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序幕

  這季節凍得人手指僵硬,連呼出的氣息都是白色的。

  每翻過一張冬季的日曆,我都被迫實際感受到。不管我願不願意,青少年時期最嚴重凶惡的事件就迫在眉睫。

  也就是大學入學測驗。

  到了這個時期,就不分運動系或不參加社團的『回家社』學生。考生戰士們清一色表情嚴肅,星期天一大早就占領了車站附近的中央圖書館附設自習室。

  一邊聽著宛如沒完沒了的槍戰,四處響起的振筆疾書聲。

  「呼……」

  我坐在靠窗的櫃檯座位,以指尖撥弄馬尾,同時茫然地手撐著臉。

  窗戶的另一側,行道樹的樹梢在寒風吹拂下淒涼地直發抖。與開著暖氣的室內有天壤之別。

  以前擔任田徑社社長時,我都在煩惱這個季節該找哪裡練習。不過我現在一直在思考個人的問題。

  這究竟是進化,還是退化呢。

  我不知道。

  世界上有許多不明白的事情。

  「嗯……」

  我又嘆了一口氣。聽起來好沒出息。真是的,一點也不像我。

  彷彿待在溫暖的室內,失去野性的百獸之王。或是逐漸熔化瓦解的鋼鐵。最近我一直在思考無聊的事情。

  結果導致我完全無心寫參考書的練習題。

  最近我給自己找了個學習現代國文的藉口。就是趁念書的空檔隨便抓幾本小說來看。

  下個月就是全國統一測驗了。(註1)

  其實我也覺得考生不該看這種書混時間。但可能是我之前與閱讀這種高尚興趣無緣,任何書籍我都看得津津有味。

  ……難道這也是受到他,喜歡文學的那男人影響嗎。

  我不知道。世界上我幾乎沒有什麼明白的事情。

  或許正因如此,我才會去接觸故事。

  我看了各式各樣的書。

  比方說《奔跑吧!美樂斯》、《我是貓》以及《山月記》。幾乎所有教科書都會節錄這些文章。還有《賢者的贈禮》、《宮澤賢治詩集》這種喜好者愛不釋手的短篇。我還挑戰過《戰爭與和平》與《變形記》這些外國文學作品。

  另外就是輕小說吧?我在別人推薦下看了幾本經典作品。我尤其喜歡《歡迎加入NHK!》這部作品。

  我感覺這部作品就像讚美生命的歌曲。沒頭沒腦胡鬧的同時,依然竭力面對這個一無所知的陌生世界。

  話說我以前看過標題類似那篇作品的同人小說。

  以前月子寫過一部叫做『橫寺筆記本』的超級大作。總共好像十一集還是十二集。幾乎所有筆記都在一本杉的山丘燒光了,似乎已經不存在世界上。

  我不知道那男人────橫寺陽人與筒隱月子究竟怎麼想,才決定燒掉筆記。但那是他們兩人的判斷,沒有我多嘴的餘地。

  總之據說火熄滅以後,只剩下這篇燒剩的片段。

  是我從文學男────橫寺手中強行借來的。

  這些故事都是短篇小品集,不值得一提。

  現實世界是基於巧合而成立。燒剩的筆記內容沒有什麼意義。

  但正因為是無關緊要的故事,才能深刻體會到無法前往的另一個世界才有的氣氛。這是我的感想,所以我反覆看了很多遍。

  比方說這一篇故事────

  註1:日本的大學測驗分為兩次,第一次是全國統一,第二次是各大學分別舉辦。大多學校的評分標準為兩次測驗相加。

  來聊聊『NTT作戰』吧。

  NTT作戰────與一名叫做筒隱月子的少女有關。各位聽過這個偉大又勇敢的計畫名稱嗎?

  ……肯定不可能聽過吧。畢竟是我自己瞎編的作戰名稱,與實際團體、組織毫無關係。

  但是各位可別小看這項計畫。

  打個比方,就像攀登極寒的珠穆朗瑪峰頂,是挑戰極限。

  打個比方,就像波坦金號戰艦的叛變事件,是鬥爭體制。

  打個比方,就像電影《世界末日》的英雄,是反抗命運。

  針對筒隱月子擬定的NTT作戰也是同一類的計畫。希望各位大聲播放中島美雪(註2)的主題曲,同時仔細聽我娓娓道來。

  當天早上────亦即第二學期剛開始的星期一早上────這一天強風吹拂,像是夏秋兩季的交界。

  「話說游泳課快結束了吧?」

  「是啊。」

  「每次開啟游泳池的閥門時我就心想,白白放掉一泳池的水真是浪費呢。」

  「是嗎?」

  「貼上標籤出售的話,肯定可以躺著數鈔票呢。比方說○○高中泳池天然水(平成╳╳年度高中女生熟成品)。我向別人提議都沒有人甩我,但筒隱妳應該知道吧?」

  「也對,我只知道我完全不明白,為何學長會徵求我的意見。」

  我和筒隱一如往常,和睦融融地閒話家常。同時穿越腳踏車停車場,走向樓梯口。

  筒隱月子。

  她是比我小一歲的學妹,迷人之處是尾巴髮束。不論手腳、肩膀、小肚肚、胸部和肚臍都很嬌小。只有湛藍的瞳眸大得不成比例。

  因為一些因緣巧合,她失去了臉部表情與說話的起伏。現在的她就像冷淡的貓咪一樣。

  「就像熟練鐵匠的鐵鎚一樣,工具愈使用愈有價值。游泳池剛開放時的普通池水很甜膩。上過許多次游泳課後,池水就變得芳醇馥郁。依照邏輯,兩者的價值肯定不一樣吧。」

  「原來如此。學長的意見真有趣。」

  「別用觀察垃圾屋的輕蔑眼神看我啦!或許妳誤會了,但我可沒有實際感受到價值喔。」

  「為什麼要撒這種可悲的謊呢。」

  「真、真的啦!我再怎樣也沒落魄到這種程度!只不過具備身為探險家的純粹熱情,追求懸崖另一端的真相……」

  「原來是衝向斷崖峭壁的變態呢。」

  「咦,為什麼要加快腳步啊。為何要遠離我啊?」

  她總是面無表情,平淡地回答。但她原本的個性其實極富情感。

  如今她依然以冷淡的手勢,不停試圖推開我的身體。但其實根本不是在拒絕我吧。該不會類似另一種表達愛情的方式吧,應該是。浪漫就是始於相信,應該是這樣。

  這時候,

  「────嗨,王子。早安啊!」

  有人使勁一拍我的背。

  我回頭一瞧,發現是剪不斷,理還亂的死黨戳太。

  「早啊,你怎麼上氣不接下氣的。發生了什麼事?」

  「觀察力真是敏銳。在這裡碰到你真是湊巧,今天的英文翻譯作業……噢。」

  我的兒時玩伴總是十分快活,但他卻突然閉起嘴。彷彿在一旁發現幽靈,視線略為從我身上移開。

  他的視線彼端是相較之下,尺寸迷你得離譜的女孩。

  在兩人愣住與一陣寂靜之後,

  「……早安。」

  見到筒隱向自己鞠躬問候,

  「噢、噢……妳好。」

  戳太吞吞吐吐地回答。

  「…………」

  「…………」

  兩人再度沉默。

  強風在校舍間呼嘯而過。筒隱的尾巴馬尾晃來晃去,戳太的制服啪噠啪噠地起伏。

  面無表情的貓露出沉默的眼神,緊緊仰望戳太。皺起眉頭的魁梧男生從筒隱的正上方迎擊。

  「傷腦筋……」

  還是不行嗎。夾在兩人中間的我左右為難。

  我的學妹和我的死黨────始終像水與火一樣彼此不容。

  「這、這個……今天真是風和日麗呢。呃,兩位年輕人共聚一堂,堪稱良辰吉日……」

  在我像個笨拙的媒人一樣拱手作揖時,

  「……不好意思,話說我今天當值日生。」

  「啊,等等……」

  「那我先走一步。」

  於是筒隱像怕生的野貓一樣,小跑步落荒而逃。

  「……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你不用對筒隱那麼緊張啦。她會規矩向你回禮,而且別看她那樣,其實她很愛開玩笑。找機會好好和她聊聊吧。」

  「知道啦。不用你說我當然明白。」

  在教室等待開班會的空檔,戳太一直不停搔著自己的頭。彷彿對未知病菌感到苦惱的研究人員。

  「筒隱是好女孩。你說得沒錯,可是啊……」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該怎麼說呢,每次被她圓滾滾又沉靜的眼眸注視,我就感到背脊發涼。就像『跨丟鬼』一樣毛骨悚然吧。即使心裡明白,但是本能依然會提高警覺啦。」

  「唔……」

  看到戳太悶不吭聲繃著臉,膽小的筒隱當然也跟著怯縮。身體當然會愈來愈僵硬。緊張感就在無表情和緊繃著臉的兩人之間傳播,讓彼此更坐立難安。

  這種惡性循環之下只會雙輸。

  「我也不會要求她立刻有反應,但她如果一點反應也沒有,會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耶。無表情才是最麻煩的一點。」

  「面無表情,是嗎……」

  這是可愛的筒隱唯一,也是最大的瓶頸。

  其實仔細觀察,還是可以看得到些微表情變化。例如眉梢揚起或下垂,嘴角鬆弛或緊繃之類。膽小的瞳眸神色總是忠實呈現她的心情。

  可是要判斷她的表情變化十分困難,至少需要初級筒隱檢定技能才行。這種技能必須持續盯著筒隱看,歷經萬難才能學會。比方說換衣服的筒隱、剛洗好澡的筒隱、穿著學校泳裝的筒隱,或是全裸的筒隱。由於訓練過程可能會被警察伯伯抓去關,所以不建議外行人訓練。

  「難道……」

  「啊?怎麼了,表情這麼可怕。」

  「該不會一年級學生對待筒隱的態度,也和戳太你一樣吧。」

  「誰曉得……雖然我不敢保證,但很難說她的無表情氣氛毫無影響。」

  「不、不會吧!」

  我的身體感到一股衝擊。

  難道只因為臉上有點缺乏表情這種小事,就會遭到班上同學的排擠?她該不會握著小小的拳頭、縮著小小的身軀、低頭瑟縮在教室的角落吧?難道她會露出冷淡無趣的眼神,筆直盯著書桌上的痕跡度過一整天?

  「噢、噢……!」

  面無表情的孤獨女孩,孤零零坐在座位上,與班上同學的嬉鬧隔絕。我的腦海裡一瞬間閃過這種幻想。

  筒隱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不應該發生這種事情。絕對不准發生這種事情。

  不過────假設,萬一,真的發生的話呢?

  「看我的!由我來!全靠我!」

  「噢,噢。怎麼啦,王子────」

  「看我發動筒隱改造計畫╳!」

  我差點捏碎手中的自動鉛筆。我的血脈賁張,靈魂燃燒。地面星辰的大合唱響徹四周,橫寺同學的挑戰現在開始!

  上課鈴響,以及老師講課的聲音都像大海另一端的微風耳語。我絲毫沒有聽進去。

  四個小時後。

  「────我想到啦!」

  我花了第一到第四堂的上課時間,以及好幾張寫了又丟的活頁紙。再耗費我所有的腦細胞之後,我擺出一個大大的勝利姿勢。

  「好,出發吧!利用午休開始執行計畫!」

  「等等等等一下,我有一種非常不安的感覺,說明一下吧。」

  我才剛從座位上站起來,戳太就拉住了我的手。

  「很簡單啊!你剛才不是說,因為筒隱面無表情,才讓你們關係這麼僵嗎?」

  「我的確這樣說。」

  「但是她在私底下起伏的情感的確傳達給我了。那麼只要透過我,將她的表情增幅至極限不就好了嗎?不止你而已,我要向身邊所有人傳達筒隱的可愛魅力!」

  「哦……不過具體而言,該怎麼做呢?」

  「之前我也曾經利用搔癢地獄,設法強迫她笑。結果不僅毫無效果,還挨了她的罵。那一次我真是受夠了。」

  「對十五歲的女生惡作劇,下場只有稍微被罵。這種關係才讓人五體投地吧。」

  「我也反省過了啊。所以這次我決定朝其他方面的情感進攻!」

  畢竟表情不是只有笑容而已。

  還有一:心跳加速、二:提心吊膽、三:猶豫不前。

  這些情感應該很容易溢於言表。而且筒隱露出這些表情時,一定可愛的不得了。

  為了盡可能豐富筒隱的表情,我必須勇敢打破社會的規範,面對上天註定的命運。挑戰極限,鬥爭體制,反抗命運!這才是這個計畫的真髓啊!

  「也就是────看起來•賞心悅目的•月子妹妹計畫!」

  「噢!」

  「取第一個字母,簡稱NTT計畫!」

  「噢,是喔?」

  「還有第一:心跳加速。第二:提心吊膽。第三:猶豫不前,三項簡稱DOCOMO!」

  「……哦……?」

  「NTT DOCOMO連結作戰,開始!」

  「名稱聽起來好像會被告呢。」

  「被誰告?」

  「被誰?當然是────被筒隱告囉。因為自己不知不覺中,變成執行計畫的目標了嘛。」

  戳太一本正經回答我。很正確。非常正確的論調。

  但是!光靠正確的論調是無法戰勝未來的!

  「別擔心,歷史法庭會還我清白的!」

  「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你真有自信耶!我喜歡!」

  我們彼此向對方豎大拇指,然後衝出教室。

  學校午休時間的氣氛有些活潑好動。連一樓走廊都隨處可見不認識的學弟妹。

  我叫戳太待在走廊角落,一個人前往筒隱的教室。

  「嗨,午安呀。怎麼樣,還好嗎?」

  我喊住站在門口聊天的一年級學妹,露出學長風範的爽朗笑容。

  「欸?啊,噢……很、很有精神……」

  「那就好,我也很高興喔。對了,我想拜託很有精神的妳一件事,筒隱在不在呢?能不能幫我叫她一下?」

  學妹點點頭,隨即慌忙跑進教室。

  只見她衝向聚集在前方座位的四、五個女生團體中。

  「不好了,不好了,大事好不了!」

  「什麼?怎麼了嗎?」

  「那個超變────嗯哼,王子學長說有事要找筒筒呢!」

  「咦,不會吧────」

  「能、能不能說不在啊!?」

  「但要是隨便撒謊的話,變ㄊ────不對,王子學長會情緒激動。就不知道他會對筒筒做出什麼事情呢!?」

  「對呀,可能喔。因為他是王子嘛。該該該該怎麼辦……!」

  「乾、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犧牲大家讓筒筒一個人逃命!?」

  「可是我還沒有和男朋友親親過呢……!」

  「我也沒有啊!千萬別放棄筒筒和我們的貞操!」

  「嗚、嗚、嗚哇────!」

  幾個女生口無遮攔七嘴八舌,越來越誇張地討論著。

  妳們的聲音連站在走廊都聽得到耶。萬一讓妳們口中的王子聽到,也未免太傷人了。還有妳們是不是誤以為我是誰了啊!

  普通人橫寺同學,向某位變態王子合掌致意。只要我分割自我,就可以保持平常心。最後在我心中會誕生多達二十四人的人格。

  「────沒關係,學長不是那種人。」

  有一顆小小的,但卻很清晰的石子投進了騷動的中心,

  「……哦?」

  聽到熟悉的聲音,我仔細一瞧。發現熟悉的尾巴髮束在女孩子的中間晃來晃去。當我推測她們剛才可能聚在一起吃便當時,

  「抱歉,我離席一下。」

  「筒、筒筒────!」

  尾巴髮束的女孩快步跑向我。伴隨其他人彷彿將女兒推入火坑的悲痛呼喊。

  女孩來到我的身邊時,尾巴髮束像鞠躬一樣上下晃動。

  「讓學長久等了……不好意思,我的朋友都很親切。不過想像力也有點豐富。」

  「什、什麼事情啊?走廊太吵了,我沒有聽清楚。」

  「……是嗎,謝謝學長。」

  筒隱再度點了點頭。

  另一側可以看到神情不安的少女們,躲在門後的陰影窺看我們。從上往下數,一共是四人。

  什麼啊。比我剛才下定決心時好太多了,筒隱很受班上同學歡迎嘛。這樣就不用進行計畫了────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一股強烈的異樣直撲,讓我背脊發涼。

  不對。

  是『只有四人』。

  四名躲在門後守候筒隱的少女,僅止於此。在我的視野範圍內,除了她們以外沒有別人。

  四周寂靜到讓人忍不住發抖。

  之前還熱鬧非凡的走廊,不知何時像退潮一樣,一年級都消失無蹤。所有吵鬧聲都退縮到走廊角落或是教室後方,四周籠罩在氣穴般的寂靜之中。

  簡直就像害怕來襲的災厄一樣。

  只有從教室來到走廊的筒隱被當成犧牲品。彷彿只有我們周圍遭到世界隔絕。

  「怎麼會這樣……」

  我的胸口雄雄燃起灼熱的怒火。

  大家也太心胸狹窄,筒隱也太孤獨了吧。

  筒隱不該受到這種不當的待遇。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應該使出渾身解數,疼愛她才對。

  我現在馬上讓大家認清這一點!

  「……怎麼了嗎,學長。」

  筒隱輕輕拉了拉我的袖子。

  「噢,這個────對了,妳能不能朝向那邊?」

  「那邊嗎?」

  我隨便指了一個方向。筒隱雖然微微歪著頭,但還是老實轉身背對我。

  於是,筒隱柔軟的後頸露在我的眼前。

  她的肌膚有如陶器人偶般白皙細緻。如果戳戳她的頸部,食指大概會一路順暢地滑溜到衣服裡吧。

  夏季制服襯衫的料子很薄,彷彿連細長的脊椎線條都依稀可見。實在很難想像纖細到似乎一隻手就能掌握的小蠻腰內,竟然充實又飽滿。

  「呣……」

  這該怎麼形容呢。

  認識的女生如此毫無防備地背對自己,各位難道不想忍不住上下其手嗎?會想吧?會出手吧,我可以體會喔。

  和點頭同意的各位一樣,我也很想理所當然地對她出手。

  但是只有叢林裡的野獸才會依照本能行動。人類要是和野獸一樣憑本能行動的話,就等於侮辱進化論。

  橫寺同學的自制心中,多少還剩一點足以控制本能的理性。

  所以說。

  「學長,那裡有什麼東西嗎────」

  「嘿喲────」

  「────!?」

  我緩緩從筒隱身後將她抱起來。

  我是具備理性的文明社會居民。這是我仔細思考四個小時後展開的行動,應該很OK吧。這和犯罪完全是兩回事,請您千萬不要誤會啊,警察伯伯。

  短時間內,這個世界只剩下柔軟的僵硬與緊繃的沉默。

  當時鐘的秒針出去散散步回來後,

  「學、學長……你突然……做什麼……」

  筒隱在我的懷抱裡,身體僵硬得像石頭一樣。背對我的她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

  的確,大白天在學校走廊被人抱起來,任何人都會嚇一跳吧。會覺得該不會是變態吧。我也這麼認為喔。

  這麼一來,她的表情和聲音肯定會產生變化。

  『────啊、啊嗚!?啊嗚啊嗚啊嗚,學、學長,你突然做什麼啊!?』

  原本的筒隱肯定會這樣向我抗議。總之她現在的心裡應該也十分慌張吧。應該說她實際上的確像這樣!我希望她變成這樣!

  這就是DOCOMO連結作戰之一,心跳加速的威力!

  「筒、筒筒!?」

  「啊哇哇哇哇哇!哇啊啊啊啊!」

  「老師!?還是該叫警、警察!?」

  教室的門板傳來喀噠喀噠的激烈搖晃聲。

  看來筒隱的朋友們似乎誤會了,真的好可惜。

  打個比方,考古學家挖掘金字塔陵墓,發現木乃伊。將他們當成盜墓賊,這公平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只要師出有名,偷木乃伊賊和考古學家之間,就橫亙著比尼羅河還寬的鴻溝啊。

  我也是一樣。我的心始終只奉獻給NTT計畫而已。

  或許乍看之下,我的行動十分猥褻。但我想先說清楚,我的心裡絲毫沒有不該有的邪念。

  對了,換個話題,經常有人說偶像不會流汗吧?那說不定是真的喔。

  筒隱的頸後就在我的眼前。

  這時間明明這麼悶熱,卻看不到上面有任何汗珠。而且還有一股仔細用水清洗後擦乾,像水果一樣的清潔香氣。

  我將鼻子湊進散發芬芳的頸後,

  「────……」

  「呣~正義啊……」

  這股香氣連我也沉浸其中,感覺心情好Happy喔。小巧溫暖又可愛,連木乃伊賊都會自願變成木乃伊吧。身為筒隱研究人員,我得仔細研究柔軟的水果,以免遭人誤會。

  ……由於太沉浸在舒服的感覺中,我似乎磨蹭了很久。

  當我回過神來,

  「…………」

  被我抱起來的筒隱絲毫沒有抵抗。不僅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掙扎要離開我。只聽見短促的呼吸聲。

  也就是完全不抵抗主義。就像在海底被漁網困住的魚兒,將一切託付給命運。所以成為橫寺同學家的盤中飧也是當然的────

  「等等,不對不對!」

  事到如今,我才想起當初的目的。

  真要說的話,完美無缺的NTT計畫有個瑕疵。就是這種姿勢看不到關鍵的筒隱表情。

  究竟有沒有效?還是沒有效果?筒隱她現在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我完全看不到。

  「不管了,下一階段!DOCOMO之二,提心吊膽模式!」

  我換個姿勢抱起筒隱的柳腰,緩緩將她舉起來。她就像小鳥羽毛一樣輕盈。

  第二項計畫是先陪她玩任何孩子都會開心的『飛高高~』遊戲。再接一人拋舉的連續技,聽起來很浪漫吧?

  在爽快感爆棚下,嬌小的筒隱應該也會提心吊膽。心想『實現太多夢想了,感覺有點不安呢……』在我腦海裡是這樣模擬的。好想看看她可愛的表情喔!不對,讓我看吧!

  「裙、裙子……」

  之前筒隱毫不反抗。可是在身體離地五十公分左右時,她的雙腳突然開始掙扎。

  「什麼,怎麼了嗎?」

  「會、會露出來……」

  「別擔心,我隨時都注視著妳喔!」

  「不是這樣,變態,內褲……」

  「別擔心,我好歹也有穿內褲喔!」

  「不是,裙子會掀,內褲,會露出來……」

  「別擔心,等一下也讓妳看看我的吧!」

  等價交換。就像是這個世界的原則一樣,我早就知道了。

  不過接下來,筒隱卻進一步全身掙扎。

  而且嘴還張得大大的,牙齒開始喀噠喀噠作響。哎呀呀,咬人貓的壞習慣終於露出來啦,真是讓人傷腦筋。當我感覺像平安貴族般微笑注視她的時候,她卻一口咬住我的五根指頭。貴族就這樣死翹翹啦。

  「好、好痛啊筒隱!妳冷靜一點!快掉下來了,妳冷靜一點!」

  「…………」

  「剛才不是還很聽話嗎!難道什麼事情讓妳判定出局了嗎!?」

  筒隱再也不回答我。她在我的懷裡輕巧翻轉,就像復仇女神降臨,不顧場合一口咬向我。

  大大的瞳眸就像飢腸轆轆的虎斑貓閃閃發光。哇噢,想不到筒隱的表情會如此劇變!雖然我有這種感覺,但她只有對我才會露出這種表情!

  「別、不要,不要咬那裡啊!」

  縱使我受不了放開筒隱,卻只讓她的無差別恐怖咬人攻擊加速。

  「哇、哇、哇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據說我的慘叫聲拉長得老遠老遠。足以排進學校七大神祕事件之一呢。

  後來我才知道,DOCOMO連結作戰的最後一項不是『猶豫不前』,而是大胃王女孩『狼吞虎嚥大咬特咬』的『MO』。

  「真是丟臉丟大了……我作夢也想不到他的計畫竟然這麼白痴……」

  「……不,戳太學長,請您不要道歉。」

  「不不不,早知道我就該堅決阻止他的!」

  「不,就算戳太學長阻止他,也只會引發別的慘劇而已。」

  筒隱搖了搖頭。同時反覆安慰躲在走廊角落從頭看到尾,最後跑來低頭認錯的戳太。

  兩人之間誕生了奇妙的心意相通、麻煩受害者的同病相憐。雖然還有點生硬,但是我的學妹和我的死黨似乎終於可以正常地談話了。

  「嗯────算是邁進了一步吧。」

  我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只不過是面對水泥牆壁。

  各位問我在做什麼?當然是被罰跪坐啊。跪坐在走廊邊邊,還得承受一年級學弟妹的竊竊私語。

  結果,NTT計畫被迫停止放映了。

  不僅如此,觀眾還交出了活頁計畫書。導致NTT計畫書立刻成為彈劾法廷的呈堂證供。各位如果要對女生出手的話,要記得先丟掉所有可能成為實體物證的東西喔。

  「真是的……」

  目送邊道歉邊回到二樓的戳太後,筒隱深深嘆了一口氣。

  然後她來到我身邊,跪坐在地上,視線的高度和我齊平。只見她的眼神充滿力量,當著我的面,瞪著我的眼睛。

  「……學長知道我為什麼生氣嗎?」

  「因為我動作太粗暴了……」

  「不是的。」

  「不是嗎?」

  「因為我在向學長抗議。為什麼不經過我的同意,就擅自使用我的身體。為什麼每一次都不先知會我一聲呢。」

  「問題在這裡嗎!?」

  「如果學長開口的話,或許我也會穿一件走光也無妨的款式……」

  「咦,欸、欸?」

  「……我開玩笑的。」

  筒隱突然聳了聳肩,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鼻頭。像是遷怒又像是真正發怒,或許還是為了奇怪的事情生氣吧。感覺好奇妙。

  「那、那麼,如果事前取得許可就OK嗎!?……話說剛才突然掙扎的原因,難道是內褲……」

  「請學長現在不要扯無關的話題。」

  「不對啊,這個話題超級有關係的耶。」

  「我說沒關係就是沒關係。挨罵的人明明還在挨罵,生氣的人明明還在生氣。學長你再頂嘴我就要生氣了。學長知道我現在的意思吧。」

  「……嗯,抱歉。」

  其實我完全沒聽懂筒隱語。但我知道被她以可愛的手指按壓鼻頭,我的頭就自然跟著上下晃動。

  「總覺得我好像被調教一樣……」

  「……學長老是想一些奇怪的事情呢。」

  戳著我的鼻頭好一會後,筒隱輕聲說了句「好」,然後鬆開手。至於我同時聽到的「趴下」或是「等待」,還是別想太多。夠聰明吧。

  「那麼請學長好好解釋一下。」

  「解釋什麼?」

  「就是這個。」

  筒隱輕輕用手背彈了彈手上的活頁紙。那是記載NTT計畫概要的機密文件。

  「為什麼要想出這種事情呢。」

  「啊,妳終於願意聽我解釋了!」

  「……只是姑且聽學長的說法。學長是腦袋裡的螺絲經常會飛到宇宙彼端的變態,不過我相信學長其實本性並不壞。」

  「筒隱……!」

  看到我們終於心意相通,真想感動落淚撲進她的懷裡。不過筒隱的大眼睛似乎一瞬間閃過恐怖的眼神,我只好將行動壓抑成心情。我還是這麼聰明。

  「沒有啦,是因為我很不高興。」

  「什麼事情。」

  「那次事件不是害妳變得不太一樣嗎。結果妳遭到大家的排擠啊!」

  這絕對不是我的妄想,而是發生在一樓走廊的現實。回想起剛才那片冷漠的寂靜,我忍不住皺起眉頭。

  「……原來是這樣。」

  筒隱一本正經,在胸前扠起纖細的手腕。

  風範如對學生講課的大學教授,她豎起一根手指。

  「的確,根據場合不同,有時候我身邊的人會急速減少。」

  「果然!」

  「但是減少的原因,可能是────」

  正當筒隱指尖轉了轉,即將指向一點的時候。

  「筒、筒筒,我、我們跟妳說喔。」

  感情和睦的女孩們,從筒隱身後戰戰兢兢伸出手來。

  她們手中拿著手機。液晶畫面顯示著三個數字,1、1與0。同時還傳來電話的鈴聲。

  「我們會努力幫妳作證的。證明監獄王子……!」

  「誰是監獄王子啊!?」

  「……不好意思,謝謝大家。」

  筒隱不理會跳起來的我,淡淡地接過手機,緩緩掛掉電話。

  「不過還不要緊的。」

  「但、但是!」

  「其實近距離觀察學長反而比較安全。因為學長沒有我就是沒用的人。沒有辦法。」

  筒隱一邊說,同時對自己的臺詞點點頭表示同意。似乎還有點滿足。

  「筒筒真的好偉大……」

  「……只有筒筒敢挺身面對王子學長呢。」

  「不過要是貞操有危機的話,別忘了打110喲!」

  女孩們以手掩面,哭喪著臉躲回教室裡去。

  筒隱目送她們離去後,回過頭來。

  「就是這樣。」

  「這、這個……」

  「所以,剛才走廊上會空無一人,並不是因為刻意躲避我,而是學────」

  「等、等一下!拜託妳,等我一下!」

  我拚命擠出聲音來。總覺得要是再聽下去,就要被迫面對眼不見為淨的現實了。

  正好下午的預備鈴聲響起。

  「……真是的。」

  筒隱一臉無奈,嘆了不知道第幾次氣。

  「既然午休已經結束,那麼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好!」

  「下次要做什麼奇怪的事情時,請先找我商量。」

  「好。」

  「但是與其關心我,請學長先想辦法解決自己的問題吧。」

  「好……」

  「在今天放學以前,請學長用A4紙擬定計畫,說明今後如何改善自己的形象再交給我。」

  「哎、哎呀!?」

  「這是想辦法•提升自己•立場的計畫,可以吧。」

  筒隱果斷地說著,然後再次指著我的鼻頭轉啊轉。

  ────就這樣,NTT計畫到此告一段落。

  放學後我在圖書館裡,與A4紙張展開一場可歌可泣的史詩級大戰。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過總有一天,這個偉大而勇敢的作戰將會延續下去。延續計畫的人可能是我,可能是你,也有可能是完全不認識的人。

  不管怎麼說,只要人類靈魂存在,就會永遠持續將不可能化為可能的挑戰。

  NTT計畫永遠不滅。

  在某個垂頭喪氣的人身邊,筒隱月子仔細盯著剛才沒收的活頁紙計畫書。此時她有如被雷劈中一般,感覺到天啓如醍醐灌頂。

  ────悠閒地•接近到•他身邊的計畫……

  就在她低喃的同時,計畫中的片段靈感一一湧現。看來有必要將詳細內容仔細整理一番。

  「嗯,怎麼了?」

  「不,沒什麼。」

  她搖了搖頭。

  目前就稍微試試看吧,試著貼近他的身體。

  中場Ⅰ

  『艾弗雷特的多世界詮釋』。

  量子力學領域中,有一項理論以此為名。

  這種思考實驗的內容是,世界隨著一瞬間的選擇而分裂。有無數平行世界與我們生活的宇宙存在於相同次元。

  比起學說,這種思考方式或許更常運用在科幻領域上────告訴我這項理論的那男人說。

  『所以寫在這本筆記上的世界也存在於某處。如今我和月子妹妹可能依然在尋找笑容。小豆梓是轉學生,可能還有以前兩不相見的朋友們。麻衣衣或許還是喜歡襪子的麻煩百合女孩。鋼鐵小姐可能依然不會念書。』

  多管閒事。

  對我而言,舉目所及的當今世界就是一切。

  其他的我通通不需要。

  筆記的片段始終都當成故事圖一樂,我絲毫不嚮往。

  我想和大家生活在一起。

  不是其他世界,而是這個世界的大家。

  「欸,妳在想什麼?」

  朋友坐在自習室身旁的座位,她以手肘頂了頂我。

  在準備考試的我完全停下了動作,她可能看不下去吧。

  「……我在想兒時玩伴。」

  我冷淡地回答。

  「哦,感情不錯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小一嗎?」

  應該是從那時候算起。

  筒隱筑紫,筒隱月子,舞牧麻衣,還有小豆梓。

  我們四人從小就認識,一直相親相愛地生活。

  ……那男人可以算在內。也可以排除在外。

  「好羨慕兒時玩伴喔。我也好想要。」

  朋友羨慕地嘆了一口氣。

  其實我還是不太明白她究竟想表達什麼。但至少她的眼神是懷抱夢想的少女。或許她真的嚮往吧。

  「妳們沒有吵過架吧?」

  聽到她說得理所當然,我忍不住笑出來。

  那怎麼可能呢。

  我遇見兒時玩伴的瞬間,就曾經爆發打得灰頭土臉的大戰。即使上了高中,也聽說兒時玩伴之間發生過沒有煙硝的網路戰爭。

  「那是什麼啊,告訴我吧。」

  見到她視線朝上央求我,我略為想了想。

  ……算了,無妨。

  反正已經是陳年舊事了。

  我和激烈的戰爭,以及之後簽訂的和平條約都無關。頂多只能聽當事人垂頭喪氣地說明經過。

  月子肯定也不會發脾氣────

  註2:日本代表創作女歌手,也是華語地區翻唱次數最多的日本歌手之一。

  筒隱家的人很早起。

  冬天凌晨五點,整個世界還沉浸在幸福的睡夢中,月子已經在廚房燒開水。

  先溫熱她喜愛的貓咪圖案茶壺,加入喜歡的茶葉。然後注入沸騰開水等待大約三分鐘。飄起的裊裊蒸氣在與視線齊平的小窗上凝結成霧。

  隔著一扇玻璃的窗外,早晨的黑暗與寂靜一同結冰。東方天空也依然一片漆黑,還沒有一日之始的跡象。

  「……哈呼。」

  窗戶內側的月子打了個毫無防備的呵欠。

  覺得不小心發出的聲音很有趣,月子獨自反覆打呵欠。哈呼,哈呼~感覺有些愉快,今天的心情一樣好極了。

  桃紅色睡衣外面披著一件棉袍。下半身多套了一件姊姊讓自己穿的鬆垮衛生褲。從頭到腳包得圓滾滾暖烘烘,好像廟裡供奉的不倒翁。這種散漫到極點的打扮實在不能給人看,反正在家嘛。

  腳邊的燈油爐子發出噗嘶噗嘶的聲音,逐漸浸潤在暖和空氣的顏色中。

  月子喜歡早起。

  既不是為了照顧姊姊,也不是為了和朋友聊天。當然更不是為了去逮誰,因為這段透明的時間完全屬於自己。

  對大家保密,一日之中最珍藏的寶物。

  現在的我,很自由。

  不受任何人束縛,也不干涉任何人。踽踽獨立的女人。

  沒錯……我是個成熟的女人!

  「嗯哼~」

  自己映照在玻璃的鏡像,呈現四肢著地的妖豔豹女姿勢。

  哎呀呀?說不定又距離美好身材更進一步了喔?

  真是太棒了。真是太美了太妙了。

  深深著迷於未來的自我形象。棉袍包裹的不倒翁型少女滿足地發出『噗呼~噗呼~』的氣息聲。

  這是月子根據月子為了月子所進行的每日功課。萬一被哪個王子看到的話,月子一定會立刻策劃強拉王子殉情的完全犯罪吧。不過當然,這裡沒有別人。只屬於自己的時間,天啊,真是太美妙了。

  練習成熟的模樣直到滿意為止後,月子坐在廚房的餐桌邊。

  紅茶當然沒有加砂糖……至少最初的第一口忍著沒加糖。這是為了成為成熟的自己。

  一邊啜飲著清晨的苦澀大吉嶺,同時啟動最新型的平板電腦。

  這也是每日功課的一環。

  要確認的是『月夜的白貓亭』────由月子管理的個人網站。

  如果舉一部目前在全世界大受歡迎的漫畫,那肯定是卡美拉系列。

  以『小公女卡美拉』、『人魚公主卡美拉』為代表作,國民級的少女漫畫。

  打破窠臼,破天荒以卡美拉擔任主角。有時敏銳剖析霸凌問題,有時又描寫和宇宙怪獸爆發大戰。超脫常軌的劇情發展充滿了魅力。

  因此受到絕大多數年輕族群的支持。粉絲創作和同人短文在網路上多如天上繁星。

  最近同人創作大多集中在PIXIV或推特,以及投稿小說網站等社群媒體。但由於卡美拉系列歷史悠久,如今依然有不少人氣長紅的個人網站。

  其中有個新露頭角的怪物級網站,瀏覽人數呈現三級跳────

  就是『月夜的白貓亭』。

  昨晚又新上傳了一段附有插圖的極短篇小說。

  標題是『王子殿下與我』。

  是描寫卡美拉系列作品中的配角,羊斗與星花配對的常套悲戀系故事。在最喜歡的原作中經常遭到忽略,月子最擅長描寫兩人之間纖細的感情。

  想當然耳,留言板一個晚上就貼滿了讚不絕口的評語。

  『太感動了!』『眼淚都流下來了』『一想到兩人的心情就……』『管理員真是天才♪』『和我一起看的姊姊也說很有趣喔!』『可能和原作一樣喜歡☆』『趕快成為職業作家就好了呢』『太棒了!』『請和我交朋友吧』『好想趕快看下一篇』『讓我看小褲褲』。

  諸如此類,諸如此類。

  ……呵呵,看來這次又發表了一篇傑作呢。

  釣到大魚的月子徜徉在讀者意見中,旋轉手中的貓咪茶杯。拖鞋在桌子底下啪噠啪噠,有如跳舞一般彈跳著。

  月子喜歡在兒福社團描繪給小孩子看的溫情畫片。不過她同樣也喜歡寫一些難以割捨的故事給不知名的網友看。

  受到別人褒獎的感覺還不壞。

  ……應該說超級喜歡。受到別人褒獎,肚肚深處會洋溢著暖意。拜託多多褒獎我吧。

  在月子心中,排名第三的喜愛事物是獲得別人的認同。

  至於第二,是想像化為成熟女人的自己,第一則是享用美味的料理。至於遠遠超越排名第二與第一的喜歡事物,則是看著某人漫不經心的側顏。感受某人的視線。與某人互相凝望────哈呼,一大早就在胡思亂想什麼啊。真是太丟臉了。明明就不該這樣,我真是的────

  ────喀鏘一聲。

  茶杯發出刺耳的聲音,打斷了介於夢境與現實的幸福踢踏舞。

  眼睛看到了討厭的東西。

  液晶畫面中的網站裡,留言板中出現這麼一條留言。

  『這次又是不知所云呢……該不會不擅長這類型的故事吧?因此只給1顆★

by Little Beans』

  被怒濤般的讚美淹沒,沒有人理會這一條留言。可是月子的確看到了。確確實實看到了。

  難得滿足的內心一下子變得冰冷僵硬。

  月子心想,又是這個人。這傢伙總是留言挖苦,『Little Beans』。每次月子上傳新作,這人都會在固定時間以相同的使用者名稱登場。讓人認為他根本只想與眾不同而唱反調。

  不想看不會去找其他網站嗎。我是為了讓看了感到高興的人而創作,可不是專門寫給你一個人看的。這又不是付費的商業作品,也不是自願接受批評的評論網站,憑什麼擅自加上星星評分啊。

  成熟的我不和你計較,放你一馬。但如果換成世界上其他地方,可就會發生流血戰爭囉。你撿回了一命呢。

  月子使勁按住桌子,站起身來。

  是時候準備早餐了。

  今早的菜單就吃納豆白飯,煎豆腐排、燉煮大豆配青豆吧。囉嗦的Beans,看我將你通通吃下肚。

  「……還有得叫姊姊起床才行。」

  月子的姊姊明明不會賴床,卻老是假裝自己爬不起來。因為她想向來叫醒自己的妹妹撒嬌,將妹妹拖進被窩縮著。兩人每天早上總要來一場激烈的武力鬥爭。

  今天要完全武裝,徹底將姊姊叫醒。月子的心情略顯激動,站在流理臺旁。

  窗外有如宣告透明的幸福時間結束般,東方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

  月子取出足以當成牢靠的起床鈍器────也就是中式炒菜鍋────纖細的手腕鼓足了力氣,同時心想。

  Little Beans────他究竟是誰?

  「這邊喲!這邊!過來這邊吧!」

  看到小豆家的梓學姊向自己不斷招手。月子決定接受好意,坐在她旁邊靠窗的座位。

  星期一的午休時間。

  六號館的餐廳裡擠滿了化為飢餓野獸的學生,要找座位真是難上加難。比所有人都適合『空腹王』稱號的月子也不喜歡等太久,因此很少來這間餐廳用餐。

  但是不湊巧,今天第二節體育課拚命做了幾次伸展。導致第三堂課結束後,午餐要吃的多層便當就已經盒底朝天了。真是太美味了,我的手藝果然不是蓋的。

  既然難得跑一趟,因此和購買組的朋友一起來到餐廳。正巧看到二年級學姊孤零零地幫忙占了窗邊的座位。

  於是月子馬上和朋友們分工合作。自己去搶座位,朋友們去排餐券。

  「啊,筒隱同學不是一個人呀……」

  看到月子拜託朋友幫忙點餐,小豆學姊露出失望的表情垂頭喪氣。

  然後又慌忙抬起頭來,兩手不斷揮動。

  「我、我、我也不是一個人吃飯喔!其實!這個座位等一下也有人要坐!」

  「呣。」

  「但是下一堂課輪到我朋友上臺,因此她先離開了!所以很不巧,只有今天,剛剛好,看起來只有我一人,這樣子啦!」

  「原來是這樣。」

  「妳、妳不要誤會喔!我有啦!朋友!真的有啦!」

  「我知道的。」

  月子溫情款款地點了點頭。

  其實她不需要這麼努力辯解。只要看到小豆學姊,不知為何就會變得無限體貼。這一定是學姊的眾多美德之一。

  偶然獨自一人的小豆學姊,偶然為了打發獨處的寂寞,偶然帶了本一人看的少女漫畫。

  「小豆學姊,那是……」

  「啊,被發現了嗎?這是新出的!等我看完了再借妳看喔。」

  「謝謝學姊。」

  月子的眉毛挑了挑,以任何人都看不出來的角度和幅度往上揚。

  「幸福王子卡美拉」────卡美拉系列作品最新作。

  話說回來,狂熱卡美拉信徒原來就在自己身邊啊。連月子都沒有看完眾多外傳和官方同人,而且各買三本呢。

  「記得新書不是今天發售嗎?」

  「所以我第一堂課請假,跑到書店買了。這一集居然是時空穿越呢!卡美拉二世回到過去,以改變時空離子砲連同未來的地球炸飛了壞人首領喔!真的太帥了!」

  「小豆學姊真的很喜歡卡美拉系列呢。」

  「欸嘿嘿,還好啦。卡美拉真的讓人很振奮呢,每個角色我都很喜歡……」

  「學姊也會看二次創作之類的嗎?」

  「當然會呀!看到喜歡的作品還會提供許多感想,每天都在留言板留言呢!月子妳知道哪些網站有趣嗎?」

  「這個呢……」

  在月子平坦的胸懷裡,微小的懷疑種子冒出疑竇之芽。

  深呼吸一口氣後,月子視線朝上瞥,觀察重要證人小豆的模樣後,

  「────比方說,『月夜的白貓亭』之類。」

  「啊,我知道喔!怪物鯨魚級的人氣網站呢。」

  她絲毫不知道自己被觀察。拍了一下手之後,明顯皺起眉頭。

  「……可是那個網站一開始很棒,中途卻變得不怎麼樣呢。」

  「哦,為什麼呢?」

  「感覺大推的角色配對有點不切實際吧。」

  嫌犯小豆用手撐著臉,手上的吸管左右搖晃。吸管裡的果汁滴下來,點點黑色痕跡逐漸滲入托盤。

  她的模樣彷彿順手扔出一顆星差評的抱怨者────月子心中這麼想。

  「不切實際是什麼意思呢。羊斗和星花在原作裡也是相當知名的搭檔吧。」

  「但星花畢竟只是羊斗飼養的貓吧?就算設定上會說人話,可是與主人湊成一對……我個人覺得太超展開了。」

  被告小豆露出曖昧的笑容。

  「超、超展開……?」

  月子感覺自己的頭頂『呼~』一下發熱。當然,外人是看不出這種變化的。

  什麼叫畢竟只是一隻貓?在兩人命中註定結合的羈絆前,種族、年齡與學年差距根本微不足道吧。胡亂解釋的都該死!

  「……那麼小豆學姊,妳覺得哪一組配對比較好呢。」

  「如果羊斗和別人配對,真要說的話,應該是豆理•圖艾特吧……」

  「學姊的嗜好真是奇特。」

  豆理•圖艾特是與羊斗生別的青梅竹馬。以犬系女主角凝聚了極少數特殊族群的人氣。但是在月子眼裡,豆理頂多算是陪襯。真正的女主角是星花,這是比鐵還要堅定的事實。

  ……我是成熟的大人!所以月子沒有說出口。

  「────但是我覺得豆理和羊斗的組合相當不搭調呢。」

  心裡剛這麼想就不小心脫口而出,真是疏忽呢。

  「是嗎?其實我也沒有堅持非豆理不可,總之星花就是不行。雖然星花以角色而言很可愛,讓人想抱緊她磨蹭臉頰,但我根本無法想像羊斗追求她的畫面。我還是喜歡有真實感的配對。」

  「……真實感……」

  「這充其量只是我個人像好奇獨角仙一樣的興趣。對別人的喜好說三道四不是我的本意,『月夜的白貓亭』能受歡迎是好事呀。」

  真正甲級戰犯小豆意有所指地眨眨眼睛,隨即站起身。

  「那麼我要準備下一堂課,先走一步囉。下次再借妳有趣的電影吧!筒隱同學很有品味,我很期待呢。」

  「……嗯,我知道了。」

  目送小豆離去的背影,月子在桌子底下握緊自己的拳頭。

  ────超展開又缺乏真實感?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既然妳這麼說,那我也有我的想法。看我寫一篇具備終極『真實感』的作品吧。

  通紅的火炎在月子如水晶般湛藍的瞳眸中燃燒。

  「哇哇哇,筒筒怎麼了嗎?怎麼散發這麼可怕的氣勢……」

  月子從朋友端來的托盤上一把搶過紙杯,咕嚕咕嚕一飲而盡。

  當天傍晚,月子在上學路線等待。不久後目標學長隨即現身。

  「嗯,在這裡遇見真是湊巧呢。還是找我有事嗎?」

  橫寺陽人對自己露出和煦的笑容。

  領帶搭配手織圍巾的顏色。在制服的容許範圍內顯得相當時髦,月子認為這樣穿很好看。

  學長應該在社團運動得滿身大汗後才回家吧。今天學長身上散發的氣氛依然充滿男子氣概,青春又爽朗。

  月子小心沒讓學長察覺,鼻哼了一聲,然後用力吸足他的氣味。感覺某些火熱的液體緩緩滲入身體的深處。

  結束慣例的能源補充,這樣就能撐三天,不會出現戒斷症狀了。

  但是。

  唯有今天,勝負才正要開始呢。

  「學長,有件事想拜託你,能不能借用一點時間呢。」

  「嗯,當然好啊。只要是為了妳,不論一千年一萬年都行。甚至被囚禁在名為時間的牢獄,直到世界腐朽也在所不惜!」

  「謝謝學長。站著說話不太方便,請學長過來這裡吧。」

  「……沒聽到妳的吐槽,總覺得耍寶好空虛……」

  「囚禁學長的時候,要從背後接近。然後噗滋一聲,在靜脈注射硫噴妥鈉麻醉藥(註3)。所以這種要求是得不到許可的喔。」

  「好可怕!為什麼啊!我要的只是普通回答而已耶!?」

  「學長是要求好多的變態呢。」

  「哎……難道是我的錯嗎……?」

  月子拉著橫寺學長的冬服袖子,走進一旁的兒童公園。

  孤寂的燈光照耀在陰暗之中。冰涼刺骨的寒風吹動無人盪鞦韆,發出嘰嘰聲搖晃。

  月子坐在一個人都沒有的沙坑前方長凳上,橫寺也以自然的動作迅速坐在旁邊。兩人之間沒有距離。

  「最近真的愈來愈冷了呢。這種時候真希望有女孩子的肌膚可以取暖耶。」

  「距離春天還很遙遠呢。」

  「沒有吐槽感覺好寂寞……不,還是算了。」

  「想要溫熱學長的話,會將學長塞進和體溫相同,三十六度左右的鍋爐裡。然後用文火仔細烤得完全熟透,請學長放心吧。」

  「我說過不用了嘛!而且答案我還稍微猜得到耶!」

  「學長是不出所料的變態呢。」

  「……話說月子妹妹,有什麼事情要拜託我?」

  橫寺學長露出笑容。

  學長經常笑。雖然覺得這樣很好,但可不能被學長的笑容不小心蒙混過去。

  聽學長的抗議方式,彷彿塞進鍋爐裡燒烤還不夠似的。

  很久以前,學長已經肯直接喊我『月子』。但不知何時,加上『妹妹』或是以姓氏稱呼卻又一點一點復活了。

  無法親暱地直呼名字,或許證明了他的體貼。但我覺得,也有可能是他沒有認真對待我的證據。

  簡直就像卡美拉系列的星花一樣。

  果然必須超越種族與年齡的差異,我────星花必須和羊斗對等才行!

  月子的眼神燃燒著熊熊烈火。心情就像無敵英雄•卡美拉二世。以奇蹟離子砲轟碎阻擋在面前的壁壘。

  「其實────我希望學長現在試著追求女生。」

  「……追求,咦?怎麼又來了?」

  月子非常快速地向眨眨眼睛的橫寺學長說明。

  自己正在兒福社團編排新的畫片。有淡淡的浪漫情節。因為想不到好的臺詞,希望學長幫忙。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以製作為藉口。

  而且要當作參考是真的,因此並非完全說謊。這也可以當作藉口。

  「唔~突然要我想出追求女生的話嗎……」

  橫寺學長半笑著搔了搔臉頰。

  「隨便想個幾句就行了。假裝追求,追求空氣。自由式追求選拔賽,學長不是最擅長這些嗎?」

  「才沒有好不好!?我在妳的眼裡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啊!」

  「怎麼說都可以。只要隨口說些好聽的話,就能一舉攻陷心中有好感的女生。隨便說幾句,來吧。」

  「拜託,追求可不是隨便耍嘴皮子就行耶……雖然我有各種經驗,想過各種臺詞。但是必須掌握一個具體的對象,並且認真將心情傳達給對方。否則聽起來會太過輕薄喔。」

  橫寺學長皺起眉頭,結結巴巴地反駁。

  為什麼偏在這種時候認真啊。不需要多說的時候,明明會沒頭沒腦冒出一句不是嗎?

  月子繃著臉以鞋尖挖著地面。感覺到腳趾尖端卡著小小的石頭。

  然後月子閉起眼睛踢飛石頭。以準備迎戰的態勢,鼓足勇氣,

  「……那就以我做為具體例子。」

  向學長說。

  「嗯?以月子妹妹?」

  「比方說,學長要追求我的話。」

  「────從我遇到妳的那一瞬間,妳那碩大的瞳眸就奪走了我的心。妳的瞳眸浩瀚廣闊,更勝無窮宇宙。以超乎任何事物的強烈引力將我吸進去,迷的神魂顛倒啊。」

  「咦。」

  「百萬瞳眸也好(註4),為妳的眼神祝福也好(註5)。或許現在有人會嘲笑這些詞陳腔濫調,但我能體會說出這些名言者的心情。光是在妳的瞳眸注視之下,我就覺得好幸福。」

  「這個。」

  「就算下一瞬間會從世界上消失,現在能映在妳的瞳眸中,已讓我心滿意足。因為我能在妳那黑曜石般美麗的雙眸中永遠活著,所以我一點也不怕。」

  「夠了。」

  「雖然無法直接碰觸妳的眼眸,但希望至少感受睫毛些許的喧囂。我想在妳的眼角細語成熟的愛情,想親吻妳的眼瞼百萬次。想盡可能待在妳的眼眸旁邊。」

  「很夠了,真的很夠了。啊嗚,請學長饒了我。」

  從宣戰布告到全面投降,才過了一分鐘。

  月子以右手顫抖地遮住臉。同時舉起發抖的左手,拚命拍打一旁學長的膝蓋。

  如果不這樣制止他,毫無羞恥心的變態多半會永無止境,沒完沒了說個不停。

  「具體例子果然很重要,因為只要想到什麼就說出來即可。」

  「唔唔……」

  完全沒想到他會這樣說,出乎意料。這根本不是什麼追求話語,而是完美的殺人臺詞。由於殺傷力太高了,從耳尖到腳跟都在發癢,有如火燒般炙熱。讓人害羞得根本不敢正眼看向旁邊。

  所以取而代之。

  「……月、月子妹妹!?」

  坐在長凳上的月子,更進一步貼緊橫寺。這叫扭動(N)貼近(T)他(T)的NTT計畫。

  肩膀與肩膀,側腹與側腹,腰骨與腰骨,大腿與大腿彼此摩擦。

  直接感受學長的體溫與氣息,以及心跳的感覺。而且還知道學長正看著自己。在不到幾公分的近距離,直直盯著我的身體看。

  學長吞了一口口水。自己連這些氣息都感覺得到,感覺好奇特。腦袋內和臉頰外都好火熱,快要失去理智了。

  喉頭咕嘟了一聲,

  「月子────」

  「……陽、陽人、弟弟……」

  分不清由誰主動,就在兩人即將手指交纏時,

  ────鏘~鏘~鏘~!

  電話鈴聲忽然大作。

  一瞬間兩人連忙分開。圍繞在長凳四周的粉紅色氣氛也煙消雲散。

  月子以生硬的動作慌忙掏出手機一看,是姊姊來電。似乎是催月子回家煮晚飯。不知道該說時機正好還是不巧,總之今天不准姊姊吃飯。

  回過神來才發現,太陽早已完全西沉。空中出現鮮紅色的月亮,以及顫抖的星星。

  「哈哈哈……回、回家吧。」

  橫寺學長露出困擾的笑容,月子也默默地點了點頭。

  看來可以寫一篇好故事呢。

  趁著姊姊餓肚子邊哭邊洗澡時,月子在自己房間,坐在舊型筆電面前。

  即使不用預先構思,手指也很自然在鍵盤上飛躍。喀噠喀噠地編織出一篇新的故事。

  故事不在我小小的腦海裡。而是輕飄飄懸浮在空氣中。我以雙手的指頭捏住,讓故事化為文字的形式。並非從頭開始構思,只是發現原本就存在於該處的文章。

  這才叫做真正的創作────月子半陶醉地這麼認為。

  一如往例,寫的依然星花與羊斗的故事。

  但是這一次,可能是『月夜的白貓亭』創設以來最別開生面的劇情。自己有這樣的預感。

  開始撰寫沒多久,已經有了一般文庫本小說將近二十頁的分量。故事轉眼就進入了佳境。

  「星花」

  羊斗以有點酷酷的帥氣眼神看著我。

  和他相處這麼久,因此對我而言,羊斗想說的話會像電波一樣傳來。不如說羊斗每次說的都是同一套。總是每天追求我,就是對我著迷,之類吧?

  不過好女人如我,總會佯裝不知等待羊斗開口。因為我既不討厭羊斗英俊的臉龐,也不討厭羊斗的聲音。應該說今天幫羊斗的臺詞打打分數也未嘗不可,之類吧?

  「星花,從我遇到妳的那一瞬間,妳那碩大的瞳眸就奪走了我的心。妳的瞳眸浩瀚廣闊,更勝無窮宇宙。以超乎任何事物的強烈引力將我吸進去,迷的神魂顛倒啊。」

  「是嗎?」

  ────月子一邊寫,同時背部不斷扭動。

  光是回想也讓人覺得難為情。

  當時因為腦袋一片慌亂,僅依稀記得學長說的追求語句。不過內容好像就是這樣吧。既然連寫出來都感到害羞,代表自己應該沒弄錯。沒事沒事……

  月子勸說自己,然後繼續埋頭崇高的創作活動。

  「不論是一億的瞳眸,或是為妳的眼神祝福。或許現在有人會嘲笑陳腔濫調,但我能體會說出這些名言者的心情。光是在妳的瞳眸注視下,我就覺得奇蹟般的幸福,足以在天上飛一飛呢。」

  「就這樣嗎?」

  「就算下一瞬間會從世界上消失,現在能映在妳的瞳眸中已讓我心滿意足。因為能在妳可愛又迷人的一對美麗眼眸中永遠閃耀,我隨時死而無憾。」

  「說完了?」

  「雖然無法直接碰觸妳的瞳眸,但我至少想感受妳的睫毛之類。我希望對妳的眼角這樣又那樣,想親吻妳的嘴脣百億次。想和妳共結連理幸福地生活到終老。」

  「還好啦。」

  我笑了出來。雖然沒達到一百分滿分,不過倒是可以附加一點獎勵,之類吧?

  「星花……」

  然後羊斗忽然拉近距離。

  公園裡明明有人在看,但是羊斗喜歡我,所以打算對我出手。好女人如我寬鬆給他評分,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羊斗就用他大大的掌心,不斷撫摸著我緊實有緻的貓肚肚。喂喂,這樣未免太得意忘形了,之類吧?

  我正想抗議時,手機忽然響起。羊斗嚇了超級一大跳,急忙離開我。什麼嘛,不過這也是他好的地方,之類吧?

  「哈哈哈……回、回去吧。」

  羊斗露出困惑的表情。

  ……原本進入自動筆記模式的月子,手忽然停了下來。

  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

  這應該不是自己想寫的東西。

  就算世界上發生過這樣的故事。

  可是我,這一個我,想要的劇情並不是這樣吧?

  自己的意志要求停下來別繼續寫。對於放空腦袋,撰寫風格完全隨興的月子而言,這還是頭一次的體驗。

  想了一會兒之後,月子刪掉了最後一段重寫。

  我正想抗議時,手機忽然響起。羊斗嚇了超級一大跳,差點就要離開我。但我在那之前就將手機調成靜音模式了,羊斗絲毫沒有察覺這一點。我真是厲害,之類吧?

  「星花……我再也忍不住了。」

  羊斗的手有如禽獸一般亂揉我。

  「────啊呼……」

  嘆息從嘴脣呼出,胸口的跳動吵得讓人心煩意亂。

  自己忍不住以雙手緊緊遮住眼睛。同時用力搖晃腦袋。剛才寫的根本無法直視。

  接下來是別開生面中的柳暗花明,以前從未寫過的領域。總覺得我寫這些還太早,經驗值完全不夠,根本就是越級打怪啊。

  但是────

  月子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放下遮住視線的手掌。

  只要跨過這一關,似乎就能開拓不一樣的世界。加油啊我,向前衝吧。衝向閃耀的創作之星!

  有如呼應加油聲,尾巴髮束轉了一圈,月子再度望向筆電。

  看來今晚要晚睡了。

  筒隱家的人很早起。

  冬天凌晨五點,連品嘗苦澀的大吉嶺都草草了事。月子急著啟動瀏覽網路用的平板電腦。

  硬是鞭策猶豫的指尖,點下『月夜的白貓亭』的留言板。就算不想看,也不能真的不看。現在可是別開生面的文風出現回應的時候呢。

  ────昨晚,月子在網站上貼出花了一整天完成的『王子殿下與我EX-18版』。

  對月子而言,感覺就像拋出了一切。

  羊斗好帥,好有男子氣概,主動展開攻勢。似乎有點太帥了。撰寫的時候為了冷靜火熱的頭腦,還不止一次兩次跑去淋浴呢。

  自覺寫了一篇濃厚而充滿終極『真實感』的作品。

  但是和之前的文風相比,沒有刻意取悅不知名的網友。因此有點擔心收到的感想。之前大力讚揚自己的讀者,如果翻臉不支持的話該怎麼辦?

  月子緊緊閉上眼睛,然後,緩緩睜開。

  覺悟結束────

  『超棒的啊────!』

  第一行映入眼簾的文字,是這一段。

  『妄想了耶!』『覺得好像射了』『一想到身旁觀看者的心情就……』『管理員真是天才★』『和我一起看的姊姊口吐白沫暈倒了!』『可能比原作還棒喔』『職業級的吧?』『興奮啊!』『請當我的師父吧。』『好想趕快看二回戰』『之前說讓我看小褲褲是開玩笑的。』

  ────超受歡迎。

  讀者的感想和之前沒什麼差別。不,比之前還要狂熱。

  月子捲動畫面的時候,看到了某個暱稱。

  『這種內容啊────雖然是很厲害啦,不過總覺得不怎麼樣。

  by Little Beans』

  就只有這樣,連星星都沒給。

  完全看得出對方狼狽不堪的模樣。

  「……呣呼。」

  月子總是面無表情喝著大吉嶺。不過拖鞋卻不停演奏著開心的斷奏,呣呣。

  面向窗戶,成熟的我•第二型態的身影映在玻璃中。

  ────不行,不能就此得意忘形。

  月子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還要,還要繼續,必須準備下一次攻擊才行。還得準備下一次再下一次的雷擊。以及準備下一次再下一次再下一次的轟炸。

  我的戰爭裡沒有和談這兩個字。我要蹂躪,輾壓地蹂躪。只有連一根草、一隻螞蟻也不放過的徹底蹂躪,才能終結這場戰爭。

  總之────先寄郵件給橫寺學長。今天放學後還要在公園見面才行。這是為了寫作參考,真的完全沒有絲毫任何辦法的。

  「哈呼……」

  剛剛拍打的臉頰感覺熱了起來。月子以掌心窸窸窣窣摩擦,然後忍住微微的呵欠。

  自從『月夜的白貓亭』文風別開生面,已經過了半個月。

  『王子殿下與我』系列以日刊連載的速度持續發表。月子寫了不少內容。

  羊斗三番兩次追求星花,跳過求婚的詞句。甚至提及生第三胎的請求。

  還有一起到台場去,在摩天輪的密室裡被羊斗做非常奇怪事情的情節。或是在井之頭公園乘坐小船,在橋下的陰暗處被羊斗做非常奇怪事情的情節。以及登上高尾山,躲在樹蔭底下被羊斗做非常奇怪事情的情節等。

  這只是單純寫出實際體驗而已。因為橫寺學長是變態,都是他不好。變態真讓人傷腦筋啊,一逮到機會就出手。我完全沒有錯,所以可以專心寫作。

  雖然題材取捨讓人傷腦筋,但完全不會妨礙寫作。

  ────可是。

  「太神奇了……」

  月子一邊準備早餐,同時歪著頭。

  最近愈來愈沒有確認留言板的留言了。

  自己並非失去對寫作的熱情,應該說完全相反。最近寫到停不下來,連續幾天熬夜也不足為奇。

  但卻不想確認留言板的反應。既不想理會讀者感想,也不想管Little Beans的感想。這些通通都不在意。平板電腦在廚房餐桌上懶惰地睡大覺。

  身為網站管理者,好像不應該這樣。

  「……或許直接問問對方的感想也可以。」

  月子望著漂浮在味噌湯裡快要碎掉的豆腐。然後『呼哈~』一聲打了個呵欠。

  趁著第一堂課與第二堂課的空檔,來到二年級的走廊散步。正好遇見小豆學姊從教室走出來。

  「哦,月子妹妹!我剛才和熟悉的朋友聊天,正好結束了話題。所以現在正好獨自一人呢,早安呀!」

  小豆學姊一確認是月子,隨即朝空無一人之處揮揮手,演出道別的動作。看到她今天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眼看修學旅行即將到來。但為了避免學姊與舞牧麻衣孤獨一人,我也參加二年級的旅行陪她吧────月子心中這麼想。

  「學姊,午安。」

  月子帶著體貼的心情低頭致意,然後走向走廊尾端。

  兩人交換完推薦的漫畫與文庫小說,以及DVD。然後月子以像是偶然想起的口氣,說出「話說回來」。

  「關於卡美拉的二次創作。」

  「嗯嗯。」

  「最近的白貓亭改變了創作方向呢,小豆學姊有什麼看法呢。」

  「白貓亭……?哦,月夜的白貓亭,對吧?」

  小豆學姊皺著鼻頭沉思了一下,之後拍了一下手。

  然後若無其事,

  「我沒告訴過妳嗎?因為那裡和我的興趣有點不合,因此最近沒在關注了,抱歉喔。」

  毫無惡意地笑著。

  「……沒在關注,怎麼說呢。」

  「最後一次去那裡,是連綠蠵龜看了都會睡著的等級呢。大概三個月前吧?還是半年前?妳說那裡改變了方向,變成什麼樣子呢?」

  「……不,沒事。」

  月子眨眨眼睛,搖了搖頭。

  長了腳的問號在腦海裡來回奔馳。太奇怪了。這和留言板發文的時間兜不起來。照理說不應該這樣吧。

  「怎麼了……?」

  逆轉無罪者小豆訝異地歪著頭。

  首先驅散兩人之間沉默的人,是小豆。

  「不過,這個呢,對了!好久沒去逛逛了呢!」

  「……還是別去比較好。雖然改變了寫作方向,但是管理者完全沒有考慮來看網站的人。只是一個勁地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我認為應該還是不合小豆學姊的喜好。」

  「那更要去逛逛囉,因為這樣比較有趣呀。可以感覺到不受他人影響的能量呢。」

  「不受他人影響……」

  「對呀,因為自己開心而寫,為了取悅自己而寫。和其他因素沒有絲毫關係。純粹為了自己,透過自己,只屬於自己的創作。從自己起始,到自己結束的自我完結。二次創作……不,任何創作原本不都是這樣嗎?」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啊。

  「沒、沒有啦!會不會像逞強的獅子一樣,話說得有點太滿了呢……欸嘿嘿。」

  「…………」

  「月子妹妹,能不能不要睜著大眼睛盯著我瞧呢……」

  月子像是遭雷劈般呆立在原地。茫然地仰望天真無邪而聰明的學姊露出的笑容。

  自己不想再理會感想,肯定就是因為這樣吧。

  不是為了『陌生的網友』而創作。我只要為了自己創作就夠了。

  不是為了得到別人認同而創作,只是因為寫作很有趣。

  似乎有種從肩膀放鬆力氣的感覺。

  「唔……對不起,抱歉剛才自以為了不起。我道歉,拜託妳說點什麼嘛……」

  月子莫名地露出神清氣爽的表情,從走廊上仰望天空。

  和煦的冬日陽光平等而柔和,溫暖了窗內和窗外。

  ────如果要追加的話。

  最近會寫得這麼順手,也是因為和某人的實際體驗。以及既成事實不斷累積而感到開心的緣故吧。

  這一點確實受到認同,就是成熟的月子真正成熟的最好證據。

  之後月子再度確認網站,瀏覽人數足足多了一位數。

  留言板的感想已經多到無法徹底管理了。

  『興奮了耶!』『好像射了呢』『想到之前讀者的心情就……』『管理員與天才只有一線之隔』『姊姊召開了家庭會議!』『原作已經無關緊要了』『告知一下職業名義的作品吧』『萬歲!』『請成為神吧』『好想趕快看前傳之類的故事』『我不會再說小褲褲給我看了原諒我饒了我吧』。

  諸如此類,諸如此類。

  ……比前一時期更加褒貶兩極。

  不過月子並未受到打擊。

  因為創作就是這樣啊。

  現在也不會刻意去尋找Little Beans的感想了。

  因為他不是敵人,和自己同樣是卡美拉系列的粉絲。

  如果那是自己身邊的人留言,當然多少會在意。不過這種事情當然不會發生。在這麼寬廣的網路社會裡,究竟有什麼好懷疑的呢。

  我很自由。從真正的意義上而言,真的很自由。

  不受任何人束縛,不受任何人干涉。寫出自己想寫的東西。

  沒錯────我是成熟的女性創作者!

  「啊呼……」

  月子有如條件反射,對著鏡子擺出豹女姿勢,才用力搖搖頭。

  現在不是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得趕快穿衣服。

  因為今天是星期天,也是為了每日創作而收集題材的日子。

  而且某人會來到家裡。

  月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門迎接。結果橫寺學長的表情卻一臉凝重。

  走過大房間,只見學長坐立不安地左顧右盼。月子告知姊姊不在家後,學長這才開口。

  「……我有一件相當重要,和我們有關的事情想談談。」

  「咦。」

  吸入不少氣味,勤於補充能量的月子嚇得抖了一下。然後再度盯著學長的表情看。

  學長似乎說了很不得了的事情。

  ────和我們兩人有關,重要的事情,想談談……?

  最近的確頻繁和學長在一起,到處出遊,還做了不少奇怪的事情。雖然是『王子殿下與我』系列開始連載後的事情,但兩人的距離大幅縮短。黏在一起濃情密意合而為一,還手牽著手。甚至和學長共誓將來,等不及要去市公所遞交證書了呢。

  難道。

  難道中的難道。

  今天終於要『射』門得分了嗎?

  應該更加按部就班才對。我才不是這麼廉價的女人。已經告訴過親朋好友了嗎。但是時機也很重要。

  能叫橫寺月子最棒,不過筒隱陽人似乎也不錯,萬歲萬歲。同居的話就更容易累積氣味計量表了,但我們還是高中生耶。要生幾個小孩呢。生女孩的話可以取名星花喔。萬歲萬歲萬萬歲────

  月子百人委員會的討論成員,在腦海裡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

  不行,我要維持冷酷啊。

  自己不能便宜嫁出去。

  能不能掌握主導權,會決定往後人生中誰要聽誰的喔。

  月子緊緊揪著自己最好看的格子百褶裙裙襬。

  百人委員會做出全體意見,首先以裝傻靜觀其變。

  「……學長說想談談,但我不知道學長想談什麼。」

  「該從哪裡開始說呢……最近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人在妳身邊亂晃?」

  「奇怪的人,是嗎?」

  月子微微歪著頭疑惑。好奇怪,真的聽不出來學長想表達什麼。

  「意思是指學長自己嗎?」

  「好過分!我哪有奇怪!」

  「是沒錯。寫做奇怪,念做變態。」

  「就說不是了啦────那麼有沒有可能被偷拍呢?」

  「有可能被學長偷拍。」

  「才沒有好不好!我還沒成功耶!還是無辜的!」

  「正確來說那不叫無辜,叫做未遂。」

  「沒有啦。既然月子妹妹妳沒印象,問題可能還是出在我身上……」

  「學長,你從剛才究竟在說些什麼呢。」

  「這話有點長喔。」

  橫寺學長掏出手機,開始若有其事地操作。表情看起來不像提出一生一世求婚大事的人。

  ……總覺得和原先預想的對話流程不一樣。我的光輝燦爛未來究竟到哪裡去了呢。

  「哎……」

  月子有些失望,沮喪地嘆了口氣。

  ────所以之後的話沒有仔細聽進去。

  「────所以說,我知道妳會認為我想太多。可是一般而言,情況會吻合到這種程度嗎?比方說我們剛從電影院出來。隔天小說就必定以電影院為舞臺,連我們的對話內容到中途都幾乎一致。雖然最後跳針到別處,但肯定是被人見到後加以模仿吧。」

  「是嗎……」

  「當然啦,一開始在留言板上發文『讓我看小褲褲』的我有錯。但我是覺得這種文體很可愛,才會給這種最高級的讚美詞。結果管理員為了報仇,竟然將我們的日常生活寫成連載小說,再怎麼說這樣也太超過了吧?」

  「是嗎……咦。」

  就在月子隨口回答時,橫寺學長的話題朝出乎意料的方向發展。

  眼前是學長的手機。

  畫面上顯示出某個網站做為證據。

  網站的字型設計好像在哪裡見過。

  赤裸裸描寫某隻與某人之間互動的二次創作。

  ……等等。

  稍等一下。

  現在心中,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這就是那個問題網站。我看看,叫做『月夜的白貓亭』。」

  「噢噢原來如此我完全頭一次見到呢好可怕喔。」

  「嗯?這也難怪啦,的確很可怕。該怎樣才能讓管理員停止跟蹤狂行為呢。我猜管理員該不會離我們非常近吧……月子妹妹?妳的臉色有點……沒事吧?」

  「我完完全全絲絲毫毫徹徹底底沒事沒問題的。」

  「那就好。然後呢,這個網站的管理員肯定每天都在想奇怪的事情。每天都在妄想,動不動對著鏡子咧嘴笑。只要尋找這種傢伙,屆時一定能揪出……哎呀,月子妹妹……?妳的全身都在不停發抖呢,沒事吧?」

  「我真的沒事很好平安OK的。」

  「噢,嗯……還有剛才提到管理員。他是個頭腦有問題的變態,所以妳得多多留意喔。變態中的變態,大師級的變態。而且絲毫沒有自覺自己是變態的變態……月子妹妹妳怎麼了!?為什麼暈倒了!?而且還口吐白沫,啊哇,啊哇哇哇!」

  筒隱家的夜晚很漫長。

  「啊嗚啊嗚啊嗚……」

  月子撐著睡眠不足而腫大的眼睛,拚命敲打鍵盤。

  必須刪除自己與自己的網站存在的所有痕跡。只要一天沒從網路海刪除乾淨,月子就一天無法安眠。

  加油啊月子,別輸啊月子。

  直到總有一天,成為真正成熟的女人為止!

  中場Ⅱ

  「哈哈哈!」

  朋友拍手大笑。

  她平時都不發出聲音微笑,看起來有點可怕。現在難得笑得這麼開懷。

  「她的舉止真是滑稽呢,人果然是有歷史的……」

  最後還捧腹發出『嘻~嘻~』的聲音,好像壞掉的吹風機。她正為了腹肌抽筋的痛楚哀哀叫。

  不時感覺到四周有人窺看我們。

  是散發殺氣的考生戰士。他們盯著我們的視線有點難熬。

  「……休息一下。」

  我隨即拉著朋友的手,離開自習室。

  這棟大樓包含中央圖書館與自習室,還有在地廣播電臺。另有提供市民租借的會議室、小型劇場、多目地空間。以及迷你劇院、露天餐廳或咖啡廳等設施,分布在各樓層。一點也不辜負綜合文化設施之名。

  寬廣的電梯大廳空間角落,設置了金屬製的小型長凳。

  我們兩人坐在長凳上,朋友這才逐漸停止笑聲。

  「抱歉抱歉,剛才完全戳中了我的笑點。」

  她以寬大的袖子擦拭泛起些許淚光的眼角。

  「不過彼此可以分享這種糗事,代表妳們感情真的很好呢。」

  「是嗎?」

  我歪著頭表示。但我只是擺個樣子,心想可能真的如她所說。其實我們的感情很好。

  「下次想聽聽有妳登場的趣事呢。」

  「沒有。」

  「其~實~有~吧~?」

  「沒有就是沒有。」

  她究竟在期待什麼啊。我的人生和有趣毫無關係。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品行端正呢。

  「真是逞強喔……?」

  我果斷搖頭否定,結果朋友卻露出討厭的眼神。雙手做出龍抓手的姿勢,宛如真的威脅我一般。這裡可是公共場合,拜託手不要伸進我的衣服裡。

  「……那就聊聊不久之前的事情。」

  於是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打出自己僅有的牌。

  這個故事與結婚有關────

  註3:用來死刑或安樂死的藥物。

  註4:函館的百萬夜景。

  註5:北非諜影著名臺詞。

  筒隱筑紫非常生氣。

  她下定決心,必須除掉鋼鐵之王才行。

  鋼鐵之王不懂外語。是大名鼎鼎的田徑社傳統美女。率領學弟妹,不斷以提升高中整體的田徑成績為目標。而她對學問也比別人加倍熱枕。

  東邊如果有學弟妹無法提升田徑成績,她就去提供建議。西邊如果有同學上課聽不懂,她就去照顧同學。鋼鐵之王在學校很受歡迎,不論走到哪裡都有尖叫聲此起彼落。

  在學校屢屢受到他人的告白。每一次我都宣稱自己不屬於任何人。反覆冷淡地拒絕後,讓鋼鐵之王的霸氣愈來愈強。

  王不懂人心。王就是王,位於他人之上。即使不通人情,也依然會負責引導眾人吧。所有人都對王讚不絕口。

  鋼鐵之王很完美。

  正因如此。

  筒隱筑紫才下定決心,必須除掉鋼鐵之王。

  高三秋季。

  眼看幾個月後就是大學入學測驗。任何阿貓阿狗在這時期都會坐在書桌前念書。

  鋼鐵之王有一雙跳得比阿貓更輕巧的腳,一張喝水比阿狗更豪邁的嘴。更不用說還有自豪的優秀頭腦,連阿貓阿狗一起上都不是對手。

  ────連阿貓阿狗都在用功念書,更何況是王。

  鋼鐵之王天天跑圖書館的模樣,就在眾人口耳之間流傳。

  沒有人敢打擾她。

  每當尊貴無比的王進入圖書館,任何人都不敢說悄悄話,並且快步離去。

  不論在教室,在操場,或是上學路上,王隨時都受眾人崇敬。因此對她而言,圖書館是唯一的休息之處。

  「呣……」

  今天鋼鐵之王同樣獨自坐在自習用的櫃檯座位,面對雪白的牆壁。

  無精打采嘆了一口氣的王,甚至沒從書包取出參考書。

  取而代之,一本雜誌大剌剌地在桌上攤開。

  雜誌名稱是Zex(打馬賽克)。(註6)

  厚度足以當成物理性攻擊的鈍器。堆在男朋友的房間內,還可以向男朋友的精神施壓。理論上堪稱芳齡女孩能裝備的最強武器之一。

  印在對開頁面的內容是結婚典禮特輯。鋼鐵之王仔細端詳內容,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

  「……好想。」

  嘀咕的聲音在圖書館裡,聽起來格外響亮。

  王有些著急地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注視自己,才吁了一口氣。

  然後王再度看向雜誌。純白的禮服、華麗的頭冠、可愛的花束,都在單方面爆擊內臟。

  心情一旦放鬆,就再也無法繃緊神經。

  「────好想結婚……」

  這次鋼鐵之王清晰地說出口,眼中浮現陶醉的神色。

  好想結婚。打從心底想結婚。真的很想,不是普通的想。

  王畢竟也是人,還是女孩子。

  既嚴格又溫柔地養育王的母親,是十分粗線條的人。但是毫無疑問,她愛自己的丈夫。她極為重視自己身穿結婚禮服的照片,心情好的時候還會向王炫耀。

  可能受到母親的影響。王從懂事以來,就對結婚禮服有非比尋常的嚮往。

  南邊有舉辦婚禮試吃活動的餐廳,就和妹妹去吃足一年份的美食。北邊有小教堂舉辦試穿禮服活動,就和妹妹去拍夠一年份的照片。

  關東甲信地區,一都八縣都盛傳筒隱家有兩個專門破壞典禮的剋星。不知道有多少會場經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禁止兩姊妹入場。

  拜託您趕快找對象嫁了吧────然後別再來搗亂了────聽到對方如此懇求,連鋼鐵之王都對結婚感到心動。

  以前在學校內極力抗拒追求的男生,拒人於千里之外。其實也是因為保護年幼的妹妹,心愛的筒隱月子。

  不過已經足夠了吧。

  月子很快年屆十六,可以獨立自主了。

  姊姊想舉辦結婚典禮,妹妹沒有理由不答應。

  可是────

  「不好意思,社長,方便打擾一下嗎?」

  有人從圖書館後方謹慎地呼喊自己。

  「可以。」

  筒隱筑紫緩緩轉過頭。

  面前是最近經常見到的學弟。

  他叫橫寺陽人。

  容貌端正,溫和謹慎,會積極面對所有發生的事情。

  即使在社團內,他也經常在泳池旁邊的水泥牆做伸展操。而且做得比任何人都仔細。鋼鐵之王每次看到他,就會下意識地微笑。

  「抱歉打擾社長念書。關於下週的社團活動,由於天氣不好,而且接近地區大賽。我們正在與別的運動系社團針對禮堂使用權────」

  橫寺一邊解釋,同時視線望向桌上。

  「……社長,那是?」

  確認攤開在桌上的雜誌後,橫寺感到不可思議地眨眼。

  「嘿喲────看招!!」

  「哇啊────!?」

  鋼鐵之王輕咳了一聲,跟著伸手掀翻桌子。她將桌子扛在肩上拋出去的模樣,讓人聯想到扛著斧頭的金太郎與熊相撲。

  沒理會嚇得發抖的學弟,鋼鐵之王從地上撿起雜誌,雙手緩緩抓著。

  「因為要鍛鍊臂力,就必須像這樣撕開雜誌。」

  「噢,原來如此────等等,不可以撕破學校的雜誌吧!?既然社長要拉扯,就請拉扯我身上重要纖細又頑皮的地方吧!」

  「重要纖細又頑皮?」

  「我總覺得社長的手手剛猛無匹,能帶給我更進一步的體驗……」

  「更進一步?」

  「啊、啊,不行,沒辦法再拉長了。真的不能再拉長了。不行,不行不行,再拉下去救上太空啦,要變成雙胞胎大象啦────!」

  橫寺的背脊像電動按摩棒一樣抽搐,還上下抖動。他到底在想像什麼啊,視線在半空中游移不定。口水甚至從嘴角流下來。

  感覺好噁心。

  而且這是常有的事。

  橫寺應該在親身表示暴力不講理的一面吧。不論怎麼找藉口,我剛才的確對無辜的紙媒體做出很沒禮貌的舉動。

  鋼鐵之王深刻反省,將桌子放回原本的位置。

  「橫寺……看來你又教了我一課呢。」

  「啊,是嗎……?」

  見到王面露微笑,橫寺陶醉地歪著頭。

  這個學弟偉大之處可不止於現在。

  學生會同學要在高處貼海報時,他會率先幫忙扶穩椅子。管弦樂社使用的音樂教室,他堅持彎腰擦拭第一階階梯。還會將女網社的球場擦得像鏡子一樣閃閃發亮。

  鋼鐵之王經常見到他一視同仁,親切對待女生。

  這樣正好,她心想。

  要調查目前最重要,最優先的重點,他是最適合的對象。

  「話說橫寺,萬一,不,應該說億分之一。」

  「嗯,請問有什麼事嗎?」

  「如果我說要結婚的話,你怎麼看?」

  詢問的語氣非常自然。

  結果橫寺露出潔白的皓齒。

  「────肯定不可能!」

  「不可能……」

  筒隱筑紫摀著臉。

  他回答得也太快了。實在太殘酷了。

  這就叫養老鼠咬布袋,疼學弟咬自己吧。

  「啊,不、不是啦,社長!?我不是那個意思!是因為影響範圍太大,很難說結婚就結婚!」

  橫寺慌忙揮手,說出自己想到的意見。

  「比方說麻衣衣……舞牧副社長就有可能抓狂吧?」

  「是這樣的嗎?」

  「以社長您為首,她有幾位重要的兒時玩伴。並且負責保護所有人免受外敵的騷擾。」

  副社長舞牧麻衣,是比筒隱筑紫小一歲的兒時玩伴。

  兩人念小學的時候相遇。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大吵一架,打得驚天動地。後來兩人一直是好朋友。

  「其他田徑社員聽到社長要結婚,還是會驚訝吧。雖然沒有麻衣衣那麼誇張。畢竟大家都認為鋼鐵之王神聖不可侵犯,與結婚這兩個字無緣。」

  「無緣……」

  筒隱筑紫再度摀臉。

  不可能,無緣。如今終於明白了。

  其實之前自己就依稀這樣猜想。

  最近向自己表白的人數大減。取而代之,許多人遠遠圍觀,對自己畢恭畢敬。宛如敬而遠之。

  鋼鐵之王不懂人心。王與一般人不一樣。

  這種評價應該已經無人不知了吧。

  「是王的錯,王是萬惡的根源……」

  自己嘴裡喃喃自語。

  眼眸中颳起激動的風暴。筒隱筑紫其實是很單純的女人。

  從遠方傳來,

  ────不過和這樣的女孩結婚也是男人的浪漫,嘿嘿嘿!

  橫寺大逆不道的這句話。不過筒隱筑紫完全沒聽進去。

  「可悲的王。不能再讓王活下去。」

  自己對結婚禮服的嚮往已經如脫韁野馬,再也按捺不住。

  要除掉自己身為狡詐暴虐之王的一面。排除障礙,朝夢想中的結婚邁進。

  當天晚上,筒隱筑紫當著妹妹的面下跪。

  「能不能給我三天的自由。」

  正好從明天開始放三天假。

  這還是頭一次要求放下十幾年來天天照顧妹妹的工作。純粹為了自己而過。

  一定要趁這段期間掌握所謂的女子力,擺脫邪惡之王的傳聞。

  月子緊緊注視姊姊五體投地,懇求自己的模樣。

  「姊姊……」

  姊姊是女生但更是考生,不是應該準備考試嗎?

  這句話月子實在說不出口。

  自己知道,這個世界的姊姊一直認真用功念書。

  況且以前一聽到哪裡有婚禮試吃活動,自己就從前一天調整腸胃。然後像秋風掃落葉一樣將所有能吃的都往胃袋宇宙塞。所以自己也要負一部分責任。

  想起吃飽喝足,心滿意足的幸福回憶。月子決定盡可能為笨拙的姊姊加油。

  「應該說三天就足夠了嗎?」

  月子表情認真地詢問。不論估得再寬,應該也需要更多時間吧。

  「三天就夠了!小事一樁!」

  筒隱筑紫拚命解釋。

  「我是遵守約定的人,所以給我三天就好。如果真的無法相信我,那也無妨。我已經事先約了舞牧麻衣來到家裡,她是我獨一無二的朋友。我會留下她當成人質再出發。」

  「人質。」

  「三天後的黃昏,我必定掌握女子力。如果屆時我沒有回來,妳可以勒死她。」

  「勒死。」

  「拜託,全靠妳了。」

  於是事情就這樣決定。

  三天連假前一晚,星期五晚上。

  麻衣衣帶著自己的睡衣與枕頭,興高采烈喜孜孜地來到筒隱家。然後筒隱筑紫告將所有事情告訴一無所知的閨密。

  「我當人質!?」

  舞牧麻衣聽得大吃一驚。

  被叫來作證的橫寺歪著頭。

  「勒死人家會不會太粗暴了啊?」

  「這只是比喻。但麻衣畢竟也是女人。假設我沒有回來,肯定也做好了心理準備。要燉要烤要剝都隨你處置。」

  「剝光麻衣衣後抱抱,然後再共度良宵……哦……」

  「我哪有啊!根本沒有!毫無任何心理準備!」

  舞牧麻衣突然發難,結果被橫寺綁得緊緊的。

  「社長────見到您如此坐立難安,連我都好感動!」

  然後橫寺熱切地握住可愛的學姊雙手。

  「請社長在第三天夕陽西下前趕回來,因為下星期有地區大賽。啊,其實超過三天也無所謂,我們會幫社長hold住比賽。我和麻衣衣兩人,攜手合作,嘿嘿。我會從頭到腳,從前到後好好幫助她的,嘿嘿……」

  「哦,橫寺。我心中的朋友,你願意向我保證嗎?」

  「真要說的話,社長最好晚一點回來。我們會趁社長不在的大好機會『登大人』。唔嘿嘿嘿,真傷腦筋啊……」

  「社長!妳看看他的眼神!這是人的表情嗎!他的眼珠就像野獸一樣,見到甜點端上桌後還舔嘴脣耶!社長!?」

  動彈不得的舞牧麻衣歡喜地呼喊。

  「放心吧。」

  「放什麼心啊!有什麼好放心的!?事關清白!社長追求女子力會害我失身耶!」

  筒隱筑紫緊緊摟住舞牧麻衣。

  「麻衣堤烏斯,我絕不會白費妳的心意。」

  「聽我說話!社長拜託聽我說!?誰是麻衣堤烏斯啊!?社長這樣等於將我吊在飢渴的野獸面前耶!」

  筒隱筑紫面露微笑。舞牧麻衣很會開玩笑。好閨密之間的互動真美好。彼此不需要多餘的言詞。

  「呣呣……」

  她向一臉神祕,緊盯橫寺的妹妹點了點頭。

  「月子,詳情就交給妳安排了。」

  「……明白。姊姊將許多事情,大事小事都交給我安排。」

  然後姊妹彼此握手,一言為定。

  隨後筒隱筑紫立刻出發。

  初秋,滿天星斗之下。

  當天晚上筒隱筑紫完全沒闔眼,快馬加鞭趕了十里路。因為她不知道晚上可以在車站搭乘夜間巴士。至於計程車?總覺得有點可怕。因為從小受到太好的保護,導致她對外界一無所知。

  隔天上午她才抵達成田機場。太陽已經高掛空中,大家早就開始忙進忙出。

  為何要去成田機場?

  原因有二。

  首先,提到結婚就想到成田。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這樣。

  其實是筒隱筑紫不記得了。多半是小時候和母親一起看電視劇重播,受到影響的關係。

  在成田機場大吵一架的男女,幾經曲折後再度在成田機場破鏡重圓。然後兩人擁抱,二度結婚。

  包括丈夫在內,母親筒隱采咲原本就與外國有深厚的緣分。她可能特別喜歡這部電視劇,總是百看不厭。母親看劇時的側顏就這樣,深深烙印在筒隱筑紫的腦海中。之後只要提到結婚,就想到成田機場。

  雖然那部電視劇名叫『成田離婚』,不過問題不大。

  其次,是因為Zex(打馬賽克)特集。

  最受男性喜歡的職業排行榜────超重要專欄的名稱好像是這樣。筒隱筑紫曾經仔細確認過。

  有保姆,護士,公務員。在眾多常見職業中,奪得桂冠的職業是────

  「西ㄟ?這裡應該有吧……?」

  CA。沒錯,她的目的就是空勤。

  筒隱筑紫分不清地勤與空勤的差別。只知道在機場忙進忙出的人員,她們的領巾十分時髦。

  就在她以猛禽的眼眸,仔細注視可能是女子力泉源的脖子時。

  手邊的電話響了。

  是妹妹在出發之前硬塞給她的。

  「什麼事?」

  「早安,姊姊目前人在哪裡呢。」

  打電話的是月子,她直接開口詢問。

  「我在成田機場。」

  筒隱筑紫戰戰兢兢回答,卻沒有挨罵,月子也沒有詢問原因。而且月子還嘀咕了一句『果然』。

  「行李已經送到了,請姊姊到領取處拿吧。」

  行李是什麼意思?

  即使筒隱筑紫反問,月子也沒有直接回答。

  「有什麼麻煩就確認行李吧。一切都不用擔心。」

  說完月子便掛掉電話。

  成田機場第一航廈南翼的四樓角落,指定的行李領取處位於此地。

  狹窄的櫃檯下方印著公司的商標圖案。是黑貓,棲息在大和之地的黑貓。

  不過總覺得這隻貓似曾相識。

  胖嘟嘟圓滾滾,一臉笑咪咪地向自己招手。

  簡直────就像沉眠於一本杉山丘的不笑貓像。

  筒隱筑紫眨眨眼,反覆揉了揉眼睛。

  再度睜眼後,果然見到的是普通的黑貓。

  「嗯……?」

  排隊等待輪到自己後,筒隱筑紫告知櫃檯人員來意。對方回答『請稍後片刻』後,動作熟練地辦理手續。

  然後交給筒隱筑紫一個巨大的提包。

  重到連兩名職員都搬得搖搖晃晃。普通女孩根本連拖都拖不動。

  當然,鋼鐵之王並非普通女孩,甚至不算人類。

  「嘿喲!」

  她就像人盡皆知的金太郎一樣,輕巧地扛起提包。

  「哦……」

  在讚嘆的眾人目送下,筒隱筑紫大跨步離開隊伍。路過的外國遊客不停拍照,嘴裡驚呼『噢,日本金剛力士女孩……』。

  這種行徑真的與提升女子力有關嗎?

  在她心中浮現疑問時────

  「……!────……!」

  肩膀上的提包卻開始掙扎。

  難道是小精靈嗎。精靈僕人該不會混在行李內吧。

  筒隱筑紫是喜歡奇幻故事的普通女孩。不論扛起學校的書桌丟出去,或是扛起兩包米重的提包,她依然是女孩,不是王。

  她將提包放在附近的椅子上,充滿期待地拉開拉鍊後────

  「……呣!呣────!」

  發現嘴被堵住的橫寺陽人在包包裡。

  俗話說害人終害己。

  橫寺將舞牧麻衣捆起來後,自己被更加粗暴的手段五花大綁。手腕、腳踝、雙手雙腳、眼睛嘴巴全都綁得緊緊的,被塞進提包裡。這是綁架慣犯的常用手段。

  嗚嗚叫的橫寺肚子上,放著一張宛如犯罪聲明的明信片。上頭只寫了『給姊姊』三個字。這究竟是誰的傑作呢。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就在筒隱筑紫困惑時,發現附近機場職員眼神犀利地接近。

  她急忙拉上拉鍊後轉身。

  「這位旅客,請問您有什麼麻煩嗎?」

  「沒有,絕對沒有。」

  「請問您已經辦好了登機手續嗎?」

  「登機。」

  「……請問您搭哪一班次呢?」

  「班次。」

  「……能不能看看您的護照號碼,或是登機證呢?」

  「護照號碼。」

  聽到對方流暢地說出陌生語言,筒隱筑紫只能鸚鵡學舌般回應。才色兼具、文武雙全的鋼鐵之王唯一的弱點,就是外語與片假名詞彙。

  「這個……」

  機場職員一瞬間皺眉,隨即再度露出職業微笑。可能將自己當成外國人,對方以英文、中文和西班牙文重複剛才的問題。

  就是現在,筒隱筑紫心想。

  現在就是展現平時努力的成果。

  自己不能老是躲在母語的溫室內。多虧升學考試,自己的英文大幅進步,現在該拿出來秀一下。

  「……諾……阿天東特(no attendant)……阿威,阿天東特(away attendant),夠,普立茲(go please)……」

  我只是在觀察空勤,學習提升女子力而已。

  筒隱筑紫原本想表達這個意思。

  結果機場職員點點頭,臉上的微笑更濃,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完蛋了。

  鋼鐵之王仰天絕望。這時候一張紙片飄到她的腳邊。

  撿起來一瞧,發現有點像剛才放在橫寺肚子上的明信片。

  『碰到麻煩的話就給別人看。』

  除了可靠妹妹的筆跡,還有寫得滿滿的不知名內容。

  「阿天東特(attendant)……」

  筒隱筑紫將其當成救命稻草,讓機場職員看。

  似乎還附上幾份文件。機場職員確認留言與附加的文件,略為思考後望向筒隱筑紫。

  雖然完全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不過得知,

  「────雅典?」

  話中一直反覆這個聽不懂意思的單字。

  思考了一會,聰明的王在腦海裡得到答案。聽說業界特有的委婉用法,與一般人平常說話時的用語經常不一樣。

  換句話說,對方說的話也是這樣。

  「耶斯!耶斯!埃姆,阿天,東特,夠夠!」

  「是的!是的!已經確認您前往雅典的班機了!」

  「阿天東特!」

  「是雅典喔!」

  雙方似懂非懂,僵硬地握了握手。

  之後的通關十分順利。

  筒隱筑紫在帶領下來到櫃檯,並在職員敦促下託運提包。然後秀出事先準備好,放在外口袋的護照,接過名叫登機證的奇妙紙張。辦妥必須手續後通過出境安檢。

  搞定出國手續後,再度向附近的職員告知資訊,在引導下前往登機門。

  高級名牌店的免稅商品琳琅滿目。店門口聽到旅客們五花八門的各國語言。

  不論耳聞或眼見,幾乎都是第一次。準確來說,七歲那一年來到日本的時候也見過。不過當時完全仰賴隨行者的幫忙。

  在筒隱筑紫新奇地環顧四周時,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答後以手中的票券刷過機器,行經狹窄的通道────不知不覺中。

  進入一架外觀可疑,還有一對翅膀的交通工具內。在自己發愣之際,被塞進超級狹窄的座位上。

  「怎麼回事……?」

  事到如今,王首次大方地歪頭感到不解。王絕不會焦急,舉止悠哉地嘗試掌握現況。

  縱向長形的交通工具軀體部分,座位分為三、四、三排。自己目前坐在靠窗座位上,究竟是什麼情況呢。

  就在王舉起手,向懂得人確認的的一瞬間,

  「────哦!」

  鋼鐵之王頓時睜大眼睛。

  脖子上圍著方巾的成年大姊姊,面露微笑走過來。

  之前千呼萬喚的空勤,就在這麼近的距離。

  於是迅速果決地判斷情況後,王的灰色腦細胞靈光一現。

  這裡是────觀察空勤的設施。

  在這裡可以觀看、學習她們,盡量獲得女子力到膩為止。這是上天的引導啊。回想起來,機場職員好像也反覆提到「雅典!」或是「觀光!」等詞彙。

  此設施的主人,空勤人員就像時裝秀一樣反覆在通道來回。連自己座位旁邊都有尚未念小學的少女,露出充滿期待的眼神。

  「請問您要使用嗎?」

  機靈的空勤遞過一條毛毯,筒隱筑紫便不停點頭。這種不經意的關心就是女子力的關鍵。

  就在筒隱筑紫和幼童一樣,雙眼露出欽羨不已的眼神時。隨後交通工具傳來喀噠喀噠的啟動聲。

  透過狹窄的窗口抬頭仰望,只見烏雲籠罩天空,細小的雨滴不斷拍打玻璃。隨後迅速變成傾盆大雨,配合震動的座位,筒隱筑紫感覺不太吉利。

  話說────不知為何感到極度疲倦。

  鋼鐵之王是難得的超健康兒童。純粹是因為熬夜跑步太離譜了。

  筒隱筑紫靠在座位上,將毛毯拉到肩膀蓋好,同時僅以嘴模仿空勤的微笑。

  不知不覺中,她便進入了夢鄉。

  直到有人搖晃自己的肩膀,筒隱筑紫才醒來。

  只見空勤臉上對筒隱筑紫露出雕像般的笑容。

  周圍已經空無一人。無人的座位像吃剩的野獸殘骸一樣,散落四周。

  「怎、怎麼回事……!」

  南無阿彌陀佛,到底發生過什麼樣的慘劇。筒隱筑紫慌張不已,卻在空勤的職業應對下迅速被趕出機外。

  「什、什麼……!」

  然後受到第二次衝擊。

  這裡已經是黃泉之國。

  這片異世界籠罩在一點也不像秋天的異樣熱浪與陽光下。還受到神祕不可思議的文字與不可解的語言統治。

  筒隱筑紫戰戰兢兢確認被迫帶來的手機,發現是萬物沉睡的三更半夜。

  「怎麼會,怎麼會!」

  根據太陽的位置,現在應該是白天。被拉進陰間的時鐘顯示著明顯有異的時間。即使筒隱筑紫以顫抖的手指撥號,電話也完全打不通。

  不論問任何人,但所有人的動作都像惡鬼羅剎一樣,只會指著黃泉路。

  腳步蹣跚地拖著推車,筒隱筑紫無可奈何地與活死人一同排隊。由一群排排站的閻羅王蓋上入境章後,等待眾人的是地底樓層。巨大的冥界式傳動帶還發出轟耳欲聾的吼聲。

  頭頂上的牌子以希臘語寫著『行李領取處』,筒隱筑紫當然看不懂。

  在空勤觀察設施睡著後,自己中途就沒醒來。

  所以現在即將透過那條傳動帶,分發至各個地獄內────筒隱筑紫不得不這麼想。

  提高女子力的冒險,怎麼會變成受邀至黃泉陰間的單程票呢。

  「這、這實在太殘酷了……」

  筒隱筑紫一臉失魂落魄,茫然注視著幽冥界,偶然。

  彷彿發現不笑貓的輪廓映入眼簾。

  急忙揉了揉眼睛。毫無疑問,是那個提包。

  之前在成田機場時,不知不覺弄丟了。拉鍊上掛著月子親手製作的貓鑰匙圈。

  如此天賜的神明指引,卻在地獄的機器運轉下逐漸遠去。

  「等、等一下……等等,等等啊!」

  筒隱筑紫緊緊抓住即將遠去的提包,摟在懷裡走在角落。心裡有種預感的她,顫抖著拉開拉鍊一瞧,

  「呣!呣────!」

  被五花大綁的學弟果然塞在提包裡。

  「橫、橫寺!」

  「……呣!?呣噢呣啊────!?」

  「橫寺,太好了,橫寺……!」

  不知不覺中,筒隱筑紫緊緊摟著橫寺陽人。

  世界在筒隱筑紫睡著的時候劇烈變化。徘徊在語言不通的死者往來的異世界中,給人絕對的孤獨感。可知她感到多麼恐懼與絕望。

  不論眼見耳聞,全都讓人聯想到死亡的異國。這時候碰到唯一熟識的對象,那該有多放心啊。

  筒隱筑紫摟著可愛的學弟嚎啕大哭。宛如再也不放手的寶物,緊緊摟著學弟的她哭個沒完。

  就像在地獄裡見到佛祖一樣。

  「我被騙了……!我被月子妹妹騙了!」

  終於從提包中獲釋的橫寺陽人,氣得連肩膀都在發抖。

  嘴邊還有清晰的膠帶痕跡,他還不時摩擦被緊緊捆住的手腕。

  「社長聽我說,月子妹妹太過分了!居然玩弄純潔的男人內心!」

  「呣……?」

  「社長出門後不久,我就發現許多誘惑的花邊褲褲每隔一公尺掉在走廊上。然後我歡呼一聲依序撿起來,卻發現自己跑進籠子裡。最後見到的是面無表情,揮動球棒的月子妹妹,以及貓的笑聲……」

  氣噗噗的橫寺邊說,同時他的口袋裡塞滿了花邊的輕飄飄布片。好像還有經常在自己的櫃子裡看見的內褲,但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呢。區區內褲有什麼收集的價值啊。

  「話說這裡是哪裡啊?難道是在希臘?雅典?為什麼?」

  「不知道。」

  筒隱筑紫反射性搖搖頭,對自己說的話感到失望。

  沒錯,自己根本一無所知。

  都已經快成年了,卻什麼也不會。對自己的沒用實在太失望了。當年向母親發誓過要出人頭地,這下怎麼面對呢。

  「……社長,放心吧。」

  「呣……?」

  「別看我這樣,我很擅長肢體語言喔。因為我透過各種影片,學了很多身體交涉的技巧!」

  看著開朗地哈哈笑的學弟,筒隱筑紫覺得有東西從自己的眼眶中泛起。

  不論是不笑貓的力量或大老婆的制裁力,橫寺陽人能在這裡真是太好了。

  回想起來,他總是為了自己而努力。包括記憶中的任何時候────可能連記憶以外的地方也算。

  「那麼我去找可愛的希臘女孩……不對,能交談的女孩子。社長您就在這邊休息吧。」

  「咦……」

  聽得筒隱筑紫猛然抬起頭來。

  橫寺要走掉了。自己又要隻身一人了嗎?只剩下毫無能力的自己留在這裡?

  一股絕對的孤獨,比掉進黃泉國度時更加強烈。宛如厚重烏雲般的感覺,輕易在心中颳起恐怖的風暴,

  「我應該很就會回來。」

  「……等一下。」

  筒隱筑紫迅速抓住橫寺的衣襬。

  現在只有這個學弟能依靠。如果放走他,自己就活不下去了。

  「社、社長?」

  甚至不敢直視明顯困惑的橫寺,

  「……不要,走掉。」

  低下頭的筒隱筑紫開始隱隱啜泣。就像鬧彆扭的小孩一樣。

  身為王,身為姊姊,她極少露出這種態度。世界上大概沒有任何人見過她這模樣,看得橫寺一臉愕然愣在原地。

  「我什麼都願意……所以不要走掉。」

  「我、我沒有走掉啦,只是去找怎麼回國而已!」

  「我陪你去……」

  抬頭仰望的筒隱筑紫,眼睛早已哭得通紅。

  見到這一幕的橫寺,下一瞬間迅速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知道了。我們一起去,一起回家吧。」

  「嗯……」

  橫寺緊緊摟住吸著鼻子啜泣的學姊。

  筒隱筑紫牢牢抓著橫寺的襯衫背後,雖然皺巴巴卻很實在。額頭靠在橫寺的脖子上,感受流經的血液熱度。

  呼氣與橫寺的皮膚混合之際,不久後────

  撲通一聲,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現在能訂的回國班機,得等整整一天。

  與機場職員協調後,橫寺帶回這項消息。筒隱筑紫聽了只得失落地點頭。

  「明白,那就聚精會神在這裡等待。」

  「咦,拜託,至少找家旅館過夜吧。」

  「不行!」

  「拜託一下,至少吃點東西……」

  「不行就是不行!」

  筒隱筑紫搖搖頭。要是吃下黃泉陰間的食物,或是睡在黃泉陰間的寢具上可不得了。照理說就再也回不到現世了。

  「唔,這樣啊……」

  橫寺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他手扠胸前,注視親愛的社長,失去精神的少女側顏。

  然後他操縱手邊的平板電腦一段時間。可能在和遠方的某人迅速透過文字交談。

  「嗯,反正已經獲得許可了。社長,不用過夜沒關係,我們出去換換心情吧。」

  「……要去這片地獄的哪裡?」

  「當然是這個世界的天國啊。」

  橫寺眨眨眼表示。

  這次的空勤觀察設施更加狹窄,停留期間更短。

  可能考慮到不需要閻羅王蓋章,才在黃泉國度的內部轉移空間吧。來到的建築物整整小了一號。相較於剛才的大型建築物,可知現在來到了相當邊境的地區。

  鋼鐵之王的頭腦很聰明。即使依靠與生俱來的邏輯思考力推測到這裡,接下來卻完全出乎意料。

  一盼蔚藍。

  蒼海美麗又風平浪靜。藍天遙遠而高聳無雲。

  如此蔚藍的景色,與在日本國內見到的海洋與天空有本質上的差異。實在太藍了,整片視野都藍得很暴力。

  「好漂亮……」

  筒隱筑紫站在紅褐色的岩石頂端,對眼下的海洋與頭頂的天空嘆為觀止。

  「這裡叫聖托里尼島。從雅典搭飛機往南,大約四十五分鐘。好像是愛琴海數一數二受歡迎的度假勝地喔。」

  帶領她來到瞭望臺的橫寺,同樣瞇著眼睛望向地平線。

  聖托里尼島呈現彎月形。如果將綿延群島的小島在海上連成一線,就形成一個圓形。

  鮮豔的蔚藍色內海就在這片彎月形的島嶼環繞中。宛如結婚戒指一樣,海洋、大地與天空的藍色十分搭配。

  這片景色完全符合『地中海的寶石』這個稱號。

  「不是有片傳說中的大陸叫亞特蘭提斯嗎。這個傳說原型的火山爆發,據說在很久以前產生了破火山口。後來地中海的海水湧入,形成現在這種地形。染紅家家戶戶雪白色外牆的夕陽,可是號稱必看的風景呢。」

  靠在高臺上的柵欄,一隻手拿著導覽手冊的橫寺講解。

  其中有個詞可不能當作沒聽到。

  「……你剛才說地中海,是吧。」

  「沒錯,雖然準確來說是愛琴海。非常適合度假……」

  「────地中海!以前聽母親說過!」

  筒隱筑紫一拍大腿。提到三個字的外來語,面朝地中海的外國,肯定是與我們筒隱家有緣分的地方。

  「這裡難道是義大利嗎!?」

  「是希臘啦。」

  「也就是義大利吧!?」

  「呃,希臘……」

  「義大利嗎!」

  「希臘……」

  「義大利!?」

  「……沒錯,是義大利。」

  「果然沒錯!我沒有看走眼!」

  外國在鋼鐵之王的眼裡基本上沒有區別。反正希臘與義大利也距離很近……實際上聖托里尼島就有許多義大利遊客……體貼的學弟靜靜地屈服於學姊。

  「您打起精神了呢,社長。」

  「嗯?什麼話,我一直很有精神啊!」

  「那就好。」

  見到王充滿自信地挺起胸膛,橫寺笑咪咪地點頭。

  這樣才對,橫寺心想。他可不想看到女孩子哭。這就是橫寺陽人唯一的行動準則。

  見到橫寺微笑,筒隱筑紫也不明就裡,跟著綻放笑容。

  兩人就這樣在舒爽的海風吹拂下。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呢。

  「橫寺,感謝你帶我來到這裡。」

  「不會,若不是這個時候,我也來不了。幸好現在是晴天。」

  「是啊,天氣很好,景色很漂亮。彷彿在寶石盒子裝滿回憶一樣。」

  面對美麗的景色,任何人都會成為詩人。

  鋼鐵之王環顧四周,心想父母可能也見過同一片海洋。此時忽然有東西映入眼簾。

  「這是……橫寺?」

  一間小巧的店鋪位於瞭望臺階梯的一旁。

  自己當然看不懂招牌上寫的文字。不過貼在一旁的幾張照片卻明確地說明。

  是結婚禮服。

  身穿燕尾服與乎婚紗的男女摟著手臂,擺出姿勢拍照。

  「噢,對了。聖托里尼島除了夕陽以外,還有另一項賣點。」

  找來的橫寺從招牌上看出這間店的經營內容。

  「這應該叫婚紗攝影行程吧。可以租借服裝,還有攝影師與造型師陪同逛街,相當受歡迎呢。聽說可以請店家拍攝許多時髦的照片喔。」

  「婚紗,是嗎……」

  筒隱筑紫模糊不清地嘀咕……

  在學校的圖書館看到膩的特輯頁內容,轉眼間在腦海中浮現。

  之前憧憬不已的純白婚禮服飾,如今近在咫尺。

  好想穿穿看────

  喉嚨緊張地咕嚕一聲,眼睛緊緊閉起。

  可是,可是。

  怎麼能再要求別人配合自己的任性。畢竟身為鋼鐵之王,還是有正常的是非判斷能力。

  就在筒隱筑紫猶豫一番,猛然抬頭想斬斷猶豫的時候,

  「不好意素,請告素偶關於仄些行程的類農────」

  「橫寺!?」

  卻發現學弟正以英語向店家溝通。

  「你、你在做什麼……」

  王感到驚訝的第一件事,是學弟的外語居然比身為考生的自己更流利。

  反正對方是母語非英文的希臘人。彼此都似懂非懂,不夠的部分就靠肢體語言補充────可能因為態度如此豁達,橫寺的舉止顯得儀表堂堂。

  「因為您的妹妹拜託過我。讓社長您戴上婚紗。」

  「呣!?」

  「平時總是受到社長的照顧,偶爾也讓我答謝您。」

  橫寺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第二個驚訝之處在於,他的笑容看起來好成熟。

  「呣呣,呣呣呣呣……」

  原以為他是學弟,結果不知不覺已經走在自己前面。

  鋼鐵之王以前習於往東邊率領社員,往西邊整合同學。這種現象對她而言────非常新鮮,又讓人感到難為情。

  另外她不知道,橫寺早晚都在積極訓練英語聽力與會話。為了收看晚上的西洋影片能更有臨場感。

  在國內人見人怕的變態級行動力,在國外反而變成優點。橫寺陽人可是精通溝通技巧的怪物。

  「呣呣呣,呣呣呣……」

  最後筒隱筑紫嘴裡嘟囔,同時不安地靠在橫寺身旁。

  偷瞄橫寺可靠的側顏,這時候。

  撲通一聲,再次聽見不可思議的心跳。

  「呣呣,呣呣呣,奇妙奇天烈摩訶不思議,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南無妙法蓮華經南無阿彌陀佛燒肉定食加大免錢……」

  少女嘴裡嚷著莫名其妙的經文,試圖讓自己冷靜。同時心不在焉地思考心跳的意義。

  髮藝師是三十來歲,十分開朗的希臘人女性。

  即使知道語言不通,依然能單方面講個不停。

  在敦促下坐在小屋內的椅子上,接受以前從未體驗過的畫眼線與腮紅。

  「Ειναι χαριτωμένο. Πολύ όμορφο. Τέλεια!(It's cute. Very beautiful. Perfect!)」

  「……是、是嗎……」

  筒隱筑紫緊緊閉著眼睛,不停點頭。這個國家的語言還是一個字也聽不懂。對方好像在稱讚自己,偏偏天底下最難為情的就是聽不懂的褒獎。

  「橫寺……」

  少女偷偷開口,宛如朝荒野尋求幫助的獅子。不過對方當然聽不見聲音。

  救命稻草橫寺目前正在其他房間,挑選他的服裝同時討論。自己就像借來的貓一樣,瑟縮肩膀乖乖等待化妝完畢。

  店家準備的禮服中,只有一件穿得下。反正只要能逃離這裡,穿什麼都行。

  現在只想盡早見到橫寺。

  一切準備就緒,來到小屋外頭後。

  「橫、橫寺……」

  筒隱筑紫正準備撲向橫寺,伸出的手卻和姿勢一起停在半空中。

  「「橫寺!?」」

  學弟一身晚禮服打扮。

  上衣比粉白色建築物更白,藍色領帶象徵海洋。典禮用服裝穿在修長的體格上,十分搭配。

  「橫、寺……」

  筒隱筑紫只能像咒語一樣,反覆喊學弟的名字。

  聽到少女呼喊的橫寺,同樣愣在原地不動。

  純白的新娘出現在她的面前。

  輕飄飄的寬闊公主裙包裹少女的腳踝。順著曲線往上看,輪廓在腰部的部分突然變細,到了胸口又再度突出。宛如公主的頭冠下方,水玲玲的大眼睛朝上注視著橫寺。

  同時兼具惡魔般的清純,以及煽情惹火的動人。

  化妝完畢的筒隱筑紫新娘造型,充滿了矛盾的魅力。

  「……社長真是漂亮。雖然知道,但還是忍不住讚嘆。」

  從橫寺的口中喃喃流露出坦率的感想。

  本來想再次摟住橫寺的筒隱筑紫聽到這句話,頓時面紅耳赤。

  「這、這種無聊的恭維就免了!」

  「才、才不是恭維呢!是我的真心話!」

  「不用了,不用了!別說了啦!」

  「第一眼看到還以為是名模呢!知道是社長後看得更入迷了!」

  「哇~啊~啊~!」

  戴著手套的手不停拍打橫寺穿小禮服的胸口。橫寺也彷彿較上了勁,不停誇讚少女好漂亮,好動人。

  兩人都覺得自己在異國土地上耍笨,彼此卻都不肯停手。穿著小禮服與婚紗的年輕男女就像笨蛋情侶一樣,不停打情罵俏。

  簡而言之。

  兩人都非常害羞。

  好不容易等婚紗攝影行程開始,兩人的距離感依然維持了一段時間。

  在時髦的石板小徑正中央拍照。

  在靠海的階梯中途回眸拍照。

  在島上代表性的建築,藍頂教堂仰望拍照。

  在粉白色高級飯店的外牆前拍照。

  不論攝影師要求在何處拍照,兩人始終笑容僵硬,彼此也保持微妙的距離。

  「…………」

  攝影師是藍眼的壯年男性。

  而且一句話也不說。

  他可能不是希臘人,不只不會講日語,連英文和希臘文也不會。

  「呣?怎麼回事?我一步也不會離開這裡!」

  「咦,要我過去那裡?不太好吧……」

  攝影師僅以手勢指揮兩人擺姿勢,但可能終於不耐煩了。

  「哇!?」

  他從背後推了橫寺一把,硬將橫寺靠在新娘身上。

  突如其來的零距離接觸,頓時讓筒隱筑紫無法呼吸。

  突然在意自己脖子上的汗水。在意自己的心跳聲。在意肌膚接觸的熱度。雖然在意許多地方,身體卻僵硬得不聽使喚,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

  「不好意思,社長……」

  「咦,啊,這……哇!?」

  橫寺依照攝影師的指示,將手臂繞到新娘身後。

  「呀!」

  「沒、沒事吧?」

  「呀、呀,沒事啦,討厭……」

  感覺橫寺的指尖碰到裸露的背部,筒隱筑紫脫口發出怪聲。聽起來一點也不像自己會喊出的聲音,既高亢,甜美又嬌柔。

  沉默的攝影師是講究形象,講究姿勢的專家。筒隱筑紫實在受不了他再度提出細節的要求。

  連脖子都羞得紅通通,低下頭去。沒多久連紅通通的耳朵都在發抖。

  自己全身緊繃,可是卻使不上力,只能任憑擺布,露出毫無抵抗的身體。

  「社長……」

  宛如孱弱少女的纖細柳腰,以及煽情的胸口的起伏。兩者都在橫寺緊緊摟住的懷中。他和面前的可愛女性一樣,背部不停扭來扭去,還發出飢渴野獸般的低吼。

  彷彿扭扭舞與低吼聲的協奏曲會永遠持續下去。

  聖托里尼島主要道路十分狹窄,還擠滿了觀光客。

  年輕的異國情侶檔努力參與攝影行程。往來的遊客宛如參觀紀念碑一樣,不時吹手笛或讚嘆聲投以祝福。

  就像結婚典禮的與會者一樣。

  於是剛才表情絲毫沒變的壯年攝影師,

  「Bravo~」

  非常認真地讚美了一句。

  或者,如果父親還在世的話。

  說不定能讓他看見自己現在的模樣。筒隱筑紫在混亂不已的腦海中,心不在焉地思考。

  「采咲女士……!?」

  橫寺則在人山人海中,彷彿發現某人般屏住氣息。

  在地中海的寶石島嶼,復甦的夢幻大陸上。

  在已逝父母的注視之下。

  筒隱筑紫與橫寺陽人,就此完成終身大事。

  「…………」

  在蔚藍天空與碧藍大海之間的白色大地上,兩人默默對望。

  甚至希望在這裡定居。

  還希望永遠停止黃泉國度的時間,受到重要對象的祝福。

  這將是天底下最幸福────最極致的孝順。

  不過理所當然。

  這是不可能的。

  現實中的時間不斷前進,暫時的魔法終將會解除。就像古代亞特蘭提斯大陸沉眠於海底般。

  不久後,太陽西沉。

  美麗的夕陽灑落在純白的島嶼上,告知這一切即將結束。

  「……攝影師說時間快到了。」

  與攝影師透過肢體語言交談兩三句後,橫寺瞇起眼睛回頭。

  夕陽照射下,他的側顏帶有幾分傷感的陰影。

  「我們的班機時間也快到了,回去吧。」

  「是、嗎……也對……」

  筒隱筑紫茫然地點頭。

  兩人搭乘傍晚客滿的班機,從聖托里尼島回到雅典。

  機艙內座無虛席,瀰漫著度假旅客流下的健康汗味。

  回過神來才發現,這裡是現實。

  「啊,對了,這東西還塞在口袋裡。」

  橫寺窸窸窣窣掏出輕飄飄的布片。是在筒隱家的走廊上收集到的。

  「剛才通過安檢的時候差點陷入危機呢。所以放在您身上吧,社長!蕾絲的成熟感很適合您呢!」

  「感激不盡。連換洗衣物都幫忙帶來,你真是機靈啊。」

  「我好像不該得了便宜還賣乖。不過鋼鐵小姐的心比太平洋還寬廣呢……」

  接過橫寺遞給自己的衣物後,筒隱筑紫思考自己說過的話。提到換洗衣物,好像從昨晚就沒換過衣服……

  想到這裡的一瞬間,筒隱筑紫再度發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熱。

  「橫、橫寺,你能不能讓開一點……」

  「讓開?可是我已經在窗邊了。」

  「一點點就好,一點點。」

  「社長!別推啊,社長!那裡是機艙外!我的肉片快擠出機艙外了耶,社長!難道您在生氣嗎!?問題果然是內褲塞在口袋裡嗎!」

  心臟怦怦跳個不停。手腳僵硬地擺動。不敢直視橫寺的臉。

  又想噴香水,又想看鏡子,還想換衣服,全身上下保養一下。可是現在卻無法實現。

  想不到自己追求的女子力,竟然這麼不方便。

  都已經這樣了,還能宣稱自己堅持了自我嗎。

  身為鋼鐵之王的自己,以及身為弱女子的筒隱筑紫在腦海中拔河。

  回到雅典的國際機場後,自己漫無目的地徘徊────然後抵達了一處地方。

  第一屆奧運的競技場。

  這裡是希臘,奧運的發祥地。

  也是所有運動員立志的聖地。

  走過觀光客專用的大門,從小型觀眾席走下狹窄的競技場。然後筒隱筑紫很自然地進入跑道。

  「社長,您在做什麼……?」

  沒理會橫寺的聲音,做出蹲踞式起跑的動作。

  我到底是誰。我到底該成為誰。

  我能不能成為我。

  我完全不明白。

  想著想著,就突然好想漫無目的地奔跑。

  沒錯,就是這樣,奔跑吧,鋼鐵之王。

  奔跑吧,筒隱筑紫!懷抱無法以邏輯解釋的情感!

  推開其他遊客,彈開空氣中的沉重壓力,筒隱筑紫像一股黑風般奔跑。穿梭在白人遊客宴席的正中央,跳過黑人遊客牽的狗。奔跑速度比逐漸西沉的太陽足足快了十倍。

  看見了。遙遠彼端看見了小小的雅典衛城。衛城在夕陽照耀下閃閃發光。

  在競技場繞了好幾圈,好幾圈。筒隱筑紫與鋼鐵之王,拚盡最後的力量奔跑。重合的思緒一片混亂,許多想法彼此阻礙。

  但依然被莫名其妙的混沌拖著跑。

  夕陽搖搖晃晃沉入地平線。就在最後一道殘光即將消逝前,筑紫偶然發現有人站在終點線前方。

  那個輪廓,宛如小貓尾巴般的人影,

  「月、月子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了。」

  是妹妹。

  張開雙臂,宛如迎接姊姊抵達終點。

  連同不明就裡的情感,筒隱筑紫衝向月子。然後有如祝福自己抵達的終點,受到月子緊緊擁抱。

  「辛苦了,姊姊。玩得開心嗎?」

  「要、要說開心是沒錯。但我同時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惡夢……不過我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惡夢────我已經搞不懂了。」

  月子小小的手掌,輕輕觸碰支吾其詞的姊姊臉頰。

  柔軟的呼氣伴隨溫暖的體溫傳至手心。

  「是的,這裡是異國,會發生許多事情,有許多人事物的場所。只要一點一點思考各種事情即可。」

  妹妹有如早已明白一切,溫柔地撫摸姊姊同時回答。

  「難得來一趟,姊姊,我們再旅行一段時間吧。今後也要兩人一起去各地觀賞。」

  「……嗯!」

  姊妹緊緊相擁。

  「真是贏不過月子妹妹呢。」

  橫寺從觀眾席面露微笑走過來。

  「變態請滾遠一點。」

  「為什麼啊!?」

  「不想被吊起來的話,就先掏出塞在口袋裡的所有布片。」

  「好啦。」

  「還有明天之前要交三千張反省書。」

  「好啦……」

  月子說得斬釘截鐵,橫寺空洞地回答。身旁還有一名少女,不知所措地以手指對戳。

  筒隱筑紫發現後轉頭一瞧,那名少女────舞牧麻衣便淚眼汪汪地開口。

  「社長,請揍我吧。」

  「呣?」

  「請用力甩我幾巴掌。我在這三天內只有一次,偷偷懷疑過社長。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懷疑社長。」

  「呣呣?」

  「如果社長沒有甩我巴掌,我就沒資格擁抱社長。」

  「呣呣呣……啊?」

  這三天之內,舞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面對兒時玩伴陳述微小的罪過與真實的友情。歪頭表示不解的鋼鐵之王,其實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謝謝妳。我的朋友,小舞。」

  但還是順勢與優秀的兒時玩伴緊緊擁抱,聽她放聲大哭。

  圍觀群眾還傳來歡呼呼聲。橫寺陽人原本目不轉睛注視兩人。沒多久卻扳手指不知道數什麼,靜靜地走近。

  「話說三天的約定,不是社長與麻衣衣重逢吧?社長必須回到筒隱家才算數。」

  「啊?」

  麻衣衣的聲音帶有壓迫,不信任與不安。橫寺陽人見狀,略為紅著臉伸出龍抓手。

  「就算現在大家出發也絕對趕不上。所以毫無疑問違反了約定,對不對,社長?」

  「呣,是、是嗎?」

  「社長?社長……?」

  筒隱筑紫歪頭疑惑,麻衣衣嚇得發抖。

  然後暴君橫寺陽人伸手搭在麻衣衣肩上。

  「所以我可以隨意處置麻衣衣了吧!」

  「無可置喙。女人不說二話。」

  「社長!?社長!?」

  橫寺陽人將掙扎的麻依依拖到競技場外的樹蔭下,隨即不知所蹤。

  他們兩人關係一直這麼好。

  就是這樣。

  橫寺陽人肯定有許多感情比我更深的對象。在聖托里尼島的婚紗行程,就像在夢幻大陸飄升的幻影吧。

  筒隱筑紫如此心想,聽見心中傳來刺痛的心跳────同時還發現,這種感覺其實不那麼討厭。

  其實自己應該一直擁抱這種感覺才對。

  因為這份想法肯定比美麗的天空與大海,以及蒼藍的婚戒更像珍貴的寶物。

  「……真是開心。這趟旅程非常有趣。今後肯定也是如此。」

  「那就好。」

  聽到姊姊這次的實際感想後,妹妹保持沉靜,但滿足地點點頭。

  「橫寺,橫寺。鬧夠之後,照片能不能分給我幾張。我想讓大家看看,所有人肯定都會驚訝。原來我也有這樣的一面。如今,鋼鐵之王已經長眠於此。」

  鋼鐵之王朝似乎傳來甜美叫聲的樹蔭大喊。

  過了一段時間,

  「社長怎麼這麼說呢。」

  附近傳來橫寺的笑聲。

  他對不知所措的學姊理所當然地開口。

  「社長原本就是可愛的女孩啊。」

  鋼鐵之王頓時滿臉火紅。

  中場Ⅲ

  「我搔我搔我搔我搔我搔搔搔!」

  「討厭啦,大庭廣眾之下別這樣啦。」

  故事講到一半,我就被朋友壓在長凳上。她不停搔我的癢,包括側腹、脖子與胸口等人體要害。

  不論我推她或拍她,她始終不為所動。就像坦克壓扁野花一樣慘遭蹂躪的我,甚至看到天國的花園。

  「……討厭。妳喔……」

  「呼……」

  在我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朋友才終於鬆手。她的表情痛快又容光煥發,滿足地吁了一口氣。

  討厭,她真的好討厭。才叫她別在公共場合這麼做,結果她立刻對我上下其手。這到底是什麼興趣啊,變態嗎。是不是和那男人同一類啊。

  「啊,妳又在想王子吧。」

  朋友一臉看透一切的表情。

  「在希臘卿卿我我真的那麼開心嗎?」

  「討厭,我才沒有想他,而且也不有趣。」

  「妳騙人~」

  她輕飄飄地揮舞鬆垮垮的袖子,氣噗噗嘟起臉頰。

  「好賊喔。不只狡猾,兩人的關係剪不斷理還亂吧。如果王子再出手的話,就必須處以極刑囉。」

  只有最後一句話說得滿不在乎。但我知道朋友如果露出這種表情,代表她非常認真。

  反正我不會阻止她。

  就算那已經是往事,但是對變態的追訴沒有時效。橫寺必須死。

  「真是的,妳一點都不坦率呢。好嫉妒喔。」

  聽到朋友話有所指,我完全不為所動。

  那一趟希臘旅行是距今一年多之前的事。

  筒隱社長早就上了大學,還從夏天就去希臘留學。她明明對外語一竅不通,而且溺愛妹妹月子,但依然選擇去外國留學。代表她肯定有想法吧。

  連後來接任社長的我,現在也已經交棒給下一任。如今正忙著為考試而念書。

  ……究竟有沒有在念呢。難說吧。

  「既然肚子也餓了,那就先別念書,稍微喝杯茶吧。」

  朋友迅速從自習室拿了我們兩人的書包出來。

  果然沒在念呢。

  「我從等候名單上擦掉名字囉。」

  「嗯,拜託妳。」

  雖然點頭的我也要負責,但是和朋友聊天還是很開心。

  朋友從自習室等候的登記表擦掉我的,以及寫著『和煦』的名字。

  她的本名叫『和歌本羽夏』。部分變態男生取她名字的諧音,叫她『和煦妹』。她本人似乎也不討厭,經常使用這個名字。

  「我想一邊喝茶,一邊多聽麻衣衣妳的故事。」

  她使勁揮動書包,緊緊摟著我。距離好近。還有別趁亂揉我的胸部。連我也效仿變態,在內心喊她和煦妹。

  「我沒有故事可說了。」

  「我又不是在問妳喔。」

  「啊?」

  「直接問妳的身體就知道了。」

  「就說沒有了啦!討厭!」

  我假裝生氣,和煦妹假裝要搔我癢。我們兩人嘻嘻哈哈,同時衝下樓梯。

  「追到妳囉~」

  「不要超過我!」

  超越我的時候,她還掀起我的裙子。所以我略為使勁以書包砸向和煦妹。大概正好砸中哪裡,和煦妹忍不住哎了一聲,看得我哈哈大笑。

  高中女生真的喜歡耍無聊呢,我心想。

  抵達一樓衝進大廳後,發現一批團客。

  大概是準備舉辦寵物講座,現場擠滿了抱著小型、中型犬的飼主。眼看就要發生重大意外。

  「哎呀呀────」

  和煦妹雙腳緊急煞車。看我停不下來,還拉住我的手臂,

  「怎麼可以奔跑呢,麻衣衣。不乖喔~」

  皺起眉頭訓斥我。

  我們明明都在跑吧。真是的。

  和煦妹對鬧彆扭的我露出和煦的笑容。

  「話說麻衣衣,妳是不是養過一段時間的狗?」

  「嗯,時間不長。」

  「可是麻衣衣,妳不是害怕寵物嗎?」

  「因為發生了許多事。」

  想起往事的和煦妹一問,我便對她聳聳肩。

  真的,發生了許多事。

  而且說起來也有點複雜────

  註6:日本知名結婚資訊雜誌,別名催婚雜誌。

  自己是隻狗。名字忘記了。

  完全不知自己誕生在何處。只記得自己在陰暗潮溼的角落汪汪叫。

  「你沒事吧?遭人遺棄了嗎?」

  自己在這裡第一次見到人類這種生物。

  後來聽說他叫橫寺陽人,是人類當中最親切的種族。據說他經常捉住遭人遺棄的貓狗。給食物、幫忙洗澡,還會仔細尋找願意收養的人家。

  「如果沒有父母也沒有主人,要不要暫時來我家?」

  他跪在地上,與嬌小的自己四目相接並開口。

  雖然自己這時候連眼睛都不太能睜開,難以辨別長相。但是僅透過聲音的氣氛,聽得出他生性善良。小狗狗天生具備這種類似特殊的能力。

  ────汪嗚,汪嗚汪嗚……

  自己以叫聲回答後,隨即被他托在手掌上,帶往其他地方。手掌的觸感溫暖又厚實,讓自己沉浸在輕飄飄的感覺中。

  沒多久,

  「我回來了!要用一下浴室喔!」

  得知他似乎帶自己回到了家裡。

  他放下來的地板鋪著瓷磚,肉墊傳來冰冷的觸感。汪汪聲有回音,自己推測是類似兔籠那種超級狹小的地方。還帶有一些溼氣,甚至有種全身的毛變重膨脹的錯覺。

  「幫你暖和身體,忍耐一下。」

  隨著他的低語,還傳來水滴飛濺,聽起來危險的滴滴答答聲。

  自己反射性想跳起來。但是他卻牢牢扣住脖子,將自己按在地上動彈不得。他的動作很熟練。大概有許多貓狗都面臨相同遭遇吧。

  然後嘩啦一聲,熱水從我的頭淋下。

  完蛋了,到此為止了嗎。我緊閉眼睛,隨即感覺他在我的脖子上搓來搓去。還反覆摸我的背,讓我感覺愈來愈舒服。

  淋上熱水的不舒服感覺,竟然與心情緊張的快感結合在一起。這是新的發現呢。

  原來不舒服與快感是一體兩面啊。就像地獄與天堂透過輪迴糾結在一起。

  回想起來,他從脖子拎起自己其實不會不舒服。反而有種全身受到控制的感覺,有點放心。或許這是烙印在基因中的服從本能。

  ────嗚……

  前腳,後腳,頭和尾巴都隨自然的力量擺布,不再抵抗。

  反而還伸出短短的舌頭哈氣,彷彿在要求什麼一樣。

  「好,接下來是肚子喔。」

  他以柔和的聲音告知,然後將浴室的瓷磚上的自己翻身。

  於是自己仰面朝天,與橫寺陽人面對面。

  這時候自己的眼睛睜開不少,可以再次確認他的長相。可能因為如此,自己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咦,仔細一瞧,他是不是自己的同學啊?

  小狗怎麼會有同學呢。又不是大眼魚學校。可是這個莫名其妙的詞彙始終在腦海揮之不去。

  自己宛如著迷般,仰望橫寺陽人很有特徵的眼眸。

  另一方面,他也目不轉睛低頭看著自己。

  「噢,原來妳是母的啊。」

  ────汪?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啊……真有意思。」

  ────汪、汪嗚?

  他的眼神和手勢像研究員一樣,在自己的肚子上摸索。感覺他直接對自己呼氣,羞羞的地方暴露在外頭。

  自己被他按在瓷磚上,手腳張開,仰面朝天,重要部位大開。全身上下被他玩、玩、玩弄────

  一點一點,一點一點。

  原本頭腦模糊不清,現在迷霧終於消散。

  面前的人是橫寺陽人。他是同一間高中的同學。這裡是橫寺家的浴室。

  自己是高中二年級,女生。名叫。

  不對,更重要的是。

  為什麼自己會像仰面朝天的青蛙。還擺出這種羞羞臉的姿勢,讓他觀察自己的重要部位,甚至玩弄啊。為、為為為什麼、覺、覺得好舒服────

  「那就要沖水囉~」

  「汪嗚────!?」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直到這時候。

  小豆梓這才發現,自己正被當成狗對待。

  衝出羞恥地獄與極樂天堂交融的橫寺家,小豆梓連滾帶爬地行走在住宅區。

  似乎好不容易擺脫了同學────自從去年他在校門口向自己開口之後,與他的關係親近不少────橫寺陽人。

  視線比平時低得多,雙手雙腳交互擺動。一前一後一前一後,獨自在路上散步。

  「媽媽,好可愛喔!狗狗在路上走耶!」

  「哦,真的呢。是散步途中跑掉的嗎……」

  仔細聽路人母子的對話後,自己稍微加快腳步。

  沒錯,現在的自己似乎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小狗狗。可是自己明明覺得自己和平時一樣是高中女生。

  像骨牌一樣並排的狹窄住宅車庫旁,安裝了可以確認左右兩側的小鏡子。好不容易才在較矮的鏡子映照出自己的模樣,鏡中的自己毫無疑問────是一隻玩具貴賓狗。

  尺寸小到前後腳縮起來,大概可以塞進茶杯裡。尾巴短得聊勝於無,經常外翻的狗耳朵與無精打采的困惑眼神看起來好可憐。杏黃色毛髮呈現獨特捲曲,就像仔細梳理過的頭髮一樣,唯有這一點很可愛。

  「咕嚕咕嚕嚕────」

  ────可是問題在於短短的手腳,以及一點起伏都沒有的水桶體型!難道自己就不能變成更聰明的狗狗嗎?

  如此心想的小豆梓甩了甩頭。狗狗天生無貴賤,即使是鬥牛犬或巴哥犬都很可愛。所以必須滿足自己天生的模樣活下去────不對不對。自己是人類啊。

  這肯定是哪裡出了錯。

  以前在動物漫畫上學過很多次,不可以從外觀判斷他人!

  為了奪回靈長類的尊嚴,小豆梓反覆嘗試雙腳站立。但頂多只能搖搖晃晃走一兩步。

  「汪呼────」

  ────沒辦法,話說也太熱了……

  晚夏的陽光讓地面飽含熱氣。以目前的身高,整片肚子都是汗水。伸出舌頭迎著風倒是覺得舒服一點。

  因此小豆梓吐舌哈氣,四腳著地,搖著屁股,在眾人指指點點下一步步前進。

  而且還光溜溜的。

  從頭頂到尾端一絲不掛,純天然狗狗style。

  ……其實她絲毫沒有這種想法。可能因為天生長毛,毛髮代替了衣服的功能。

  當然只要撥開毛髮,底下就是肌膚。就像剛才在浴室裡,橫寺陽人以妖嬌的手勢對自己────

  「汪嗚────!」

  忍不住想起禁忌的快感,小豆梓發出尖銳的慘叫聲。

  然後她才終於發現,自己耳朵只聽見吠叫聲而已。

  「……嗚嗚……」

  很可惜,她不得不承認。

  目前和小狗狗交換了身體。

  好像在家裡附近見過這隻玩具貴賓狗。每次見面的時候,可愛的小狗狗都會開心地與自己玩耍。可是自己從未許願變成牠這樣……應該吧。

  怎麼會變成小狗狗呢。

  何時變成小狗狗的呢。

  小豆梓完全不知道,只能不知所措地徘徊。

  不過僥倖的是,小豆梓四腳前進的方向正好是大馬路。

  隨後見到熟悉的公車站,熟悉的公車駛來。

  跟著帶導盲犬的人上車。彷彿效仿導盲犬般一臉專注,姿勢筆挺地坐在地上,居然沒被趕下車。

  到車站就更簡單了。只要逕直走上電扶梯,一臉認真地從閘門口下方穿過。即使有人拿起手機照相,似乎也不會有人通報站務員。

  電車與月臺的間隙反而是最大的難關。等了好幾班電車後才鼓起勇氣跳進車廂,再度筆直坐在車門旁。

  就這樣,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地盤範圍內。

  地盤────亦即橫寺家所在市區的隔壁城鎮。

  相隔數站的特急列車停車站。沿林蔭道走一段路便看到集合住宅林立。

  四樓就是自己的家。

  變成狗之後走了好長一段路,相當疲累。

  心想等一下要挑戰爬上階梯,在停車場的樹蔭下休息。隨即聞到熟悉對象的氣味由遠而近。

  還沒映入眼簾就感覺得到。狗就是這樣的生物。

  從陰影中冷不防跳出來,正好遇見來者。

  「哎呀,這不是小狗狗嗎!」

  「呶……」

  是自己的父母。

  可能剛去哪裡買東西回來。爸爸雙手捧著許多購物袋,媽媽支撐著爸爸的背後加油。

  父母的感情還是一樣好。聽說他們念高中時相遇,上大學時結婚。而且不久後就有了小孩。

  因此自己也嚮往這種關係,念國中的時候每天晚上就看這種漫畫雜誌────不對,現在與這些往事無關。

  小豆梓搖搖頭,在父母的腳邊轉圈圈。

  「汪汪,汪汪汪!」

  ────爸爸,快聽快聽!

  「汪嗚,汪嗚汪嗚……」

  ────媽媽,大事不好了!

  自己原本想和平時一樣,依序向父母撒嬌。

  「哎呀呀,嗯,這樣啊……」

  小豆媽媽蹲下年齡不詳的幼小身軀,伸手溫柔撫摸小豆梓的頭。

  「……呶!」

  小豆爸爸宛如亞洲黑熊的頑強表情深處,同樣浮現柔和的眼神。

  父母一如往常,家人一如既往。

  此處的景色與平時無異,小豆梓完全放心地趴在地上。

  可是一段時間後,小豆媽媽緩緩收回手,

  「好親人的小狗狗,真是抱歉喔。我們家禁止養寵物呢。」

  露出困擾的笑容。

  「……汪嗚?」

  ────咦?

  一瞬間,小豆梓腦中一片空白。

  「小豆應該會很高興,可是必須遵守規定才行。況且妳也有家要回呢。」

  「呶────呶?」

  「是呀,或許可以考慮搬家呢。趁那孩子還沒離家前,如果多了個家人,她肯定會很高興。」

  「呶……」

  「哎呀,老公你真是的,討厭。不過也對,慢慢再來考慮弟弟或妹妹吧。」

  不論自己怎麼吠叫懇求,拉扯掙扎。

  他們都看著自己,聊著不是自己的自己。

  「那就抱歉囉,小狗狗也趕快回自己的家吧。」

  「呶呶,呶……」

  父母輕輕揮了揮手。

  然後一臉幸福地依偎在一起,流露平穩的微笑,回到不屬於自己的自己家去。

  原本想追上他們,但是腳再也提不起來。

  「……汪嗚,汪嗚────」

  為何之前會深信不疑呢。

  深信父母肯定會認出自己。不論自己變成什麼模樣,都會立刻發現是女兒,然後帶回家呢。

  明明沒有任何根據。

  隨著一陣天崩地裂般的衝擊,小豆梓呆站在原地。

  不知走向何方,不知過了多久。

  回過神來,小豆梓已經在蓊鬱的森林中徘徊。

  籠罩在茂密的枝葉下,長年照射不到陽光。地面泥濘又鬆軟,棲息在陰暗中的鳥從頭頂發出的詭異叫聲。

  精疲力竭的四隻腳沾滿了泥巴,沾到的雜草纏在腳上,限制了活動。身後還傳來以此地為地盤的凶猛野狗追蹤的氣息。

  「……汪嗚……」

  完蛋了,小豆梓心想。

  如果這是故事書中常見的交換身體現象。代表自己家裡有個不是小豆梓的小豆梓,而且她肯定不會來尋找自己。

  被丟進荒郊野外的一隻小狗,根本無力反抗命運。很快就會遭到粗魯的大型犬襲擊,被迫懷孕。然後接二連三生下小狗,像足球隊一樣,從此再也不見天日。

  自己肯定得在這片昏暗的森林裡終其狗生。

  「嗚嗚……」

  命運就是這麼不講理。

  遭到世界背叛,屈服於疲勞,小豆梓趴在地上。就在小豆梓靠著不牢靠的幼苗,精疲力竭地蹲下時。

  「────哎呀,哎呀呀。這裡有人變得這麼有趣啊。」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好不容易抬起疲勞不已的頭,發現一個嬌小的人影站在對面的大樹頂端。

  是天狗嗎,小豆梓心想。

  因為她穿著拖鞋,輕巧地站在茂密森林中最高聳的樹木,最細小的樹枝上。

  「在這個世界無所事事,閒著無聊的時候。結果來到森林一瞧────」

  身材極為嬌小的人站在樹梢,俯瞰眼下,然後哈哈大笑。叫她小女孩一點也不為過。

  雙馬尾在地中海的陽光照耀下燦爛鮮豔。眼眸圓滾滾,臉頰飽滿又呈現健康色澤。身上的連身洋裝好像是銀座最高級的名牌,可愛時髦又有幻想風格。

  外表完全是可愛的小學生模樣。唯一一點不同的是,桀驁不馴的眼神盤踞在她的瞳眸中。

  小豆梓茫然心想,自己認識這女孩。

  愛瑪努艾勒•波魯勒蘿拉。

  自從去年從高中逃跑的兔子事件後認識了她。她偶爾會來日本玩,然後像旋風一樣離去。

  可是────

  「這真是意外的收穫。擦身而過也算前世姻緣。陪我聊幾句吧。」

  她怎麼會用這種奇怪的語氣說話。而且她是會以看螻蟻的眼神輕視四周的女孩嗎?

  「當然,前提是可憐的畜生聽得懂神明說的話────」

  聲音中透露輕視,神明in愛瑪努艾勒以拖鞋一踢樹枝。

  「哎,看妳四肢這麼短,肯定只能在地面爬行吧?這可是神明主動降臨到人的面前,妳可得好好感謝啊。」

  她的動作輕巧,堪比天狗。

  「看哪,神明翩翩降……臨?」

  結果在最後的最後,腳滑了一下踩空,

  「哦!?」

  棍棒般的粗大樹枝,猛然撞到她的小小胯下。

  愛美神呈現倒Y字的模樣,全身僵硬不斷抽搐。

  「……啊、嗚、啊……」

  「汪、汪嗚?」

  ────妳、妳沒事吧……?

  顫抖的神明沒理會小豆梓關心的聲音,一直仰面朝天抽搐。

  「喔、喔呼、喔、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大腿中間夾著長了樹瘤,活像凶器的樹枝。神明伸直雙腿,嘴脣像金魚一樣一張一合。呼出的氣息聽起來好像壓扁的青蛙在叫。

  「汪嗚……」

  ────大概不行了吧。

  連吐泡泡的螃蟹看起來還比較有精神。

  小豆梓在內心雙手合十。

  「呵……妳在不知不覺中與狗交換身體。而且想不出原因,是嗎?」

  「汪!汪汪!」

  「不知道恢復人形的方法,目前不知所措。所以連貓的手────不對,沒禮貌。想借用神明的手才對,是不是這樣?」

  「汪嗚汪嗚!」

  「真是受不了,人類怎麼這麼厚臉皮啊────」

  愛美神聳聳肩表示。

  另外她呈現倒Y字形躺在地上。

  額頭上大汗淋漓,神明完全靠聲音耍威嚴。

  由於她卡在樹枝上一動也不動,小豆梓才將她拉下來。她的膝蓋還抖個不停,可知看不見的傷害十分嚴重。

  「……汪嗚────」

  ────舔一舔幫她治療吧。

  世界最溫柔的小豆梓舔了舔傷口,幫助療癒後,

  「哦呼、哦、哦呼……」

  愛美神又像煮熟的甲殼類一樣,嬌小的身體像蝦子一樣反弓著。

  「……別、別舔了,我已經好了。」

  過了幾分鐘,愛美神才搖搖晃晃地翻身。

  「我知道妳心地善良了。那就幫妳的忙吧……跟我來。」

  愛美神展現相當友好的態度,同時趴在地上。

  走路好像剛出生的小鹿一樣,在草木茂密的森林中帶路。

  小豆梓不安地仰望她那不可靠的胯下,短短的四肢同時不停擺動。

  森林昏暗得看不見前方。但如果以人類的視角來看,大概只是普通的雜木林吧。

  穿越森林後,來到神社的境內。

  「汪嗚……?」

  「沒錯,這裡是神明鎮守之處,名叫『鬼多天神社』的神域。反正────只是毛色和我不一樣的神明而已。我在這種地方也比較安心。」

  坐在石板階梯上,愛美神吁了一口氣。

  她靈巧地將連身洋裝夾在雙腿之間。從坐姿來看,她似乎還有心情顧及外表。

  「所以,呃────妳說妳交換身體了嗎。自己的精神受到他人身體的吸引,導致身心錯亂的現象。其實我也很熟悉這股力量呢。」

  愛美神抱起小豆梓,舉到與自己的視線齊平。

  有如窺視眼神深處般,人與狗的鼻頭相碰。小女孩的體溫較高,對小豆梓溼溼的鼻頭而言特別溫暖。

  「呣,果然沒錯嗎……」

  過了一段時間,愛美神似乎看出了什麼端倪,嘆了一口氣。

  「說句對妳而言很殘酷的事。其實我無能為力。」

  「……汪嗚……?」

  「說起來,這種現象不是我造成的。何況妳的情況甚至不是交換身體。」

  愛美神語帶諷刺地嘴一歪。

  「聽好,妳這只是單純的變身。是妳自己,毫無徵兆之下,自己變成了一條狗。」

  見到她的嘴巴流利地說個不停,

  ────舔。

  小豆梓伸出舌頭,忍不住舔了一下。

  一旦嘗過滋味就忍不住。舔呀舔呀舔舔舔,左舔右舔上舔下舔!是甘甜又美味的檸檬味!

  「……呀、呀啊啊啊啊啊!?」

  愛美神滿臉通紅站起來。

  被拋出去的小豆梓也跟著感到臉紅,在石階梯上不停揮舞前腳撥臉。

  「喵喵喵,妳突然做什麼啊!?難道妳是假裝清純,結果不知羞恥的變態橫寺一族嗎!?」

  「汪、汪喔!」

  ────不、不是啦!這是本能的關係!這個身體如果近距離感受到人的呼氣,就會忍不住想舔啦!

  「我、我在這個世界可是第一次啊……這次本來要好好保護珍貴的貞操呢。」

  愛美神淚眼汪汪,不停手舞足蹈。可惡的橫寺一族,究竟要玷汙我多少次才甘心啊……她好像受傷的普通女孩一樣,整張臉埋在連身洋裝的衣領中。

  雖然聽不太懂她的意思(橫寺一族是什麼啊?)但小豆狗狗也知道自己讓神明感到不高興。

  「嗚嗚……」

  小豆梓低下頭去,做出反省的姿勢。

  「……算了,真是的。」

  愛美神以手背用力抹了抹嘴脣,深深嘆了口氣。

  「算了,狗會舔人的嘴脣也是天性。的確是這樣沒錯……而這就是一切啊,小豆梓。」

  「……汪?」

  「換句話說,是妳自己想變成這樣。可以輕易撒嬌。輕易與他人接吻。能迅速與任何人成為好朋友,就像充滿關愛的小型犬一樣。」

  愛美神一邊說,同時以手撥開長毛,並且輕摸小豆梓的頭。

  小狗的身體麻煩之處,在於不論別人怎麼摸,都會立刻感到舒服,想露出肚皮。

  「汪呼、汪呼汪呼汪呼……」

  頓時感到陣陣快感的小豆梓,無暇仔細思考愛美神這番話的意思。

  『換句話說,是妳自己想變成這樣。』

  『這只是單純的變身。』

  剛才也有人這樣告訴自己。變身?什麼意思啊?

  「當然有確實的根據,就是妳的項圈。」

  愛美神纖細又酥癢的指頭摩擦自己的脖子。汪呼,感覺好癢喔!

  「或許妳沒有發現,其實妳的脖子上戴著項圈。其實當他人的寵物也是你的願望吧。」

  『況且妳也有家要回呢。』

  小豆媽媽不是也確認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嗎。

  「不過那並非普通項圈。說得更準確一點,是不該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東西。屬於其他世界的事物。」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幾乎明白事情的全貌了。因為小豆梓是聰明的狗狗嘛!

  「那個世界與這個世界不一樣,而且無法再去第二次。妳在那裡套上了特別的項圈當成枷鎖。那是真心話與表面功夫的象徵。」

  話說回來,愛美神以指尖撥開毛髮的手勢好舒服。就是那裡,摸那裡剛剛好汪!

  「我不知道妳從哪裡拿出這種東西的,不過真是諷刺啊。不同世界的橫寺陽人費盡辛苦才摘掉這東西,結果這個世界的妳又主動變身,還戴在脖子上呢。」

  再用力一點!再多玩弄折騰一點,快!征服全身吧汪!

  「……妳有在聽嗎?」

  當然有啊!所以不要停下來!自己什麼都願意汪!拜託讓自己更爽一點汪!

  「唔,妳的身體太不像話了,完全擋不住快樂。看來邏輯性思考對妳有點困難呢……」

  愛美神露出傷腦筋的眼神看著寵物,同時以雙手不停搔著舒服的地方。

  小豆梓又開心又舒爽,尾巴搖個不停,同時全身毫不抵抗地仰面朝天。

  色胚狗狗的身體三不五時就想爽一下,這簡直就是天職。

  斜陽讓神社境內染上一片嫣紅。

  從古老鳥居底部延伸的長長陰影,接觸到石板階梯的底層。沒多久便會遮住整間神殿。不久後神社內外將陷入一片黑暗,眾生便知道夜幕降臨。

  「我差不多要讓附身的她回家了,妳打算怎麼辦?」

  半邊身體沐浴在夕陽中,愛美神戳了戳狗狗的臉頰。

  快樂過後疲倦的小豆梓,蜷縮在愛美小小的腿上。剛才愛美神還將她的飯糰分給自己,所以現在肚子也飽了,好舒服。

  「不論妳要找回家的路或是做什麼,都需要時間。夜晚很長,乾脆在屋簷下避難比較聰明。」

  「……嗚?」

  「如果妳回不了家,倒是有幾個選擇。比方說我附身的她。即使她現在與我分離,肯定也會好好疼愛妳。畢竟她會照顧從學校逃出來的陌生兔子。」

  「汪汪,汪喔~」

  「是嗎,原來妳也知道這件事啊。那妳可以跟著她。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去接受筒隱家過夜用餐的恩情吧。另外雖然我打從心底不推薦,不過變態橫寺家同樣會別有用心地歡迎妳。」

  剛才陪自己玩了好久,還分東西給自己吃,最後還幫忙找地方過夜。雖然小豆梓不明白這位神明的真面目,但知道她很親切。如果換個方式相遇,說不定有機會成為朋友。

  「……只是閒著罷了。」

  說著愛美神別過臉去。

  ────明明不用害羞嘛!她真是好人啊!

  心懷感激的小豆梓拚命吠叫。愛美神有些害羞地紅著臉,然後頑固地緊緊抿著嘴。

  「拜託……妳誤會大了。」

  「……汪呼?」

  「是我暫時附身在湊巧來神社玩耍的這女孩。擅自借用他人的身體,不值得受到稱讚。明白嗎?」

  「汪汪!」

  結果小豆梓叫得更大聲。雖然不知道有什麼原因,但肯定是必須的。所以神明沒有錯。

  即使不知道為什麼,還是能分辨善惡。狗狗就是這樣的生物。

  「並非因為妳是狗,那是妳自己的能力吧……」

  傷腦筋的愛美神嘀咕,隨後放棄了辯解。

  ……雖然小豆梓這麼說也於事無補。

  『……只是閒著罷了。』

  其實愛美神以這句話掩飾難為情的同時,也反映了一件事。

  神明原本居住在筒隱家的倉庫內,肩負保護筒隱家家人的職責。

  可是這個世界非常和平。筒隱家的詛咒原本像沉痾一樣糾纏,如今早已解除,所有問題都徹底根除了。

  與其說閒著,準確來說是無所事事。

  除了旁觀後裔的生活以外,神明完全無處插手。沒有人來許願,也沒有人來祈求。人再也不依靠神明。

  這樣當然很幸福────對人而言。

  至於遭到冷落的神明,心裡到底怎麼想呢。

  只有神明自己才知道。

  總而言之。

  神明提供建言,看要去愛美家,還是去筒隱家。小豆梓聽了便略為思考。

  「汪……」

  然後尾巴轉了一圈,跳下愛美神的大腿。

  「難、難道妳要去橫寺家!?難道這就叫內行知門道,變態湊熱鬧!?重新考慮一下吧,故鄉的媽媽在哭泣啊!」

  愛美神明顯大吃一驚,手忙腳亂。有點不明白她的意思。

  「咆,咆咆。」

  「什麼?……妳很感謝我的心意,但是妳哪裡都不去?這是怎麼回事?」

  神明訝異地瞇起一隻眼。小豆梓當著神明的面,一步步跳下石板階梯。在最後一階摔了一跤,屁股先著地看起來好可愛。

  「……嗚。」

  ────這裡也有屋簷汪。小豆梓扭動身體,匍匐著爬進去。

  她鑽進正殿下方,地板與地面之間的縫隙。

  雖然有點霉味與溼氣,還好有從參拜道路吹來的風,十分涼爽。即使有螞蟻從鼻尖走過,但是喜愛所有生物的動物愛好家小豆梓反而喜歡。

  「妳果然變了呢……」

  愛美神蹲下去窺看正殿下方,還說出幾句話試圖引小豆梓出來。不過知道小豆梓意志堅定後,一臉錯愕地哼了一聲。

  「算了,妳應該也有自己的盤算吧。那就後會有期啦。」

  就此道別後,愛美神隨即起身。轉身以輕快的步伐離開參拜道路,撥開雜木林走進去。

  很快就看不見她的桃紅色雙馬尾嬌小背影。

  隔著木頭柱子目送體貼的神明離去。然後小豆梓以短短的手────應該說前腳,遮住整張臉。

  神明說,妳應該也有自己的盤算吧。

  她說得沒錯。

  自己的確在思考。而且滿腦子都在想。

  難道自己真的因為想當狗,才會變身的嗎。

  『換句話說,是妳自己想變成這樣。可以輕易撒嬌。輕易與他人接吻。能迅速與任何人成為好朋友,就像充滿關愛的小型犬一樣。』

  愛美神這番話有點道理。

  不過只看到事情的其中一面。

  自己的確想要撒嬌。也曾不知天高地厚地想和任何人當好朋友。可是,正因如此────因為自己心裡很清楚。

  小豆梓目前,在這個世界。

  其實相當忠於自我地活著。

  偶爾會夢見在其他世界,為了真心話與表面功夫的問題而傷透腦筋。脖子上還戴了麻煩的項圈,不過這是兩碼子事。實在不覺得自己內心有這麼嚴重的矛盾,甚至會下意識變身。

  「嗚嗚……」

  小豆梓在玩具貴賓狗的捲毛底下,發出微弱的叫聲。

  如果不是因為許願而變身,那究竟是什麼呢。

  難道這只是不合理又超現實的悲喜劇嗎。

  就像格里高爾•薩姆莎?某天早上從讓人擔憂的夢中醒來,發現床上的自己變成一隻巨大的害蟲?

  這是小說家法蘭茲•卡夫卡撰寫的故事。『變身』成害蟲的薩姆莎最後怎麼樣了呢。小豆梓沒有看完那本古典小說。主角雖然變成害蟲,卻是有智慧的生物。由於在書裡的遭遇實在太悽慘,喜歡動物的小豆梓難以忍受。

  「汪,咆……」

  ────當初應該多看點書的,小豆梓心想。

  還覺得若是橫寺陽人,那位喜歡文學的朋友的話,肯定早就知道結尾了。

  即使他偶爾會講出奇怪的話,但只要是自己選的故事,他幾乎都看過。他就是這麼博學,而且愛看書。

  自從升上高三,彼此的關係應該更加親近了吧。

  他融入小豆、筒筒、小舞兒時玩伴三人組之間。就像行星中心的太陽一樣散發光輝。

  語言不只散發溫暖而已。

  甚至感覺到,他一直仔細關注光芒照不到的部分。

  他有改變別人的力量。

  以前冷淡的小舞,舞牧麻衣也是這樣,現在開始會注重時髦了。每天早上對著鏡子鍛鍊表情的筒隱月子也一樣。尤其下定決心,目前在希臘的大學留學的筒隱筑紫,受到他的影響最大。

  難道大家都喜歡橫寺陽人嗎。

  基於非常自然的情感,小豆梓如此確信。即使程度有差別,意義上也不一樣,大家肯定都喜愛橫寺陽人。

  當然,小豆梓也是。

  喜歡橫寺陽人這位同班同學────換句話說,將他當成可以交心的異性朋友。

  當然,讓朋友在浴室裡幫自己洗澡就不用了!

  「汪嗚嗚嗚嗚嗚……」

  想起當時的觸感,小豆梓就忍不住扭動身體。

  好難為情,好難為情汪!當時竟然會那麼舒服,比睡過頭的公雞還呆!

  如果自己真的期待這種色色的事情才變身,那就真的不敢再當女孩了。下意識的叛逆也不該這麼離譜吧。

  哎,說真的,自己的願望到底是────

  短短的四肢掙扎擺動了一會。

  然後嬌小的狗狗小豆梓,就像沒電一樣進入了夢鄉。

  自己沒有作夢。

  沒有從夢中醒來。

  兩種形容應該都是對的吧。

  像躺在床上的時候一樣,下意識朝鬧鐘伸出手。結果傳來砂土的沙沙觸感,小豆梓才淺惺忪地睜開眼皮。

  沒有鬧鐘。自己還在神社下方的地面上,模樣還是一隻狗。

  現實依然是不現實的現實,仍舊不講理地與早晨的空氣銜接。

  目前已經逐漸習慣低矮的視線。更重要的是,大量的睡意隱藏了失望。

  「────汪喔喔喔喔……」

  小豆梓早上很難起床。即使變成了狗狗似乎也一樣。

  小型犬模樣的小豆梓在石板上翻了個身。邊打呵欠邊吠叫一聲,好不容易才爬起來。

  太陽公公在仰望的東方天空使勁扎根。

  今天應該也會很熱。

  所以────得在手水舍(註7)稍微洗個澡才行!

  當人類的時候根本不敢想這種褻瀆神明的舉動,現在卻覺得理所當然。

  小豆梓邁開腳步前進。以肉墊感受還很冰涼的參拜道路觸感時,聽到對面傳來聲音。

  「驅~邪~淨~化~」

  聽起來像超級簡略版的祝禱詞。

  比起獨特的音節,小豆梓更在意聲音本身,於是改變行進方向。在走起來嚓嚓作響的粗砂礫上伸長四肢,來個大轉身。

  躲在樹蔭下窺視手水舍,見到有人穿白衣翩翩起舞。

  「神~明~賜~福~呣~喃~呣~喃~」

  是一身漂亮巫女服的愛美。

  她手拿長柄杓,依序嘩啦嘩啦地清洗雙手。嘴裡唱著空靈的歌謠,同時原地輕巧圈圈。看起來就像請神的儀式。

  圓滾滾的眼眸開心地閃爍光彩,與昨天桀驁不馴的表情完全不同。

  受到氣氛的影響,小豆梓也配合歌詞轉圈圈。追著自己的尾巴怎麼這麼有趣啊?

  轉啊轉啊轉,完全不會覺得厭煩,轉個不停沒完沒了一直轉。哎呀,太陽公公在笑耶。整個世界都在旋轉,眼睛也跟著轉圈圈────

  暈頭轉向的小豆梓往旁邊栽倒後,感覺有人小心翼翼地抱起自己。

  「是昨天的狗狗!」

  她是巫女愛美。

  愛美隨手捧著肚子,讓小豆梓癢得扭動身體。無法逃脫之下被捧起來,隨即見到小女孩可人的笑容。

  「我心想妳大概餓了,帶了很多吃的來喔!」

  有高麗菜、麵包與火腿等,熟悉的食物接連落在參拜道路上。飄起的香味讓小豆梓餓得肚子咕嚕直響。

  這時候小豆梓才發現自己餓了。身體尺寸小的生物很快就餓,這是自然界的真理。發現這一點後,自己已經再也忍耐不住。

  「給妳吃!」

  「汪喔!」

  一聽到許可,小豆梓便撲上前,開始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嚥。高麗菜脆脆的,麵包軟軟的,火腿QQ的。感覺味覺比平時敏銳許多,食物真好吃!人生好開心!狗狗真幸福!

  「呵呵,好乖好乖。帶波奇吃的飯飯果然沒白費!」

  愛美開心地笑著,然後伸手撫摸小豆狗狗的頭。

  吃飽之後,小豆狗狗才吁了一口氣。

  一旁吃著三明治的愛美,緋袴旁綁著一個小小的袋子。

  裡面肯定塞滿了從家裡蒐集而來,小孩子能找到的食物吧。

  「……啊,好像有點擠出來了?」

  愛美蹲下身子,掀起緋袴的袴襬。

  不知道發生何事的小豆梓仰頭一瞧。愛美的雙腿中央正對著小豆梓蹲下,所以緋袴的內側正好映入小豆梓眼簾。像木棍一樣纖細的腿根,有一塊白色三角形。星期天早上播映的魔法少女角色印在內褲上。

  「竟然弄得這麼髒……」

  「汪喔?」

  愛美始終毫無防備。這景色有點色色,角度也有點色色。

  若是當年的話,變態肯定會興高采烈地蜂擁而至。他們大概會脫掉誘惑的三角地帶,展示在橫寺小偷博物館吧。

  不過小豆小狗狗不是變態橫寺一族,所以可以放心。寶物會一直收藏在巫女服之內。

  不過,

  到底是什麼擠出來,弄髒了什麼呢?

  「妳看,肉變成這樣了。」

  愛美在翻開的緋袴中窸窸窣窣地摸索。

  然後掏出擠成一團火腿的碎片。是剛才分給小狗狗吃的。

  「好像是從小袋子裡掉出來的。弄髒洋裝了……爸爸會幫我做新的嗎?」

  一臉傷腦筋的愛美,伸手拍了拍沾到油的巫女服。難得的訂製服裝就這樣糟蹋了。

  「嗚嗚……」

  ────吃了愛美的食物好像不該這麼說。不過當初應該裝在更大的袋子裡吧。難道有必要配合巫女服嗎。

  小豆梓發出嗚嗚聲代替疑問。說起來還有一個大問題,為何她要穿巫女服。難道她的興趣是Cosplay嗎?

  「不、不是啦!這是爸爸強迫我穿的!明年我也要上國中了!也覺得Cosplay興趣有點怪怪的,所以放棄了!」

  愛美紅著臉急忙辯解。她特地對一隻小狗狗解釋,肯定是認真的。人的興趣真是千奇百怪啊,小豆梓用力點了點頭。

  在神社Cosplay成巫女。

  這似乎是嚮往變身的小女孩固定的願望。不論何時前往神社,她肯定都會選擇巫女服穿上。就像平行世界的人多半都有相同的行為模式。

  她的『變身』願望怎麼這麼可愛啊。

  「……怎麼覺得小狗狗的視線高高在上呢。」

  「汪汪汪!?」

  愛美毫不留情朝側腹搔癢,讓小豆梓在粗砂礫上滾來滾去翻了個筋斗。

  然後愛美哼了一聲。

  「今天才不是我的興趣,真的啦。爸爸說過,要讓神明降臨,穿這種服裝比較好。」

  「汪……」

  噢,原來剛才的祝禱詞與儀式是真的要請神啊。

  小豆梓總算弄明白之後,

  「汪!汪汪汪!」

  慌張地汪汪叫。

  ────不可以胡亂進行這種儀式!小心神明會隨心所欲控制妳喔!

  完全忘記這女孩已經遭到神明上身。萬一年幼巫女服女孩的變身願望,與她的身體受到神明奪取有關怎麼辦。

  天平的一側是對親切神明的友情,另一側則是擔憂面前女孩的心情。但小豆梓拚命搖尾巴吠叫。

  雖然對神明過意不去,可是默不作聲也不公平。不論何時何地,小豆梓都想維持公平。

  「汪汪汪汪!」

  見到小豆狗狗突然狂吠,愛美驚訝地拉開距離。

  「怎樣怎樣,到底怎麼了?」

  「咆咆咆!」

  小豆狗狗一跳一撲,打落手水舍的長柄杓。然後咬著巫女服往外拉,試圖將愛美拉出鳥居外。

  中止儀式,今天就回家去吧。

  即使很想這麼說,但當然無法告訴愛美。所以只能訴諸實力,即使她會討厭或遠離自己都要忍耐。

  心中有點刺痛的小豆梓發狂般使勁拖,愛美則始終盯著她。

  「嗯……」

  然後像大人一樣瞇起眼睛,緩緩撫摸小豆梓的頭。

  「……我好像明白妳的心情了。」

  「汪?」

  「妳應該在關心我吧。謝謝妳。」

  甚至還使用了禮貌的語氣,簡直像對待長輩一樣。

  「不過沒關係。是我自己想當巫女的。」

  ────不是這個意思啦!是神明,會搶走妳的身體!

  「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必須有人陪伴祂才行────況且那個人也很可憐呢。」

  愛美小聲說。

  ────咦?

  聽得小豆梓不停眨眼。

  那個人是指誰呢,當然是神明。

  為何愛美會知道祂────不,如果她早就知道。

  其實從見面的瞬間就有蹊蹺。

  『昨天的小狗狗!』

  愛美剛才這麼說。

  昨天小豆狗狗說過話的唯一對象,明明只有愛美神而已。

  「汪、汪喔……」

  小小的小豆狗狗,小小的腦袋高速運轉思考。

  如果附身對象的內心完全遭到占據,那她就不可能記得小狗狗。

  可是愛美記得部分對話內容,知道神明以自己的嘴擅自開口。但她依然在進行請神儀式────

  「汪嗚?」

  ────妳知道神明嗎?

  「雖然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但我知道有某些事物就在我附近。」

  愛美輕輕摟著自己的肩膀,緩緩摩擦。

  ……自古以來,以小女孩或外國人請神好像是慣例────小豆梓茫然思考。

  邪馬臺國卑彌呼女王的繼任者臺與,年齡應該和愛美差不多。那個國家還吸收了許多外國人帶來的神明。這些知識其實都是從小豆梓愛看的『透過動物化學習!動物漫畫日本歷史』學來的。

  這肯定就是來自外國的愛美,為何與神明如此契合。

  可是────

  「總覺得祂有點寂寞。所以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可以借給祂一下。」

  小豆梓不明白,為何她能如此同情神明。

  「啊,要對神明保密喔!」

  「……嗚嗚……」

  不過惡作劇地吐舌的愛美,笑容是如此純潔無瑕。

  她接受神明附在自己身上。這讓小豆梓完全無話可說────不對,應該較無汪可吠。

  「驅~邪~淨~化~」

  然後愛美深呼吸,再度唱出祝禱詞。

  她大大張開雙臂,轉圈圈翩翩起舞。小小的胸膛宛如吸飽的空氣。又彷彿以神社內的清淨空氣替換自己的內在。

  健康的眼眸緩緩闔起,祝禱詞的聲音微弱地消失在遙遠的空中────

  然後神明降臨。

  睜開眼睛後,毫無感情的眼眸注視著小豆梓。

  小女孩的可愛笑容已經完全從側顏消失,只剩下高傲的冷笑。

  「哎呀呀,嬌小的人類。難道妳已經安居在那副身體裡了嗎。今天似乎還很有精神呢。」

  愛美神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挖苦。

  冰冷的眼神仔細盯著小豆梓,然後環顧四周,聲音若無其事地詢問。

  「妳究竟和附身的她在這裡聊了什麼?」

  「…………」

  「噢,沒啦,其實妳們聊什麼都無所謂。我倒不在意區區人類的動向……是不在意。不過呢,附身對象沒有胡亂接觸,提到我的存在……或是妨礙降神儀式吧?」

  「…………」

  「沒啦沒啦,其實真的無關緊要。就算沒有化為實體,我也不會在意。可是想到妳昨天對我不敬,我才會覺得至少,至少應該先確認一下。真的就是這樣而已。呃,拜託,妳好歹開個口吧……」

  訂正,她非常不安地詢問。神明真是老實呢。

  「汪……」

  小豆梓注視愛美神,心裡尋思。

  由此可以得到一個答案。

  ────附身在愛美身上的神,不知道自己與愛美的對話內容。

  小豆梓不知道神明平時在哪裡做什麼。不過假如這是多重人格的話。

  以主人格的身分控制其他人格的,果然還是愛美。

  「我的意思是,妳該不會有所誤會吧。欸,欸。」

  不知道愛美神從保持沉默,注視自己的小豆狗狗眼中看出了什麼。只見她拚命揮舞雙手。

  「我也不是閒著沒事做才附在她身上啦!昨天我是這麼說的嗎?沒啦,那是文字遊戲!我附在她身上也是為了她!」

  愛美神滿頭大汗,同時拚命向小豆狗狗辯解。

  「因為她什麼都不記得啦。不知道可能存在的世界,以及曾經說過的話!如果我沒有維持緣分的話,覺得她很可憐啦!這是真的,拜託妳別保持沉默,開個口行不行……!」

  神明對沉默的壓力特別缺乏抵抗力。

  小豆梓還是不明白該說些什麼。她不知道愛美,不知道神明,也不知道以前發生的事。

  只不過────覺得兩人的本性十分相似。

  『必須有人陪伴祂才行,況且那個人也很可憐呢。』

  愛美說過這番話,

  『如果我沒有維持緣分的話,覺得她很可憐啦!』

  神明這麼說。

  有點像歐•亨利的短篇小說《聖賢的禮物》。彼此都一無所有的人,依偎在一起活下去。

  真是溫馨又惹人憐愛────卻更讓人感到胸口刺痛。

  「嗚……」

  ────噢,原來是這樣啊。

  小豆梓好像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了。

  「……拜託,妳真的不要緊嗎。怎麼突然沒精神了啊。」

  愛美神訝異地開口。

  「汪……」

  沒有直接回應的小豆梓,略為歪頭疑惑。

  ────神明,你現在很幸福嗎?

  「妳這個問題真奇怪。當然啊,那還用說。」

  愛美神眨了眨眼,然後略微笑了笑。

  「我在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作為。沒有人向我懇求或祈禱。由於實在太閒,才會逗一逗筒隱家以外的人。」

  所以────

  「只要大家都幸福,我就很幸福。」

  宛如反覆玩味般,她一直重複相同的話。

  「那又怎麼樣。和妳的遭遇有任何關係嗎────」

  「汪喔。」

  ────神明,看妳身後。

  「我身後?」

  愛美神不解地反問,結果導致她反應慢半拍。

  「嘿嘿嘿,找到妳了……」

  「咿!?怎麼回事!?」

  「竟然在神社扮成巫女,今天的愛美妹妹充滿了服務精神呢!順著愛美妹妹的氣味跟來果然是對的!」

  這附近最囂張跋扈的變態猛獸,流著口水張開雙臂出現在她身後。

  「喂喂喂喂!?這是怎麼回事啊,到底怎麼搞的!?」

  變態不僅從背後扣住愛美神的雙臂,兩手還伸進巫女服的寬敞袖子。愛美神嚇得拚命掙扎。

  勉強轉過頭來,發現是自己的天敵橫寺陽人後,愛美神頓時臉色發青。

  「你你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難道你這鬼畜變態,已經對這個附身對象出手了嗎!?」

  「哦?愛美妹妹的反應和平常不一樣呢?這還真懷念啊────」

  橫寺露出思考的模樣,可是手的動作只停下短暫瞬間,

  「算了沒差。這叫一幼女兩吃!」

  「咿,等、等一下,等等等等一下,救命……」

  愛美神慌亂不已的視線死死盯著小豆梓,隨即離去。

  「來,今天繼續和我一起追求全新的三件套款式吧!」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被暴風雨吹走,她被變態拉進樹叢中。

  據說這一天,鬼多天神社內的甜美慘叫聲不絕於耳。

  「……汪喔。」

  感情深厚真是美好啊。要永遠幸福喔。

  小豆狗狗滿不在乎地以前腳合掌。

  到了第二天晚上。

  小豆梓還是一樣將鬼多天神社當成自己的基地。然後在附近一帶閒晃,度過一整天。

  心愛的父母目前在哪裡做什麼呢。雖然昨天拜託愛美神打電話告訴父母,說自己住在朋友家。

  父母會不會覺得有點怪怪的,擔心自己的安危呢。

  可是自己現在沒辦法回那個家。

  不是他們有沒有發現自己的問題,而是為了調整自己的心情。

  今晚在神社睡覺之前,小豆梓決定再巡視一圈────這個身體如果在地盤裡繞一圈,就會感到特別放心────於是依靠月光走在住宅區內。

  發現某個十字路口的路燈在閃爍。

  以前會覺得這種景象很詭異,嚇得全身發抖,同時小跑步快速衝過去。

  現在卻覺得沒什麼恐怖。反而在寂靜的夜晚,各種氣味感覺特別清晰。

  今晚的月亮高掛,既孤高,又美麗。

  與壞掉的人工路燈差遠了。

  在月光照耀下,映入眼簾的,鑽進鼻腔的一切都充滿靜謐。感覺夜晚就在身邊。

  自然是夥伴,該回歸的場所。生活在野外的這副身體也不壞。

  為什麼之前會當人類呢?

  如此心想的同時,比較並鑑賞人造路燈與自然月亮。這時候一名高中女生走過面前。

  「────汪喔!」

  在月光下,自己肯定不會認錯。

  她是兒時玩伴之一,舞牧麻衣。對於朋友不多的小豆梓而言,是最親近的閨密之一。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四人組就一直玩耍。

  可能去筒隱家遊玩後在回家的路上。她穿著露肩襯衫與水洗牛仔褲,腳上穿運動鞋,打扮得十分隨興。見到緩緩走過的麻衣衣,小豆梓忍不住從電線杆的後方跳出來。

  「哇。」

  聽到她的驚呼聲,小豆梓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差一點就撲到她身上了。於是小豆梓立刻轉身,再度躲回電線杆後方。

  「嗚、嗚……」

  ────真是好險。

  小豆梓反覆嗚嗚叫。就算以這個模樣與麻衣衣玩耍,也只會讓她困惑,或是被她隨手打發。就像自己的父母一樣。

  自己明明知道這一點,剛才怎麼會渾然忘我呢。肯定是在神社見到相親相愛的兩人────或者該說兩人與一尊神,下意識感到寂寞吧。

  「────剛才那是……」

  舞牧麻衣並未離開。

  不知為何,她像腳生根一樣呆站在道路正中央。

  「……咆……」

  ────難道剛才過度驚嚇她了嗎。自己不是邪惡的野獸啊。

  躲在黑暗中的小豆梓一直叫,想表示自己沒有惡意。這時麻衣衣忽然開口喊。

  「這聲音不是我的朋友,小豆嗎?」

  大感驚訝的小豆梓,同時以嘶啞的叫聲回答。

  ────沒錯,自己就是小豆家的梓。

  「果然沒錯……」

  麻衣衣緩緩走進,溫柔地伸出手掌。然後詢問為何小豆梓不肯走出電線杆後方。

  ────因為自己現在已經是異類了。怎麼能大搖大擺在朋友面前露出自己的可憐模樣呢。

  小豆梓以叫聲回應。沒錯,現在的自己只是一隻狗。

  剛才甚至還懷疑『為什麼自己以前是人類』,而不是『為什麼自己會變成狗』。這樣下去會本末倒置,自己可能會愈來愈接近狗。

  可是,啊,可是。

  小豆梓發出強忍哭泣般的微弱叫聲。

  「嗚嗚、嗚嗚……」

  ────現在見到妳,得到妳的理解,才會高興得忘記隱藏自己。拜託,只要一下子就好。不要嫌棄外表,就當成妳的朋友•小豆梓,聊聊好嗎。

  之後回想起來十分不可思議。當時麻衣衣絲毫沒有懷疑這種超自然的怪異現象。小豆梓也坦率接受人與狗之間居然能對話。

  兒時玩伴的關係就帶有這種魔力。

  麻衣衣靠在電線杆旁,小豆梓瑟縮坐在另一側,與看不見的對象交談。

  聊著今天在筒隱家吃的晚餐,在希臘的鋼鐵小姐傳來的影片郵件。還聊即將面臨的升學考試,以及名為橫寺陽人的猛獸。

  簡直就像平時就寢前講電話一樣,時間緩緩地流逝。聊了好一陣子後,麻衣衣略為緊張地喉嚨發出咕嚕一聲。

  「……小豆,妳怎麼會變成這樣?」

  「汪喔……」

  ────其實自己也不知道,突然就變成這樣。

  說著,玩具貴賓狗也和麻衣衣一樣,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不,其實不是。如今自己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會變成狗。

  嘶啞地叫了一聲後,小豆梓緩緩說出心裡話。

  回想起來,自從高中二年級的夏天。

  自己一直注視著三人的背影。

  橫寺陽人,筒隱月子,還有────包括妳,舞牧麻衣的背影。

  妳們三人有個共通點,那是一種看不見的聯繫,無法以言語表達的鄉愁。

  可是一定會留在內心深處的重要事物。

  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妳們,似乎都擁抱著這種事物。

  「這……」

  小豆梓輕輕叫了一聲,打斷麻衣衣嘆的一口氣。

  ────其實自己知道,一直都知道。自己早就深刻明白,妳們並不是故意的。

  當然,自己並未受到三人輕視。小豆、小舞與筒筒等兒時玩伴的關係一直很好。連後來加入的橫寺陽人都和三人玩在一起。

  自己絕非對目前這個世界感到不滿。

  只不過────很嚮往。

  筆記本中的世界已經燒毀,再也不可能得到。

  連同某些看不見的回憶,看不見也能彼此溝通的某些事物。

  對小豆梓而言,全都彷彿伸手可及,卻不可能得到。就像小鴨眺望裝飾在櫥窗內的天鵝一樣。

  所以全部都是自己的問題。

  「……嗚嗚……」

  ────對不起。

  小豆梓沮喪地向麻衣衣道歉。同時下意識以套在脖子上的項圈摩擦電線杆。

  『換句話說,是妳自己想變成這樣。』

  『那是真心話與表面功夫的象徵,特別的項圈。』

  愛美神的推測果然一半對,一半錯。

  這是特別的項圈,但並非象徵真心話與表面工夫。

  而是沒有呈現的世界本身。

  小豆梓夢見以前受到橫寺陽人的傷害,後來又受到他的幫助。在那個世界透過他的關係認識新朋友,一點一點縮短彼此的距離。隨著時間經過,彼此可以交流內心深處。

  那個故事已經落幕,一切事情都已經解決。可是有種旗魚尖嘴扎在喉嚨上的感覺,一直糾纏小豆梓不放。

  窺見愛美與神明笨拙地互助的模樣後,小豆梓才明白這種情感的原理。

  其實是單純地羨慕。

  小豆梓也想與他人相互了解,彼此合作。

  自己很貪心地要求一切。包括身邊的兒時玩伴們擁有的不同世界。以及自己與橫寺陽人之間的故事────

  ────包括像王子般微笑的側顏。還有他的笑容,以偽裝填補隱藏在內心深處的虛無。甚至是不同的世界。

  希望像依偎在王子身邊的小燕子,緊緊擁抱一切。

  在他人眼中,這就叫戀愛吧。

  可是自己卻不能稱之為戀愛。

  小豆梓至今依然不曾用第一人稱。無法像月子、麻衣衣或筑紫等人以「我」自稱。全都用「自己」這種比喻表示所在的場所。

  徹底缺乏自信的人,要怎麼談戀愛呢。

  可是一變成狗,就在橫寺家的門口吠叫。

  無法肯定自己的無聊想法,所以不敢說出口。可是又無從否定橫寺的燦爛魅力,因此難以忘懷。才會導致怪物變得這麼大。

  膽小的貪心,以及驕傲自滿的相思病,讓小豆梓變成了小狗狗。

  吹過住宅區十字路口的冷風,告知天色將將拂曉。

  路燈還是一樣反覆閃爍,宛如現實與幻想之間的路標。月亮的高度已經下降到接近地平線之處。不知從何處沿著家家戶戶傳來狗在黎明時分的嚎叫,聽起來好淒涼。

  「汪嗚嗚嗚嗚嗚────」

  小豆梓也不知不覺跟著嚎。是本能驅使她這麼做。也有可能快到了必須變回狗狗的時刻。

  似乎到了分別的時間。

  ────可是在離去之前,還有件事情想拜託妳。

  小豆梓聲音平靜地告訴麻衣衣。

  這件事情請不要告訴筒筒與橫寺他們。自己的命運既然不為兩人所知,就不希望他們擔心。

  還有等一下分別後,妳爬上前方一百公尺處的斜坡時,回頭看一看。希望妳再看一眼自己的現狀。

  為了向妳展現自己的淺薄外表,了解兒時玩伴的本性────

  小豆梓趴在地上懇求,並且誠懇地道別。

  那就再見了。不論有任何意義,擁有目前自我的自己也不會出現在麻衣衣的面前了。

  沉浸在悲嘆中,同時在心裡數滿一百。

  數完後,小豆梓跳出電線杆後方,在十字路口現身。

  「────汪喔喔喔,汪喔喔喔喔喔喔喔……」

  仰頭朝向泛白失去光芒的月亮,咆哮了好幾聲。然後再度回到陰影下,從此再也不見蹤影。

  ……本來是這樣的。

  「嗚、嗚嗚……?」

  可是小豆狗狗一步也沒辦法走。

  不是精神上不想走,而是真的走不了。

  ────哎?

  莫名其妙的小豆狗狗在原地略為歪頭疑惑。緩緩回頭一看,發現自己的腳被牢牢捉住。

  「汪、汪喔────!?」

  是麻衣衣。

  別說一百公尺,小豆梓連一步都沒走。麻衣衣不僅無視小豆梓的懇求,甚至逮住了小豆梓。

  想跳開也沒辦法。

  玩具貴賓狗的四肢很短,根本不足以掙扎。也完全無法反抗按住自己的人類力量。

  「小豆。」

  麻衣衣的眼神宛如狐狸般犀利,盯著手邊的小豆狗狗,

  「難道妳是笨蛋嗎?」

  直截了當地開口。

  「汪、汪喔!」

  ────說、說這什麼話啊!自己才不是笨蛋呢!

  「不是笨蛋就是蠢貨。不然就是呆瓜笨瓜大傻瓜。沒頭腦不聰明又笨又傻又呆又蠢的狗狗小豆梓。」

  「汪喔────!?」

  她罵得好詳細。

  小豆狗狗嚇得汪汪叫,但是不知不覺中已經在麻衣衣的懷裡。

  她伸手搓自己脖子下方,使勁拉開四隻腳,還搓揉狗肚子。汪喔喔喔,不行不行,身體各處又開始覺得好爽……

  貪圖色色的狗狗身體愈來愈無法抵擋快樂。

  仰躺在柏油路上,四隻腳呈現大字形大大張開。完全暴露的敏感部位在麻衣衣的手掌摩擦下,身心完全服從。

  「小豆。」

  ────那邊,那邊好棒汪!小舞的技術真厲害汪!

  「小豆。」

  ────再用力一點!再粗魯一點!

  「小豆。」

  ────汪、汪?

  被麻衣衣喊了三次,小豆梓才終於回神。

  與其感到舒服,現在更覺得癢。

  不明就裡的小豆梓一瞧,發現麻衣衣將臉埋在自己的肚皮上。

  「想太多等於沒想。為什麼鑽牛角尖後要永別啊。不要擅自決定好嗎。笨蛋,大笨蛋……而且最笨的可能是我們吧。」

  模糊的話中略為帶有淚聲。

  「汪、汪……」

  「因為以前和現在不一樣。我一直覺得提起往事也沒什麼意義。其實我討厭那個死變態糾纏小豆不放。也沒料到會讓小豆妳產生這種想法。當初只想讓妳遠離垃圾爛人橫寺。抱歉,我才應該抱歉。抱歉橫寺是個臭不要臉的爛貨。」

  「汪?」

  麻衣衣這番話感覺將某人罵得狗血淋頭。小豆梓決定當作沒聽到,否則事情會愈來愈複雜。

  「讓小豆變成狗狗的不是小豆。是我。應該說我們。」

  「咆!咆咆!」

  ────才沒有這種事!

  「就是這樣。或許不見得,但我希望是這樣。我想為小豆的人生負起責任。讓我負責吧。」

  麻衣衣的對著小豆梓的肚皮呼氣,抬起埋在肚皮上的臉。她略為緊咬嘴脣,視線與小豆梓齊平。

  「我們明明是朋友。雖然正因為是朋友,有些話不能開口。但我依然希望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想看見相同的事物。」

  「嗚嗚……」

  從側腹被麻衣衣捧起來的小豆梓,略為別過視線。

  可是自己都已經變成狗狗了。萬一無法恢復人類的外表,怎麼能在一起呢。

  「為什麼。」

  ────因為有許多地方不方便……

  「怎麼會。」

  ────會、會立刻失去理性,想舒服一下!明明是考生,這樣下去怎麼去學校啊!

  「噢,的確有可能。」

  麻衣衣視線望向斜前方,做出思考的動作。

  「可能沒辦法仔細聽課。小豆可能會隨時在教室裡亂衝亂跑。」

  ────是、是嗎……

  「會跑到變態爛人橫寺的桌上,嘩啦~一聲尿尿。」

  ────才不會啦!?

  「狗狗會占地盤。妳真的能保證自己不會輸給本能嗎?」

  ────嗚嗚……

  聽到麻衣衣機關槍般的質問,小豆狗狗立刻即將舉白旗投降。不行了汪。自己果然是本性沒什麼用的畜生汪。

  「不過有什麼關係呢。」

  麻衣衣吁了一口氣,視線回到原位。

  平時總是冷淡的眼神略微瞇起,說不定她只是在開玩笑。這位兒時玩伴總是這樣。

  「反正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嘛。」

  然後她笨拙地笑著,緊緊摟住小豆梓。

  「包含這些小事,全都是小豆的一部分。我會負責向所有人說明。也會幫妳擦掉尿尿。乾脆用橫寺的衣服來擦吧。」

  「……汪、汪……」

  這樣很不錯耶。小豆梓不小心想像橫寺沾滿自己氣味的模樣,全身的毛都忍不住顫抖。

  雖然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否定,可是不能一直受到小舞的照顧啊汪!

  「才不會這樣。怎麼可能會呢。」

  麻衣衣搖了搖頭。

  「因為嘛。小豆變成狗狗本來就沒有道理。又不是向神明祈禱過。我認為問題根本就出在小豆妳的心情上。」

  「汪?」

  「如果心情就是原因。只要小豆妳心念一轉,應該隨時都能恢復。因為。」

  ────俗話不是說嗎,戀愛的女孩會使用魔法。

  麻衣衣說得理所當然。

  「汪喔……」

  小舞一臉認真地說著戀愛與魔法之類,一點也不像妳汪……啊,開玩笑的,等等別搔側腹的癢汪汪喔喔喔!

  坦率的小豆梓接受麻衣衣制裁的同時,開心地笑出來。

  麻衣衣也跟著笑。還瞇起狐狸般的眼眸,看朋友歡笑的模樣。

  「就算無法恢復原狀也沒關係。在我家過一輩子就好。」

  ────這樣啊,那真的可以放心囉!

  小豆梓放鬆肩膀的力量,輕巧地跳到地上。

  一人一狗並肩走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即使視線高度不一樣,道路依然筆直在兩人面前延伸。

  人生會持續下去。

  即使有時候會繞路摔跤,或是走回頭路。

  但依然必須擁抱封閉的世界,走在面前的道路上才行。

  「所以說,小豆。」

  「汪?」

  「今天一起回去吧。」

  「汪!」

  聽到麻衣衣冷淡的一句話,小豆梓吠叫一聲回應。

  然後。

  「汪……」

  ……我就從今天開始加油吧。

  小豆梓以只有自己聽得見,為了自己的第一人稱呼低語。

  註7:神社內供信眾洗手的地方。

  終幕

  「……麻衣衣,剛才的故事是真的嗎?」

  我們並坐在咖啡廳的櫃檯座位。和煦妹邊喝著茶,同時視線朝上看著我。

  「同學變成了狗……是嗎?該怎麼解釋這種現象呢?」

  現實中不可能有這種超自然力量。奇妙又精采刺激的悲喜劇發生在朋友身上。還是在麥當勞聊天的高中女生現象(意思是虛構的)。

  這究竟好不好笑呢。她的表情讓人很難認真探究。

  「誰曉得,隨便妳吧。」

  我冷淡地搖搖頭。

  這個故事的確沒頭沒腦。而且許多地方是道聽塗說,還有一部分是我自己補上的。即使是親眼所見,但我如果聽別人講相同的故事,我會先懷疑對方。不是懷疑真假,而是懷疑對方腦袋有問題。

  「可是麻衣衣又不會露出這種表情開玩笑……」

  「我只是說出自己見到,聽到與思考的事情。判斷真偽與否,要由妳自己思考。」

  可是在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會變成動物。

  有時候我也像小梓一樣,沒辦法說出想講的話。

  別人眼中的『我』以及自己心中的『我』相互摩擦。有時會導致我的腦筋糊塗,想變成老虎。

  到頭來,變成狗的現象已經不是重點。這是文學上的隱喻,重點在於故事的核心。雖然我不知道核心是什麼。

  「唔~嗯~唔……小豆豆後來怎麼樣了呢?」

  和煦妹緩緩喝著熱可可。似乎想試著連同溫熱一起喝進肚子裡。還沒來得及評論故事,她便繼續追問。

  「不久後回來了。大約隔了一星期吧。」

  變成小狗的期間,她睡在我家。不過在小豆家,可愛的獨生女因為晚過頭的反抗期失蹤一星期,肯定雞犬不寧吧。

  小豆變回人類之後,似乎告訴那個變態男一些事情。不過那又是另一回事,跟我無關。

  「麻衣衣心裡在想什麼,馬上就會寫在臉上呢~」

  「啊?」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就叫妳別這樣了啦,討厭討厭討厭,討厭鬼~」

  假裝擦手巾掉到餐桌下的和煦妹,馬上再度對我搔癢。手伸進衣服就算了,拜託別伸進內衣,討厭耶。

  「大家即使到了這個年紀啊,依然會面臨許多事情,有許多奇遇呢~」

  和煦妹一邊揉我的胸部,同時深深嘆了一口氣。

  「怎麼突然講話像老奶奶一樣。」

  「說這句話的ㄋㄟㄋㄟ是這對ㄋㄟㄋㄟ嗎?嗯?」

  「又變好色大叔了!」

  我稍微用力巴了她的頭一下,她才不情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而且手上多了一件水藍色,輕飄飄的戰利品────

  「立刻還給我,不然我真的掐死妳。」

  「咿~!」

  「還給我的話,之後再慢慢掐死妳。」

  「麻衣衣的處罰好嚴厲喔!」

  怪不得剛才胸口涼颼颼的,原來是這樣。還好有觀葉植物遮住座位。我搥了一頓和煦妹後,她卻打趣地笑出來。

  「總覺得真是神奇。」

  「什麼啊。」

  「明明最近才和麻衣衣做朋友,卻彷彿很早以前就認識了呢。我感到好高興,卻又覺得感慨良多,但還是很開心。」

  「…………」

  的確。

  任何人都會面臨許多事情,有許多奇遇。

  我與和煦妹都一樣,在別的世界相識又分離。如今又再度恢復彼此的人際關係。

  大家都有各自的人生,其實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沉默不語,和煦妹便有些不安地眨眨眼。

  「咦,我說錯了嗎……?」

  「胡說什麼啊。」

  我嘆了一口氣。

  「如果我們不是朋友,剛才的舉止就是犯罪。即使是朋友也算犯罪,趕快還給我。」

  「朋友嗎……原來如此~」

  「別管了,趕快還來。我掐死妳喔。」

  「呵呵呵~」

  和煦妹開心地呵呵笑。

  真受不了她,真是的……算了,無妨。

  我透過吸管飲用冰茶。沒加糖漿球的冰茶有點甘甜,也有點苦澀。

  大概就像人生的滋味吧。

  感覺就像所剩無幾的高中女生時光。

  嘰嘰嘎嘎,或者該說,嗯嗯啊啊────

  床鋪的彈簧發出甜美的響聲。之後──

  從窗外撒落的陽光進一步凸顯了床單的陰影。凸顯得更加淫靡的皺褶上,我們的雙手與其他部位都零距離連結。

  「學長,這樣如何呢。」

  「……唔、嗯……」

  「究竟是好呢,還是不好呢。」

  「這個啊,該怎麼說,呢,嗯……嗯……」

  我聲音微弱地含糊回答。拚命忍著喘氣的我,應該沒辦法完整回答她。

  不過略顯主動的月子妹妹明顯露出不悅的神色。有點像接受挑釁的好勝小貓一樣。

  「知道了。既然為了學長,那就開始負距離連結吧。」

  月子妹妹以嘴裡叼著的橡皮筋綁緊頭髮。然後半個身子迅速騎在我的腰上。白皙纖細的手指熟練地握住小橫寺。

  假日早晨,我和月子妹妹你儂我儂地啪啪啪。

  如果開篇這樣寫,會不會突然瀰漫緊張感,感覺氣氛高漲呢?喂喂喂,就算這一篇是額外內容,居然跳過前戲直接開始喔?尤其是特定身體部位愈來愈『高漲』……沒感覺?

  不過真的沒辦法跳過前戲,油門踩到底飆車。否則橫寺老司機可能會被月子妹妹激進派拖去出砍了。或是責編真的回家吃自己。所以很可惜,這一段不能那樣寫。

  其實雖然是那種劇情,不過沒那麼刺激啦。

  「呣……如果要添加明顯的文學靈感,可能會出現學長喜歡的色色情節呢。」

  表情有些嚴肅的月子妹妹,右手握的其實是一支原子筆。

  她的面前放著大學的筆記。撰寫的是故事。

  寫的內容是只有我的故事。

  希望各位想起來,其實讀書和啪啪啪本質上是一樣的。如果有誰聽不懂,麻煩趁這個機會回顧一下我們的故事。

  在一本杉的山丘上,幾年不見的我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仔細閱讀筒隱月子寫的十幾本筆記本。就是那件事。

  那些筆記本很久以前就燒掉了。但是別看月子妹妹這樣,她非常專注呢。之後她就迷上了寫作,偶爾會讓我看她自己寫的故事。

  「可是內容很難讓學長感到滿足呢。」

  筒隱嘴噘成三角形抱怨。

  「唔,其實……沒有,啦……」

  我呼吸急促地回答。

  最近早上養成確實運動的習慣。我好歹也是大學生。體力要是比以前念高中參加田徑社時還差,可就太丟臉了。

  目前我正在床上訓練背肌。月子妹妹騎在我的腰上,幫我添加了適當的負荷。話說她的體重過了這麼久都沒增加呢。

  老舊床鋪的床腳嘰嘎作響,彷彿在演奏我的呼氣與和聲。筒隱邊聽這些聲音,同時握著我的左手輕巧地使勁揉捏。

  她大概透過這種方式尋找思考的節奏吧。

  「可是都沒辦法成為最棒的傑作呢。到底缺了什麼呢,果然還是文學吧。活用《奔跑吧美樂斯》或《山月記》的架構還不夠嗎。是不是連登場人物的本質部分也要凸顯文學元素……?」

  她輕捏手掌,在我的腰上左晃右晃。尾巴髮束隨著身體舒適地搖晃。

  不過她的視線始終盯著手邊的筆記本。神情嚴肅地尋找自己寫的故事有哪裡可以改善。

  完全就是小小文學創作者呢。

  有點太鑽牛角尖了。

  「月子妹妹是不是誤會了啊?」

  「呣,誤會什麼了嗎?」

  「文學元素與有趣幾乎沒有關係啦!讀者想看的不是有點晦澀的內容,而是更開朗有趣的故事!」

  「開朗有趣的故事……」

  「意思就是歡樂又親密,與女孩子之間的溫馨愛情喜劇!整篇故事開心又快活,而且讓人擋不住!所有人都幸福快樂地生活的故事!」

  在我腦海中的小橫寺像個精明編輯,毫不留情地批判。

  這種硬性規定真是可怕啊。創作應該更自由一點……我搖了搖頭,可是無法徹底擺脫這種想法。

  我透過經驗得知,小橫寺的主張可能是正確的。

  因為我是唯一的讀者,只有我能客觀掌握三種文體。分別是月子妹妹想寫什麼,能寫什麼,以及該寫什麼。

  「文學就停留在文學,這樣沒什麼不好。但是月子妹妹老師可以寫些更厲害的內容!」

  「是嗎?」

  「不想寫些更棒的內容嗎?不想讓讀者更興奮嗎?」

  「可是這樣的內容就很好了。原來是想咬餌的變態呢。」

  「月子妹妹老師的風格,應該是有點色色的青愛情喜劇!想想自己色色的寫作風格!現在就回歸原點吧!」

  「這種變態時空的原點根本不存在吧……」

  筒隱聲音冷淡地回應。但她依然點頭示意,並且反覆閱讀大學筆記本。

  「……總之我試著寫寫看。」

  既然她開始振筆疾書,似乎代表成功刺激了她的創作欲。

  我沒有實際看過編輯這種生物,但應該就是這樣掌握作家的創作方向。由於我不會寫故事,所以有點嚮往。明年去出版社實習似乎也不錯。

  我一臉笑咪咪地注視繼續寫作的月子妹妹時,

  「呼啊……一大早就像相親相愛的兔子一樣熱鬧汪……」

  聽到大大的呵欠聲。是從頭上傳來的。

  小豆梓從雙層床的上鋪探出頭來。

  即使上了大學,她還是一樣早上爬不起來。從她連爬帶滑地從梯子下床來看,應該還沒完全清醒。

  「小心會摔跤喔,慢一點。」

  「汪呼……」

  她似乎聽成『等一下』,乖乖坐在床邊。無可奈何之下,我伸出手掌摸摸她的下巴。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多摸一點……」

  柔順秀髮依然亂糟糟的她,就這樣閉起了眼睛。小小的下巴在我的掌中托著,身體舒服地搖晃。糟糕,她今天又要睡回籠覺了。

  不過也不能怪她。畢竟她是這個家裡最忙的人。

  小豆梓考上志願中的大學獸醫系。每天不是辛勤寫報告就是查資料,忙著自修。

  由於捨不得從住處到大學之間的通勤時間,週末她經常來我們家住。

  高中畢業後,我和筒隱就在外頭租房子。

  位置是距離都心車站步行十五分鐘的公寓二樓。很容易前往我們就讀的大學。雖然幾十年屋齡就像彎曲的老樹一樣佇立,不過住起來挺舒適。

  因此租金也不貴,能租到這麼寬的一房一廳一衛相當划算。光是臥房就有五坪。原本以為我們兩人住都太寬,但很快就不用擔心這個問題。

  『睡、睡角落就可以了。角落,房間的角落。陽臺也行,乾脆吊起來好了。像晴天娃娃那樣。就像寄居蟹暫住一樣,睡哪裡都可以。』

  第一次錯過電車,在我們住處過夜時。小豆梓的雙手食指對戳,愁眉苦臉地詢問。

  『所以,今後我能不能也在這裡過夜呢……』

  『每次來都要搬出棉被,打掃起來有點麻煩。』

  『也、也對。嗯,嗯,抱歉,忘了我剛才說的。』

  聽到家內全權大臣筒隱提出異議,小豆梓有些失落。不過月子妹妹應該喜歡打掃,這個理由有點奇怪呢。在我如此思考的時候,她已經從老家倉庫深處挖出一張雙層床。

  『所以這是小豆專用的床鋪。』

  『月、月子妹妹!』

  她們兩人感情真好!

  緊緊擁抱在一起的筒筒與小豆友情讓我好感動,

  『好,讓我也加入吧!』

  我也脫掉衣服摟住她們。結果當天我被處以晴天娃娃之刑,吊掛在陽臺上。會淋到雨耶!至少讓我穿上衣服嘛!

  『其實只要找找,應該有比雙人床更大的尺寸吧。』

  我向月子妹妹提議,可以三人共睡一張床。結果小豆梓堅決反對,所以至今依然維持雙層床政策。筒筒睡下層,上層是小豆的空間。

  彷彿很近又很遙遠,看似遙遠又很接近。

  兩人的窩位於絕佳又微妙的位置。要理解這究竟有什麼含意,比尋找孿生質數還困難。

  總而言之,

  「昨天也累了呢,今天也要加油喔。」

  「……唔唔……」

  「哦,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我不停撫摸小豆梓細長的喉嚨。

  這絕不是在輕視她,而是長年研究的成果。同年齡層的她,在這種接觸狀態下似乎最能放心。

  白皙的肌膚很熟悉我的指頭,溫熱血液的流動感覺傳到手上。然後她吐出舌頭舔我的手掌做為回應,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小豆在外頭是動物醫生,在家裡就和我一起玩醫生遊戲!這就叫雙向醫療溝通吧!其實我也搞不懂自己在說什麼。

  「……欸嘿嘿。」

  她穿的睡衣像桃紅色鵜鶘,一臉睡眼惺忪的模樣。半夢半醒的小豆狗狗笑得好柔和。

  只有早上這段和煦的時光可以悠哉與她交流。

  「小豆同學如果能多依賴我們就好了。」

  筒隱輕巧地從我的腰跳下來,一步步走在地毯上。

  五坪大的臥房內放滿了雙層床,梳妝臺、電視與靠枕等家具。月子妹妹在中央手扠腰,

  「和這麼大的人相比,就像誤差一樣微不足道。」

  板著臉低頭往下看。

  「呣?怎麼回事?難道在說我嗎?」

  回應的聲音從她腳邊傳來。

  上下顛倒的鋼鐵小姐非常遺憾地仰頭瞧。同樣遺憾的雙腳在月子妹妹的頭頂上搖晃。

  我們的鋼鐵小姐在房間正中央,大大方方地倒立。頭像圖騰柱一樣倒插在青豆靠枕上。

  「在說姊姊差不多該獨立自主了。」

  「我這樣還不夠獨立自主嗎!」

  「是嗎,真是可喜可賀呢。那麼姊姊究竟為何,到底為什麼,會做出這種奇妙不可思議不明就裡的姿勢呢。」

  「這是兼具遊戲與研究!鍛鍊軀體同時促進血液循環!一舉兩得,一箭雙鵰,居家平安,無病無災,國家安康君臣豐樂!」

  她這段話塞滿了聽起來很聰明,其實一點也不聰明的成語。和她試圖同時鍛鍊左右腦的考生時期相比,絲毫沒有成長……

  「話說月子。」

  鋼鐵小姐右腳的腳背一轉。

  「能不能讓開一點。因為妳稍微擋到畫面了。」

  她手中握著遊戲機的手柄。

  視線另一端的電視畫面,顯示碧姬公主對瑪利歐殺球的網球遊戲。

  筒隱筑紫一大早就在打電動。

  而且可怕的是,圖騰柱小姐從昨晚就維持相同的姿勢沒變。過於熱衷遊戲的她,絲毫不動如山。

  短褲與襯衫的衣襬掀開,鍛鍊過的結實腹部與雙腿裸露在外。看到她身上愛穿的『天上天下唯我獨尊』襯衫,就有種國破山河在的幾許淒涼感。

  在無菌培養下長大的筒隱筑紫,上大學後學到許多不好的消遣。打電動就是其中之一。

  每週假日一來我們這裡,就面不改色玩三十小時最愛的體育類遊戲。而且她還倒立玩,或是一隻手邊做伏地挺身邊玩。由於很難說她這樣對健康有害,才更傷腦筋。

  「其實可以好好罵姊姊一頓。這樣不傷腦筋,但是對健康有害,而且姊姊頭腦不好。」

  「這樣說太過分了吧,月子妹妹!?」

  「學長太寵姊姊了。拜託快點讓姊姊戒掉遊戲吧。」

  鋼鐵小姐偶爾回到我們家時,筒隱總會氣噗噗地發脾氣。但她依然嘴裡碎碎念,同時勤快地照顧她。

  姊姊在海外留學的時候,月子妹妹經常沒由來地發呆。甚至一天吃三頓飯就蓋起電鍋不吃。平時她都吃七餐的,所以這肯定很嚴重。

  一旦定時報平安的電話晚了些,她就心神不定。所以現在這樣說不定剛剛好。

  另一方面,鋼鐵小姐完全不懂妹妹的想法。

  「嘿,呀。喝……呶……」

  眼神認真地盯著顛倒的畫面,喀噠喀噠地按著手上的手柄。

  「最後一球!好呀,贏啦!哇哈哈哈!」

  伴隨庫巴般的勝利姿勢,畫面上的碧姬公主使出一記截擊,贏得了勝利的V。

  碧姬公主可能是鋼鐵小姐喜歡的角色,每次都使用她。其實鋼鐵小姐更像以為自己是碧姬公主的庫巴。

  「怎麼樣,橫寺,要和我對戰嗎?」

  「唔,社長很強耶。」

  「……之前我已經說過,別再叫我『社長』了。」

  鋼鐵小姐不悅地嘟起臉頰。

  「我都已經退社多少年了。況且如今我們都是大學生,應該找個適當的稱呼。」

  「比方說什麼呢?」

  「這、這個……無所謂,你可以自己想!」

  她握著手柄的手指扭扭捏捏,彷彿想說些什麼。結果她還是鬧彆扭轉過頭去。

  畫面中等待輸入指令的碧姬公主,在自訂服裝功能下穿著結婚禮服。

  顏色十分漂亮,在蔚藍地中海與白皙的小鎮上應該相當好看。

  讓我覺得應該也很適合某人。

  當然我也知道,庫巴姬的可愛完全不輸給碧姬公主。

  「我知道了,那就來對戰吧。」

  「呣?」

  「如果我輸了,就以名字完整地稱呼社長。」

  「噢,噢,好喔……」

  社長的背扭來扭去。

  由於扭動得太厲害,結果咕咚一聲倒在地毯上。挑戰金氏世界紀錄的倒立就此結束。社長仰面看著我。

  「嗯,呣呣,不錯喔。這個提議不錯喔!附、附帶一提。」

  「什麼事?」

  「能不能好歹先練習一下,現在就喊我的名字……?」

  「不~可~以~」

  「好過分!橫寺,你是鬼,惡魔!」

  鋼鐵小姐的雙腳在空中亂踢,看來她相當高興呢。而且還呵呵笑出聲,臉頰微微泛紅。

  我原本以為面對心術不正的鋼鐵小姐,還有一絲勝利機會,

  「那麼────來一決生死吧。」

  結果她的眼神搖曳著火光。我心想慘了,這代表她現在變得超強。

  各種放棄的我坐在坐墊上。

  鋼鐵小姐的頭自然而然躺在我的腿上。柔順的黑髮微微搔著皮膚,感覺好舒服。我輕輕梳理她的秀髮,她也舒服地呼了口氣。

  彼此的體溫交融,正準備開始第一場比賽時────畫面突然變黑。

  「啊,拜託,等一下,妳在做什麼啊!?」

  鋼鐵小姐發出悲痛地呼喊。

  以為踩到電視遙控器的是變成老媽子的月子妹妹────結果並不是。

  「原來這是開關啊。剛才沒發現。」

  「發現的話就快點打開電視啦!」

  「少囉嗦,橫寺。一大早打電動是變態的起點。」

  麻衣衣不悅與不講理的聲音算是她的招牌了。

  太無情,太暴虐了!不小心關掉電視,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錯,還一臉冷淡!

  還好對象是忍不住聯想到逆調教遊戲的我。她可能說得沒錯,玩遊戲真的是變態的起點。

  念高中的時候,舞牧麻衣一直黏著鋼鐵之王不放。最近則想盡辦法遠離社長。

  『筑紫妳應該多運動。太超過了。都可以捏到肉了。』

  『沒禮貌!?堅決反對沒有事實根據的抹黑!』

  『那這是怎麼回事。』

  『啊,住手,別這樣!不可以碰那裡……』

  『看。妳看妳看妳看。妳看妳看妳看妳看。』

  『哎呀討厭呀呀呀呀呀呀!』

  最近甚至剛洗好澡後,對身材做出嚴格的批評。

  我記得很清楚,鋼鐵小姐的尖叫聲甚至傳到浴室外的更衣室。原來鋼鐵小姐會發出這種叫聲啊。她身上披著一條浴巾在做什麼呢……結果她從隔天開始熱心地展開倒立訓練。

  麻衣衣當然不可能討厭社長,肯定還是心愛的對象。但不像念高中時一味地肯定了。

  我的看法是,麻衣衣打電動的技術差到有剩。就算玩鋼鐵小姐著迷的運動類遊戲,也沒有任何一款能當她的對手,才不覺得遊戲有趣吧。

  取而代之,她即使上了大學依然堅持田徑社。

  最近頭髮似乎長了。不過她只在家裡綁馬尾。讓人回想起當年的時光,勾起鄉愁呢。

  「筑紫妳偶爾也聽聽月子的話。到外面運動一下。小豆不要這麼輕易讓變態摸下巴。要有自己的身體屬於自己的氣概。」

  麻衣衣手腳俐落地向所有人下達命令。

  「……嗚?」

  剛起床的小豆梓還處於自我融化的狀態,

  「呶……」

  面對比自己更精於田徑之道的人,鋼鐵小姐也不好發脾氣。

  看來筒隱家成員內的勢力平衡,已經進入了重大變革的時期。

  不過世界上到處都有食物鏈。

  「麻~衣~衣~」

  伴隨悠哉的呼喊,一雙手突然從她身後冒出來。

  「不可以喔,怎麼可以嫉妒呢。」

  「胡說什麼別這樣不要亂碰。」

  「讓我告訴妳,早晨嗜好的真實運動遊戲有多棒~」

  「就說不要抱著我了別這樣大家都在看橫寺也在場快住手別鬧。」

  歡喜碰碰狸小姐,不對,和煦妹一如往常,緊緊扣住麻衣衣的手腳。

  宛如將人拉進黑暗中的女郎蜘蛛,麻衣衣被和煦妹拉進鋪在地上的毛巾毯。

  「還沒睡醒嗎快放開我笨蛋狸貓。」

  「誰是壞心眼狸貓呀~?」

  「啊等等等一下別這樣。那裡不可以。真的不可以。不是開玩笑的。」

  「嗯呼呼呼呼~」

  「啊啊啊啊……」

  每次毛巾毯略為翻起,襯衫啦,襪子啦,雙峰駱駝形狀的布片就往外丟。甚至還有三角形的小布片與髮圈。

  然後兩人開始隔著毛巾毯玩起摔跤遊戲。今天同樣為各位帶來不能無限制數到三的死亡賽制。

  我們沒有直接邀請過和煦妹。但每次麻衣衣來玩,隨後都會接到和歌本同學的手機來電,問我們可不可以現在過去。反正又沒有拒絕她的原因,況且彼此利害關係一致。

  「好,準備完畢~全熟的麻衣衣完成囉~」

  「咿……呼……」

  和煦妹悠哉地從毛巾毯探出頭來。另一人麻衣衣則全身抽動,僅略為露出腳尖。

  然後和煦妹朝我眨眨眼,

  「王子也要要加入嗎?」

  「我很樂意!」

  今天同樣準備召開麻衣衣大陸分割協議囉!看我撲向甜美的溫柔鄉,

  「呀!」

  在我即將一頭栽進喘氣的柔軟哈密瓜瞬間,被人一把拎住脖子抓回來。

  是誰的如來神掌啊,我回頭一瞧,結果卻是魔王的右手。

  「…………」

  逃跑指令無效的最終頭目Moon Child妹妹板著一張臉,緊緊扣住我的衣領。

  「不、不是啦,月子妹妹!」

  「是嗎,果然是變態呢。」

  「我絕對沒有任何邪念,純粹出於求知的好奇心。還有成人社會科觀摩。應該說要認定我是變態的話,能不能先聽我辯解啊!?」

  「是嗎,果然是變態呢。」

  「這簡直就是頭目戰前強制豎起戰鬥flag的對話事件耶!」

  「是嗎,果然是變態呢。」

  不只最終頭目妹妹,我也不只上半身動彈不得。

  仔細一瞧,鋼鐵小姐的腳纏住了我的下半身。剛才遊戲被強制關機的打擊,才讓她像小孩子一樣嘔氣。不過腰部以下真有精神啊,無處發洩的鋼鐵力量對我使出螃蟹腳攻擊。

  「糟、糟糕(註8)……勒住啦,脖子和大腿都勒住啦!」

  「人生順便終結不是剛剛好嗎?」

  「直接塞進抽屜裡收起來吧。」

  「不要姊妹聯手終結好嗎!?」

  密謀筒隱姊妹柔軟地壓住我的上半身與下半身。眼看無力的橫寺同學即將倒下。

  不過在最後一刻,好不容易踩穩腳步。

  「這是……!」

  因為有個溫柔的女孩輕輕拉動我的袖子。

  這次在回頭之前我就知道了。傾注滿腔思緒,大家一起喊吧。

  救救我,大正義小豆愛勒!

  「……啊呼……」

  ……小豆愛勒?在做什麼啊?

  回應呼喚的只有她的酣睡聲。小豆梓的眼睛依然比天岩戶更加封閉,低頭不斷摩擦我的手掌。看來她只是想靠在我身上睡覺而已。嗯,我早就知道了!

  我們幾人就這樣混戰成一團,在我仰天長歎完蛋了的瞬間。

  噹的一聲,鐘聲宏亮地響起。

  這不是幻聽。

  我又聽見了。宣告混亂的回合結束,宛如天使的福音。

  一直傳來噹噹噹的聲音。

  是從銜接飯廳的大門口傳來的。

  「沒用的傻瓜大學生們。吃早餐的時間到了,還不趕快換衣服。」

  一臉錯愕的愛瑪努艾勒•波魯勒蘿拉,不停敲著平底鍋與湯杓。略為長高後的成熟髮型好可愛!

  愛美爸爸在我們就讀的大學擔任教授。由於邀請我們參與專題討論,愛美偶爾會來我們家玩。

  她和筒隱輪流製作早餐,可能是為了學習當新娘。這種說法在蘿莉控學會中較為有力。拜託,愛美要學這些還太早啦!抱持反對意見的反抗軍經常大批湧入學會抗議,所以始終沒有結論。

  「話說愛美,妳的制服真可愛!Cosplay國中女生耶!」

  「這是貨真價實的制服啦,南瓜頭。什麼cosplay或徹底扮演,早就不玩那種幼稚的遊戲了。」

  愛美在國中加入合唱團,似乎連假日都熱心參加社團活動。今天同樣準備去學校吧。偏短的水手服與廚房用兔子圍裙穿在她身上,顯得楚楚動人。

  「貨真價實嗎……意思是可以脫掉吧!?」

  「你是貨真價實的變態吧?」

  見到我步步進逼,愛美成熟地嘆了一口氣。

  熟悉如何應付我的她,以平底鍋當盾,湯杓當長矛。好燙好燙,難道這根湯杓剛剛才用過嗎!?

  「趕快去洗把臉吃早餐吧,變態南瓜。」

  「嗚嗚……」

  我忍不住落淚。

  愛美最近都不讓我好好搔癢,我感到好難過。因為她略微長高了吧,孩子都會長大呢。

  比起身體年齡,她是精神年齡最大的人。我們就像民族大遷徙一樣,魚貫走出房間。

  多虧房屋整修過,有兩處洗臉臺。不過早上的洗臉間總是塞得堪比連環車禍。

  「話說今天早餐吃什麼啊。」

  「雞蛋三明治、雞蛋湯與蛋包飯。」

  「哇,都是最喜歡吃的!」

  「只要能塞進胃裡,任何食物姊姊都最喜歡吧。」

  「筒筒沒資格說別人吧?」

  「即使是月子也不喜歡吃椅子和桌子吧。」

  「家具應該不算能塞進胃裡的食物吧……」

  「真是太遺憾了。我最近也在減肥呢。」

  「咦,不會吧!?」「想也知道是亂講。」「虛偽不實是為惡。」「大家都笑得好尖銳喔~」

  「好了不要再擋路了啦,慢吞吞的大學生!」

  六個女生兩臺戲。

  在輪到我梳洗之前,我趁機瞄了一眼廚房水槽。

  沒有用到的盤子上淋了一大堆番茄醬。該不會是殺人預告吧?我正準備念絕命詩,發現其中隱藏著某種刻意的圖案。

  「……是兔子耶!」

  她想在蛋包飯上畫圖,結果練習好幾次後徹底失敗。難怪會變成這種亂七八糟的痕跡!還寫了給筒筒、給小豆等大家的名字後又抹掉!好可愛!

  「沒有寫你的名字喔?」

  「妳說什麼!?」

  擠到我前面的愛美哼笑一聲。

  她打開水龍頭,嘩啦嘩啦地急著沖掉失敗的番茄醬痕跡。

  「真的耶!?居然沒有寫給橫寺同學的訊息!?怎麼就我沒有啊!?」

  「笨蛋,阿呆,笨南瓜。」

  「為什麼只有橫寺同學沒有名字,卻有一大堆練習過的『給大哥哥』啊!?為什麼?欸,為什麼啊?」

  「……啊!?你、你在看哪裡啊!」

  小小的脖子頓時羞紅,嘩啦一聲濺出水來。

  「愛美妹妹,我就是大哥哥!!」

  「嗚呀啊啊啊啊!?」

  「嘩哇哇哇哇!謝謝妳每次都和月子妹妹煮好吃的飯!來一次『愛愛大旋轉』當作答謝吧!」

  「呀,放開我!笨笨大南瓜!不要摸奇怪的地方!!!」

  我從身後抱住她的腰,捧起她嬌小的身子,在廚房裡轉圈圈。

  愛美滿臉通紅不停掙扎,用湯杓使勁戳我的側腹。國中女生版本的她也很可愛呢!

  「開動了!」

  面對散發美味香氣的餐點,所有人雙手合十。

  餐桌和椅子當然不夠讓所有人坐在一起。所以有人坐在靠墊上,有人靠著廚房吃,也有人想倒立吃。每個人的姿勢都不一樣。

  總之重點在於大家一起享用。

  早餐就是這樣。

  「接近交報告的期限了,卻完全寫不完。今晚要像築巢的熊一樣窩在圖書館裡。可能要到接近末班車十分才回來。」

  小豆梓喃喃自語。

  一隻手拿著三明治,另一隻手確認放在桌上的眼鏡情況。

  小豆梓念書時掏出眼鏡戴上時,讓我大吃一驚。不過我心想,這樣晚上的選項就增加了耶。讓聰明小狗狗等待的玩法不錯耶,真想尋找各種可能性。

  「我啊,今天沒事做,就去遊戲專賣店爆買吧……」

  「姊姊要關在黑漆漆的自習室裡。」

  「為什麼啊!?」

  鋼鐵小姐嚇得發抖,月子妹妹板著臉。

  將來要怎麼打算?要找什麼工作?要怎麼維持生計?

  不難想像要針對鋼鐵小姐光輝燦爛的未來,召開第三十六屆筒隱家檢討會。另外上星期的第三十五屆檢討會內容是:

  『別擔心,我已經找到未來了。我有祕密計畫!』

  『……哦,請姊姊說來聽聽看。』

  『就是找個好男人,掌握長期飯票!』

  『姊姊絲毫沒有成長……』

  鋼鐵小姐喜孜孜地提議,結果被氣噗噗的月子妹妹唸個沒完。我記得最後她淚眼汪汪地哭喪著臉。

  無可奈何之下,當天晚上我只好使勁安慰她。筒隱筑紫妹妹年過二十還哭得淚眼汪汪。老實說,我實在不覺得她可愛……難道我是變態嗎?

  「看著鏡子悔改吧,大笨蛋。」

  麻衣衣板著臉,在自己的蛋包飯上亂抹美乃滋。她的這種飲食習慣正逐漸傳播到我們家,有點傷腦筋。

  「妳說今天不吃晚餐嗎?」

  負責採買食材的人是我。我一問,麻衣衣便點點頭。

  「下午有社團活動。傍晚和社團的人喝酒。然後直接回家。」

  「那我就在社團酒會露個臉,然後陪她一起回家吧~」

  和煦妹悠哉地揮舞長長的袖子。她靠在麻衣衣身旁的靠墊,和煦地眨眨眼。

  「放心放心,我會宰光所有對麻衣衣出手的男人喔~」

  「哇~好放心喔。」

  我謹慎地舉起雙手。或許和煦妹看起來十分和氣,開著和煦的玩笑。但她可是認真的。

  麻衣衣除了田徑社以外,還參加了照相攝影社。短短半年內社上的男性就不見蹤影。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再這樣下去,麻衣衣肯定到了三十歲還會繼續與和煦妹當室友吧。

  「……反正目前還不需要男朋友。」

  「舞牧,其實妳具備堪比修行僧的精神呢。值得褒獎。」

  「我沒有在意這一點。純粹只是田徑社很忙。下次筑紫妳也來一起跑吧。」

  麻衣衣複雜地皺起眉頭。

  曾經的睿智之王如今一步步走向墮落。禁慾主義的麻衣衣應該也五味雜陳吧。

  「嗯~不過麻衣衣已經做過所有和男朋友一起做的事情了。所以只是不需要吧?」

  和煦妹走去倒第二杯果汁,同時以幾乎聽不見的小聲開口。

  「對不對,王子~」

  「什、什麼對不對啊!?」

  走過我身後的和煦妹,順手輕拍我的肩膀。她假裝開玩笑地撒嬌,甩動長長的袖子纏住我的脖子周邊。勒得好緊,超嚇人的。

  和煦妹的手還繞到後方,一副想收拾害蟲的氣勢。我完全不知道為何她會放過我,但我希望能盡量和她維持友誼。

  「愛美妹妹今天合唱團結束後,要來爸爸這邊嗎?」

  愛美爸爸也邀請我參加田野調查。或許也可以等一下在買晚餐前會合。

  我一問,愛美便皺起鼻頭。

  「其實都可以……但我的意思,難道你不用準備嗎?」

  「準備?」

  究竟要準備什麼呢?難道是準備收購愛美妹妹的制服?

  「啊?很噁心耶。」

  「我什麼都還沒開口吧!?」

  「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

  「我真是受到喜愛啊。」

  「真噁心……」

  她的鼻頭皺得更緊。附帶一提,念小學時的書包與小學帽子幾經曲折之下,躺在我們家的倉庫裡,所以算是有前例。別看愛美這樣,她很喜歡送我東西當禮物呢。

  「話說準備是什麼意思啊。」

  「今天傍晚不是要來嗎?」

  愛美看向一旁。

  大家順著她的視線集中至該處。

  是貼在冰箱上的磁鐵式月曆。

  大家都以自己的顏色寫上預訂計畫。月子妹妹是橘色,鋼鐵小姐是藍色,我則是紅色。

  今天的日期上則寫著黑色的字。

  內容是────

  『四葉姊 視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哇哇哇哇。」

  我從椅子上跳起來,身旁的月子妹妹跳得比我高三十公分左右。好像輕盈的貓咪一樣,真可愛。

  「完全忘記啦!對喔,我姊姊今天要來家庭訪問!」

  「摩利支天來襲堪比地獄重現!」

  「還是應該像顧家的公雞一樣,早點回去比較好嗎……?」

  鋼鐵小姐面色鐵青,小豆梓傷腦筋地眨眼。

  「話說或許這就是傍晚參加飲酒會的原因。」

  「可能很久沒見面了吧~?她是什麼樣的人呢~?」

  麻衣衣淡淡地點頭,和煦妹則不解地歪頭。

  是指我的姊姊,橫寺四葉。

  她沒有明顯的特徵,頂多有點喜歡拍照────是非常健康的人物。

  可是具備野性直覺的鋼鐵小姐卻莫名地恐懼她。膽大的麻衣衣和她處得不好。月子妹妹和她爆發過好幾場小規模戰爭。愛美偶爾會受到心情好的姊姊摸摸。小豆梓可能是真正受到姊姊疼愛的人。

  自從我和姊姊都離開老家,大家一起玩的機會就少了些。

  不過姊姊說想觀摩弟弟住的地方,所以很久之前就答應了她。

  「對喔,得改變行程,打掃一番才行……」

  我瞄了一眼亂七八糟的房間。

  ────問題很多,不過最大的問題是大量等待晒乾的床單與毛巾。多到從房間滿出來,甚至連大門前的走廊都有。

  牆上是白的。床鋪也是白的。到處都是白的。

  白色山脈,白色海流覆蓋了我們的住處。

  宛如永恆的樂園,人類曾經天真地居住的伊甸園一樣。

  「唔……」

  重新認識我們住處的日常光景後,我緩緩摩擦下巴。

  「……這點程度的話,應該還有機會吧?」

  「哪有啊!?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愛美用力搖晃我的臉。我的腦子快晃成漿糊啦!

  「根本沒有機會好不好!這讓你姊姊看到就慘了啊!」

  「大學生這樣很普通啦……」

  「超頹廢大學生的生活頹廢到家,基準才會跟著頹廢!最糟糕的就是毫無自覺!」

  愛瑪努艾勒小姐急得口不擇言。別看她這樣,依然算是清純派路線的國中生呢。難道世界上不該過度抱持理想嗎。

  身為見過寬廣世面的學長,我得好好告訴她。

  「聽好,愛美妹妹。」

  「……什麼是?」

  「數名男女共住一個屋簷下,基本上都會這樣啦。」

  「就~說~了~!這才是問題!頹廢的根本原因!!」

  愛美反覆甩我巴掌。腦子快變成果凍啦!

  「也沒有妳說的那麼頹廢啦,對不對?」

  尋求幫助的我環顧四周,

  「……這個,抱歉。說起來自己就是原因……」

  「不,我也是。因為我很多地方都偷懶沒打掃……」

  以小豆梓與月子妹妹為首,大家都悄悄轉過頭去。

  好像吃了禁忌的果實,萌生某種意識的亞當與夏娃一樣。真是奇怪,難道只有我尚未失去純潔的心靈嗎?

  「我不知道你的姊姊是不是真的神經質……但她很重視你。她如果看到這麼亂的房間,肯定會昏倒!」

  「是嗎……」

  「話說她就是因為想抗議這種頹廢生活,才會特地要求來視察吧?」

  「我想應該沒這回事。況且姊姊可能不知道我們住在一起吧?」

  「……啊?」

  「噢,我當然有告訴家長,但不確定有沒有轉告姊姊。那個人也很忙,好像幾乎沒什麼回家。」

  「是喔……」

  「應該純粹只是想在弟弟的住處放鬆,才說要來視察吧。」

  「哇……」

  愛美妹妹開始發抖。彷彿不小心目睹地球瓦解,思考崩壞的小女孩一樣,好可愛!

  大家面面相覷,

  「這下子真的糟糕啦!絕對慘啦!」

  「今、今天中止寫報告!這是緊急特急禿鷹案件!」

  「之前太懶散了,導致欠缺緊張感。要打掃一番。床單睡衣都要拿去丟。所有痕跡都要消除才行。」

  「我、我是不是必須正式和姊姊打招呼才行?傷腦筋,竟然沒有衣服能穿去買衣服!」

  「傍晚之前我通通搬走。這些從一開始就當作不存在。來不及搬的就全部燒掉。還會負責連橫寺一起燒。」

  於是所有人開始忙進忙出地大掃除。

  這就是實際情況,其實特地演戲瞞自家人也沒什麼意義。

  「……王子將來可能會獲得不得了的成功,或是死得特別難看吧~」

  因為和煦妹是局外人,她露出和煦的微笑。好可怕。

  由於要整理比較私密的部分,於是我被趕出房間,獨自打掃浴室。

  每一條瓷磚的溝都擦得亮晶晶,再將清潔劑倒進排水溝內。

  仔細一瞧,架子上放了所有人的洗髮精、潤絲精、沐浴乳。還有女孩使用的不知名美容液、凝膠或乳液之類。好像同時過中秋與過年的高速公路上大塞車,還發生連環車禍。

  「的確沒辦法邀請別人來住處呢……」

  我略為反省後,更衣室的門略為開啟。

  「……不好意思。」

  尾巴髮束女孩輕巧地側身進入。

  她穿著方便打掃的襯衫,使勁擦拭洗臉臺。她的背部顯得纖細又嬌小,看起來就像一碰就壞的糖雕。

  略為映照在洗臉臺鏡子的側顏噘著嘴,她似乎在生氣。

  我很清楚她這副表情代表什麼意思。

  筒隱月子現在非常沮喪。

  「……我最近在許多地方,都太鬆懈了。」

  果然過沒多久,月子妹妹的話音就順著水流聲落下。

  「我必須再繃緊一點神經才行。不可以頹廢。這樣下去很快就會招人厭。」

  我們兩人獨處後,她才喃喃吐露真心話。

  她看起來很難理解,其實十分單純。我暫時停止打掃,走出浴室來到更衣室。

  「……不會啦。」

  輕輕摟住她的背,我明理地搖頭。

  鏡中的我露出犀利的神情,月子妹妹則有些垂頭喪氣。

  住在一起的這段時間,許多事情的確看得更清楚。

  以前筒隱獨自住在老家時,打掃純粹只是用來打發時間。反而是我比較喜歡打掃。

  還有做菜時經常不小心太重口味,菜餚與白飯的比例明顯有問題。或是熬夜的第二天整個上午都不發一語。以及洗淨衣物摺得非常一絲不苟,讓別人摺就感到壓力山大。

  這些是我發現的細微小事。

  全都是必須接近才知道的事,也有許多事情不應該知道。

  所以百年的戀情都會突然冷卻────其實並沒有。

  我們已經不需要會為了這種瑣事而冷卻的感情了。

  目前我們二十歲上下。對纖細的戀情顫抖的青春已經遠去,只剩下愛。對戀情戀戀不捨的少女已經離開了舞臺。

  「也對,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已經不是少女了。」

  「月子妹妹?」

  「因為學長。」

  「月子妹妹!?」

  「如今甚至教會我更深入的事情。」

  「月子妹妹!!!」

  眼看板著一張臉的筒隱即將亂說話,情急之下我塞住她的嘴。手掌底下的她依然聲音模糊,說著不堪入耳的話,拜託別說啦!

  她乍看之下纖細嬌小又文靜。其實意志堅強,有點愛作夢,有時候比我還變態。還有,她是很難用一兩句話形容的女孩。

  我和這樣的女孩住在一起。

  「哇呣哇呣哇?」

  「哇呀~!不要舔不要咬!」

  月子妹妹巧妙掙脫我的手掌拘束,轉頭望向我。

  「關於剛才的話題,或許這樣也不錯呢。」

  「剛才的?」

  「就是在床上彼此結合的話題。」

  「拜託不要亂用這種招人誤會的形容詞!剛才是在床上彼此握著手,同時看月子妹妹的創作筆記吧!?」

  「原來學長是有很多虧心事的變態呢。」

  月子妹妹一臉假正經地說。她最近經常這樣調侃我呢。據說女生一般而言比男生好色,這是真的嗎?

  「我認為,寫這種故事其實也不錯。」

  「這種故事……妳是說像現在這樣?」

  「沒錯,大家生活在一起,頹廢,嘻嘻哈哈的故事。」

  「原來您有拿自己的私生活來賣的作者魂啊……」

  「不過學長也最喜歡這一套吧?」

  筒隱表情自然地笑了笑。我完全無話可說。也對,到頭來我可能還是最想看月子妹妹的人生。

  「關於『艾弗雷特的多世界詮釋』,以前寫在筆記本上。學長還記得嗎?」

  「嗯,是指無數分歧並擴展的平行世界吧。」

  筒隱點了點頭。

  「我偶爾會思考。在故事結束後延續下去的故事,肯定隨作者與讀者不同而無限擴展。除了我筆下我們的生活,肯定也有多得超乎想像的世界吧。」

  透過平行世界的月子妹妹們,記載橫寺同學的故事────

  ────比方說像這樣。

  發生許多事情,有許多可能性。

  包括我、筒隱、小豆梓、鋼鐵小姐、麻衣衣。還有愛美、和煦妹、戳太與其他人,以及更多的人。

  希望大家挑選喜歡的世界,並且樂在其中。

  月子妹妹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這個想法不錯呢。」

  我面露微笑。

  樂園就在這裡。

  未來在任何人心中。

  沒有講述的故事會繼續下去。

  目前的生活是其中一個可能性,也是我們的人生。

  所以要繼續走出人生路,就必須先解決眼前逼近的問題才行。

  「欸欸,今天的藍天彷彿鯨魚可以游泳呢!」

  小豆梓朝洗臉間探頭,向我們招手。

  「小舞剛才說,陽臺的空間完全不夠,所以大家一起去附近的河邊晒衣服!愛美會幫我們製作三明治!」

  在她身後的走廊上,見到鋼鐵小姐像扛著斧頭的金太郎。她正在搬運堆積如山的床單。

  我們互望彼此,然後同一時間點頭。

  「好啊!」

  「我也幫忙準備餐點。」

  從洗臉間分別衝向大門與廚房時,我們緊急煞車。

  「哎呀,在那之前。」

  「沒錯。」

  向放在果汁盒上的照片一拜。

  向媽媽祈願,希望今天整天晴朗,以及未來健健康康。

  『嗯。』

  ────腦海中想起采咲女士冷淡的回應,我揮揮手表示「我出門了」。神明們肯定也會再度現身吧。

  「那就出發吧!」

  我套上剛買的新鞋,打開大門。

  晴朗的風穿過家中。

  註8:日文音同勒住,下文的終結與收起亦同。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