手所产生的狂涛的中心地带,是右眼闪烁着光芒的年幼女孩子----
“伊尔莎?”
伊尔莎脸上的眼罩已经被吹走了,下面的样子一览无遗。那是与蓝宝石一般的左眼所不同的,澄净至深的浅棕色的----琥珀之瞳。
“琥珀眼!?”
黄昏色的光,也就是魔力启发光正从右边的琥珀眼射出,扭曲的力场席卷整个房间。
“伊尔莎大人......!”
看不见的手----在魔力所引起的风暴中心附近,塞西莉亚正缓缓前进着。看着伊尔莎的她并没有觉察到从后方袭来的金属笔筒。
“危险!”
莱尔往她背后跳过去,将她按在地上。意识到是莱尔的塞西莉亚那张认真的脸染上怒色。
“放手!在下要救伊尔莎大人!”
“冷静点。她没事。”
莱尔的话让塞西莉亚眨了眨眼。他已经不像是那个内向的少年,从他的话里感觉到的是看透一切的平静。
“她没有危险。就这样待着别动。”
“那、那种事怎么知道----”
“你的话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了吧?而且伊尔莎受到这种伤害也由来已久了吧。”
莱尔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着,塞西莉亚则瞪大了眼睛。
不一会,狂暴的家具都一件接一件地落到了地上,房间中最后只剩下伊尔莎站在那里。右边的琥珀眼里的魔力启发光消失了,她瘫倒在地。
“.........”
莱尔慢慢地站起身。在他的眼前,晕倒的伊尔莎被人迅速抱了起来。
“......是不是该说明一下呢?”
他向抱着伊尔莎的老管家如此问道,而对方沉默地点点头。
把伊尔莎带到卧室躺下后,塞巴斯蒂安让塞西莉亚和其他几个人处理残局,自己则带着莱尔到了一间房间里。
“那么,该从哪里讲起好呢......”
老管家看着莱尔,斟酌着措辞。不过,在看到莱尔镇定的神情后,他开始开诚布公。
“----我想您已经察觉到了,这栋房子并非是为了守护伊尔莎大人才建造的,而是为了将她隐匿。”
“‘维斯伯格’这个家族名也是伪造的吗?”
“是的。”
面对莱尔想要确认的问题,塞巴斯蒂安坦率地颔首道。
“伊尔莎大人----处在非常复杂的立场上。如果被世人知道她被那样‘恶灵附身’的话,就会给伊尔莎大人和她的亲人带来灾难。”
“......”
听到恶灵附身这个说法的莱尔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不过他还是保持沉默继续听了下去。
“为什么塞西莉亚为什么会对您如此失礼呢,这也是原因之一。在莱尔大人之前,我们也请过几个家庭教师。但不管是哪一个,在看到这幅光景后,都辞掉了工作。”
“......原来是这样。”
如果说他们是吓得夹着尾巴逃走的话,她则是一开始就想把他们赶出去。
“......伊尔莎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样了?”
“已经六年了......不,下个月就七年了。从四岁生日的第二天开始的时光,伊尔莎大人都是在这间房子里度过的。”
“七年......”
莱尔震惊于出乎意料外的年岁数字,接着他涌起了愤怒的情绪。
“......我想和伊尔莎当面谈一谈,可以安排一下吗?”
“----哎哎。”
虽然看起来有些犹豫,但老管家还是稍稍地一点头,带着莱尔走去。
在房子深处的寝室门前,一脸严肃的塞西莉亚正站在那里,在一看到莱尔的身影后,她便严厉地瞪向了老管家。
“塞巴斯蒂安殿下!为何要将此种人物带至此地!”
高声喝斥的少女,用与那身严肃的军装所相配的锐利视线再次向莱尔刺来。
“......马上回去,莱尔·韦德斯坦殿下。您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之后就请忘掉这里发生的事,回归到学生本来的生活去。”
万一泄露一个字的话......那双混着杀气的灰色眼瞳像是如此宣告。
不过,莱尔并没有退却。
“......你想要怎么做?”
“哈?”
“你是想要把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留下吗?”
莱尔的声音不大,但却似乎有着并非微小的音量。
塞西莉亚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但她还是一副“你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瞪着他。
“伊尔莎大人有多少次被没经大脑的话伤害了......你又知道什么!”
“若是那样的话,那么你是知道她现在的感觉吧?请让一下吧。”
就像在斥责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一样说出这句话后,莱尔打开了寝室的门。
在这间宽敞清爽的寝室里,放着一张覆盖着巨大华盖的床。床中央正坐着一位女孩子。伊尔莎察觉到莱尔的到来,她那蓝色的左眼,以及隐藏在眼罩之下的右眼----“琥珀眼”----那双左右颜色并不相同的金银妖眼睁大了。
“......莱尔......老师............!”
伊尔莎匆忙地想要把右眼遮起来,但发现已经太晚了。她握着小小的拳头,向莱尔投去一个寂寞的笑容。
“......你一定很惊讶对吧?我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啊啊’。我被邪恶的东西附身了,‘啊啊’的时候邪恶的东西就跑出来了。”
“......”
“很抱歉没有说出来过。可我希望你能理解。惊吓到了老师,我真是不可原谅。但你既然知道了这件事,那对我的家族来说就会造成困扰。所以我恳求你保守这个秘密。你会得到应有的补偿的,还请见谅行吗?”
将莱尔的沉默误会了的伊尔莎,对着莱尔深深地低下头。看到这一幕,莱尔咬紧了牙。
保守秘密?
补偿?
这种话不应该是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说出来的。
莱尔深吸一口气,稍微压下内心的愤怒,然后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Atavism。”
“什么?”
“是‘返祖’。像伊尔莎这样的人,我的师傅这样称呼他们。”
“.........”
面对他突然说出的莫名话语,伊尔莎感到困惑,而莱尔就像是在读着讲义一般继续说道:
“虽然有人称其为‘恶灵附身’或是‘被诅咒的孩子’,但这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只不过是拥有能储存魔力的体质的人罢了。而之前发生的‘骚灵现象’,也不过是因为身体里的魔力溢出后失去控制了而已。”
听到这些对于一般人来说意义不明的说明,伊尔莎、塞西莉亚和塞巴斯蒂安都愣住了。
冷静下来,恢复到能够做起说明的莱尔,绕过大床,在伊尔莎跟前屈膝。
“----伊尔莎。”
“怎、怎么了......”
面对因害怕而肩膀发抖的学生,莱尔露出让她放下心来的微笑。
“实际上,我也有个秘密。我也没有说出来......其实我,是个魔法使哦。”
看着他伸出的食指,伊尔莎眨巴着蓝宝石和琥珀的双瞳。
“...........................魔法使?”
“不信吗?那么,必须得让你看一下证据了。”
莱尔伸手探入怀中,将一枚打磨过的琥珀用手指夹出。然后----
“-----‘存在于光的尽头,暗的尽头。它指示出风的起源,火的起源。那是在那被遗忘黄昏的异教黄金,那是时间的摇篮’----”
听到莱尔嘴里流淌出的,被称为<祈咒>的咒文,其余的人都睁大了眼睛。莱尔手中的琥珀射出黄昏色的光----那是与之前伊尔莎右眼漏出的光同样的光。
利用魔力启发光所唤起的魔力,莱尔开始在脑内构建“魔法”----改变物理法则的算式开始共鸣。
(----物体质量规定为10KG----大地与月亮的重力矢量----掌握)
莱尔用夹着琥珀的手指,指向了寝室内的装饰花瓶。遵循着莱尔所构建的魔法,花瓶脱离了大地的重力漂浮起来。
寝室里众人都屏息着说不出话来。
莱尔将夹着琥珀的手指一挥,浮在空中的花瓶移动了。花瓶在空中描绘出歪歪扭扭的轨道,但不久便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原本的物理法则一般垂直落了下来。
哐铛!
落下时的轻响,似乎启动了凝固的时间。
回过神来的塞西莉亚拔出了腰上的剑,将剑锋指向莱尔的脖子。
“阁下......用的这是什么奇怪的妖术......!”
剑尖抵上了脖子。莱尔的脖子开始渗出血来。
“.....请住手,塞西莉亚。”
“伊尔莎大人!?”
听到年幼主子的话,塞西莉亚表情僵硬。
“这个男子会使妖术。如果放任不管的话您会有危险----”
“这是命令----把剑收回去。”
“伊尔莎大人! ”
“如果老师用的是妖术,那我做的也是妖物所做的事了。”
“啧!”
“你把剑指着他却不指向我,这不就是假惺惺的做派.......不是这样吗?塞西莉亚·格雷泽?”
“............在下了解了。”
塞西莉亚表情沮丧地收回了剑,莱尔做了下深呼吸,摸着脖子。
“......莱尔老师,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哦。还是个不成熟的学生。这是别人给我的评价。”
莱尔转向那些非难视线的来源时,军装少女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你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秘密......?”
“这是因为我知道了学生的秘密。做老师的不把自己的秘密公开的话,不就不公平了吗?”
伊尔莎在听到学生和老师这两个词后,脸上表情很吃惊。
“......难道,莱尔老师还要继续当我的老师吗?”
“如果你认为好的话。”
“莱尔老师......不觉得我可怕吗?不害怕会被我诅咒吗?”
“你的返祖现象只不过是一种体质,既不多,也不少。这样是不会被诅咒的。这是身为魔术师的我做的保证。”
“......莱尔老师----”
伊尔莎在咽了几口气,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怯怯地问道:
“......莱尔老师,会是我的伙伴吗......?”
“无论怎样,老师都和学生站在一边哦。”
莱尔对她疑虑的说法完全给予了肯定,伊尔莎的脸上放出光辉。
------啊啊,这样的表情才对。
看着伊尔莎的笑脸,莱尔心里的愤怒一扫而空。
“......塞巴斯蒂安!”
“在,伊尔莎大人。”
听到少女的呼唤,老管家迅速回应道。
“马上安排一间新的学习室!就算是做好了上床的准备也无所谓,还要换好衣服。”
“您是说现在吗?可是今天的话......”
“现在还在上课中。如果不布置好的话,昨天的预习不就都白费了吗?”
伊尔莎脸红红地说道,老管家像是要寻求确认一般看着莱尔。
“我不介意。”
“是吗......那么,鄙人就去准备了。”
“哎哎!莱尔老师请等一会。我换好衣服就来。”
“承您所言,公主殿下。”
听到莱尔一本正经的玩笑,伊尔莎却苦笑了一下。然后像是害羞般低下头:
“非......非常感谢。”
“不必在意。”
莱尔微笑着,抚摸着她纯金的头发。那触感十分柔软与丝滑。虽然他觉得自己这么想有所逾越,可伊尔莎就像是被抚摸着脖子的猫一样乖巧。
“那么,一会见。”
莱尔向一脸惋惜样子的伊尔莎这么说道,然后离开了寝室。
来到走廊上时,军装少女在那里久等了。
“......之前实在是太失礼了。”
塞西莉亚一反常态的态度,让莱尔十分意外。
“......好惊讶。还真是意外地坦率嘛。”
“说这种事就是多余的了。”
她抬起低下的头,红着脸吊起眼睛盯着莱尔。虽然似乎可以把其当做是一种微笑,可她还是有种余恨未消的感觉,这让莱尔起了捉弄的心。
“----真是让人惊讶。你生气的脸也很可爱嘛。”
“说!什!么!呢!”
“抱歉,玩笑而已。”
“~~~~~~~~~~~~~~~~~~~~~~~~~~~~~~~~~~~~~~啧!”
塞西莉亚变成了熟透的苹果一样的颜色。这是因为她那过于认真的个性,就连被开玩笑也反应得如此中规中矩。
“......在下也很意外。阁下长着一副好好先生的脸,但实际却如此坏心眼。”
莱尔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耸了耸肩。说她可爱那部分内容并非假话,不过要是他说出来的话她大概会更生气吧,所以他保持了沉默。
“......在下有好一段时间没看到伊尔莎大人能这样开心地笑了。”
塞西莉亚轻咳一声,继续了话题。
“坦白地说,在下并未完全信任阁下。阁下明显不是普通的市民......不过,阁下让伊尔莎大人拿回了打心底的笑容。对此得表示感谢。”
“让小女孩子露出笑脸,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对这一副理所当然的意见,塞西莉亚那张过于认真的脸上浮现出了困惑之色。
“......阁下真是难以捉摸。一会看起来只是个平凡的人,却又会使用妖术,之后又像是说着像是把他们当做什么可笑的东西一样的台词。不可思议......不,阁下真是个奇怪的人。”
听不出这是褒还是贬,但大概可以理解她的意思。
塞西莉亚认真的眼睛,看着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是好的莱尔,问道:
“所以,再问一次。莱尔·韦德斯坦殿下......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最后魔女的弟子》哦。至少在现在,既不多,也不少。”
※ ※ ※
“----《最后魔女的弟子》?听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完全不是。既迟钝,傲慢,还狡猾......但这些都被他那讨人喜欢的外表骗过去了。”
这间餐厅依然人满为患。目标人群为近来进入增长势头的中产阶级,这里从礼仪到服装都严格里透出舒缓,东西的味道也确实很好----就是这样的一家店。
现在是对晚餐时间来说稍早的黄昏时分,在靠窗边的座位上有两位女性正在用餐。
其中的一位有着青白色的银发以及淡雪般的洁白肌肤,以及仿佛就要放射光辉的“琥珀眼”----她是露娜莉亚。虽然还是那副冷冷的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她手上切割鸡排的动作忽然变得猛烈起来。
“这样礼仪很不好,露娜。”
叮当一声放下刀叉后,对面座位的女性沉稳地责备道。
她是位有着纤细手脚,身体描绘着富有女人味的曲线的妙龄美女,她全身包裹在一套全黑色类似于丧服的衣裳里。她给人那优雅与沉着的感觉,与“贵妇人”这个词相当匹配。
“他不是为了你去做家庭教师吗?而且你能来到这种地方,也是因为那个莱尔把你带过来的缘故吧。这么说会受到惩罚的,露娜。”
“......知道了。”
露娜莉亚像是有所自觉一样耷拉下肩膀。
“......请原谅,薇拉吉姐姐大人。”
听到这率直的话,黑衣的贵妇那与露娜莉亚相似的美丽容颜上浮现出微笑。
在她那苍白的容颜上散发淡淡光辉的,是幻想种所特有的琥珀眼。她的面容与露娜莉亚相似,银发中带着一丝红色。那带着忧郁的表情,酝酿出成熟的色香味。
薇拉吉·内布拉布鲁特。
这是她的名字。
“可是,缘分真是不可思议呢。在故乡被烧毁后,我还能与同为雾之血族最后的血脉相遇,而且是在人类的王都......更奇妙的是被大家宠爱的露娜带着游览王都,还被介绍到这间餐馆来呢。”
薇拉吉眯着眼睛微笑道。那张笑脸与“露娜”这个昵称,都与露娜莉亚的记忆中的相比没有变化,似乎从那时起的事情就只是一场噩梦般。
“......姐姐大人。”
露娜莉亚下定决心,将那个与姐姐再会以来就一直想问的问题说出口。
“......雾之血族,果然还是......父亲大人、其他的姐姐大人们都......”
“他们都已归于尘土。”
薇拉吉低垂眼帘说道。露娜莉亚则咬住了嘴唇。
“......抱歉,姐姐大人。我只能自己苟延....”
“你在说什么呢,露娜。能活下来也不必向谁谢罪,一点也不必。”
薇拉吉静静地断定道,听到这话的露娜莉亚抬起头来。
“雾之血族确实是灭亡了。可再怎么说,这都已经过去了......消失在时间的洪流里了啊。你能活下来也是一样。这是命运的必然性......你应该这么想。即使被认为已经灭亡的事物,能自行选择其灭亡的,在这世界上哪里都不会有。”
露娜莉亚侧耳倾听着姐姐平静的话语,
(----不愧是薇拉吉姐姐大人啊)
在她心中一直存在的内疚感,此时感觉稍有减轻。而且,她的话和某人曾经说过的话很像,露娜莉亚的嘴角稍稍扬了起来。
“......姐姐大人,你想和莱尔大人见一面吗?”
“啊,不行哦,”,薇拉吉按着嘴角笑道。“他是露娜在意的人吧?如果我对他有兴趣的话,露娜莉亚你不是会困扰的吗?”
薇拉吉的话让露娜莉亚的嘴唇抿成了一个一字,脸也马上就红了。为了掩饰过去,她把手伸向红酒杯。
“而且----我来王都还有些事要处理。为了这件事,我才会残活至今的。”
这么说着的姐姐的琥珀眼,似乎正望着远方的什么。看到她这以前从未见过的表情,露娜莉亚心中不知为什么感到了苦闷。
“----所以,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露娜。看到你这能干的样子,我也就放心了。”
“.......并不能干吧。”
露娜莉亚低下头,小声说道。
“......我派不上用场。当秘书也不过是个名头而已。我还把莱尔大人拖累了......”
“你之前不是还说自己讨厌他的话吗?”
“那、那完全是另一项话题......!”
露娜莉亚嘟起嘴。
“......那个人啊,头脑很好但却很迟钝。他不知道自己无心一语会让别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啊。但是他也为别人着想的......唉,他真的老是这样扰乱别人的心,有谁来好好教一下他就好了......”
露娜莉亚不断地吐露着对莱尔的牢骚。不过在字里行间却又自相矛盾,这是一副让人微笑的场景。
薇拉吉微笑地守望着这副模样的小妹。
“既顽固又不服输,这还是我所深知的露娜呢。”
“我才没......”
“哎,露娜......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高兴吗?”
“那是因为......”
露娜莉亚沉默了。她想把胸中那股无法捉摸的暧昧感觉说出来,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这是因为你对莱尔怀着内疚感的缘故哦。”
“....这是事实。我被莱尔大人救助了,所以我就......”
“不是指这件事。不,这也是理由之一吧。露娜,你的内疚感,源自于你缺乏自信。”
听到这话,露娜莉亚有些惊讶。
“因为自己没有自信,不想让别人见到没有自信的自己,所以无意中表现得这样固执......我这样说不对吗?”
“.........”
她的指点,让露娜莉亚明白了自己心中那股感觉是什么。
虽然对他感到内疚,感到自己没什么用又拖累了他,但却没办法坦诚地承认,没法对莱尔低头。但这不算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单纯的固执而已。
感到自己的渺小,露娜莉亚又一次耷拉下肩膀。
“那么,这样就简单了。你要拥有自信就行啦。”
“......自信这种东西......对现在的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值得自夸的东西......”
“没有人一开始便是自信的。为什么不一点点地开始积累呢?”
露娜莉亚缓缓地无力地抬起面无表情的脸。
“什么都可以的,任何事情哦。你说你没有任何值得夸耀的东西也太谦逊了吧,露娜。在故乡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会不喜欢你的歌声的吧?”
“那是......”
“而你和莱尔的相遇,不也是因为你的歌声吗?这么说的话,是因为你的力量才使你们相遇的,你不觉得吗?”
“......”
露娜莉亚与莱尔的相遇,确实是因为她在舞台上展现歌喉,不过即便如此薇拉吉的理论也有些强词夺理了。不过,为关心的人着想----不管是怎样的小事,都不会与增进自信无关的吧。
“.......十分感谢,姐姐大人。”
“不必客气。”
看着向自己低头致谢的妹妹,姐姐笑着回答她。
用餐完毕后,两人走出餐厅。她们在夜幕降临的王都主街道上走着,前往客运马车站。
“看到你的脸时,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你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露娜。”
“我也一样,姐姐大人。”
“谢谢你带我游览王都。之后我会很忙,可能暂时不能见面了,你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
薇拉吉戴上挂着面纱的帽子,抚摸着妹妹的银发。
像露娜莉亚被莱尔拣到一样,薇拉吉也被某个人类所救助。露娜莉亚只听她说过事情的大概,立刻明白姐姐帮助那个人,是为了至少能回报一些恩情。姐姐的那个人----那些对她来说也是最宝贵的事。虽然她说“今后有事暂时没法见面”,但露娜莉亚想要对这些给自己带来与姐姐重逢的事情施以谢意。
“晚安,露娜。”
“......好的。也祝您晚安,薇拉吉姐姐大人。”
面对姐姐乘坐的马车,露娜莉亚深深地低头送别。
目送马车离开后,露娜莉亚恢复了原来的表情。她转过身去,向着维根海姆学院----《最后魔女的弟子》的房间----踏上了归途。
“----我从来没想过,会和你在这座王都相遇呢,露娜莉亚......”
发出不知是第几次的感慨后,薇拉吉深深叹了口气。
她曾以为雾之血族已经灭亡,只有自己存活。而与血族里最年幼的妹妹的相遇,使她不得不感叹这便是命运的指引。
“而且她还被《最后魔女的弟子》捡到了......命运女神可真是坏心眼。”
在黑色的面纱之后,薇拉吉脸上浮现在妹妹面前从未出现的自嘲笑容。
马车最后来到了王都屈指可数的高级住宅区,停在了其中一套院落占地宽广的屋子前。在付了车钱后,薇拉吉推开了厚重的铁门。
院落中感觉不到有人。从这样规模的建筑来看,配备警卫应该是很自然的事情。所以无人把守的门显得很不自然。
即便如此,也不会有盗贼想要潜入这里。因为空气中存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就像是杀气一般的感觉,飘荡在屋子院落里。
薇拉吉在院子里轻车熟路地走着。
“---------总算是回来了嘛。”
从头上传来的声音,让薇拉吉停下了脚步。她抬头向身旁一棵树上望去。
“怎么一副忧郁的样子?是在担心吗?”
这是一道豪爽的女子声音。接着一感觉树上有所动静,然后一道黑色的人影便落在了地上。
这是个高个子的女人。她裸露在外的双臂和腹部覆盖着柔韧的肌肉,散发出一种特别的艳丽与情色感。这是一种如野兽或猛禽所拥有的,具备攻击性的美感。
茶褐色头发之下,是锐利的刚性美貌,具备了如狼一般的锐利感。
“......那么感觉你却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呢,安格利卡。”
与薇拉吉搭话的高个美女----安格利卡·范扎恩微微笑道:
“我见到稀有的东西了呢。考虑到在人类首都这样乏味的地方,还真是有趣。”
“......你看起来很乐在其中。”
薇拉吉抬头看着高挑的安格利卡,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忠告道。
“不好好执行任务会很麻烦的。”
“别担心。我有好好工作哦。什么嘛,不过就是守着这间屋子和快要死掉的贵族大人而已,怎么说都没问题。”
这时......夜晚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你那张狗嘴说了不该说的话,安格利卡·范扎恩。”
“......你说狗?”
----此时空气中传来爆裂的声音。
在月亮被遮掩的黑暗下,一道明显不是街灯的亮光照亮了这里。
“......你说狗是吗?”
安格利卡像狼一般的锐利双眼中,魔力启发光像灯一般射出,然后她咆哮一声。她露在外面的牙齿发出嘎吱的声音伸长,成为除了“牙”以外找不到其他词来形容的锐利凶器。
“......你这种无耻的荡妇,敢说我等高傲的‘牙之血族’是狗?”
“那又如何----”
不知不觉间,薇拉吉身旁漂起了白色的雾,就如披上一件斗篷的她,那即便透过面纱也能见得分明的黄昏色视线射了出来。
“----事到如今,你们不过是被雇佣的一方这种事实不会改变。是被雇来的暗杀者......如果对主人无礼,那你们也充其量是狗罢了。”
“......”
两人无言地互相瞪着对方。在这可怕的杀气前,附近的小动物都吓得忘记了逃跑。
屏息的互瞪后----最先让步的却意外的是安格利卡。她发出一声野兽的咆哮,将牙和琥珀眼的光辉收了回去。
“.....我认错。之前是我说话没注意分寸。”
“能明白的话真是幸运。”
薇拉吉吹散浓雾颔首道。
“但不要忘了,你我的统一战线只是现在而已。这都是为了搭建好满足我等的舞台,薇拉吉·内布拉布鲁特。”
安格利卡啐了一口,不等薇拉吉回话便一蹦一跳地消失了。
“..........”
黑衣的贵妇人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继续向屋子走去。
打开屋子的前门,玄关处站着一位手持烛台的女仆。她那一眨不眨的眼睛就如同人偶一般没有感情。
“辛苦了。”
薇拉吉挥挥手,女仆就把烛台交给她然后离开了。
在黑沉沉的屋子中,黑衣女子借着烛台的光明前进着。屋子里有人类活动的感觉,但却缺少人类的体温。
薇拉吉到达了屋子的主卧室,把带着面纱的帽子脱下,一整紧张的神情,敲响了门。
“----我回来了,老爷(Mein Herr,注:德语,这个词应该相当于英语的Sir,或者Mylord).....老爷?”
没听到回答的薇拉吉一脸疑惑,然后轻轻地缓缓推开门。光线昏暗的寝室的内部装修既奢华又带着质朴。房间中央的床上,躺着一名男子。
“老爷......!老爷!”
薇拉吉着急地奔了过去。
床上的人痛苦地按着自己的胸口,紧咬的牙关之间漏出呜咽之声。薇拉吉站在床边抓住他的左手,琥珀眼射出光辉。
“呼-----------呜呜呜呜呜---------------------”
昏暗的寝室内闪过黄昏色的光,像是在呼应这道光一般,男人左手上的戒指里镶嵌的琥珀也绽放光辉。
魔力启发光充满了寝室,男人的呼吸稍许平静下来,接着室内的光渐渐暗淡,又恢复了原先的昏暗。床上男人那张粘着汗湿头发的憔悴面容上浮现出微弱笑容。
“......欢迎回来,薇拉吉。”
“我迟到了,真是抱歉,老爷。”
紧紧握住他戴着琥珀戒指的手,薇拉吉的美丽容颜因悔恨而扭曲。
男人无力地摇摇头。
“我能活这么久,都多亏了你。你什么也不用道歉。”
“......知道了。”
“好了......不过今天的确是疲劳的一天。即使是这副濒死之躯,看来还是不能放下‘侯爵’这个头衔啊。”
“我觉得不是那样。”
薇拉吉用强烈的语气断定。
“我只要您做您自己就十分满足了,老爷。”
“......谢谢你。不过叫我‘老爷’实在是有些尴尬啊......”
男人虚弱地笑道,在长出一口气后闭上了眼睛。
“.............”
听到睡去男人平稳的呼吸声,薇拉吉陡然站起身来。然后,她脱下自己那如丧服一般的黑衣。
在昏暗中,优美的身姿浮现一道白色。
薇拉吉在床上抬起身子,像守护入睡的男人一般,将洁白的肌肤贴着他。她将男人的头抱起,抱进那很难想象是那具纤细身体所拥有的柔软乳房之间,她用纤细的手指爱怜地抚摸着男人的脸。
“......我会守护您的。我一定会守住您的命......老爷......我所爱的莱文克隆·泽斯特......不管用怎样的代价,我都一定......”
雾之血族的美丽公主呢喃道。现在的她,脸上带着被悲怆的决意所扭曲的表情,这张脸是她的妹妹所从未见过的。
附录:登场人物名字对照表(仅供参考)
Cecilia·Grazer 塞西莉亚·格雷泽
Bernhard·von·Richter·Van·Ilsestein 伯恩哈德·冯·里克特·范·伊瑟斯坦
Levenkron·Zest 莱文克隆·泽斯特
Alberto·von·Reingeld·Van·Ilsestein 阿尔伯特·冯·雷贾德·范·伊瑟斯坦
Sebastian 塞巴斯蒂安
Ilsa·Weissburg 伊尔莎·维斯伯格
Angelika·Fangzahn 安格利卡·范扎恩
Villarge·Nebulablut 薇拉吉·内布拉布鲁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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