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影之強者」正式行動!

  三章 「影之強者」正式行動!

  在那之後,我被帶到一個類似拘留所的地方接受偵訊,直到五天後的傍晚才被釋放。

  「好啦,快走。」

  士兵粗魯地將我推到建築物外頭,又將我的行李直接扔出來。只穿著一條內褲的我,從行李中挖出衣服和鞋子穿上。因為雙手的指甲全都被拔掉了,所以光是這樣的動作,就花了我不少時間。

  大致上打理好之後,我用力吐出一口氣,然後邁開步伐。走在主要通道上的行人們,紛紛對被刑求得滿身是血的我行注目禮。

  我又吐出一口氣。

  「冷靜……冷靜啊我。對那種小角色發飆,也毫無意義啊。」

  我盡可能避免回想起負責偵訊我的那名騎士的長相,努力讓自己維持平靜。

  「他們也只是忠於職責罷了。」

  刑求造成的傷害,都只是皮肉傷。至於被拔掉的指甲,只要我想,馬上就可以重新長出來。我不這麼做的理由,都是為了維持自己的路人形象。

  「嗯,我永遠都很冷靜。」

  沒錯,我很冷靜。

  我再次重重吐出一口氣。視野變得清晰起來。嘗試搜尋他人的氣息後,我察覺到自己的身後有著可疑的人影。

  「有兩個人負責跟蹤監視嗎?」

  綁架犯還沒有被逮捕。想當然爾,亞蕾克西雅也是生死未卜的狀態。我的腦袋還沒有天真爛漫到以為自己被無罪釋放了。現在只是沒有充分的證據,不代表我已經洗刷了自身的嫌疑。

  我垂著頭,裝出一副憔悴的模樣走向宿舍。

  途中──

  「等會兒……」

  一個宛如低語的細微嗓音傳入耳中,還附帶一股熟悉的淡淡香水味。

  「阿爾法嗎……」

  傍晚的主要通道上,有許許多多的市民來去穿梭,但她的身影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

  待我踏進宿舍房間,點亮裡頭的燈光後,一名少女從昏暗的室內現身。

  「你要吃吧?」

  黑色的連身裝束緊緊貼合著她的身體,突顯出已經成長為一名女性的她隆起的雙峰。她手上捧著夾著厚切鮪魚排的三明治。是王都知名的餐飲店「鮪當勞」的產品。

  「謝謝。好久不見了呢,阿爾法。貝塔呢?」

  這五天以來,都沒能吃到什麼像樣食物的我,捧著三明治大嚼起來。不過,這陣子負責輔佐我的人,應該是貝塔才對。

  「我收到貝塔捎來的聯絡。事情似乎變得很棘手了呢。」

  阿爾法蹺著腳在我的床畔坐下。

  披在背後的一頭柔順金髮,以及細長而優美的湛藍色雙眸,都讓人莫名懷念。一陣子不見,她似乎變得越發成熟了。

  「就是啊。」

  我這麼回應,將最後一小塊三明治塞進口中。

  「那邊有倒好的水。」

  「謝嘍。」

  我將裝在大杯子裡的水一口氣飲盡。

  「呼~活過來嘍。」

  接著,我脫下鞋子和上衣,整個人撲倒在床上。

  「等等,你至少也換套衣服吧?」

  「做不到。我要睡了。」

  「我說啊……你明白自己現在的立場嗎?」

  「相關安排就交給妳啦。」

  阿爾法很優秀。把事情交給她處理的話,想必能準備好一個最棒的舞台吧。在這之前,我只要睡大頭覺……不對,是慢慢儲備力量就好。

  阿爾法嘆了一口氣。

  「你應該明白,再這樣下去,你會被當成犯人的。」

  「我想也是。」

  在找不到真正犯人的情況下,最可疑的人幾乎百分之百會被處刑。更何況,這次發生的還是王族綁架事件。要是不犧牲誰的性命,事情就無法落幕。

  中世歐洲最棒嘍~

  「起來啦,三明治還有呢。」

  「我起來了。」

  我從阿爾法手中接過三明治。

  「我們發現了企圖把你塑造成犯人的相關行動。」

  「哦~就算放任現況不管,我八成也會變成犯人才對啊。」

  「對方或許是想趁早解決這件事吧。貧困的男爵家出身、看起來又毫不起眼的學生,是最理想的嫁禍對象。」

  「是呢。換作是我的話,也會這麼判斷。」

  「騎士團不能信賴。」

  「有教團的人滲透到裡頭嗎?」

  「是的,絕對是這樣沒錯。綁架公主的犯人,就是教團的成員。他們的目的是高濃度的『英雄之血』。」

  就像這樣,阿爾法一行人的言行舉止,仍相當忠於我的教團設定。真是太感激了。

  「她還活著嗎?」

  「要是死了,就無法採集更多血液了呀。」

  「原來如此。」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和公主殿下發展成共譜一段羅曼史的關係……」

  阿爾法以死魚眼的表情瞪著我。

  「我們應該沒有譜成什麼羅曼史才對呢。」

  「你一定有什麼理由吧。某種無法對我們說的理由。」

  為了迴避直視我雙眼的阿爾法,我移開視線沉默下來。當然,這件事背後不存在什麼了不起的理由。

  「我都明白。我好歹也知道你背負著某種沉重的包袱。」

  要是我其實沒有什麼沉重的包袱,該做何反應才好呢?

  「不過,希望你能更信賴我們一點。像這次的事情,你如果能事先知會我們的話,也不至於發展到這麼嚴重的地步。不是嗎?」

  「我……我知道了啦。」

  「沒關係。畢竟從旁支援你,就是我們的工作嘛。」

  說著,阿爾法露出微笑。

  「等這次的事件解決後,請我吃『鮪當勞』吧。剛才那塊三明治,原本是我要吃的呢。」

  「好啊。抱歉喔,把妳那份也吃掉。」

  「別放在心上。」

  語畢,阿爾法起身打開窗戶,將一隻腳跨了出去。她小巧的臀部跟著搖晃了幾下。

  「我差不多該走了。你暫時安分休養吧。」

  「我知道了。作戰計畫是?」

  「我要先召集大家。目前待在王都的成員人數尚嫌不足。也得把戴爾塔叫來才行。」

  「也要找戴爾塔來啊?」

  「她一直很想見你喲。」

  衝鋒棄子戴爾塔──又名特攻兵器戴爾塔。說得簡單點,就是把技能點數全都拿去點在戰鬥方面的呆瓜。

  因為很久沒有見到大家了,這種像是開同學會的氣氛倒也不錯,不過,拜託妳們都要正當地生活啊。

  「等到準備完成後,我會再向你報告細節。下次見嘍。」

  又向我微笑一次後,阿爾法套上緊身裝束的覆面,消失在窗戶外頭。

  ■

  「以上就是你的報告內容嗎?」

  髮絲宛如烈焰那般鮮紅的美女問道。在蠟燭的火光照耀下,她披在身後的豔紅長髮閃耀著光澤,一雙酒紅色眸子則是細細審視著擱在桌面上的搜索資料。看著她凜然動人的美麗身影,負責報告的騎士不禁雙頰泛紅。

  「是……是的,愛麗絲大人。我們會持續進行搜索。」

  愛麗絲點點頭,指示前來報告的騎士離開。

  大門關上後,只剩愛麗絲和另一名人物留在室內。那是一名蓄著金髮、相貌端整的男人。

  「傑諾侯爵,感謝你這次的協助。」

  「這是在學園的校地範圍內發生的事件,所以我也有責任。最重要的是,我相當擔心亞蕾克西雅大人的安危……」

  傑諾垂下眼簾,滿心悔恨地咬住下唇。

  「你還有劍術導師的職務在身。我想,不會有人指責這是你個人的過失。現在,我們應該思考的,不是孰是孰非的問題,而是如何將亞蕾克西雅平安無事地救回來。」

  「說得也是……」

  「另外──」

  說到這裡,愛麗絲頓了頓,闔上手邊的搜索資料。

  「你說名為席德•卡蓋諾的學生很有可能就是犯人,這是真的嗎?」

  「我也不願意懷疑學園裡的學生,但從現況看來,他確實很可疑。不過,從他的實力來判斷,跟亞蕾克西雅大人面對面交手的話,我不認為他能打贏。」

  傑諾一邊斟酌著自己的用字遣詞,一邊這麼說。

  「這樣一來,就是他有其他共犯,或是使用了藥物。不過,被騎士團盤問時,他沒有供出任何情報。你真的判斷他很可疑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相信他。」

  愛麗絲點點頭,然後瞇起雙眼。

  「我會派遣值得信賴的騎士去監視他。我們就靜候報告吧。」

  「但願亞蕾克西雅大人平安無事。」

  一鞠躬之後,傑諾轉身離去。

  就在他打開大門時,一名少女衝進了室內。

  「愛麗絲大人!請您聽我說!」

  「克萊兒!妳這是在做什麼!失禮了,愛麗絲大人,我馬上把她帶出去!」

  傑諾擋下闖進來的黑髮少女克萊兒•卡蓋諾,試圖將她帶離。

  「傑諾侯爵,這位是?」

  愛麗絲制止傑諾的動作,然後這麼問道。

  「她是……」

  「我是克萊兒•卡蓋諾!是席德•卡蓋諾的姊姊!」

  「克萊兒!她……她是學園裡成績相當優異的學生,目前是騎士團的實驗生。」

  「這樣呀……沒關係,我就聽妳說吧。」

  「謝謝您!」

  克萊兒•卡蓋諾來到愛麗絲的跟前懇求。

  「舍弟他……席德不是會做出綁架亞蕾克西雅公主那種事的孩子!一定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為了避免冤罪,騎士團目前正在慎重展開搜索行動。我們並沒有斷定妳的弟弟就是犯人。」

  「可是,如果遲遲抓不到真正的犯人,舍弟還是會遭到處刑!」

  「騎士團目前正在慎重展開搜索行動。我們不會因為誤判而處刑任何人。」

  「可是!」

  「克萊兒!」

  傑諾制止了拚命想靠近愛麗絲的克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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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止吧。我可以明白妳的心情,但再繼續說下去,就等於是在侮辱騎士團。」

  「咕……!」

  克萊兒惡狠狠地瞪著傑諾和愛麗絲。

  「要是那孩子有個什麼萬一……!」

  「還不停止嗎,克萊兒!」

  傑諾打斷克萊兒這句話,強行將她拖離房間。

  磅!

  愛麗絲望向被猛力關上的大門,而後嘆了一口氣。

  「擔心家人的心情都是一樣的,是嗎……」

  她輕聲唸道。

  「亞蕾克西雅,希望妳平安無事……」

  過去,她們曾是感情相當要好的一對姊妹。究竟是曾幾何時,兩人開始變得漸行漸遠了呢?

  她們已經好幾年沒說過話了。也或許不會再有說話的機會了。

  「亞蕾克西雅……」

  愛麗絲閉上酒紅色的眸子,一滴淚珠跟著從眼眶滑落。

  ■

  清醒過來之後,亞蕾克西雅發現自己身處某個昏暗的室內。

  這裡沒有窗戶,只有一根點燃的蠟燭作為光源。四面是石子材質的牆壁,正前方則有一扇看起來相當堅固厚重的大門。

  「這裡是……」

  從學園返回宿舍的路上,在和波奇道別後,亞蕾克西雅便對接下來發生的事完全沒有印象了。試著活動身體後,金屬摩擦的聲響傳入耳中。

  轉頭一看,她發現自己的手腳都被固定在台座上。

  「封魔拘束具啊……」

  她無法凝聚魔力。想透過自己的力量逃脫,想必會相當困難。

  到底是誰,又是為了什麼樣的目的,將自己帶到這裡來?綁架、勒贖、人口販賣……設想過幾種可能性後,亞蕾克西雅仍無法歸納出確切的原因。儘管沒有王位繼承權,但她明白自己的公主身分仍然相當有利用價值。到頭來,只憑現有的情報,恐怕得不出答案。

  停止思考這個問題後,亞蕾克西雅突然想到一件事。

  波奇沒事吧?

  那是她最近結交到的一個性格極差的朋友。面對亞蕾克西雅的時候,依舊能直言不諱的他,讓她還挺中意的。倘若波奇也被捲入這起事件,那他的性命恐怕……不,還是別想了吧。

  亞蕾克西雅甩甩頭,望向自己的四周。

  石牆、鐵門、燭台,還有……看起來像是黑色垃圾的塊狀物。這個塊狀物被放置在亞蕾克西雅身旁,不知為何還繫上了鎖鍊。

  好奇地細細觀察半晌後,亞蕾克西雅發現那個塊狀物在動。

  那在呼吸。

  那是衣著襤褸的某種生物。

  「你聽得到嗎?你能聽懂我說的……!」

  生物蠕動起來,然後望向亞蕾克西雅。

  怪物。

  被繫上鎖鍊的,是亞蕾克西雅至今從不曾見識過的、枯瘦而醜陋的怪物。

  在牠潰爛發黑的臉上,勉強能看出眼睛、鼻子和嘴巴的形狀。牠的整個身體異常肥大,右手甚至比亞蕾克西雅的腿還要長。相反的,左手則是比亞蕾克西雅的手更細更短,而且像是揣著什麼東西那樣緊黏在軀體上。

  這樣的怪物,就躺在亞蕾克西雅的身旁。

  相較於四肢都被固定住的亞蕾克西雅,束縛住這頭怪物的,就只有牠脖子上的項圈。若是牠伸出那隻長長的右手,或許有可能碰觸到亞蕾克西雅。

  為了避免刺激眼前這頭怪物,亞蕾克西雅止住呼吸,緩緩移開視線。

  牠在看我。

  亞蕾克西雅感受到怪物正在觀察自己的目光。

  在宛如時光靜止的片刻寂靜後……鎖鍊鏘啦啦的聲響傳來。

  亞蕾克西雅以眼角餘光望向自己的身旁。那頭怪物趴了下來,似乎是睡著了。她不禁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又過了片刻後,正前方那扇鐵門被人打開。

  「我終於……終於得到啦。」

  一名穿著白袍的瘦弱男子踏進室內。

  他的兩頰消瘦、眼窩凹陷、嘴唇也乾燥脫皮。一頭稀疏又油膩扁塌的頭髮,泛著一股惡臭。

  亞蕾克西雅冷靜地觀察這名男子。

  「王族的血……王族的血……王族的血。」

  王族的血。

  白袍男子一邊重複這幾個字,一邊取出某個前端有著細長針頭的裝置。他大概是想抽自己的血吧。待在王城裡的時候,亞蕾克西雅也曾被御醫抽過很多次血。

  然而──

  她不明白對方不惜綁架王族的公主,也要取得血液的理由。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亞蕾克西雅以平靜的嗓音開口。

  「嗯……嗯嗯?」

  白袍男子則是以奇特的呻吟聲回應她。

  「你想拿我的血做什麼?」

  「妳……妳……妳的血是魔人之血。我要讓魔人在這個時代復活。」

  「原來如此,聽起來很不錯呢。」

  雖然完全聽不懂這名男子在說什麼,但亞蕾克西雅明白了兩件事:他的精神不太正常,而且可能信仰某種宗教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可是,要是你一口氣抽走太多血,我會很困擾呢。我還不想死呀。」

  「嘻嘻……嘻……我……我知道啦。我需要大量的血,所以我只會每天抽一點點。」

  「嗯,麻煩你這麼做吧。」

  在自己的血還有利用價值的時候,亞蕾克西雅應該不會遭到殺害。她決定不要反抗,盡可能表現得順從一點,在這樣的狀態下等待救援趕來。

  「原本……原本不應該是這樣的。全都是那群笨蛋的錯。」

  「對呀,我也最討厭笨蛋了。」

  應付笨蛋讓人很疲倦呢──亞蕾克西雅盯著白袍男子這麼輕喃。

  「把我的……把我的研究所破壞掉。奧爾巴那個笨蛋是最先被幹掉的。」

  「對呀,奧爾巴那個笨蛋是第一個。」

  「然後就接二連三地……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可憐喔,你一定很辛苦吧。」

  「沒錯,就是這樣!我的研究明明只差一點而已了!只差一點就能完成的時候,卻說要把我……把我逐出師門……!」

  「怎麼這樣呢,真是過分。」

  「混……混蛋……這些沒用的……沒用的飯桶!」

  說著,白袍男子朝被鎖鍊繫著的怪物靠近,一腳將牠踹飛。接著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朝牠踹了好幾腳,還用力踐踏牠。而怪物只是縮成一團,一動也不動。

  「你不是要抽我的血嗎?」

  「對了……對了……有妳的血……有妳的血,研究就能完成了。」

  「那真是太好了。」

  白袍男子舉起裝置,將針頭壓上亞蕾克西雅的手臂。

  「這樣……這樣就能完成了……我……我就不會被逐出師門。」

  「不要弄痛我喔。」

  不然我會想打人呢──亞蕾克西雅在心中補上這麼一句。

  針頭刺進亞蕾克西雅的手。她漠不關心地看著玻璃容器逐漸被鮮紅血液填滿的過程。

  「嘻嘻……嘻嘻嘻……」

  在容器裝滿鮮血後,白袍男子小心翼翼地揣著容器離開。

  等到大門關上,亞蕾克西雅忍不住深深嘆了一口氣。

  ■

  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天。

  在接受偵訊又獲得釋放後,已經過了兩天。這天,我在宿舍的個人房,從自豪的「影之強者」收藏品中精心挑選出合用的東西。

  雪茄……我還不是適合抽這玩意兒的年齡。年分酒……這是來自法蘭奇西南部的伯爾多的珍貴酒品,要價九十萬戒尼。不錯喔,跟這個沒有月光的夜晚再相配不過。既然這樣,就得找最高檔的酒杯來盛酒……一樣用法蘭奇的製品好了,就選這只盧易威登的四十五萬戒尼的玻璃杯。再加上古董檯燈,然後把碰巧撿到的夢幻畫作〈莫克的吶喊〉掛在牆上……太完美了。

  啊啊,感覺心靈富足又充實呢。

  我會刻意去擊退盜賊、趴在地上撿拾金幣,全都是為了這一天。

  就這樣,我待在陳列著自己精挑細選出來的收藏品的房間裡,感動到幾乎眼眶泛淚。接著,就是把今天剛收到的這張邀請函亮出來,等到那一刻造訪。

  我靜待著那個瞬間。

  靜靜等著。

  等著……

  等待著……!

  最後……那個瞬間到來了。

  在漆黑少女從窗外踏進來的同時,我輕聲開口:

  「時辰已到……今晚將會是闇影籠罩的世界……」

  沒錯。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天……

  ■

  「時辰已到……今晚將會是闇影籠罩的世界……」

  貝塔到來後,這是闇影迎接她的發言。

  現在,闇影背對著她,蹺腳坐在椅子上,背影看起來毫無防備。但貝塔很清楚,這個背影,其實是比任何東西都更來得遙遠的存在。在古董檯燈的光暈照耀下,他手中的酒杯泛著晶瑩剔透的光澤。即使是不懂酒的貝塔,也能明白闇影若無其事地啜飲的那瓶酒,是一流的高級品。

  貝塔眺望著妝點這個房間的各式高級品,看到掛在牆上的那幅畫時,她錯愕不已。那是夢幻名畫〈莫克的吶喊〉。無論散盡多少家財,都無法入手的夢幻作品。她不禁想問闇影是怎麼弄到這幅畫的,但又發現這樣的提問毫無意義。

  因為他是闇影,所以才有辦法弄到這幅畫──這句話足以說明一切。

  他會擁有這幅〈莫克的吶喊〉,純粹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結局。反而應該說除了他以外,這個世界再也遍尋不著其他能匹配這幅畫的人物了。

  「闇影籠罩的世界。沒有月光的這個夜晚,和我們再相稱不過了呢。」

  貝塔開口。

  闇影朝她瞥了一眼,僅是啜了一口酒。

  「一切都準備好了。」

  「是嗎?」

  洞悉一切的一切──闇影宛如先知般的嗓音,讓人產生這樣的錯覺。不,實際上,貝塔接下來要說的話,他想必也幾乎都猜到了吧。

  儘管如此,貝塔仍繼續往下說。因為這是她的使命。

  「我依照阿爾法大人的命令,將附近所有能夠動員的人集結到王都。一共有一百一十四人。」

  「一百一十四人?」

  「……!」

  是不是太少了呢?

  考量到「闇影庭園」的戰鬥力,這樣的人數理應相當充足才對。

  然而──貝塔發現了自己的盲點。

  多達一百一十四人名的這些烏合之眾,頂多也只能充當配角。實際上,其中的適應者不到整體的一成。今晚的主角是他。作為負責襯托主角的配角,一百一十四人這樣的數字實在是太過、太過不足了。

  「非……非常抱……!」

  「是僱用了臨演(Extra)嗎……?」

  他打斷貝塔的話這麼說。但貝塔並不明白「臨演」這兩個字的意思。

  「不,沒什麼,我只是自言自語。」

  「是。」

  貝塔沒有再追問下去。闇影所說的話就是一切。這背後必定有著她完全無法想像的重大理由,而貝塔並沒有問出答案的權力或力量。

  可是,儘管如此──

  貝塔仍無法按捺希望有朝一日能站在闇影身旁、支撐他的一切的想法。

  有朝一日──為了那一天,貝塔隱藏住自己真正的心情,開口繼續往下說:

  「這次的作戰計畫,是針對迪亞布羅斯教團之中的芬里爾派系,對他們位於王都的幾處據點同時展開攻擊。在進行攻擊的同時,我們會調查亞蕾克西雅公主的魔力痕跡,確認她的所在處之後,再將優先目標變更為保護她的人身安全。」

  闇影只是以點頭的方式催促她繼續往下說。

  「作戰總指揮是伽瑪,阿爾法大人負責現場指揮,我則是在一旁輔佐她。伊普西龍負責後方支援,看到打頭陣的戴爾塔衝出去,就是作戰開始的暗號。至於部隊編制……」

  貝塔正準備說明詳細情況時,闇影舉起一隻手制止了她。

  他的手上有一封信。

  「是邀請函。」

  將那封信扔給貝塔後,闇影催促她打開來看。

  「這是……」

  看到寫在裡頭的拙稚邀請,貝塔不禁感到無言,同時也湧現一股怒氣。

  「雖然對戴爾塔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前奏曲就由我來演奏吧。」

  「是。我會照這樣安排。」

  「跟我來,貝塔。」

  說著,他轉頭。

  「今晚,這個世界將會知曉吾等的存在……」

  能和闇影並肩奮戰的喜悅,讓貝塔渾身打顫。

  ■

  邀請函裡頭指定的地點,是森林步道的深處,距離亞蕾克西雅公主遭到綁架的案發現場很近。闇影穿著學生制服前來赴約。

  貝塔則是消除自身氣息,藏身於一段距離外的樹林之中。

  片刻後,兩個不同的氣息出現了。

  同時,有某個東西朝闇影飛過來。以一隻手接下那個東西後,闇影朝它瞥了一眼,然後輕聲呢喃:

  「這是……亞蕾克西雅的鞋子嗎?」

  就在這時候──

  兩名男子從森林步道上現身。

  「嗨,小帥哥。你手上怎麼拿著亞蕾克西雅公主的鞋子啊?」

  「哎呀呀~魔力痕跡很明顯留在上頭呢。犯人就是你,席德•卡蓋諾。」

  那兩名男子身上穿著騎士團的裝備。正是當初偵訊他的兩名騎士。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

  聽到席德的回應,騎士們甚至沒有試著辯解,只是露出不懷好意的容。

  「要是你能乖乖招供,我們就不用做這麼麻煩的事情了啊~」

  「而且,你也不用再挨一次皮肉痛了啊。」

  兩人拔劍,有恃無恐地朝席德所在的位置逼近。

  真是愚蠢……目睹兩人愚蠢的行為,貝塔無言以對。

  「好啦,席德•卡蓋諾。我們要以綁架公主的嫌疑逮捕你。」

  「可別反抗喔。因為再怎麼反抗也沒用。」

  其中一名騎士笑著朝席德揮下手中的劍。

  下個瞬間──

  「喔?」

  席德以兩根手指擋下他的劍,接著是一道閃光。席德的右腳撫過男子的頸部。

  鮮血從男子的脖子噴出。

  漆黑短劍從席德的右腳尖探出。

  「啊……啊……啊……!」

  男子按著自己的頸子倒地。看樣子是當場死亡了。

  「混蛋,你幹了什麼好事!」

  另一名男子連忙抽刀砍向席德。但他的動作實在過於單調而笨拙。

  只是稍稍偏過頭,便輕易閃過男子斬擊的席德,以腳尖劃過對方的雙腿。

  男子雙膝以下的部分被硬生生砍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按著噴出鮮血的膝蓋發出慘叫。

  「我的……我的腳啊啊啊……!」

  接著,趴倒在地的他死命和席德拉遠距離。

  「你……你這混蛋……對騎士團成員做出這種行為,可別以為自己能全身而退……!要……要是我們死了,最先會被懷疑的人就是你!」

  席德無語,只是踩著地上的血跡,緩緩追上男子。

  「噫……噫……!你……你已經玩完了……!玩完了啦……!」

  男子狼狽又猙獰地拚命爬著。

  「等到天亮……兩名騎士的屍體就會被人發現。」

  「沒……沒錯!天一亮,你就玩完啦……!」

  男子在地面爬行,席德踏著他的血跡逼近。

  「不過,沒有任何好擔心的。」

  下一瞬間──

  回過神來的時候,男子發現席德就在自己身後。

  「噫!」

  席德的右腳劃出一道閃光。

  「等到天亮……一切都會結束了。」

  男子的頭顱飛向半空中。

  席德在飛濺的血沫之中轉過身。他的身影讓貝塔一震。

  出現在那裡的,不是身穿制服的席德。

  而是全身包覆著漆黑的闇影。漆黑的貼身裝束、漆黑的鞋子、手上是漆黑的刀刃、一身漆黑的長大衣在風中飄揚。深深罩在頭上的帽兜,將他的臉蛋上半部隱藏在黑影之中,所以只能窺見下半張臉。此外,他的臉上還戴著宛如魔術師的面具,坦露在外的,只有那張嘴,以及面具後方的鮮紅雙眸。

  那凜然又美麗的身影,幾乎讓貝塔昏厥。她連忙從雙峰之間抽出自己撰寫的《闇影大人戰記》的便條本,唰唰唰地掏筆速寫,然後在素描旁加上闇影大人的今日語錄,就大功告成了。這段過程只花了五秒。

  順帶一提,在貝塔的個人房裡,牆上貼滿了闇影大人肖像畫和闇影大人語錄。在睡前撰寫《闇影大人戰記》,更是她無可取代的生活樂趣。

  這時,遠處傳來的爆炸聲,將貝塔拉回現實。

  「是戴爾塔嗎……夜想曲就要開始演奏了。走吧,貝塔。」

  「是……是!我馬上跟上~!」

  貝塔將便條本塞回雙峰之間,匆忙追上闇影的腳步。想當然爾,後者對這樣的她的生態一無所知。

  ■

  「噫……妳是誰啊!我們做了什麼嗎!」

  一片血海。

  在只能用這幾個字表現的場所,男子大聲吶喊。

  「那個」突然出現了。

  沒有任何前兆,也沒有說明任何理由,「那個」突然打破牆壁闖入,然後開始大開殺戒。

  這一刻,又有一個人成了漆黑刀刃下的亡魂。

  已經沒有半個人打算和「那個」交戰。存在於他們心中的,就只有爭先恐後地逃離這裡的慾望。然而,唯一的出口,卻在「那個」的身後。

  「我們對妳做了什麼嗎!什麼都沒有吧!」

  「那個」轉頭望向男子所在的方向,然後笑了。

  「噫……!」

  儘管臉蛋幾乎完全被漆黑面具罩住,凶殘的笑意仍從面具後方溢出。

  「救……救命……!」

  男子的身體被劈成左右兩半。從腦門到胯下被一刀劈開的他,噴出大量鮮血朝左右側倒去。

  沐浴在男子的鮮血之下的「那個」,愛憐地接受了這些灑在身上的血。儘管有著女性的樣貌,她看上去卻是個活脫脫的惡魔。

  環顧四周後,「那個」發現獵物剩不到幾隻,於是伸長手上的刀。

  漆黑的刀刃伸長。

  這不是比喻。漆黑刀刃伸長到足以貫穿牆面的長度。

  接著,「那個」將伸長的刀刃用力一揮──

  「住……住手……!」

  把建築物連同這裡的一切一起斬斷。

  ■

  「開始了呢。」

  佇立在鐘塔上的一名美麗精靈,眺望著遠方某棟建築物誇張地被攔腰砍斷,而後崩塌的過程。她的一頭金色長髮被晚風揚起,在漆黑的夜色中閃閃發亮。

  「戴爾塔……那孩子總會做得太過火呢。」

  她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既然已經做了,那也沒辦法。阿爾法從鐘塔上方遠眺王都的景色。

  王都各處都出現了紛亂的動靜。一切都如同計畫那樣開始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將整棟建築物砍成兩截的戴爾塔的行動。

  「實際上,託戴爾塔的福,其他人確實會比較好行動……」

  倘若撇開為周遭環境帶來的損害不提,她的貢獻的確相當大。

  「我也差不多該行動了。」

  這麼輕喃後,阿爾法以漆黑的面具藏住自己的臉。

  ■

  外頭不知為何吵吵鬧鬧的。

  閉目養神幾小時後,亞蕾克西雅睜開雙眼。

  會造訪這個房間的,就只有白袍男子和負責照顧她的女性,所以,手腳一直被固定在台座上的她,能做的事大概也只有睡覺了。至於身旁的怪物室友,亞蕾克西雅順利和牠維持著互不干涉的關係。外頭的喧囂聲變得愈來愈激烈,聽起來似乎是發生了什麼爭執。

  期待救援部隊前來的亞蕾克西雅不禁笑出聲。

  「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大陣仗地直接撞破這裡的牆壁?」

  她毫無理由地這麼輕喃。或許是累積了不少壓力吧,儘管知道這麼做沒用,亞蕾克西雅仍忍不住讓困住自己的台座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

  就在這時候──

  「對不起,我吵醒你了嗎?」

  怪物抬起頭來。

  「不過,你還是起來比較好喔。因為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一定很有趣。」

  明知對方不會回應自己,亞蕾克西雅仍這麼朝怪物搭話。太過無趣的環境,會讓人變得瘋狂。

  片刻後,上鎖的房間大門被打開的聲響傳來。那是聽起來同樣慌張無措的聲音。

  「可惡……可惡!」

  白袍男子猛地打開大門入內。

  「你好啊。」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了啊!」

  白袍男子無視嗓音聽起來明顯樂在其中的亞蕾克西雅的招呼語。

  「那……那些傢伙……那些傢伙找上門來了!結……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放棄吧,反抗也是沒用的。如果你現在解開我四肢的枷鎖,我會試著拜託他們饒你一命。」

  但也只是拜託一聲而已──亞蕾克西雅輕聲補上這句。

  「那……那些傢伙……怎麼可能放過我……!他……他們會趕盡殺絕……趕盡殺絕啊!」

  「騎士團不會做無謂的殺生。只要不反抗,他們應該不至於取你的性命。」

  才怪──亞蕾克西雅在內心吐嘈自己。

  「妳說騎士團?騎士團這種東西根本無所謂!那……那些傢伙……那些傢伙會趕盡殺絕!趕盡殺絕啊!」

  「對方不是騎士團嗎?」

  倘若不是騎士團,又會是何方神聖?不對,也可能只是這個男人神經錯亂了而已。

  「不管怎麼樣,一切都結束了,放棄吧。」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要……要是我能完成那個的話!」

  白袍男子瘋狂搔頭,充血的雙眼轉而望向一旁的怪物。

  「我……我還有試做品。用……用這個的話,就算是你這種廢物,也可以派上用場。」

  說著,白袍男子將前端有著細長針頭的裝置抵上怪物的手臂。

  「還是不要這麼做比較好喔。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呢。」

  亞蕾克西雅以意外認真的嗓音這麼說。

  想當然爾,白袍男子沒有理會她,逕自將針頭戳進怪物的手臂,對牠施打了某種東西。

  「好……好啦,讓大家見識一下迪亞布羅斯的力量吧!」

  「哇~好期待喲。」

  下一刻,怪物的身體開始膨脹。牠的肌肉變得愈來愈發達,甚至連骨頭也愈長愈長。原本又粗又長的右手,現在更詭異而駭人地肥大化,生出了幾乎和人的腿一樣長的爪子。左手則一如往常,像是揣著什麼東西似的緊緊依附在軀體上。

  怪物發出尖銳的咆哮聲。

  「太……太棒了……太棒啦啊啊啊!」

  「這還……真是驚人呢。」

  不過,在這麼急遽的成長後,原本束縛著怪物的項圈和鎖鍊,理所當然地因為不堪負荷而迸開了。

  「所以我叫你不要這麼做了嘛。」

  接著是噗嘰一聲。

  還來不及發出慘叫,白袍男子就被怪物的右手壓成肉醬。

  「接下來……」

  怪物和亞蕾克西雅對上視線。

  亞蕾克西雅仔細觀察著牠的動向。目前手腳都被束縛住的她,能做的事情極其有限,但也並非什麼都做不到。她可不想當白袍男子那種蠢蛋的陪葬品。

  怪物揮下右手。

  亞蕾克西雅配合牠的動作速度,盡可能扭轉自己的身體。只要能避開致命處的話……!

  「……!」

  怪物的右手沒有碰到亞蕾克西雅,而是破壞了將她困住的台座。被這股力道甩到牆上的她不禁悶哼一聲。

  「咕……!」

  骨頭沒斷,也沒有明顯的外傷,還動得了──確認過自己受到的傷害後,亞蕾克西雅隨即起身。

  不過──

  她的眼前已經沒了怪物的影子。

  只剩下毀損的台座,以及被撞破的石牆。

  「難道……牠是想救我……?」

  即使不扭過身子,怪物的拳頭也沒有命中她。倘若如此……不,也或許單純是牠沒能命中而已。

  「算了。」

  亞蕾克西雅從化為一灘肉醬的白袍男子身上抽出鑰匙,解開身上的封魔拘束具。這樣一來,就可以凝聚魔力了。她伸了一個大懶腰,讓僵硬的身體活動一下後,便從怪物破壞的那面牆踏出牢房。

  外頭是一條昏暗的長廊。被怪物輾殺的士兵,屍體東倒西歪地堆疊在一起。

  「這把劍我拿走嘍。」

  亞蕾克西雅從其中一具屍體上抽走了祕銀劍。雖然看起來很廉價,但應該能發揮最底限的作用吧。

  在長廊上前進片刻後,在轉角處拐彎的她──

  「要是妳隨便逃走,我會傷腦筋呢。」

  「你……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亞蕾克西雅的雙眼因錯愕而瞪大。

  ■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愛麗絲在深夜的王都裡狂奔,一頭紅髮跟著在空中飄揚。

  建築物被砍成兩截──聽到最先捎來的報告內容時,她還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然而,半信半疑地準備前往現場的她,又陸陸續續收到其他下屬的報告。

  王都在同一時間發生了大規模的攻擊事件。

  得出這樣的結論並沒有花太多時間。然而,對方的攻擊目標完全不具一致性。商會、倉庫、餐飲店、貴族的個人宅邸……雖說這想必是計畫性犯罪無誤,但實在無法判斷對方的目的為何。

  儘管如此,王都確實受到了相當大的震撼。

  騎士團遵照指示緊急出動,高官要人也紛紛開始避難。雖然時值深夜,市民們仍試圖打開窗戶確認情況,也有不少人跑到現場看熱鬧。愛麗絲一邊高聲指示街上的民眾返家,一邊匆匆趕往現場。

  發生了某種事件,而且是絕不普通的事件。

  愛麗絲的直覺這麼告訴她。

  就在這時候──

  慘叫聲傳入她的耳中。

  「有……有怪物!請求支援……!」

  是騎士團成員的聲音。聽起來在不遠處。愛麗絲轉身趕往慘叫聲傳來的方向。在轉角拐彎、穿越一條窄巷、來到寬廣的主要通道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頭怪物。

  醜陋又巨大的怪物。

  牠揮舞著肥大化而沾滿鮮血的右爪,讓騎士們化為沒有生命的肉塊。

  「這是什麼……」

  嘴上這麼輕喃的同時,愛麗絲迅速採取了行動。

  「離他們遠一點!」

  在流暢的拔刀動作後,銀白色的刀刃在漆黑夜色中一閃,刺穿了怪物的軀體。

  一刀兩斷。

  愛麗絲只憑這一刀,就將怪物的巨軀砍成兩半。

  「有沒有受傷?」

  她無視倒地的怪物,出聲詢問一旁的騎士團成員。

  「得救了,是愛麗絲大人……!」

  「不愧是愛麗絲大人!竟然一刀就把那頭怪物劈成兩半!」

  這些人的身上看不到傷勢。這裡倖存的騎士團成員幾乎都沒有受傷──只看倖存的騎士的話。

  「有八名成員慘遭殺害。」

  每個死者都是一擊斃命。

  看到他們死狀悽慘的遺體,酒紅色雙眸浮現了悲痛的情緒。

  「你們回收這些遺體,然後撤退吧。向隊長報告……」

  「愛麗絲大人!」

  其中一名騎士突然放聲大喊。其他騎士也指著愛麗絲身後,發出常人不會發出的慘叫聲。

  「什麼……!」

  愛麗絲向後轉身,在千鈞一髮之際揮劍。

  她的劍和怪物的右手直接衝突。

  「咕……!」

  因為力氣不如對方,幾乎因此敗陣的下個瞬間,愛麗絲立刻解放自身龐大的魔力,完美地擋下了那條巨臂。接著,她一口氣逼近怪物,抽刀劈砍牠的腳,同時早一步預測到怪物的反擊動作,率先拉開距離。

  下一秒,怪物的右手隨即揮過愛麗絲才所在的位置,扯斷了她幾根長長的紅色髮絲。

  「牠能再生……?」

  剛才被愛麗絲一刀兩斷的痕跡已完全不復見,甚至連腳上的刀傷都開始癒合。

  「怎麼會……被愛麗絲大人砍成兩半,竟然還能再生……」

  「這是騙人的吧……」

  「你們退下。」

  愛麗絲這麼指示動搖不已的騎士們,擋下怪物的追擊。

  這一擊蘊含了速度、力量和重量……卻單調無比。

  「不過是頭怪物罷了。」

  愛麗絲的反擊毫不留情。

  她劈砍牠的手、斬斷牠的腳、砍飛牠的頭。一連串完全不曾停歇的攻擊,像是在告訴怪物「這樣還有辦法再生的話,你就試試看吧」。

  她單方面地不停揮劍,絕不允許對方還手。

  然而,儘管如此──

  「你還打算再生嗎……」

  怪物仍活著。牠趁愛麗絲的連續攻擊停止的一瞬間重新站穩腳步,揮舞右手驅趕眼前的愛麗絲。

  然後──

  對著夜空發出尖銳的咆哮聲。

  像是回應牠的咆哮聲似的,看不到月亮的夜空開始降下雨滴。一開始只是一滴、兩滴,最後愈下愈大。接觸到怪物的血後,雨水紛紛化為一陣白煙竄起。

  「看來得花一點時間了……」

  愛麗絲放棄速戰速決,改選擇穩紮穩打的戰法。

  她不認為自己會輸。從過去到現在,愛麗絲從不曾浮現自己會輸的想法。不過,面對這樣的對手,看來勢必得花上一點時間。

  她舉起手中的劍,衝向眼前已經結束再生的那頭怪物。

  下一刻──

  伴隨一陣尖銳的碰撞聲,愛麗絲手中的劍被彈飛。

  她的手因這股驚人的衝擊而暫時麻痺。

  愛麗絲以眼角餘光看著自己的愛劍旋轉著飛往遙遠的後方,同時怒瞪突然現身的亂入者。那名亂入者也朝她瞥了一眼。

  待雙方的視線對上,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亂入者。

  「妳還不明白嗎?這麼做只會讓牠痛苦而已。」

  那是一名身穿漆黑貼身裝束的女子。她以面具遮住自己的臉,所以無從得知長相,但嗓音聽起來還很年輕。

  「妳是什麼人?」

  愛麗絲沒有掉以輕心。她以雙眼同時監視著漆黑女子和怪物,然後這麼問道。

  「阿爾法。」

  這麼簡短回應後,女子像是已經對愛麗絲失去興趣那樣轉身背對她。

  「等等,妳到底有什麼企圖?要是打算跟騎士團敵對,我可不會放過……」

  「敵對……?」

  阿爾法打斷愛麗絲的發言,以背對著她的狀態發出嘲弄的輕笑聲。

  「有什麼好笑的?」

  「敵對……有比這更滑稽的用詞了嗎?一無所知的愚者,竟然厚顏無恥地以『敵對』來指責別人。」

  「妳說什麼……!」

  愛麗絲的魔力高漲起來。她龐大的魔力像是波紋般擴散開來,吹散了雨滴,揚起了陣陣強風。

  然而,面對這樣的她,阿爾法卻是連看都不看一眼。她依舊背對著愛麗絲,拋下「觀眾就要像個觀眾,乖乖待在舞台下方觀看表演。別妨礙我們」這句話之後,逕自朝怪物走去。她的背影看起來沒有一絲絲的緊張,也早已不將愛麗絲的存在放在心上。

  「竟然說我是觀眾……」

  愛麗絲將麻痺感仍未消散的掌心緊緊握拳,怒瞪著阿爾法的背影。

  「真可憐。妳一定很痛吧?」

  阿爾法一邊朝怪物走近,一邊和牠說話。

  「妳已經不需要再受苦,也不用再悲傷了。」

  漆黑的刀刃伸長。長到甚至超越了阿爾法的身高。

  「所以,別再哭泣嘍。」

  接著,她極其自然地又朝怪物走近一步,然後將牠一刀兩斷。

  沒有半個人來得及做出反應。

  無論是愛麗絲或怪物本人,都只是愣愣看著漆黑刀刃揮下的過程。因為阿爾法的動作實在是太過自然了。沒有半點殺氣,只有怪物被劈成兩半的事實,彷彿理所當然似的呈現在眾人眼前。

  怪物的巨軀倒地,在揚起陣陣白煙的狀態下開始萎縮,變成少女大小的體型。一把短劍從牠的左手滑落。

  那是把鑲著紅寶石的短劍。

  「獻給我最愛的女兒米莉亞」。

  劍柄上刻著這樣的字樣。

  「但願妳在來世……能有個安祥平靜的人生。」

  語畢,阿爾法的身影便消失在白煙之中。

  遠方傳來雷鳴。愛麗絲仍茫然地佇立在原地。不斷落下的雨點,在打濕她的頭髮後從臉頰滑落。

  她的身子不停打顫。然而,愛麗絲並不明白自己這種反應代表著什麼。

  「亞蕾克西雅……」

  她輕聲開口呼喚。妹妹就在這場騷動的中心──這樣的預感驅動了愛麗絲。

  「亞蕾克西雅,妳一定要平安無事……」

  愛麗絲拾起劍,然後拔腿狂奔。大雨仍下個不停。

  ■

  「你……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在轉角處拐彎後,一張熟悉的臉孔映入亞蕾克西雅的視野。

  「妳問原因嗎?因為這座設施是我的啊。我是那個男人的出資者,就只是這樣罷了。」

  一頭金髮、端正的五官相貌,以及滿溢著自信的笑容──是傑諾老師。

  「太好了。因為我一直覺得你的腦袋不太正常呢。看來你果然不正常。」

  一步、兩步。亞蕾克西雅一邊慢慢往後退,一邊這麼開口。傑諾的身後有個樓梯,那八成就是通往外頭的路。

  「會嗎?但也無所謂了啦。只要有妳的血就好。」

  「每個人都動不動就提到血耶。你們是在研究吸血鬼嗎?」

  「對妳來說,意思或許差不多吧。」

  「不用對我說明了。我對超自然現象沒興趣。」

  「我想也是。」

  「我想你應該也明白吧,騎士團馬上就會趕過來了。你的一切都會在這裡結束。」

  「結束?妳說我的什麼會結束?」

  傑諾以一如往常的笑容問道。

  「你的地位和名譽都會被撤除,想當然也會被處刑。我會替你放下斷頭臺上的刀刃。」

  「不會演變成這樣的。我會跟妳一起從密道逃脫。」

  「聽起來是個很浪漫的邀約呢。但我最討厭你了。」

  「但我還是會帶妳一起走。只要有妳的血和研究成果,我就能被內定為圓桌騎士的第十二席,然後跟劍術導師這種無趣的地位說再見。」

  「圓桌騎士?那是什麼瘋子的集團嗎?」

  「圓桌騎士是由教團精心挑選出來的十二名騎士組成。成為圓桌騎士的一員後,就能獲得過去完全無法比擬的地位、名譽和財富。我的實力已經獲得教團認同了,接下來只需要實際的功績。關於這方面,可以用妳的血和研究成果來補足。」

  傑諾做作地敞開雙臂笑道。

  「怎樣都無所謂啦。我已經對血的話題感到厭煩了。」

  「其實愛麗絲公主是比較理想的人選,但我就用妳將就一下吧。」

  「我要宰了你。」

  「失禮了,我忘記妳很討厭被拿來跟自己的姊姊做比較呢。」

  「……!」

  亞蕾克西雅充滿魄力的一擊成了戰鬥開始的暗號。她的劍筆直刺向傑諾的頸子,然而──

  「好可怕、好可怕。」

  傑諾在千鈞一髮之際彈開亞蕾克西雅的劍,也擋下了之後的追擊。

  兩把劍激烈衝突,數度在空中迸出火花。

  光看在空中揮舞的劍,或許會覺得這場交鋒勢均力敵。

  不過,握著劍的這兩人,臉上的表情卻截然不同。亞蕾克西雅的神色緊繃,傑諾則是一臉游刃有餘的笑容。

  最後,是亞蕾克西雅先受不了這場攻防戰。

  她「嘖」了一聲,然後和傑諾拉開距離。

  「才一陣子不見,妳就開始選用廉價的劍了嗎?」

  傑諾的視線落在亞蕾克西雅的刀刃上。露出苦澀表情的亞蕾克西雅同樣望向手上那把劍。才剛開始交戰沒多久,亞蕾克西雅的劍刃便已經出現好幾處缺損。

  「不是說真正的高手不會被劍的好壞左右嗎?」

  亞蕾克西雅以僵硬的表情這麼逞強。

  「原來如此。真正的高手確實是這樣呢。」

  傑諾笑道。

  「然而,妳只是個凡人。這點身為劍術導師的我可以保證。」

  亞蕾克西雅的表情瞬間明顯扭曲成泫然欲泣的模樣。但在下個瞬間,憤怒的神色蓋過了原本的表情。

  「既然這樣,你就看清楚我是否真的只是個凡人吧。」

  語畢,她霸氣十足地揮劍。

  光憑自己現在的實力,無法透過一般的戰鬥方式打贏傑諾──亞蕾克西雅也很清楚這一點。更何況,她現在只有一把廉價的劍當作武器,所以恐怕也撐不了太久。不過,她每天進行揮劍練習時,可不是什麼都沒在思考。她很清楚以姊姊為目標的自己欠缺什麼,也試著努力彌補這個缺點。而且,她一直都站在比任何人更接近姊姊的地方,觀摩她的劍術。亞蕾克西雅甚至能在腦中分毫不差地描繪出姊姊的劍法。

  既然這樣,想依樣畫葫蘆,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刀如愛麗絲公主再現。

  「唔……!」

  笑容首度從傑諾臉上消失。他接下這記攻擊的劍,也滿滿注入了魔力。

  兩把劍激烈衝突,又猛地將彼此彈開。

  平分秋色……不對。

  感覺是亞蕾克西雅些微占上風。

  傑諾的臉上出現一道鮮紅的線。他用手抹了抹臉頰,以錯愕的表情確認手上沾染的血。

  「真令人驚訝。」

  這是發自內心的坦率感言。

  「我沒想到妳還留了這一手呢。」

  像是要確認血的顏色般,傑諾從各個不同角度眺望自己的手掌心。

  「我會讓你為了瞧不起我的行為後悔萬分。」

  「咯咯!」

  然而,傑諾卻笑了。

  「雖然令人驚訝,但也只是東施效顰的程度。完全比不上本尊。」

  他搖搖頭這麼說。

  「你還真敢講耶。」

  「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我就稍微認真點好了。」

  說著,傑諾舉起自己的劍。

  「……!」

  周遭的空氣變了。

  在傑諾身上流竄的魔力,濃度變得更加緻密。

  「告訴妳一件事吧。至今,我從不曾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真正的實力。接下來要讓妳見識的劍技,才是我真正的劍,也是下一屆圓桌騎士的劍。」

  接著,大氣撼動。

  「怎麼會……」

  層級差太多了。

  傑諾的這擊斬擊,蘊含著亞蕾克西雅從未見識過的威力。那正是天才與凡人之間令人絕望的差距的體現。那甚至是可能足以和她的姊姊匹敵的力量。

  面對帶著壓倒性劍壓逼近自己的刀刃,亞蕾克西雅完全沒有辦法防禦。

  只能以長年修行練就而成的反射動作擋下。

  她沒有感受到衝擊。

  兩把劍激烈衝突,然後粉碎。

  只有亞蕾克西雅的劍單方面被擊碎,變成粉塵散落在空中。望著閃亮亮的祕銀碎片,亞蕾克西雅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是從某個很遙遠的地方眺望這一幕。

  某個很遙遠的地方。

  年紀還小的時候,亞蕾克西雅覺得揮劍是一件讓人很開心的事──那段遙遠的兒時記憶,現在在她的腦中復甦。

  她的身旁總是能看到姊姊的身影。那是──早已被亞蕾克西雅遺忘的往日回憶。

  「妳無法變得像妳姊姊那樣。」

  一滴淚珠從亞蕾克西雅的眼眶溢出。

  「乖乖跟我來吧。」

  只剩下劍柄的那把劍從手中滑落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就在這時候──

  喀、喀。

  傑諾身後的階梯傳來聲響。

  喀、喀、喀。

  有人踏著階梯往下。

  喀、喀、喀、喀。

  在這樣的聲響靜止後……

  一名穿著漆黑長大衣的男子現身。全身上下都被漆黑包覆的他,頭上的帽兜拉得很低,臉上還戴著像是魔術師會戴的面具。

  男子悠然地朝傑諾走近,在距離攻擊範圍還差一步的地方停下來。

  「漆黑籠罩之人……你就是最近一直在教團周遭嗅個不停的野狗嗎?」

  傑諾以犀利的眼光瞪視著漆黑男子。

  「吾名闇影。乃潛伏於闇影之中,狩獵闇影之人……」

  那是道深邃、低沉,宛如來自深淵的嗓音。

  「原來如此。只是擊潰了我們的幾個小型據點,似乎就讓你們有些得意忘形了,不過,被你們瓦解的那些據點,沒有半個教團的主力鎮守。你們不過是一群只對小嘍囉出手的下三濫罷了。」

  名為闇影的那名男子,似乎站在和傑諾敵對的立場上。對亞蕾克西雅來說,這是個好消息。只是,她也不認為這名男子和自己是同一陣營的。

  「無論狩獵對象是誰、狩獵範圍在哪裡,結果都一樣。」

  「很遺憾的,結果並不會一樣。教團的主力就在這裡。今天在這裡充當我的狩獵目標,便是你的宿命。」

  傑諾將劍尖朝向闇影。

  「下一屆圓桌騎士第十二席成員──傑諾•古力菲。我會把你這條命當成獻給圓桌騎士的功績。」

  語畢,宛如一陣疾風的突刺逼近闇影。

  然而──

  闇影的身影突然消失,突刺劃向一無所有的半空之中。

  「什麼……!」

  下一秒,闇影出現在傑諾的身後。只是一轉眼的功夫,傑諾便被對手入侵到自己毫無防備的背後。

  無法動彈。

  傑諾像是忘記了時間那樣停下手中的劍,甚至屏住呼吸,將一切的注意力專注於自己的身後。

  雙方一動也不動。

  闇影只是雙手環胸,和傑諾背對背地站著。

  隨後,他這麼開口:

  「那麼……你所謂的教團主力在哪裡?」

  傑諾的臉孔因屈辱而扭曲。他在轉身的同時揮劍朝後方劈砍。

  然而,自己的身後沒有半個人。

  「這怎麼可能……!」

  大衣在風中翻動的聲響傳來。

  定睛一看,他發現闇影若無其事地站在一開始出現的位置上。

  就連在一旁觀戰的亞蕾克西雅,也完全無法以雙眼捕捉到闇影的動作。倘若這不是什麼障眼法或騙術的話,他恐怕是實力相當高強的……不,說是實力有違常理的強者也不為過。

  傑諾壓抑著內心的動搖緩緩轉身。

  「原來如此。我似乎有些太小看你了。不愧是讓好幾個小型據點毀滅的存在。」

  他不再掉以輕心,直盯著闇影並提高自己的魔力。高漲的魔力撼動了這一帶的空氣。這龐大魔力更超越將亞蕾克西雅的劍粉碎的那一擊。

  闇影確實是超乎常理的強者。不過,傑諾同樣是異於常人的強者。從年幼時期開始,他就被眾人捧為神童,也曾在無數場大會中獲得優勝,甚至當上了國家級的劍術導師。在國內,沒有任何一名劍士不曾聽聞過他的名諱。

  「就讓你瞧瞧下一屆圓桌騎士的力量吧。」

  好快……!

  亞蕾克西雅只能勉強看到傑諾的劍在半空中揮過。

  銀白色的刀刃劃破空氣,朝闇影的頸子逼近。

  然而──

  「真是遲緩的劍……」

  闇影以不知何時抽出的漆黑刀刃輕易擋下這一擊。

  「咕……!」

  傑諾使出渾身的力氣,企圖以蠻力壓制住闇影的刀。

  不過,闇影卻收回用力的手,並反過來利用傑諾的力道輕易將他拋飛。

  「哼……!」

  在撞上牆壁的前一刻,傑諾勉強轉換成減輕衝擊的姿勢,將手中的劍重新握好。他臉上的表情已經藏不住動搖。

  雙方都維持著一動也不動的狀態。

  不過,闇影只是不動而已。

  相較之下,傑諾則是動不了。他有種彷彿自己所有的動作都被封印住的錯覺。

  「你不進攻嗎,下一屆的圓桌騎士?」

  「……!」

  傑諾的臉上滿是憤怒。對敵人的憤怒,更多的是對自己的憤怒。

  「別瞧不起人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在高聲咆哮的同時揮劍。

  刀刃宛如一陣疾風般來襲。

  好比翻騰的烈焰那樣猛烈的連續攻擊。

  然而,所有的攻擊都沒有奏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以鼓起幹勁的咆哮聲聽起來分外空虛。簡直像是成年人和小孩子在練劍。

  在一旁觀戰的亞蕾克西雅感受到莫大的震撼。從過去到現在,傑諾曾經在他人面前表現過這樣的一面嗎?即使捨棄了遊刃有餘的笑容,以及完美人格的面具,他的劍仍完全碰不到漆黑男子。在亞蕾克西雅的世界裡,姊姊是最強大的存在。就算現在換成姊姊和傑諾交手,她也不覺得前者能像這樣把後者壓著打。

  鏗、鏗、鏗。

  感覺和這個戰場格格不入的清脆交劍聲在這一帶迴響。聽起來跟練劍的聲音沒兩樣。

  漆黑刀刃和銀白刀刃交會的軌跡。

  亞蕾克西雅不禁看著這場練習入神。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被漆黑刀刃深深吸引,再也離不開。因為那可是……

  「凡人的劍……」

  是亞蕾克西雅的劍術的終極目標。

  在年幼時期,亞蕾克西雅曾構思過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劍術的完成形。無關天賦、力量或速度,單純將基本功日積月累後成就的「一無所有之人的劍」。然而,看到這樣的劍術被他人拿來跟姊姊做比較,又被揶揄成「凡人的劍」之後,亞蕾克西雅便迷失了方向。

  儘管如此,她仍無法捨棄這樣的理想。

  而這所謂的凡人的劍,現在將名為傑諾•古力菲的天才完全壓制住。

  「好厲害……」

  亞蕾克西雅喜歡他的劍術。只要觀察劍法,就能明白對方一路走來的歷程。漆黑男子的劍法,就只是純粹地、一心一意累積起來的劍法。

  說不定,姊姊其實也和自己有著相同的想法?

  「王姊……」

  此刻,亞蕾克西雅感覺自己終於明白了姊姊曾幾何時說過的那句話。

  「嘎……咕……可惡!」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傑諾的身體在空中翻轉,而後又因為闇影的追擊重重墜地。

  氣喘吁吁的他惡狠狠地瞪著闇影。那雙滿是怒意的眸子,看起來仍無法徹底接受這樣的現實。

  「你……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既然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為何要隱藏自己的真面目!」

  若能變得像闇影這麼強大,財富和名譽要多少有多少;這樣的強大力量,也能讓他變得世界聞名。然而,卻無人知曉他的劍術。就算用面具遮住臉,只要見識過他的劍技一次,就絕對不可能忘記。可是,無論是傑諾或亞蕾克西雅,都是今天才頭一次目睹這個劍技如此高超的存在。

  「吾等乃『闇影庭園』。為潛伏於闇影之中,狩獵闇影之人。是僅為了這個目的而存在的組織……」

  「你是認真的嗎……!」

  傑諾和闇影的視線對上。

  亞蕾克西雅完全成了被遺忘在一旁的局外人。她甚至不明白這兩人戰鬥的理由或目的。

  血、魔人,以及教團──至今出現了好幾個關鍵字。

  然而,亞蕾克西雅完全不明白這些關鍵字代表的意思。她只覺得是狂人的瘋言瘋語。

  可是,如果……如果這些不是單純的瘋言瘋語的話。如果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確實有她所不知道的重大事態正在發生的話。

  「好吧。既然你認真了,那我也得回應你這份心意才行。」

  說著,傑諾從懷裡取出幾顆紅色藥丸。

  「服下這種藥丸,能讓人類成為超越人類的覺醒者。不過,常人無法好好控制這樣的力量,最後只會自取滅亡。但圓桌騎士就不同了。只有能夠駕馭這股壓倒性力量的人,才有權利加入圓桌騎士。」

  語畢,傑諾一口氣吞下掌心的藥丸。

  隨後──

  「覺醒者第三級。」

  他的魔力形成迎面而來的颶風。

  傑諾身上的傷勢在一瞬間痊癒。他的雙眼充血、肌肉變得更加結實、肌膚表面的微血管也跟著隆起。看起來幾乎要被自身壓倒性的強大力量壓垮。

  「就讓你見識一下最強的力量吧。」

  臉上恢復了從容笑容的傑諾說道。

  現在的他,確實擁有凌駕於愛麗絲公主之上的力量。這樣的他,毫無疑問是世上最強大的存在。目睹這一幕的亞蕾克西雅勢必會這麼想,然後頹靡、絕望吧。沒錯……如果是尚未見識過闇影的劍術的亞蕾克西雅。

  然而,現在的亞蕾克西雅,實在不認為眼前的傑諾是世上最強的存在。

  不僅如此──

  「太醜陋了……」

  「真是醜陋……」

  亞蕾克西雅的嗓音和闇影的重疊。這兩人心目中理想的劍術是一樣的。所以,湧現的感想也會相同。

  「你們說醜陋……?」

  傑諾臉上的笑容消失。

  「別用這點程度的力量來自詡是世上最強。你這是在褻瀆『世上最強』幾個字。」

  「你這傢伙!」

  「沒有任何一條路,可以讓人靠借來的力量成為最強的存在。」

  說著,闇影在這晚首次提高了自身的魔力。從剛才到現在,他幾乎都沒有使用魔力來戰鬥。闇影的魔力十分緻密。緻密到甚至令人無法察覺。

  不過,這是什麼?

  他高漲的魔力具現化成藍紫色的線條。數條非常、非常細的絲線宛如閃電,又像是血管那樣纏繞住闇影的身體,描繪出動人的流光。

  「好漂亮……」

  亞蕾克西雅不禁沉醉在眼前的光景之中。不是因為流光的美,而是那淬煉得無比緻密的魔力,美到讓她看得入迷、心生憧憬。

  「這是……什麼……」

  傑諾同樣大為震撼。至今,他還不曾看過有人能夠將魔力以如此動人的形式呈現出來。

  「何謂真正的世上最強……你就好好烙印在眼球上吧。」

  集中在漆黑刀刃上的魔力開始形成紋路。一邊呈螺旋狀打轉,一邊將力量集中。

  彷彿一切都會被吸進那個螺旋裡似的──

  強大到駭人的力量注入了漆黑刀刃。

  「這便是我定義的世上最強……」

  闇影舉起刀。

  那是準備施展突刺的姿勢。

  只為了貫穿敵人而擺出的架勢。

  「住……住手……」

  在此刻不停打顫的,究竟是大地、空氣,抑或是傑諾呢?

  不,是所有的一切。

  所有的一切都在不停顫抖。

  亞蕾克西雅發現自己同樣在打顫。但不是出於恐懼,而是來自歡喜。

  這就是終點。

  這才是……最強的劍技。

  「刮目相看吧……」

  他將被流光纏繞的漆黑刀身往後拉。

  「奧義──I Am Atomic。」

  然後射出。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激烈的光流吞噬了傑諾,從亞蕾克西雅身旁奔騰而過。光流貫穿、吞噬了牆壁、大地和一切的一切,飛向遙遠的夜空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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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爆炸。

  閃光渲染了整片夜空,將王都染成一片藍紫色。

  遲了半晌後……爆炸形成的衝擊波,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掃向王都,將烏雲吹散、使房舍動搖、讓大地撼動,然後轉往別處。

  只留下美麗的星空和滿月。

  傑諾因為這擊而徹底蒸發,沒有留下半點殘渣。

  牆上的大洞直直通往地表。

  而後……穿著漆黑大衣的闇影也消失在夜色之中。

  過去……曾有個嘗試抵抗核彈的男子。

  他苦苦鍛鍊自己的肉體、精神和技巧。

  然而,核彈的強大威力,仍是遠不能及的存在。

  無法徹底死心的男子,在持續瘋狂的修行後,得出了這樣的答案。

  【問題】如何讓自己不在核彈爆發時蒸發?

  【回答】讓自己成為核彈即可。

  從這種簡單易懂的思考中誕生的,便是他的終極奧義「I Am Atomic」。威力也是核彈級的!

  不知道在原地茫然佇立了多久之後,亞蕾克西雅突然發現某個呼喚自己的聲音。

  「亞蕾克西雅……亞蕾克西雅……!」

  遠方有個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這麼吶喊著。亞蕾克西雅認得這個聲音。

  「王姊……愛麗絲王姊……!」

  她吶喊著衝出去。

  亞蕾克西雅沿著牆上的大洞一直向前奔跑,最後順利來到地面上。

  「亞蕾克西雅……亞蕾克西雅!」

  愛麗絲朝她衝過來。

  「王姊……我……我……!」

  還沒來得及反應,亞蕾克西雅的身子便被對方緊緊摟住。愛麗絲被雨水打得濕透的身體,既冰涼又溫暖。

  「幸好妳平安無事……真的是太好了……」

  愛麗絲用力地抱住亞蕾克西雅。

  後者也戰戰兢兢地將手環上前者的背部。

  「對不起,很冷吧?」

  亞蕾克西雅在愛麗絲的懷裡搖搖頭。她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地溢出。

  ■

  兩名學生現身在初夏的頂樓。其中一人是銀髮美少女,另一人則是黑髮的平凡少年。

  「雖然是感覺存在著某種內幕的事件,但表面上是對外宣稱已經解決了。不過,王姊正在編整相關的專家調查部隊,而我也打算協助調查,所以之後要忙的事還有很多。」

  少女這麼說。

  「妳也不要忙過頭嘍。」

  少年回答。

  「因此,你的嫌疑已經徹底洗清了。給你添麻煩了呢。」

  「這個倒是無所謂啦。」

  一陣風吹過兩人之間。少女的裙襬揚起,露出白皙的大腿。

  「這裡熱炸了,我們進去裡頭吧?」

  這天的天氣非常好,正午的太陽持續灑落毒辣的陽光。黑色的影子在兩人腳下伸長,遠處傳來生息於夏天的蟲子的鳴叫聲。

  「等等。我還有兩件事想說。」

  「在這裡說?」

  「在這裡說。」

  少女瞇起眼望向澄澈的藍天。

  「首先,我想多少向你表達感謝。之前,你說你喜歡我的劍對吧?雖然很晚才說,但謝謝你。」

  「沒關係啦。」

  「我終於能喜歡自己的劍了。雖然不是託你的福。」

  「妳不覺得後面那句話太多餘了嗎?」

  「因為這是事實。」

  兩人的視線對上。先移開視線的是少年。

  「不過,能變得喜歡自己的劍,也是件好事嘛。」

  「是呀,太好了。」

  少女微笑。

  「那第二件事呢?」

  「我們之前一直假裝是男女朋友的關係,但傑諾已經在這次的事件中死了……」

  「所以,我終於可以被炒魷魚了嗎?」

  「這種情況下,我有一個提案。」

  少女像是有些難以啟齒似的斟酌著自己的發言。

  「如果你願意的話……」

  她的紅色雙眸不安地左右飄移。

  「我想再試著維持這樣的關係一下子。」

  一下子就好──少女以細微的嗓音這麼說。

  少年回以爽朗的微笑。

  「我拒絕。」

  然後豎起中指這麼回應。

  少女唰地拔劍出鞘。

  傍晚,造訪頂樓的學生,發現這裡出現了大片的血跡。

  然而,儘管遺留在現場的血跡十分大量,附近卻沒有看到任何遺體。針對學生和學園相關人士展開調查後,也沒發現半個身受重傷或是失蹤的人,讓這起事件被迷霧籠罩。

  之後,這件事成了名為「沒有屍體的殺人事件」的學園七大不可思議之一。

  ■

  某天,愛麗絲的妹妹亞蕾克西雅問了她一個奇妙的問題。

  聽到她問「請告訴我絕對能讓對方原諒自己的賠罪方式」,愛麗絲不禁蹙眉。

  她一邊思考「這孩子是在期待我說出什麼樣的答案呢」,一邊回以「沒有這樣的賠罪方式」這種理所當然的答案。

  看到亞蕾克西雅露出不滿的表情,愛麗絲開始諄諄教誨她極為普通的常識,但亞蕾克西雅卻是一副不受教的態度。

  在亞蕾克西雅別過臉,不開心地表示「說起來,我本來就討厭道歉」之後,愛麗絲也放棄繼續說教,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

  不過,這讓愛麗絲湧現了強烈的使命感。

  她必須想辦法幫助妹妹才行。

  從提問來判斷的話,想必是這個傻妹妹給親近的人添了什麼麻煩。但從樣子看來,她似乎仍處於無法跟對方言歸於好的狀態。

  仔細想想,這是妹妹第一次向自己請教賠罪方法之類的問題。

  從以前到現在,只要做了什麼壞事,亞蕾克西雅總會十分有禮地道歉。儘管是完全感受不到誠意、只有表面功夫的賠罪,但如果對方也是跟她只有表面交情的人物,就不會察覺到這一點。至今,這樣的做法都沒有衍生任何問題。

  可是,她現在卻來詢問自己該如何跟別人賠罪。這代表亞蕾克西雅已經結交到不是只有表面關係的朋友。

  那個妹妹──

  交到了朋友。

  此刻,充斥在愛麗絲內心的,是喜悅、些許的落寞,以及壓倒性強烈的使命感。

  可是,口頭勸告只會引來亞蕾克西雅反彈,進而造成反效果。愛麗絲為了這個問題徹夜苦思,但仍想不出理想的解決方式。

  真要說的話,愛麗絲總是本著真摯的態度,而非以巧妙手段與他人交流接觸。這種坦承直率地面對他人的交流方式,並不適合亞蕾克西雅。而且,就算勸她嘗試這種方式,她恐怕也聽不進去,只會換來「王姊,妳看,我都起雞皮疙瘩了呢」這樣的一句話。不只是在人際關係上,這對姊妹可說是從裡到外的個性都完全相反。

  因此,愛麗絲決定仰賴某個傳聞。

  姊妹久違地一起休假的這天,愛麗絲帶著亞蕾克西雅來到最近當紅的某個商會。

  「王姊,這裡是?」

  「這是四越商會,現在似乎是王都裡相當受歡迎的店舖喔。聽說這裡有販賣非常美味的點心。」

  「點心嗎?我是不討厭啦……」

  看到亞蕾克西雅露出複雜的表情,愛麗絲連忙打圓場。

  「就……就是啊,有種叫做巧克力的點心,十分受到女性歡迎喲。所以……我想……或許拿來當成禮物也很適合呢。」

  亞蕾克西雅的視線變得冰冷。

  「如……如果送給跟自己關係要好的朋友,對方應該會很開心吧。」

  愛麗絲相當不擅長隱藏自身的想法。她勉強擠出來的笑容看起來很空虛。

  「我大概明白妳的意思了。我們趕快進去吧。」

  亞蕾克西雅露出無可奈何的眼神這麼說。

  「啊,不可以啦。大家都在排隊呀。」

  許多人排隊等著進入四越商會,感覺是盛況空前的狀態。

  「要是我們也跟著排隊,才真的會給其他人添麻煩呢。」

  在亞蕾克西雅這麼說之後,一名來自商會的女性抓準了時間點現身。

  「兩位是愛麗絲大人和亞蕾克西雅大人對吧?歡迎兩位大駕光臨。」

  身穿藍色連身裙制服的女性謙恭地向兩人低頭致意後,便領著她們入內。仔細一看,周遭群眾的視線都集中在兩名公主身上。

  「原來如此。」

  看到愛麗絲恍然大悟地點點頭,亞蕾克西雅嘆了一口氣。

  制服女子領著她們穿越擁擠的店內,來到相對沒有人潮的某個角落。這名有著深褐色髮絲的女性,向兩人說明這裡是名流專用的購物區。

  這個購物區的裝飾不會過於繁多,而是走簡素又美觀大方的風格,看在已經習慣華麗裝潢的兩人眼裡,可說是相當新鮮。再加上每樣商品都讓人耳目一新,就連原本興趣缺缺的亞蕾克西雅,雙眼也開始因為興奮而閃閃發亮。

  一名有著蒼藍髮色、美若天仙的精靈來到兩人面前。

  「讓兩位久候了。敝人是四越商會的會長露娜。這種點心叫做巧克力,是我們的新產品。」

  端到愛麗絲和亞蕾克西雅面前的,是一口大小的褐色圓球狀物體。

  「這是『松露巧克力』,是我們最近剛推出的產品。」

  「『松露巧克力』呀……」

  「但外觀看起來不怎麼美味呢。」

  亞蕾克西雅做出有些微妙的反應。

  「但……但是香氣很迷人呀。」

  愛麗絲連忙從旁緩頰。

  「我們有提供試吃的服務,歡迎兩位品嚐看看。」

  露娜以從容的微笑回應。

  「那就承蒙妳的好意……」

  「那我吃一顆看看。」

  將松露巧克力放進口中的瞬間,兩人的表情跟著變得燦爛起來。

  「這……嚐起來是相當有深度的甜味呢。感覺就算吃好幾顆都不會膩。」

  「微苦的滋味更進一步襯托出甜味。口感溫潤、濃醇,而且香氣也很棒。我要買這個。」

  別說是亞蕾克西雅了,就連愛麗絲也把所有的巧克力商品都買過一輪。商會表示會把兩人買的商品直接送往王城。就連服務也做得相當周到。

  「亞蕾克西雅,要不要請商會替妳把巧克力包裝成禮物的樣子?」

  「沒有這個必要,王姊。」

  「這……這樣啊。」

  在兩人準備離開時,露娜喚住了她們。

  「如果兩位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再看看其他的商品呢?一定會有能讓兩位中意的東西。」

  「這個嘛……」

  原本沒打算在這裡逗留太久,但開發出巧克力這種商品的四越商會其他的商品,勾起了愛麗絲的興趣。亞蕾克西雅看起來好像也有點感興趣的樣子。

  「那就麻煩妳了。」

  「我明白了。」

  露娜俐落地對一旁的工作人員下指示後,其他商品陸陸續續出現在兩名公主眼前。

  不只有點心類的商品而已。罕見的珍饌、乾糧、茶類、酒類、日用品、飾品……

  每樣商品都新奇又充滿魅力,讓兩人支出了超出預期的購物資金。

  接著,一塊迷你的布料出現在兩人面前。

  「這是……?」

  亞蕾克西雅捻起那塊有著蕾絲邊的黑色布料,不解地歪過頭。

  「這是女用內褲。」

  露娜微笑著回答。

  「是內褲嗎?」

  「妳說這個是……?」

  愛麗絲和亞蕾克西雅不禁愣愣地盯著那塊T字狀剪裁,還綴上白色蕾絲邊的布料。

  仔細觀察的話,或許能看出這是一條女用內褲,但布料的面積實在是太少了,幾乎完全遮不住臀部,更別說上頭還有半透明的薄紗設計。

  「這項產品叫做丁字褲。」

  「丁……丁字褲……」

  愛麗絲感到汗毛直豎。這種內褲的設計,真的只能勉強遮住私處而已。儘管造型很可愛,但目的未免太明顯了。

  這……這樣的內褲,真的可以存在於這個世上嗎?

  「據說,男性看到女性穿著這樣的內褲,都會欣喜若狂喲。」

  這句話讓亞蕾克西雅做出反應。

  「王姊……」

  「亞蕾克西雅,難道妳……」

  「我對自己臀部的形狀還挺有自信的。」

  「問……問題不在這裡!」

  這個妹妹在說什麼啊!

  「這……這……這……這種不知羞恥的內褲,可不是身為公主的人物能穿的東西!」

  「我對自己臀部的形狀還挺有自信的。」

  「妳剛才說過了!不行,我不允許,絕對不允許!」

  「不嫌棄的話,您也可以試穿看看。」

  原本想怒吼「別多嘴!」的愛麗絲,在開口前一刻勉強按捺住這樣的衝動。

  「那我要試穿。」

  「不可以!」

  「王姊,只是試穿而已呀,有什麼關係呢。」

  「不可以。妳總會像這樣營造出非買不可的氛圍,然後莫名其妙就買下去。我很清楚這一點!」

  亞蕾克西雅不禁咂嘴。

  「愛麗絲大人,我想您或許是有什麼誤解。丁字褲可是為了女性而打造的一種內褲喲。」

  說著,露娜起身。

  「其實,我現在就穿著跟這個同款的丁字褲。」

  露娜向後轉。

  兩人的視線不自覺集中在她黑色禮服之下的完美蜜桃臀上。

  「兩位看得出來嗎?我身上這套禮服的質料很輕薄,但內褲的形狀卻完全不會透出來。」

  「確……確實是這樣呢。」

  穿著質料輕薄的服裝時,內褲的形狀難免會透出來。在出席正式場合時,為了避免這種困窘的狀況,有些女性甚至會放棄穿上內褲。

  不過,改成穿丁字褲的話,就不會有這種問題了。隔著外衣的一層布料,其他人完全看不出來裡頭穿著什麼樣的內褲。

  「妳裡面真的穿著丁字褲嗎……?」

  「您要確認一下嗎?」

  露娜將禮服裙襬稍稍撩起,露出裡頭的性感大腿。

  「不……不用了!」

  「開玩笑的。」

  露娜放下裙襬,露出性感的微笑。

  「那麼,兩位要不要試穿看看呢?」

  「我要。」

  「只……只是試穿一下的話……」

  於是,露娜領著兩人來到寬闊的更衣室。

  看著亞蕾克西雅喜孜孜地換上那件布料單薄的內褲,愛麗絲忍不住露出不安的表情。

  她撩起裙子,拉下裡頭的白色內褲褪到腳踝處,再舉起腳脫下。將換下來的內褲掛在牆面的掛勾上後,亞蕾克西雅舉起手將丁字褲撐開。

  「這幾乎……完全是透明的呀……」

  愛麗絲傻眼地開口。

  「感覺透氣性十足呢。」

  亞蕾克西雅的嗓音聽起來樂在其中。

  她先是半蹲下來,然後讓右腳穿進丁字褲裡,另一隻腳也如法炮製。

  將丁字褲往上拉到腰部後,亞蕾克西雅有些困惑。

  「咦,穿起來的感覺好像……」

  說著,她直接將整片裙子撩起來。看到這樣的妹妹,愛麗絲不禁啞然。

  「怎麼會……」

  愛麗絲感覺眼前一片白。

  「亞蕾克西雅大人,您前後穿反了。」

  「噢,原來如此。」

  無視思考停止的愛麗絲,露娜和亞蕾克西雅若無其事地對話著。

  亞蕾克西雅迅速褪下丁字褲,將前後反轉後重新穿上。

  「觸感很不錯呢。」

  「是的。這款產品使用了我們自豪的新素材。」

  亞蕾克西雅時而抬起腿、時而蹲下、時而將丁字褲撐開,仔細確認實際穿起來的感受。

  「王姊,請妳看看。」

  這句呼喚讓愛麗絲回過神來。

  「妳看。」

  語畢,亞蕾克西雅再次撩起裙襬。

  出現在愛麗絲眼前的,是幾乎完全坦露在外、形狀圓潤的翹臀。

  亞蕾克西雅白皙的肌膚,在燈光照耀下透出動人光澤。

  她懷著玩心刻意扭了幾下腰,臀部的兩塊肉跟著彈力十足地晃動。

  「快……快停下來,太羞恥了!」

  「妳看,完全看不出內褲的形狀呢。」

  亞蕾克西雅放下裙襬後,確實看不到內褲的痕跡。

  「請妳也看看正面吧,很可愛呢。」

  亞蕾克西雅轉過來和愛麗絲面對面,然後再次撩起裙襬。

  造型確實很可愛。但這個實在是……

  「亞……亞……亞……亞蕾克西雅,這條內褲看起來根本是透明的呀……」

  「勉強有遮住啦。」

  沒有遮住、沒有遮住、沒有遮住──愛麗絲在內心默唸了這句話三次。

  「我要買這個。請給我同款不同色的三件。」

  「感謝您的購買。」

  「不行,絕對不可以!」

  愛麗絲猛然回神。

  「身……身為米德加王國的公主,我無法認同造型這麼不知羞恥的內褲!」

  「王姊……!」

  「我絕~~~~對無法認同!」

  「只是一件內褲而已呀,有什麼關係呢!」

  愛麗絲和亞蕾克西雅怒目相視。露娜彷彿看到兩人的視線擦出火花。

  「我明白了。」

  「亞蕾克西雅,妳能明白我的堅持了嗎?」

  「我希望自己能將王姊說的話聽進去。過去,我一直被沒有必要傾聽的聲音左右,而錯過了真正必須傾聽的聲音。王姊,妳曾說過妳喜歡我的劍法對吧?」

  亞蕾克西雅維持著向愛麗絲展示半透明內褲的姿勢,同時以極其認真的眼神望向她。

  「是的,我還記得。」

  「我的劍代表了我這個渺小的人類。所以,如果有人願意認同這樣的我的劍,我希望自己也能重視對方說的每一句話。」

  「亞蕾克西雅……」

  愛麗絲感動到渾身顫抖,姊妹倆的心意終於在此刻相通了。

  「倘若王姊不認同丁字褲這種東西,我會放棄。雖然真的很想穿丁字褲,但我還是會放棄。所以,請妳回答我,王姊。妳真的絕對無法認同丁字褲的存在嗎?」

  面對亞蕾克西雅彷彿能看穿自己內心的視線,愛麗絲不禁慌張起來。

  「嗚……嗚嗚……其實……也不是絕對無法認同……」

  「不是絕對,是嗎?」

  「……是的……」

  「那我要買!」

  「非常感謝您的購買~!」

  雖然覺得自己好像完全被亞蕾克西雅牽著鼻子走,但看到妹妹臉上開朗的笑容,愛麗絲也不禁露出微笑想著「唉,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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