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梅雨天的插曲

　　第二話　梅雨天的插曲

　　從我展開學園生活以後，經過了多少時日呢？

　　校舍隨處種植的櫻樹已經花謝落盡，新綠萌芽。

　　季節是梅雨。

　　從天而降的雨拍打著繡球花的葉子。

　　最近這陣子陰雨連綿，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學園喧鬧的氣氛也稍微沉靜下來。

　　說到這個，那一天，兩百年前與《黃昏魔王》決戰的日子，也是這樣的雨天呢。

　　言歸正傳。這種連日的雨天，看起書來也格外起勁。

　　下課放學後──

　　我為了每天的功課，也就是享受閱讀，造訪了古代魔術研究會的社辦『祕密圖書館』。

　　「亞伯……！」

　　我一抵達圖書室，在裡面待機的少女就發出雀躍的腳步聲跑過來。

　　真是夠了。

　　簡直就是親近人的小狗。

　　那名少女名叫諾艾兒，外號『冰之女王』，是學園屈指可數的秀才，也是這個古代魔術研究會的設立者。

　　「如何？我試著穿換季制服了。」

　　諾艾兒稍微提起裙襬，當場轉了一圈給我看。

　　看樣子這個梅雨時期，對學生們而言似乎也是『制服換季』的季節。

　　「嗯……這個嘛，很適合吧。」

　　一部分也是因為諾艾兒原本就是衣架子吧。

　　體型嬌小、線條纖瘦的諾艾兒，穿起夏款的學生服顯得十分高雅。

　　「我好開心。因為我想給亞伯看，就提前換季了。」

　　諾艾兒裹著單薄襯衫的身體緊偎著我這麼說道。

　　傷腦筋啊。

　　我好像在不知不覺間被這名少女完全黏上了。

　　問題來了。

　　跟整體呈現和睦氣氛的我們形成對比，另外兩個人散發著緊繃的氛圍。

　　「嗚哇～為什麼我們學園的考試範圍這麼大啦！魔鬼！惡魔！」

　　一邊說著洩氣話，一邊跟桌上堆積成山的參考書格鬥的人是艾莉莎。

　　跟我很有緣的艾莉莎成為古代魔術研究會的正式成員，開始出入祕密圖書館。

　　「看得見！我看得見……！越過那座山腰，就能看見蜜糖吐司山與巧克力之河喔……！」

　　低頭對著桌上，唸唸有詞嘀咕著意義不明話語的人則是泰德。

　　雖然沒有人邀請泰德，但不知何時，這傢伙表現得像是古代魔術研究會的成員。

　　「你們兩個好像都很焦頭爛額啊。」

　　我走到桌旁就坐，從書包取出讀到一半的書。

　　話說。

　　其實我們古代魔術研究會，並沒有特別規範活動內容。

　　感覺就是成員各自做想做的事。

　　雖然講難聽點就是沒有目標，但也不會遭到無理的規則限制行動，這樣對我來說反而正好。

　　「誒，姑且問一下，亞伯不必考前衝刺嗎？」

　　我沉浸在閱讀一段時間之後，艾莉莎突然露出百思不解的表情看我。

　　「考前衝刺？為什麼考前需要特別衝刺？」

　　「咦……？這、這是什麼意思？」

　　「我和亞伯同意見。只要養成平常唸書的習慣，考前不需要特別準備。」

　　「…………」

　　是我多心了嗎？

　　我一老實說出想法，艾莉莎好像就浮現了不服氣般的表情。

　　「艾莉莎同學，死心吧。那兩個人是不會懂我們凡人的心情的。」

　　「咦！原來我是屬於這邊的人嗎！？」

　　有時沒有惡意的安慰，反而會傷到人。

　　被泰德鼓舞的艾莉莎似乎受到了打擊，沮喪起來。

　　「……先不談艾莉莎，泰德，你考試沒問題吧？」

　　根據聽到的說法，我們學園的考試難度頗高，每年都有不少人遭到『淘汰』。

　　先不論看起來原本腦筋就不錯的艾莉莎，泰德這邊留有一絲不安。

　　「（驚！）」

　　果然說到痛處了嗎？

　　泰德遭到我質疑，似乎明顯地動搖了起來。

　　「師父，你知道嗎？我們學園的考試，每年每次升級的時候都會有一成的學生遭到淘汰喔。」

　　「原來是這樣啊。所以，那又怎麼了嗎？」

　　「真是可怕的制度。每年都有百分之十的學生遭到淘汰，就表示……五年級生畢業時同學就只剩下一半喔──！？」

　　「…………」

　　不，算錯了吧。

　　以一百名學生來計算，逐次遞減百分之十共五次，最終應該是六十名能畢業。

　　以全體的六成學生能獲得畢業資格來看，這樣門檻不算太高吧。

　　連這種程度的算數都不會，我真的要擔心泰德能不能升級了。

　　「嗚嗚嗚……師父，幫幫我……」

　　「誰理你。自己看著辦。」

　　泰德找我哭訴，我刻意冷冰冰地拒絕。

　　要教他功課是很簡單，但對個人過度干涉，在大抵的情況下都不會帶來好結果。

　　這也是為了泰德好。

　　如果每次遇到困難都依賴我，泰德今後身為魔術師的成長將令人堪憂。

　　～～～～～～～～～～～～

　　後來──

　　暫時留在圖書館的我，選在太陽下山前的時間點收拾東西離開。

　　不過話說回來，泰德那傢伙要不要緊？

　　今天他也在唸書途中表示身體不適，早早就開溜，總覺得稍微擔心起來了。

　　雖然我不打算把手把腳地教他功課，但適時幫他一把或許會比較好。

　　「誒，亞伯，你該不會要回去了？」

　　我正要離開圖書室的時候，同樣在收拾東西的艾莉莎叫住我。

　　「如果方便，我們一起回去吧。我唸書正好告一個段落。」

　　「好啊。是無妨。」

　　我和艾莉莎一起走上通往地面的階梯。

　　這間祕密圖書館是建於地底深處的特別場所，一般學生禁止出入。

　　「哇！我都不知道，原來外面雨下得這麼大。」

　　我漫不經心地將視線移向外面的景象，只見雨勢逐漸增強，景色變得朦朧。

　　事情變得有點麻煩了。

　　趁雨勢還沒變得更強以前，儘早回宿舍或許會比較好。

　　「嗯嗯？」

　　在抵達主校舍玄關前過了片刻以後，我發覺到異樣。

　　怪了。

　　應該放進傘架的傘不見了喔。

　　校方基於衛生觀點，嚴禁將溼掉的傘帶進校舍，規定我們學生必須使用傘架。

　　「亞伯，怎麼了嗎？」

　　「傷腦筋了。我早上放的傘不見了。」

　　恐怕是有人拿錯了吧。

　　起初我也想過是不是懷有惡意的第三者偷傘，但我想相信沒有人會做出水準那麼低的惡作劇。

　　是傘的款式太平凡無奇惹的禍吧。

　　「這、這樣啊。」

　　艾莉莎稍微轉開視線，雙頰緋紅地說出意外的話語。

　　「誒，亞伯，如果不嫌棄，要不要我借你用這把傘？」

　　「……？什麼意思？」

　　「沒、沒有特別的意思喔。你看，我的傘大成這樣！而且亞伯平常幫了我那麼多！」

　　原來如此。

　　意思就是艾莉莎想要還我人情嗎？

　　「不。不需要費心。這點距離，只要使用『避雨魔術』就沒問題了。」

　　產生風膜持續彈開雨水的『避雨魔術』，在我待過的兩百年前的時代是日常使用的魔術。

　　「就算傘再大，兩個人撐還是很擠吧。妳不必在意欠我的人情。」

　　「是嗎……也是呢……抱歉喔，我好像說了多餘的話……」

　　不知道為什麼──

　　我拒絕提議後，艾莉莎就明顯變得垂頭喪氣的樣子。

　　唔嗯。

　　我果然還是不懂女人心呢。

　　正常思考的話，與其兩個人擠不如一個人輕鬆地撐傘，這樣應該會比較開心才對。

　　「咻～咻～受歡迎的男人真命苦啊～亞伯同學。」

　　在我思考那種事時，隨即發生變故。

　　好像在哪裡看過的一群內部男學生，站在前方打算阻擋我們的去路。

　　「亞伯同學，你看，這是什～麼啊！」

　　對方的手裡，握著我本來應該放在傘架的傘。

　　真是夠了。

　　這些傢伙展現的水準之低真的總是低於我的預想。

　　「真是的。這把窮酸的雨傘跟劣等眼真配！」

　　「別怪我們。是你不好，偏要違逆公爵大人。」

　　「居然惹賽巴涅大人生氣，真是不要命的傢伙！」

　　對方接著採取的行動，水準低到就連我都驚訝了。

　　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只見那群內部生將我的傘砸到地上，合夥踐踏起來。

　　才剛買的新傘傘骨扭曲變形，變成慘不忍睹的狀態。

　　「那些傢伙……！不可原諒……！」

　　目睹這個情節發展，顯露出憤怒情緒的人是艾莉莎。

　　艾莉莎燃起熊熊怒火，散發殺氣，彷彿隨時會使出魔術燒光這群內部生。

　　「別這樣，艾莉莎。」

　　這些傢伙剛才提到公爵的名字了吧。

　　之所以執意整我，恐怕是受到之前找我麻煩的公爵的指示吧。

　　如果這時候中了幼稚的挑釁，難保今後公爵大人不會將目標轉向艾莉莎。

　　我就算了，不需要連艾莉莎都理會這幫無聊人士。

　　「但是……！但是……！」

　　「這些傢伙由我來對付。」

　　我上前掩護艾莉莎，對方於是嘻皮笑臉地流露詭異的奸笑。

　　「咻～！咻～！好帥喔──！騎士登場了！」

　　「放馬過來啊！看我們輕鬆捏死你！」

　　這股氣息，總覺得不對勁啊。

　　這群內部生雖然從方才就說著好戰的台詞，卻完全感受不到攻擊的氣息，這點很不自然。

　　我心生疑惑發動解析眼，搜尋是否有可疑的魔術氣息。

　　原來如此。

　　我大概猜到這些傢伙的目的了。

　　在後方布陣的內部生預藏在口袋裡的魔道具，是透過鏡頭捕捉影像加以儲存的那類東西。

　　這些傢伙恐怕企圖拍攝我中了挑釁違反校規使用強力魔術的影像，想要陷害我吧。

　　真是無聊。

　　這個計畫真是沒水準，甚至稱不上計策。

　　「制裁之雨（judgement rain）。」

　　此時我使用的魔術，是碧眼屬性魔術之中定位稍微特殊的《制裁之雨》。

　　《制裁之雨》能操縱周圍的雨，因為可使用的情境受限，就連我在實戰中使用過的次數也寥寥可數。

　　「來啊來啊！怎麼了！亞伯同學！」

　　「怕了嗎！孬種！」

　　因為我沒正中他們下懷回應挑釁，他們焦急了吧。

　　內部生的起鬨聲變得更加激動。

　　真是滑稽的光景。

　　用來制裁你們的準備，在這同時也順利地進行著。

　　在他們的頭上，積在天上的雨沒落到地上，而是浮在空中形成巨大水球。

　　「亞伯……！這是……！？」

　　艾莉莎果然發覺不對勁了。

　　雖然我也開始好奇對手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發覺，但不巧的是這次時間到了。

　　等準備就緒，我便讓積蓄在他們頭上的巨大水球一口氣掉落。

　　嘩啦！

　　嘩啦啦──────────────────────────────────────────────！

　　瞬間，往大地掉落的巨大雨珠直接命中他們的頭頂。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傾注的大量雨水最後化為濁流，將他們的人沖了個不見蹤影。

　　唔嗯。

　　我竟然稍微疏忽了。

　　難得有機會拿回被偷走的傘，卻不小心跟著他們一起沖走了。

　　傘雖然壞了，但只要使用黑眼系統的魔術，應該還在能好好修復的範圍才對。

　　「真厲害！操縱雨……！？原來有這種魔術……！」

　　我建構的魔術有這麼稀奇嗎？

　　艾莉莎好一段時間浮現了『心不在焉』的表情。

　　「來，這個。答謝你幫助我……！」

　　艾莉莎接著採取的行動，稍微出乎我的意料。

　　不知道艾莉莎在想什麼，只見她朝我遞出了自己的傘。

　　「你不必在意我。這點雨，用跑的回去就沒問題了！」

　　原來如此。

　　她的意思是「別管我了，你自己撐傘吧」，是嗎？

　　艾莉莎那把偏大的傘，的確是我這個男人拿也不會突兀的款式。

　　「就這樣，我先走了！明天見！學校見！」

　　真是夠了。

　　真是拿這位公主沒轍啊。

　　我拎住正要衝進雨中的艾莉莎的後頸，將她整個人一把拉近我。

　　「我還是改變心意了。今天就請妳借我傘吧。」

　　「…………！？」

　　嗯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一摟近艾莉莎，艾莉莎的臉頰就頓時發燙起來。

　　魔術的確很方便。

　　不過，所有問題都用魔術解決，是很沒情調的事情吧。

　　老實說，我並不討厭撐傘走路。

　　這是因為傘這項道具跟兩百年前相比，形狀沒什麼改變。

　　在時光流轉、物換星移之中，遇見『不變的事物』，心靈總會稍微獲得安寧。

　　「……真的嗎？」

　　真是夠了。

　　一下傷心、一下吃驚、一下害羞、一下高興，這個女人的情緒起伏真是激烈。

　　總覺得艾莉莎聽到我的提議之後，表情彷彿陽光普照般變得豁然開朗。

　　「誒，亞伯，就是啊……」

　　「嗯？怎麼了嗎？」

　　「不。沒事……」

　　我一問，艾莉莎就臉頰泛紅，轉開視線不理我。

　　不知道為什麼。

　　總覺得這個女人的話好像突然少了起來。

　　與知心夥伴兩個人共撐一把傘同行。

　　我的學園生活就這樣緩緩地隨著時間流逝。

　　～～～～～～～～～～～～

　　另一方面，同一時間。

　　這裡是亞斯理亞魔術學園主校舍一樓設立的教職員辦公室。

　　期末考將至，緊張不安的人不只有學生而已。

　　現在正忙著出考題的學園教師們也同樣過得人仰馬翻。

　　（這樣就好了……今年似乎也總算趕上了……）

　　在教職員辦公室內，一名銀髮美女彙整文件，大口嘆氣。

　　她的名字是菲蒂雅。

　　品行方正，才貌雙全。

　　她擁有人人欣羨的能力，擔任亞伯他們一年級的學年主任。

　　「學園長，除了一科以外，我負責的考題全部都在這裡了。」

　　「辛苦了，菲蒂雅。妳手腳還是一樣快，真是幫了大忙。」

　　學園長米海爾從菲蒂雅手中接過文件，浮現滿意的微笑。

　　米海爾是風之勇者羅伊的子孫，也是少數對亞伯的真實身分有所察覺的人。

　　學園長收到的考題，將放進隱藏在主校舍的『特殊金庫』中嚴加保管，直到考試當天都會保持誰也無法看到的狀態。

　　這是學園為了避免事前洩題而制定的規矩。

　　「但是，學園長，好像只剩一科『魔術工學』的考題還沒準備好……」

　　「啊啊，如果是艾默生就不必擔心了。他說他會在今晚完成。」

　　「…………」

　　從剛才就黏在桌前、埋頭出著考題的艾默生，讓菲蒂雅覺得詭異得不得了。

　　儘管公認擁有國內最頂尖的頭腦，卻總是放蕩不羈，是個難以捉摸的男人──這是菲蒂雅在心中給出的評價。

　　然而──

　　現在在眼前的艾默生，完全看不到平常的餘裕。

　　他展現出脫離常軌的專注力，埋頭苦幹，跟以往簡直判若兩人。

　　「學園長，他……艾默生究竟在設計什麼樣的題目呢？」

　　「天知道。老夫也不清楚。只不過，他好像遇到了勁敵哪。」

　　米海爾撫摸著下巴蓄的白鬍子，揚起嘴角一笑。

　　到現在仍然不曉得名為亞伯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

　　但是──

　　艾默生拿出真本事設計的題目，或許會成為測量亞伯力量的不錯試金石。

　　米海爾心中隱藏著這種心思。

　　（呵呵呵，亞伯同學。就快了……！很快就能與你一戰了……！）

　　兩人的對話內容，並沒有傳進專注力提昇到極限的艾默生耳中。

　　他唸唸有詞，宛如詛咒般自言自語，在教職員辦公室內醞釀出異樣的氣氛。

　　（就讓我來測試你的腦袋吧……！）

　　艾默生建構讓筆自己奮力疾書的原創魔術式，自顧自地流露出詭譎的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