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月光照亮的夜晚

  第九話 月光照亮的夜晚

  側耳傾聽,聽得見唧唧唧的夜晚蟲鳴聲。

  這個別具特徵的鳴叫聲是露螽的聲音。

  這種蟲在夜晚尤其發揮存在感,太陽一下山,幾隻雄蟲便聚集起來爭相鳴叫。

  言歸正傳。

  吃完晚餐後,就是入浴與就寢的時間。

  泰德執意找我去所謂的『露天浴池』,但我沒有什麼興趣就拒絕了。

  不巧我還有『其他該做的事』。

  如果目的是清除身體的髒汙,使用房間的淋浴間洗澡就夠了吧。

  「師父──!來玩抽鬼牌吧!我為了今天,帶了紙牌來喔!」

  「不玩。」

  「來打枕頭仗如何!很有旅行的感覺,我覺得不錯!」

  「不打。」

  我為什麼要那麼悲哀,這麼晚了還非得陪泰德玩遊戲不可?

  「嗚啊──!不然要做什麼才願意!我想做有旅行感覺的事!」

  「…………」

  泰德淚眼汪汪地訴求。

  真是夠了。

  恐怕是因為白天窩在房間沒去成海邊,結果保留了無謂的精力吧。

  因為拿泰德沒辦法,我決定陪他打一下枕頭仗。

  「那麼!要上囉!嘿!」

  泰德投擲的枕頭猛力飛向我。

  我一邊看書作樂,一邊翩然閃身,躲開在空中飛舞的枕頭。

  「不愧是師父!好戲還在後頭喔──!」

  泰德接連丟枕頭過來。

  唔嗯。

  這個叫什麼枕頭仗的遊戲,雖然我不懂哪裡好玩,但好像可以改善一點運動不足呢。

  泰德活用與生俱來的運動能力,抓準節奏持續攻擊。

  「來啊來啊!師父也可以反擊喔!」

  可以反擊嗎?這樣啊。

  既然泰德都這麼說了,我就放心展開反擊吧。

  「發動賦予魔術。《反射攻擊》、《物質擴大》。」

  「……什麼?」

  我使用了魔術。

  下一個瞬間,泰德扔過來的枕頭猛力反彈,逐漸巨大化。

  「是、是怎樣!這是什麼!?」

  就算泰德的身體能力再優越,只要擋住退路就沒意義。

  變大的枕頭撞上泰德整個人。

  受到強烈衝擊的泰德,在地板上滾來滾去。

  「嗚啊啊啊啊啊!我、我投降──!」

  是我多心了嗎?

  被巨大化的枕頭埋沒後,泰德發出了好像玩得很開心的慘叫。

  ~~~~~~~~~~~~

  就在我陪泰德玩耍的時候,不知何時夜深了。

  「鼾……鼾……」

  不管聽幾次都覺得泰德的鼾聲真吵啊。

  難得旅行,卻完全無暇舒心。真是糟蹋。

  如果是平常,我會嘗試用消音魔術消除泰德的鼾聲,但不巧今天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做。

  敵人似乎好不容易落網了呢。

  將體內放出的魔力延伸成薄膜、感應生物氣息的技術,稱為『探測魔力』。

  雖然在抵達這座島之後不久就有了些微的『異樣感』,對方卻遲遲不肯讓我抓到尾巴。

  在陪泰德玩耍的同時,我也不忘頻頻『探測魔力』,如今總算奏效了。

  真是夠了。

  居然這麼晚才開始活動,原來也有這麼沒規矩的魔族。

  我感應到敵人悄悄逼近的氣息,為了觀察周圍的情況而離開房間。

  ~~~~~~~~~~~~

  那麼──

  這時我前往的地方,是旅館屋頂設置的露台。

  既然太陽下山,敵人開始積極活動,我似乎也需要趕快採取措施。

  唔嗯。

  看樣子有人搶在我思考該怎麼做之前先行應對敵人的行動了。

  「莉莉斯,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亞伯大人……」

  那個女人──莉莉斯在明月照亮的夜空下,似乎正優雅地眺望夜景。

  她在來這裡之前洗過澡了吧。

  莉莉斯頭髮稍微濡溼,臉頰上帶著熱氣,感覺比平常更加嫵媚。

  「今晚月色很美,所以我想稍微吹吹風。」

  真是的,這個女人說謊真的像呼吸一樣自然。

  「妳變了啊。」

  「……亞伯大人才是。」

  「妳居然會為了保護人類小孩而自願守夜,究竟是怎樣的心境變化?」

  人類與魔族不僅立場不同,思考方式也不同。

  莉莉斯是魔王之女,本來就已經背負父親被人類殺死的過去。

  如果還為了保護人類小孩而行使力量,莉莉斯在魔族社會之中的立場也會變得為難吧。

  「呵呵呵,因為保護學生的安全也是老師的任務。」

  原來如此。

  堅稱純粹只是將身為教師的職責擺第一嗎?

  這個說詞萬無一失,實在很像莉莉斯會說的話。

  然而──

  既然有我在,就不需要將莉莉斯捲入愚蠢的戰鬥,危及她的立場。

  「之後的事由我來。妳回房間休息就好。」

  「……亞伯大人一個人真的不要緊嗎?」

  莉莉斯這麼問道,語調稍微夾雜著不安的情緒。

  的確,這次的對手跟之前戰鬥的魔族等級明顯不同。

  看樣子魔族經過兩百年的時間,學會了新的知識與技術。

  這次的戰鬥或許跟以往不同,伴隨著一定的危險。

  「是啊。很久沒有跟上級魔族戰鬥了。當作暖身對象正好吧。」

  我僅這麼表示,從屋頂朝著黑暗縱身躍下。

  迎著晚風的森林躁動地沙沙搖晃著枝葉。

  ~~~~~~~~~~~~

  之後──

  我劃破夜色在樹木的縫隙間移動,發現瘴氣明顯變得愈來愈濃。

  原來如此。

  看樣子敵人為了製造有利狀況,在森林中設了陷阱。

  月光從樹木縫隙間照著那個場所,眼熟的男子正在那裡守候。

  「你這個人真是不可思議。主動闖進我的《巢》的人,你是第一個喔。」

  男子以平靜但明確蘊含著殺意的語氣表示。

  那名男子──納比爾摀著燒傷潰瘍的臉頰,靜靜地笑著。

  「我本來還在思考該怎麼引誘你入《巢》……似乎省下了額外的工夫。」

  所以就說了。

  如果就這麼放任納比爾逍遙法外,很有可能會危及一起集訓的研究會成員。

  就算多少背負風險,直搗黃龍會比較迅速省事。

  「你的嘴臉還真難看。玩火別玩過頭了。」

  復原力超乎預想之上。

  根據燒傷程度,本來期待能爭取一個月左右的時間,但現在看起來除了臉以外已經復原大半了。

  「哼哼哼。區區人類……!還真敢說啊。你造成的這個傷疼得不得了啊!」

  納比爾表情扭曲,在言語之間流露出殺氣的同時這麼表示。

  真是夠了。

  事情變得麻煩了。

  但是,這次的襲擊也是出於我的失態。

  假如造訪帕拉科諾斯時就徹底解決掉他,這個男人也不會登陸這座島。

  無法確定這個男人究竟是怎麼打探到關於我的情報的。

  但是,既然事情變成這樣,顯然有需要趁現在確實地解決他。

  「言歸正傳。我就來見識你的能耐!」

  敵人十之八九也跟我有同樣的想法吧。

  在納比爾高聲宣告之後,立刻起了異變。

  啪嘰!

  啪嘰啪嘰啪嘰!

  納比爾的側腹部突然新長出六隻手,臀部也膨脹,變化成宛如蜘蛛的形狀。

  魔族是人類與魔物混血的種族,這個種族最大的特徵,就是能分別變身成『人類』、『半人類』、『魔物』三種形態。

  唔嗯。

  從這個形狀研判,納比爾似乎是巨大蜘蛛魔物『阿拉克尼』的混血種。

  『阿拉克尼』會巧妙地操縱蘊含魔力的絲線,作為頗為棘手的魔物而聞名。

  「呀哈哈哈哈哈!!」

  納比爾高聲大笑,驅使總計八隻的手腳,奮力蹬地跳起。

  原來如此。

  速度果然很快啊。

  但是,即便我現在的身體是小孩子,這速度也不至於躲不開。

  我扭成側身,翩然閃避逼近的納比爾的攻擊。

  「!?」

  本來應該被我躲開了,納比爾的身體卻突然改變軌道衝過來。

  原來如此。

  納比爾蹬了在黑暗中布下的極細蜘蛛絲,強行改變軌道。

  像彈簧一樣充滿韌性的蜘蛛絲,似乎具有讓納比爾加速的效果。

  「呵呵呵,你跟得上我的動作嗎?」

  在蜘蛛絲之間持續移動的納比爾更進一步加速。

  雖然納比爾是敵人,但我不得不說他了不起。

  就算是借助蜘蛛絲的力量,能發揮這種速度的魔族,即便在我待過的兩百年前時代也很少。

  最後,在黑暗中縱橫馳騁的納比爾,逐漸難以用肉眼捕捉。

  「那裡!」

  敵人出招的時機,是在我放棄追蹤納比爾動作的瞬間。

  納比爾確信自己會獲勝,消除氣息從背後襲擊。

  「────!?」

  唔嗯,真是了不起的動態視力。

  假如他反應再慢個零點幾秒,這次就真的能燒掉整張臉了。

  我從掌心發動火魔術,正要抓住敵人整張臉。

  只是在行動前,納比爾便做出蜘蛛網,強行停住身體的動作。

  「怎麼可能──!你竟然對我的速度及時反應!?」

  用一般的方法,的確或許很難追蹤敵人的動作。

  但是,我追蹤的並不是敵人目不暇給移動的身影。

  我是追蹤魔力軌跡,從線的動態而非點的動態預測敵人的攻擊。

  「呼,這下傷腦筋了。」

  納比爾彷彿放棄某件事般聳聳肩,浮現訝異疑惑的表情。

  「你真的是現代的魔術師嗎?」

  這個魔族的直覺相當敏銳。

  我轉生到這個世界已經有段時間,這是第一次接到這麼逼近核心的問題。

  我其實是從兩百年前的世界轉生到現代的魔術師,在這個時代,這是除了莉莉斯以外無人知曉的最高機密。

  「你想表達什麼?」

  「……沒什麼。從之前見到你時就覺得奇怪了。你的實力明顯超過現代人的水準。不僅如此,或許甚至足以匹敵《偉大四賢者》直屬徒弟的等級。」

  真是夠了。

  在兩百年前有蓋世魔術師之稱的我,竟然受到跟《偉大四賢者》徒弟同等級的對待,真是可悲至極。

  很遺憾,我似乎需要撤回『這個魔族直覺敏銳』的評價。

  「……不管怎樣,你很危險。難保不會成為打亂我們計畫的不穩因子。」

  納比爾流露出無畏的淺笑,彈響手指,對潛藏在黑暗中的『那個』傳送指示。

  「你沒發覺嗎?你已經被我的部下包圍了!」

  我知道喔。

  躲藏在周圍團團包圍住我的,是一群擁有噁心人臉圖案的蜘蛛。

  納比爾最初活用機動力的攻擊只不過是爭取時間,好讓眷屬藏身在黑暗中。

  「就是現在!」

  納比爾大喊。

  瞬間,人面蜘蛛群動了起來,強度提升到極限的蜘蛛絲從三百六十度各個方向飛來。

  這是不可能迴避的全方位攻擊。

  如果直接命中,似乎會全身穿孔、四分五裂化為碎屑。

  「呀哈哈哈哈!受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唉,這個作戰計畫是不差。

  就算能力再高,在戰鬥中也不見得總是會如自己所願。

  戰鬥經驗愈豐富的人,往往愈會準備第二、第三道計策。

  你的敗因只有一個。答案非常簡單。

  「對手不巧是我。」

  這時我使用的招式,是在風魔術之中威力特別高的魔術。

  「暴風擊(tempest)!」

  這個《暴風擊(tempest)》的難處是附近有自己人在的話就不能使用,但像這次這樣被敵人包圍的情況,就有可能成為必殺的一擊。

  颼咻!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我使用風魔術,切斷逼近的蜘蛛絲。

  出現在全方向的無數風刃,擊潰潛藏在黑暗中的小嘍囉,切碎周圍的樹木。

  「什麼!?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終於發覺我的攻擊了嗎?

  因為是敵方先發動不可能迴避的全方位攻擊的。

  所以這次的魔術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風刃切割全身的納比爾,發出撼動黑夜的呻吟聲。

  唔嗯。

  該說真不愧是上級魔族嗎?

  承受這個攻擊仍然有氣力站起來,真是了不起。

  只不過出血很嚴重,似乎已經奄奄一息。

  「那、那個眼睛的光輝……!我想起來了……!你……難道是……!?」

  納比爾目睹我的眼睛,好似發覺了某件事般驚慌失措。

  唔嗯。

  我竟然稍微疏忽了嗎?

  其實,所謂眼睛的顏色即使看似相同,卻各有不同的性質。

  因此,知情的人看到我的眼睛擁有的『某個性質』,就會認出來吧。

  「傳說中的魔術師,金色黑貓嗎!」

  金色黑貓是嗎?

  總覺得聽到了相當懷念的名字。

  我擁有的琥珀眼存在特異體質,在使用強力的魔術之後,會在黑暗中淡淡發光。

  因此獲得的外號,就是金色黑貓。

  雖然對我而言,那只是眾多外號的其中之一就是了。

  「太讓我吃驚了。沒想到兩百年前斷了消息的傳說魔術師,竟然存活到現在……!」

  納比爾朝我投以蘊含著憎惡的眼神,整個人突然飄浮到空中。

  我仰望上空一探究竟,發現成群的小型鳥獸型魔物遮蔽了月光飛行著。

  原來如此。

  看樣子納比爾將蜘蛛絲繫在事前籠絡的鳥群身上,打算逃脫。

  不僅縝密地設下陷阱,甚至還準備了逃脫的手段。

  真是個思考周到的男人。

  「呵呵呵……!記住了!這筆帳總有一天一定會討回來……!」

  納比爾流露出無畏的淺笑,整個人逐漸上昇,彷彿融入黑暗般變得愈來愈小。

  「不。可以現在馬上忘記喔。」

  聰明反被聰明誤,就是現在這個情況嗎?

  偏偏選擇不存在遮蔽物的空中當作逃走路徑,真是正合我意。

  事實上,我轉生到這個時代以後,不曾拿出真本事建構魔術。

  那是因為如果我拿出真本事使用魔術,像這種小島很有可能會稀鬆平常地消滅。

  「嗄……?你在說什麼……?」

  「因為你將死在這裡。」

  「…………!?」

  納比爾似乎發覺異狀了。

  但是,他發覺失誤的時間似乎遲了一點。

  既然對手在空中飛,我就可以不必在意對周圍造成損害,放手使用最大火力的魔術。

  「火龍吐息(dragon breath)。」

  這時我使用的魔術,是灼眼屬性的魔術之中,能誇耀為最高等級威力的《火龍吐息(dragon breath)》。

  雖然《火龍吐息(dragon breath)》在龐大威力與廣大攻擊範圍的背後存在難點,也就是構築稍微有些費時,但像這次這樣給敗逃的敵人最後一擊的情況則另當別論。

  我結束魔術的建構。

  下一瞬間,前方出現的巨大炎龍,彷彿受到吸引般朝著月亮上昇而去。

  「怎!怎麼可能!?這個魔術!?是怎麼回事!」

  從納比爾的角度,這是只會感到絕望的情勢發展吧。

  因為這次的攻擊不僅原本的範圍就廣大,龍本身還會像擁有意志的生物一樣行動、追趕敵人。

  情況變成這樣,就不可能迴避了。

  「呿!」

  納比爾倉皇地想要切斷蜘蛛絲落下,但果然還是無謂的抵抗。

  像飢餓猛獸般張大嘴巴的炎龍將納比爾整個人吞噬進去。

  就算擁有再強韌的肉體都無關緊要。

  在快要超過五千度的灼熱火焰之中還能存活的生物,在這個世界並不存在。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納比爾留下臨死前的慘叫,身體燃燒殆盡,化為灰燼。

  月影的納比爾嗎?

  我有點吃驚喔。

  沒想到兩百年後的世界,也還殘留著有點能耐的魔族呢。

  我目睹在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地飄落的灰燼,在最後思考著那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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