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放學

1. 放學

　　放學後。

　　我吁了一口氣，從抽屜拿出課本與鉛筆盒，收進書包後站了起來。

　　或許因為今天午休時冬華來到我們教室，展現出我們是戀人的模樣，下午上課時，同學們投來的好奇視線讓我在意得不得了。

　　附帶一提，當我察覺並回望視線的主人時，對方便會哀嚎一聲並害怕地別開視線，到此正好是一連串的反應。

　　……我心好累，趕快回家吧。

　　我一邊這麼心想，一邊想起我雖然與冬華約好一起回家，卻沒有約好在哪裡會合。

　　如果在校門口等她，我的臉會無謂地讓其他放學的學生感到害怕。我思考著該怎麼辦，最後決定總之先聯絡冬華並拿出了手機。

　　『我現在被班上同學纏住了，你可以在教室等我一下嗎？』

　　我發現她傳了一條訊息給我。

　　我立刻回覆：

　　『瞭解。』

　　我心想「那就暫時乖乖待在教室吧」，並打算趴到桌子上時──

　　「優兒，你有空嗎？」

　　池對我這麼說道。

　　跟以往一樣，池向我搭話。但也有與平常不同之處。

　　「那、那個！我們不會占用你太久的時間，可、可以嗎，友木同學！？」

　　葉咲夏奈也舉止可疑又猛吃螺絲地向我打了聲招呼。

　　……升上二年級之後，這或許是我第一次在教室內與池以外的同班同學說話。

　　「喔……怎麼了？」

　　我對兩人這麼問道。

　　葉咲似乎相當怕我，她的視線游移，完全沒有回應我。

　　池則望著這樣的葉咲露出微笑說：

　　「我想問問冬華的事，夏奈也是一樣。」

　　原來如此，我這麼心想。

　　午休時所感受到的葉咲視線果然並非我的多心啊。

　　像妹妹般重要的冬華被我這惱人的害蟲黏上了，葉咲一定極度擔心吧。

　　「嗯嗯，我會好好說明……不過，我不太想被其他人聽到，找個沒有人的地方吧。」

　　「這倒也是，我們移動到別的地方吧。」

　　聽到池這麼說，葉咲便默默地點點頭。

　　她雖然非常懼怕我，連話都說不出來，卻為了冬華強忍恐懼，並挺身站到了我面前吧。

　　她真是個好人呢。我這麼心想並望向葉咲後，她或許因為被我看著很害怕，滿臉通紅地低下了頭，並躲到池背後。

　　……我的臉有那麼恐怖嗎？我有些沮喪。

　　☆

　　就這樣，我、池與葉咲便一起到了平常沒人的逃生梯旁。

　　「即使傳訊息給冬華，她也不會閱讀我的訊息。所以抱歉，讓我問幾個問題吧……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池開門見山地說道。

　　已經固定躲在池背後的葉咲也不斷點頭。

　　這麼說來，這個世界上敢已讀不回池的女生，大概也只有冬華一人了，我這樣想著並老實地回答：

　　「……是從昨天的午休。冬華找我並跟我告白，然後我們就交往了。」

　　冬華似乎決定要徹底無視哥哥，但只要我不說出我們是假戀人，就沒有問題了吧。

　　「昨天就是你們第一次見面的隔天吧？那個……就這樣交往好嗎？優兒為什麼會和冬華交往呢？你應該幾乎不瞭解她的個性吧。」

　　……如池所說，我幾乎不瞭解她的事情，卻不小心知道了我所不想知道的、冬華的心機一面。

　　總之，先假裝我是喜歡上她的優點吧。

　　呃，優點、優點……

　　「……因為她很可愛。」

　　聽見我的回答後，池與葉咲明顯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尤其是葉咲，她的表情甚至帶著些許憤怒。

　　「那樣的話！……友、友、友木同學！只、只要可愛就好了嗎？那樣就算不是冬華也可以……是這樣的吧？」

　　葉咲從池的背後跑了出來並忽然大聲嚷嚷，令我嚇了一跳，我不禁注視著她。

　　她雖然害怕地顫抖著肩膀，卻斬釘截鐵地把話說完。

　　明明不喜歡，卻只因為外表而決定和對方交往嗎？

　　她想這麼質問我吧。

　　池也等待著我的答案。

　　……因為我與冬華是『假戀人』，所以我對她當然沒有抱持任何戀愛情感。

　　要說是喜歡還是討厭……我並不討厭她那就某種意義而言相當直爽的個性。

　　而且……

　　「我也不是誰都好。因為她不會只因我的外表就怕我……我喜歡她這一點。」

　　我吐出自己也覺得心酸的話語。

　　葉咲聞言不甘心地咬著牙。

　　然後，令我驚訝的是……她竟然眼角泛淚。

　　「我……我也！」

　　葉咲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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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池卻阻止她繼續講下去。

　　「夏奈……別再說了。」

　　池的眼神相當冷靜，葉咲便將話梗在了喉中。

　　「嗚……春馬這個笨蛋────！！」

　　葉咲這麼說完便離開現場，跑下了逃生梯。

　　池則溫柔地望著她的背影。

　　……我隱隱約約地察覺到葉咲想說什麼。

　　葉咲毫無疑問也喜歡冬華。

　　我卻因為莫名其妙的理由與冬華交往，因此她覺得不可置信也無法原諒吧。

　　葉咲真是一個好人。

　　「池，抱歉，謝謝。」

　　老實說，不用受到葉咲的譴責，令我鬆了一口氣。

　　「……？什麼意思？」

　　池裝傻地說道。他似乎不打算讓我欠下這次的人情，他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

　　「……無論如何，是優兒的話我就放心了，本以為是冬華逼你交往，我也有點擔心，但似乎不是那樣，真是太好了。」

　　聽見池的話後，我的嘴角不禁有些抽搐。

　　雖然我是自己決定和她成為『假戀人』的，但她的確有強逼我跟她交往。

　　「喔、喔。」

　　聽見我的回覆後，池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說：

　　「冬華雖然有些沒大沒小，但本性是個好孩子，所以還請你多多照顧她了。」

　　池拍拍我的肩膀說道。

　　我有些五味雜陳。

　　冬華比起得到池的祝福，大概更希望他心生嫉妒吧。

　　不過，我也無法這麼說出口。

　　「……嗯嗯，交給我吧。」

　　我不像自己、軟弱地笑了笑，如此回答道。

　　接著手機宛如算準時機似地響了起來。

　　我拿出後看了看螢幕，發現上面寫著冬華的名字。

　　「是冬華打來的嗎？你就接吧。」

　　我「嗯」了一聲回答池之後，按下了接聽鈕。

　　『學長，你為什麼不在教室裡呀？』

　　擴音器中傳來不悅的嗓音。

　　『不好意思，我現在在和池說話，馬上就回去了。』

　　『喔，和老哥一起……』

　　冬華再度以不悅的語氣回應。

　　『那我就先在學長的教室前等喔。』

　　『喔。』

　　我這麼回答便掛斷電話。

　　「冬華是不是生氣了？」

　　「她的心情好像很差。」

　　「都是因為我找你出來，抱歉。」

　　「別在意，沒事的。」

　　聽我這麼回答後，池便對我回以微笑。

　　「真不愧是男朋友，非常值得倚靠呢。」

　　他說完，便轉身背對了我，開始走下逃生梯。

　　「現在遇到冬華的話，感覺會被她唸，所以我就從這邊離開喔。」

　　接著池說「明天見」，我也回以一聲「掰掰」。

　　我循原路回去後，便見到冬華站在教室前的走廊，一臉無趣地滑著手機。

　　「抱歉，讓妳久等了。」

　　我對冬華這麼說道。

　　她的肩膀因為驚嚇而抖了一下，她抬頭窺伺著我說：

　　「學長，你辛苦了──」

　　接著，她望了望我的背後。

　　「池不在這裡，他走其他路回去了。」

　　「啊，這樣啊，那我們就趕緊回家吧。」

　　她嗓音輕快地說道，並彷彿鬆了一口氣地吁氣說：

　　「剛才的電話不好意思，本來就是我先讓你等，但口氣感覺有點差對不對？」

　　她雙手合十地對我道歉。

　　「妳總是這樣吧，別在意了。」

　　我朝校門口的鞋櫃走去，一邊這麼說道。聞言冬華有些不爽地鼓起臉頰質問我：

　　「意思是說我平常心情就很差嗎──！？」

　　她正面朝向我問道。

　　「如果是和池有關的事情，妳都會這樣。」

　　「……我無法否定，真是不甘心！」

　　她蹙著眉對點點頭的我發出不甘心的「唔唔」聲。

　　之後，我們抵達鞋櫃，穿上球鞋往外走後，冬華開口說：

　　「話說回來，學長，你還是第一次和女生一起回家吧？」

　　真是難以回答。

　　我與女生一起放學回家還是頭一遭，所以應該要乖乖肯定她的問句，但如果我這麼對冬華說，一定會被她瞧不起。

　　不過，我也想不到其他巧妙的回答。

　　我忽視她的問題往前走。冬華見狀，便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說：

　　「唉呀呀，學長該不會害羞了，所以才都不說話吧？真是可愛呢──」

　　「嗯嗯，對啊，能和冬華這樣的美少女一起回家，讓我感動到說不出話了，很可愛吧？」

　　「學長又像這樣在說肉麻話了。」

　　冬華哈哈大笑並用力地拍打著我的背。這很痛，而且有點煩。

　　「啊，對了，機會難得，我們要不要繞去哪邊逛逛？」

　　她裝模作樣地仰望著我詢問。我回答道：

　　「這樣啊，我先回家琢磨琢磨，明天再告訴妳結論。」

　　「那有什麼意義啦──？」

　　冬華似乎覺得我的話很好笑，又開始抱著肚子大笑。

　　我邊望著她，邊環顧四周。

　　我們已經穿過校門、來到校外了，但因為走在前往車站的放學路段，許多學生也走在這條路上。

　　這些人紛紛停下腳步望著我們，目瞪口呆地張大了嘴，彷彿見到什麼難以置信的畫面。

　　真沒想到我竟然會經歷到愛情喜劇中的老梗事件，被小角色們心懷怨懟地想「為什麼那種不起眼的傢伙會和我們的偶像一起回家啊，好羨慕～」，人生真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在心中狂冒冷汗地想著時──

　　「……這是幻覺嗎？」

　　周遭傳來細弱的聲音。

　　不要說是幻覺啦……我受到些微的打擊。然而沮喪也沒用，我盡量不把它放在心上。

　　「對了，學長是往哪邊搭電車？」

　　「嗯，我是※下行，和上行的冬華反方向呢。」（譯註：指日本電車行駛方向。以東京為中心，列車前往東京稱為「上行」，遠離東京稱為「下行」。）

　　冬華低喃著「啊──這樣啊──」後，又大聲喊道「……欸！？」，並忽然停下了腳步。

　　我心想「發生了什麼事」並望向她後，她一臉蒼白地抱著自己顫抖的身軀說：

　　「你、你你為什麼知道我是上行！？難不成你昨天跟著我回家……是跟蹤狂！？」

　　冬華一臉錯愕。我則是對她跳躍的思考邏輯感到錯愕。

　　「當然是因為妳和池的上學路線應該一樣，所以我才會知道啊。」

　　聽見我的回答，冬華青一陣白一陣的臉驀地轉為通紅，接著她清了清喉嚨說：

　　「……原來如此，我沒想到呢。」

　　她故作鎮定地說道。

　　冬華平時基本上都維持著強勢的態度。所以我沒放過這次冬華露出的破綻，追擊道：

　　「冬華自我意識過剩呢。」

　　「什麼，竟敢說我自我意識過剩……真是一個不知死活的學長呢！？」

　　她揚起眉梢這麼說道。正當我思考著要如何回應她時──我突然察覺到自己的現狀，不禁莞爾一笑。

　　冬華對忽然笑起來的我翻了翻白眼，並有些避而遠之地說「欸，這有什麼好笑的？你的臉好恐怖喔……」。

　　我恢復冷靜說：

　　「不，抱歉，我只是為了自己竟然在和池以外的人聊天，感到有些驚訝罷了。」

　　我毫不害臊地說出這番丟臉的話。

　　聽見我的話，冬華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但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望著我的臉說：

　　「我也很開心喔，因為等回過神時，就發現已經走到車站了呀。」

　　因為她的話，我也發現我們不知何時已經走到車站了，感覺比起平常放學快了數倍。

　　「那明天也麻煩你啦！」

　　「喔。」

　　我們這麼說道，並在車站內分開，各自在月台等待電車。

　　在等電車的時候，我回味著方才的互動。

　　我和她聊些無聊的話題，彼此笑著。

　　宛如真正的戀人……雖然還沒到這種境界。

　　但能像一般朋友一樣自然地互動──

　　這令我心中感到非常刺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