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序幕
这季节冻得人手指僵硬,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白色的。
每翻过一张冬季的日历,我都被迫实际感受到。不管我愿不愿意,青少年时期最严重凶恶的事件就迫在眉睫。
也就是大学入学测验。
到了这个时期,就不分运动系或不参加社团的『回家社』学生。考生战士们清一色表情严肃,星期天一大早就占领了车站附近的中央图书馆附设自习室。
一边听着宛如没完没了的枪战,四处响起的振笔疾书声。
「呼……」
我坐在靠窗的柜台座位,以指尖拨弄马尾,同时茫然地手撑着脸。
窗户的另一侧,行道树的树梢在寒风吹拂下凄凉地直发抖。与开着暖气的室内有天壤之别。
以前担任田径社社长时,我都在烦恼这个季节该找哪里练习。不过我现在一直在思考个人的问题。
这究竟是进化,还是退化呢。
我不知道。
世界上有许多不明白的事情。
「嗯……」
我又叹了一口气。听起来好没出息。真是的,一点也不像我。
仿佛待在温暖的室内,失去野性的百兽之王。或是逐渐熔化瓦解的钢铁。最近我一直在思考无聊的事情。
结果导致我完全无心写参考书的练习题。
最近我给自己找了个学习现代国文的借口。就是趁念书的空档随便抓几本小说来看。
下个月就是全国统一测验了。(注1)
其实我也觉得考生不该看这种书混时间。但可能是我之前与阅读这种高尚兴趣无缘,任何书籍我都看得津津有味。
……难道这也是受到他,喜欢文学的那男人影响吗。
我不知道。世界上我几乎没有什么明白的事情。
或许正因如此,我才会去接触故事。
我看了各式各样的书。
比方说《奔跑吧!美乐斯》、《我是猫》以及《山月记》。几乎所有教科书都会节录这些文章。还有《贤者的赠礼》、《宫泽贤治诗集》这种喜好者爱不释手的短篇。我还挑战过《战争与和平》与《变形记》这些外国文学作品。
另外就是轻小说吧?我在别人推荐下看了几本经典作品。我尤其喜欢《欢迎加入NHK!》这部作品。
我感觉这部作品就像赞美生命的歌曲。没头没脑胡闹的同时,依然竭力面对这个一无所知的陌生世界。
话说我以前看过标题类似那篇作品的同人小说。
以前月子写过一部叫做『横寺笔记本』的超级大作。总共好像十一集还是十二集。几乎所有笔记都在一本杉的山丘烧光了,似乎已经不存在世界上。
我不知道那男人────横寺阳人与筒隐月子究竟怎么想,才决定烧掉笔记。但那是他们两人的判断,没有我多嘴的余地。
总之据说火熄灭以后,只剩下这篇烧剩的片段。
是我从文学男────横寺手中强行借来的。
这些故事都是短篇小品集,不值得一提。
现实世界是基于巧合而成立。烧剩的笔记内容没有什么意义。
但正因为是无关紧要的故事,才能深刻体会到无法前往的另一个世界才有的气氛。这是我的感想,所以我反复看了很多遍。
比方说这一篇故事────
注1:日本的大学测验分为两次,第一次是全国统一,第二次是各大学分别举办。大多学校的评分标准为两次测验相加。
来聊聊『NTT作战』吧。
NTT作战────与一名叫做筒隐月子的少女有关。各位听过这个伟大又勇敢的计划名称吗?
……肯定不可能听过吧。毕竟是我自己瞎编的作战名称,与实际团体、组织毫无关系。
但是各位可别小看这项计划。
打个比方,就像攀登极寒的珠穆朗玛峰顶,是挑战极限。
打个比方,就像波坦金号战舰的叛变事件,是斗争体制。
打个比方,就像电影《世界末日》的英雄,是反抗命运。
针对筒隐月子拟定的NTT作战也是同一类的计划。希望各位大声播放中岛美雪(注2)的主题曲,同时仔细听我娓娓道来。
当天早上────亦即第二学期刚开始的星期一早上────这一天强风吹拂,像是夏秋两季的交界。
「话说游泳课快结束了吧?」
「是啊。」
「每次开启游泳池的阀门时我就心想,白白放掉一泳池的水真是浪费呢。」
「是吗?」
「贴上标签出售的话,肯定可以躺着数钞票呢。比方说○○高中泳池天然水(平成╳╳年度高中女生熟成品)。我向别人提议都没有人甩我,但筒隐妳应该知道吧?」
「也对,我只知道我完全不明白,为何学长会征求我的意见。」
我和筒隐一如往常,和睦融融地闲话家常。同时穿越脚踏车停车场,走向楼梯口。
筒隐月子。
她是比我小一岁的学妹,迷人之处是尾巴发束。不论手脚、肩膀、小肚肚、胸部和肚脐都很娇小。只有湛蓝的瞳眸大得不成比例。
因为一些因缘巧合,她失去了脸部表情与说话的起伏。现在的她就像冷淡的猫咪一样。
「就像熟练铁匠的铁锤一样,工具愈使用愈有价值。游泳池刚开放时的普通池水很甜腻。上过许多次游泳课后,池水就变得芳醇馥郁。依照逻辑,两者的价值肯定不一样吧。」
「原来如此。学长的意见真有趣。」
「别用观察垃圾屋的轻蔑眼神看我啦!或许妳误会了,但我可没有实际感受到价值喔。」
「为什么要撒这种可悲的谎呢。」
「真、真的啦!我再怎样也没落魄到这种程度!只不过具备身为探险家的纯粹热情,追求悬崖另一端的真相……」
「原来是冲向断崖峭壁的变态呢。」
「咦,为什么要加快脚步啊。为何要远离我啊?」
她总是面无表情,平淡地回答。但她原本的个性其实极富情感。
如今她依然以冷淡的手势,不停试图推开我的身体。但其实根本不是在拒绝我吧。该不会类似另一种表达爱情的方式吧,应该是。浪漫就是始于相信,应该是这样。
这时候,
「────嗨,王子。早安啊!」
有人使劲一拍我的背。
我回头一瞧,发现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死党戳太。
「早啊,你怎么上气不接下气的。发生了什么事?」
「观察力真是敏锐。在这里碰到你真是凑巧,今天的英文翻译作业……噢。」
我的儿时玩伴总是十分快活,但他却突然闭起嘴。仿佛在一旁发现幽灵,视线略为从我身上移开。
他的视线彼端是相较之下,尺寸迷你得离谱的女孩。
在两人愣住与一阵寂静之后,
「……早安。」
见到筒隐向自己鞠躬问候,
「噢、噢……妳好。」
戳太吞吞吐吐地回答。
「…………」
「…………」
两人再度沉默。
强风在校舍间呼啸而过。筒隐的尾巴马尾晃来晃去,戳太的制服啪哒啪哒地起伏。
面无表情的猫露出沉默的眼神,紧紧仰望戳太。皱起眉头的魁梧男生从筒隐的正上方迎击。
「伤脑筋……」
还是不行吗。夹在两人中间的我左右为难。
我的学妹和我的死党────始终像水与火一样彼此不容。
「这、这个……今天真是风和日丽呢。呃,两位年轻人共聚一堂,堪称良辰吉日……」
在我像个笨拙的媒人一样拱手作揖时,
「……不好意思,话说我今天当值日生。」
「啊,等等……」
「那我先走一步。」
于是筒隐像怕生的野猫一样,小跑步落荒而逃。
「……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你不用对筒隐那么紧张啦。她会规矩向你回礼,而且别看她那样,其实她很爱开玩笑。找机会好好和她聊聊吧。」
「知道啦。不用你说我当然明白。」
在教室等待开班会的空档,戳太一直不停搔着自己的头。仿佛对未知病菌感到苦恼的研究人员。
「筒隐是好女孩。你说得没错,可是啊……」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该怎么说呢,每次被她圆滚滚又沉静的眼眸注视,我就感到背脊发凉。就像『跨丢鬼』一样毛骨悚然吧。即使心里明白,但是本能依然会提高警觉啦。」
「唔……」
看到戳太闷不吭声绷着脸,胆小的筒隐当然也跟着怯缩。身体当然会愈来愈僵硬。紧张感就在无表情和紧绷着脸的两人之间传播,让彼此更坐立难安。
这种恶性循环之下只会双输。
「我也不会要求她立刻有反应,但她如果一点反应也没有,会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耶。无表情才是最麻烦的一点。」
「面无表情,是吗……」
这是可爱的筒隐唯一,也是最大的瓶颈。
其实仔细观察,还是可以看得到些微表情变化。例如眉梢扬起或下垂,嘴角松弛或紧绷之类。胆小的瞳眸神色总是忠实呈现她的心情。
可是要判断她的表情变化十分困难,至少需要初级筒隐检定技能才行。这种技能必须持续盯着筒隐看,历经万难才能学会。比方说换衣服的筒隐、刚洗好澡的筒隐、穿着学校泳装的筒隐,或是全裸的筒隐。由于训练过程可能会被警察伯伯抓去关,所以不建议外行人训练。
「难道……」
「啊?怎么了,表情这么可怕。」
「该不会一年级学生对待筒隐的态度,也和戳太你一样吧。」
「谁晓得……虽然我不敢保证,但很难说她的无表情气氛毫无影响。」
「不、不会吧!」
我的身体感到一股冲击。
难道只因为脸上有点缺乏表情这种小事,就会遭到班上同学的排挤?她该不会握着小小的拳头、缩着小小的身躯、低头瑟缩在教室的角落吧?难道她会露出冷淡无趣的眼神,笔直盯著书桌上的痕迹度过一整天?
「噢、噢……!」
面无表情的孤独女孩,孤零零坐在座位上,与班上同学的嬉闹隔绝。我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这种幻想。
筒隐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这种事情。绝对不准发生这种事情。
不过────假设,万一,真的发生的话呢?
「看我的!由我来!全靠我!」
「噢,噢。怎么啦,王子────」
「看我发动筒隐改造计划╳!」
我差点捏碎手中的自动铅笔。我的血脉贲张,灵魂燃烧。地面星辰的大合唱响彻四周,横寺同学的挑战现在开始!
上课铃响,以及老师讲课的声音都像大海另一端的微风耳语。我丝毫没有听进去。
四个小时后。
「────我想到啦!」
我花了第一到第四堂的上课时间,以及好几张写了又丢的活页纸。再耗费我所有的脑细胞之后,我摆出一个大大的胜利姿势。
「好,出发吧!利用午休开始执行计划!」
「等等等等一下,我有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说明一下吧。」
我才刚从座位上站起来,戳太就拉住了我的手。
「很简单啊!你刚才不是说,因为筒隐面无表情,才让你们关系这么僵吗?」
「我的确这样说。」
「但是她在私底下起伏的情感的确传达给我了。那么只要透过我,将她的表情增幅至极限不就好了吗?不止你而已,我要向身边所有人传达筒隐的可爱魅力!」
「哦……不过具体而言,该怎么做呢?」
「之前我也曾经利用搔痒地狱,设法强迫她笑。结果不仅毫无效果,还挨了她的骂。那一次我真是受够了。」
「对十五岁的女生恶作剧,下场只有稍微被骂。这种关系才让人五体投地吧。」
「我也反省过了啊。所以这次我决定朝其他方面的情感进攻!」
毕竟表情不是只有笑容而已。
还有一:心跳加速、二:提心吊胆、三:犹豫不前。
这些情感应该很容易溢于言表。而且筒隐露出这些表情时,一定可爱的不得了。
为了尽可能丰富筒隐的表情,我必须勇敢打破社会的规范,面对上天注定的命运。挑战极限,斗争体制,反抗命运!这才是这个计划的真髓啊!
「也就是────看起来•赏心悦目的•月子妹妹计划!」
「噢!」
「取第一个字母,简称NTT计划!」
「噢,是喔?」
「还有第一:心跳加速。第二:提心吊胆。第三:犹豫不前,三项简称DOCOMO!」
「……哦……?」
「NTT DOCOMO连结作战,开始!」
「名称听起来好像会被告呢。」
「被谁告?」
「被谁?当然是────被筒隐告啰。因为自己不知不觉中,变成执行计划的目标了嘛。」
戳太一本正经回答我。很正确。非常正确的论调。
但是!光靠正确的论调是无法战胜未来的!
「别担心,历史法庭会还我清白的!」
「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你真有自信耶!我喜欢!」
我们彼此向对方竖大拇指,然后冲出教室。
学校午休时间的气氛有些活泼好动。连一楼走廊都随处可见不认识的学弟妹。
我叫戳太待在走廊角落,一个人前往筒隐的教室。
「嗨,午安呀。怎么样,还好吗?」
我喊住站在门口聊天的一年级学妹,露出学长风范的爽朗笑容。
「欸?啊,噢……很、很有精神……」
「那就好,我也很高兴喔。对了,我想拜托很有精神的妳一件事,筒隐在不在呢?能不能帮我叫她一下?」
学妹点点头,随即慌忙跑进教室。
只见她冲向聚集在前方座位的四、五个女生团体中。
「不好了,不好了,大事好不了!」
「什么?怎么了吗?」
「那个超变────嗯哼,王子学长说有事要找筒筒呢!」
「咦,不会吧────」
「能、能不能说不在啊!?」
「但要是随便撒谎的话,变ㄊ────不对,王子学长会情绪激动。就不知道他会对筒筒做出什么事情呢!?」
「对呀,可能喔。因为他是王子嘛。该该该该怎么办……!」
「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牺牲大家让筒筒一个人逃命!?」
「可是我还没有和男朋友亲亲过呢……!」
「我也没有啊!千万别放弃筒筒和我们的贞操!」
「呜、呜、呜哇────!」
几个女生口无遮拦七嘴八舌,越来越夸张地讨论着。
妳们的声音连站在走廊都听得到耶。万一让妳们口中的王子听到,也未免太伤人了。还有妳们是不是误以为我是谁了啊!
普通人横寺同学,向某位变态王子合掌致意。只要我分割自我,就可以保持平常心。最后在我心中会诞生多达二十四人的人格。
「────没关系,学长不是那种人。」
有一颗小小的,但却很清晰的石子投进了骚动的中心,
「……哦?」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仔细一瞧。发现熟悉的尾巴发束在女孩子的中间晃来晃去。当我推测她们刚才可能聚在一起吃便当时,
「抱歉,我离席一下。」
「筒、筒筒────!」
尾巴发束的女孩快步跑向我。伴随其他人仿佛将女儿推入火坑的悲痛呼喊。
女孩来到我的身边时,尾巴发束像鞠躬一样上下晃动。
「让学长久等了……不好意思,我的朋友都很亲切。不过想像力也有点丰富。」
「什、什么事情啊?走廊太吵了,我没有听清楚。」
「……是吗,谢谢学长。」
筒隐再度点了点头。
另一侧可以看到神情不安的少女们,躲在门后的阴影窥看我们。从上往下数,一共是四人。
什么啊。比我刚才下定决心时好太多了,筒隐很受班上同学欢迎嘛。这样就不用进行计划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一股强烈的异样直扑,让我背脊发凉。
不对。
是『只有四人』。
四名躲在门后守候筒隐的少女,仅止于此。在我的视野范围内,除了她们以外没有别人。
四周寂静到让人忍不住发抖。
之前还热闹非凡的走廊,不知何时像退潮一样,一年级都消失无踪。所有吵闹声都退缩到走廊角落或是教室后方,四周笼罩在气穴般的寂静之中。
简直就像害怕来袭的灾厄一样。
只有从教室来到走廊的筒隐被当成牺牲品。仿佛只有我们周围遭到世界隔绝。
「怎么会这样……」
我的胸口雄雄燃起灼热的怒火。
大家也太心胸狭窄,筒隐也太孤独了吧。
筒隐不该受到这种不当的待遇。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应该使出浑身解数,疼爱她才对。
我现在马上让大家认清这一点!
「……怎么了吗,学长。」
筒隐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噢,这个────对了,妳能不能朝向那边?」
「那边吗?」
我随便指了一个方向。筒隐虽然微微歪着头,但还是老实转身背对我。
于是,筒隐柔软的后颈露在我的眼前。
她的肌肤有如陶器人偶般白皙细致。如果戳戳她的颈部,食指大概会一路顺畅地滑溜到衣服里吧。
夏季制服衬衫的料子很薄,仿佛连细长的脊椎线条都依稀可见。实在很难想像纤细到似乎一只手就能掌握的小蛮腰内,竟然充实又饱满。
「呣……」
这该怎么形容呢。
认识的女生如此毫无防备地背对自己,各位难道不想忍不住上下其手吗?会想吧?会出手吧,我可以体会喔。
和点头同意的各位一样,我也很想理所当然地对她出手。
但是只有丛林里的野兽才会依照本能行动。人类要是和野兽一样凭本能行动的话,就等于侮辱进化论。
横寺同学的自制心中,多少还剩一点足以控制本能的理性。
所以说。
「学长,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嘿哟────」
「────!?」
我缓缓从筒隐身后将她抱起来。
我是具备理性的文明社会居民。这是我仔细思考四个小时后展开的行动,应该很OK吧。这和犯罪完全是两回事,请您千万不要误会啊,警察伯伯。
短时间内,这个世界只剩下柔软的僵硬与紧绷的沉默。
当时钟的秒针出去散散步回来后,
「学、学长……你突然……做什么……」
筒隐在我的怀抱里,身体僵硬得像石头一样。背对我的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的确,大白天在学校走廊被人抱起来,任何人都会吓一跳吧。会觉得该不会是变态吧。我也这么认为喔。
这么一来,她的表情和声音肯定会产生变化。
『────啊、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学、学长,你突然做什么啊!?』
原本的筒隐肯定会这样向我抗议。总之她现在的心里应该也十分慌张吧。应该说她实际上的确像这样!我希望她变成这样!
这就是DOCOMO连结作战之一,心跳加速的威力!
「筒、筒筒!?」
「啊哇哇哇哇哇!哇啊啊啊啊!」
「老师!?还是该叫警、警察!?」
教室的门板传来喀哒喀哒的激烈摇晃声。
看来筒隐的朋友们似乎误会了,真的好可惜。
打个比方,考古学家挖掘金字塔陵墓,发现木乃伊。将他们当成盗墓贼,这公平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只要师出有名,偷木乃伊贼和考古学家之间,就横亘着比尼罗河还宽的鸿沟啊。
我也是一样。我的心始终只奉献给NTT计划而已。
或许乍看之下,我的行动十分猥亵。但我想先说清楚,我的心里丝毫没有不该有的邪念。
对了,换个话题,经常有人说偶像不会流汗吧?那说不定是真的喔。
筒隐的颈后就在我的眼前。
这时间明明这么闷热,却看不到上面有任何汗珠。而且还有一股仔细用水清洗后擦干,像水果一样的清洁香气。
我将鼻子凑进散发芬芳的颈后,
「────……」
「呣~正义啊……」
这股香气连我也沉浸其中,感觉心情好Happy喔。小巧温暖又可爱,连木乃伊贼都会自愿变成木乃伊吧。身为筒隐研究人员,我得仔细研究柔软的水果,以免遭人误会。
……由于太沉浸在舒服的感觉中,我似乎磨蹭了很久。
当我回过神来,
「…………」
被我抱起来的筒隐丝毫没有抵抗。不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挣扎要离开我。只听见短促的呼吸声。
也就是完全不抵抗主义。就像在海底被渔网困住的鱼儿,将一切托付给命运。所以成为横寺同学家的盘中飧也是当然的────
「等等,不对不对!」
事到如今,我才想起当初的目的。
真要说的话,完美无缺的NTT计划有个瑕疵。就是这种姿势看不到关键的筒隐表情。
究竟有没有效?还是没有效果?筒隐她现在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我完全看不到。
「不管了,下一阶段!DOCOMO之二,提心吊胆模式!」
我换个姿势抱起筒隐的柳腰,缓缓将她举起来。她就像小鸟羽毛一样轻盈。
第二项计划是先陪她玩任何孩子都会开心的『飞高高~』游戏。再接一人抛举的连续技,听起来很浪漫吧?
在爽快感爆棚下,娇小的筒隐应该也会提心吊胆。心想『实现太多梦想了,感觉有点不安呢……』在我脑海里是这样模拟的。好想看看她可爱的表情喔!不对,让我看吧!
「裙、裙子……」
之前筒隐毫不反抗。可是在身体离地五十公分左右时,她的双脚突然开始挣扎。
「什么,怎么了吗?」
「会、会露出来……」
「别担心,我随时都注视着妳喔!」
「不是这样,变态,内裤……」
「别担心,我好歹也有穿内裤喔!」
「不是,裙子会掀,内裤,会露出来……」
「别担心,等一下也让妳看看我的吧!」
等价交换。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原则一样,我早就知道了。
不过接下来,筒隐却进一步全身挣扎。
而且嘴还张得大大的,牙齿开始喀哒喀哒作响。哎呀呀,咬人猫的坏习惯终于露出来啦,真是让人伤脑筋。当我感觉像平安贵族般微笑注视她的时候,她却一口咬住我的五根指头。贵族就这样死翘翘啦。
「好、好痛啊筒隐!妳冷静一点!快掉下来了,妳冷静一点!」
「…………」
「刚才不是还很听话吗!难道什么事情让妳判定出局了吗!?」
筒隐再也不回答我。她在我的怀里轻巧翻转,就像复仇女神降临,不顾场合一口咬向我。
大大的瞳眸就像饥肠辘辘的虎斑猫闪闪发光。哇噢,想不到筒隐的表情会如此剧变!虽然我有这种感觉,但她只有对我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别、不要,不要咬那里啊!」
纵使我受不了放开筒隐,却只让她的无差别恐怖咬人攻击加速。
「哇、哇、哇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据说我的惨叫声拉长得老远老远。足以排进学校七大神秘事件之一呢。
后来我才知道,DOCOMO连结作战的最后一项不是『犹豫不前』,而是大胃王女孩『狼吞虎咽大咬特咬』的『MO』。
「真是丢脸丢大了……我作梦也想不到他的计划竟然这么白痴……」
「……不,戳太学长,请您不要道歉。」
「不不不,早知道我就该坚决阻止他的!」
「不,就算戳太学长阻止他,也只会引发别的惨剧而已。」
筒隐摇了摇头。同时反复安慰躲在走廊角落从头看到尾,最后跑来低头认错的戳太。
两人之间诞生了奇妙的心意相通、麻烦受害者的同病相怜。虽然还有点生硬,但是我的学妹和我的死党似乎终于可以正常地谈话了。
「嗯────算是迈进了一步吧。」
我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只不过是面对水泥墙壁。
各位问我在做什么?当然是被罚跪坐啊。跪坐在走廊边边,还得承受一年级学弟妹的窃窃私语。
结果,NTT计划被迫停止放映了。
不仅如此,观众还交出了活页计划书。导致NTT计划书立刻成为弹劾法廷的呈堂证供。各位如果要对女生出手的话,要记得先丢掉所有可能成为实体物证的东西喔。
「真是的……」
目送边道歉边回到二楼的戳太后,筒隐深深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来到我身边,跪坐在地上,视线的高度和我齐平。只见她的眼神充满力量,当着我的面,瞪着我的眼睛。
「……学长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因为我动作太粗暴了……」
「不是的。」
「不是吗?」
「因为我在向学长抗议。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使用我的身体。为什么每一次都不先知会我一声呢。」
「问题在这里吗!?」
「如果学长开口的话,或许我也会穿一件走光也无妨的款式……」
「咦,欸、欸?」
「……我开玩笑的。」
筒隐突然耸了耸肩,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鼻头。像是迁怒又像是真正发怒,或许还是为了奇怪的事情生气吧。感觉好奇妙。
「那、那么,如果事前取得许可就OK吗!?……话说刚才突然挣扎的原因,难道是内裤……」
「请学长现在不要扯无关的话题。」
「不对啊,这个话题超级有关系的耶。」
「我说没关系就是没关系。挨骂的人明明还在挨骂,生气的人明明还在生气。学长你再顶嘴我就要生气了。学长知道我现在的意思吧。」
「……嗯,抱歉。」
其实我完全没听懂筒隐语。但我知道被她以可爱的手指按压鼻头,我的头就自然跟着上下晃动。
「总觉得我好像被调教一样……」
「……学长老是想一些奇怪的事情呢。」
戳着我的鼻头好一会后,筒隐轻声说了句「好」,然后松开手。至于我同时听到的「趴下」或是「等待」,还是别想太多。够聪明吧。
「那么请学长好好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就是这个。」
筒隐轻轻用手背弹了弹手上的活页纸。那是记载NTT计划概要的机密文件。
「为什么要想出这种事情呢。」
「啊,妳终于愿意听我解释了!」
「……只是姑且听学长的说法。学长是脑袋里的螺丝经常会飞到宇宙彼端的变态,不过我相信学长其实本性并不坏。」
「筒隐……!」
看到我们终于心意相通,真想感动落泪扑进她的怀里。不过筒隐的大眼睛似乎一瞬间闪过恐怖的眼神,我只好将行动压抑成心情。我还是这么聪明。
「没有啦,是因为我很不高兴。」
「什么事情。」
「那次事件不是害妳变得不太一样吗。结果妳遭到大家的排挤啊!」
这绝对不是我的妄想,而是发生在一楼走廊的现实。回想起刚才那片冷漠的寂静,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原来是这样。」
筒隐一本正经,在胸前扠起纤细的手腕。
风范如对学生讲课的大学教授,她竖起一根手指。
「的确,根据场合不同,有时候我身边的人会急速减少。」
「果然!」
「但是减少的原因,可能是────」
正当筒隐指尖转了转,即将指向一点的时候。
「筒、筒筒,我、我们跟妳说喔。」
感情和睦的女孩们,从筒隐身后战战兢兢伸出手来。
她们手中拿着手机。液晶画面显示着三个数字,1、1与0。同时还传来电话的铃声。
「我们会努力帮妳作证的。证明监狱王子……!」
「谁是监狱王子啊!?」
「……不好意思,谢谢大家。」
筒隐不理会跳起来的我,淡淡地接过手机,缓缓挂掉电话。
「不过还不要紧的。」
「但、但是!」
「其实近距离观察学长反而比较安全。因为学长没有我就是没用的人。没有办法。」
筒隐一边说,同时对自己的台词点点头表示同意。似乎还有点满足。
「筒筒真的好伟大……」
「……只有筒筒敢挺身面对王子学长呢。」
「不过要是贞操有危机的话,别忘了打110哟!」
女孩们以手掩面,哭丧着脸躲回教室里去。
筒隐目送她们离去后,回过头来。
「就是这样。」
「这、这个……」
「所以,刚才走廊上会空无一人,并不是因为刻意躲避我,而是学────」
「等、等一下!拜托妳,等我一下!」
我拼命挤出声音来。总觉得要是再听下去,就要被迫面对眼不见为净的现实了。
正好下午的预备铃声响起。
「……真是的。」
筒隐一脸无奈,叹了不知道第几次气。
「既然午休已经结束,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好!」
「下次要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时,请先找我商量。」
「好。」
「但是与其关心我,请学长先想办法解决自己的问题吧。」
「好……」
「在今天放学以前,请学长用A4纸拟定计划,说明今后如何改善自己的形象再交给我。」
「哎、哎呀!?」
「这是想办法•提升自己•立场的计划,可以吧。」
筒隐果断地说着,然后再次指着我的鼻头转啊转。
────就这样,NTT计划到此告一段落。
放学后我在图书馆里,与A4纸张展开一场可歌可泣的史诗级大战。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总有一天,这个伟大而勇敢的作战将会延续下去。延续计划的人可能是我,可能是你,也有可能是完全不认识的人。
不管怎么说,只要人类灵魂存在,就会永远持续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挑战。
NTT计划永远不灭。
在某个垂头丧气的人身边,筒隐月子仔细盯着刚才没收的活页纸计划书。此时她有如被雷劈中一般,感觉到天启如醍醐灌顶。
────悠闲地•接近到•他身边的计划……
就在她低喃的同时,计划中的片段灵感一一涌现。看来有必要将详细内容仔细整理一番。
「嗯,怎么了?」
「不,没什么。」
她摇了摇头。
目前就稍微试试看吧,试着贴近他的身体。
中场Ⅰ
『艾弗雷特的多世界诠释』。
量子力学领域中,有一项理论以此为名。
这种思考实验的内容是,世界随着一瞬间的选择而分裂。有无数平行世界与我们生活的宇宙存在于相同次元。
比起学说,这种思考方式或许更常运用在科幻领域上────告诉我这项理论的那男人说。
『所以写在这本笔记上的世界也存在于某处。如今我和月子妹妹可能依然在寻找笑容。小豆梓是转学生,可能还有以前两不相见的朋友们。麻衣衣或许还是喜欢袜子的麻烦百合女孩。钢铁小姐可能依然不会念书。』
多管闲事。
对我而言,举目所及的当今世界就是一切。
其他的我通通不需要。
笔记的片段始终都当成故事图一乐,我丝毫不向往。
我想和大家生活在一起。
不是其他世界,而是这个世界的大家。
「欸,妳在想什么?」
朋友坐在自习室身旁的座位,她以手肘顶了顶我。
在准备考试的我完全停下了动作,她可能看不下去吧。
「……我在想儿时玩伴。」
我冷淡地回答。
「哦,感情不错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一吗?」
应该是从那时候算起。
筒隐筑紫,筒隐月子,舞牧麻衣,还有小豆梓。
我们四人从小就认识,一直相亲相爱地生活。
……那男人可以算在内。也可以排除在外。
「好羡慕儿时玩伴喔。我也好想要。」
朋友羡慕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还是不太明白她究竟想表达什么。但至少她的眼神是怀抱梦想的少女。或许她真的向往吧。
「妳们没有吵过架吧?」
听到她说得理所当然,我忍不住笑出来。
那怎么可能呢。
我遇见儿时玩伴的瞬间,就曾经爆发打得灰头土脸的大战。即使上了高中,也听说儿时玩伴之间发生过没有烟硝的网路战争。
「那是什么啊,告诉我吧。」
见到她视线朝上央求我,我略为想了想。
……算了,无妨。
反正已经是陈年旧事了。
我和激烈的战争,以及之后签订的和平条约都无关。顶多只能听当事人垂头丧气地说明经过。
月子肯定也不会发脾气────
注2:日本代表创作女歌手,也是华语地区翻唱次数最多的日本歌手之一。
筒隐家的人很早起。
冬天凌晨五点,整个世界还沉浸在幸福的睡梦中,月子已经在厨房烧开水。
先温热她喜爱的猫咪图案茶壶,加入喜欢的茶叶。然后注入沸腾开水等待大约三分钟。飘起的袅袅蒸气在与视线齐平的小窗上凝结成雾。
隔着一扇玻璃的窗外,早晨的黑暗与寂静一同结冰。东方天空也依然一片漆黑,还没有一日之始的迹象。
「……哈呼。」
窗户内侧的月子打了个毫无防备的呵欠。
觉得不小心发出的声音很有趣,月子独自反复打呵欠。哈呼,哈呼~感觉有些愉快,今天的心情一样好极了。
桃红色睡衣外面披着一件棉袍。下半身多套了一件姊姊让自己穿的松垮卫生裤。从头到脚包得圆滚滚暖烘烘,好像庙里供奉的不倒翁。这种散漫到极点的打扮实在不能给人看,反正在家嘛。
脚边的灯油炉子发出噗嘶噗嘶的声音,逐渐浸润在暖和空气的颜色中。
月子喜欢早起。
既不是为了照顾姊姊,也不是为了和朋友聊天。当然更不是为了去逮谁,因为这段透明的时间完全属于自己。
对大家保密,一日之中最珍藏的宝物。
现在的我,很自由。
不受任何人束缚,也不干涉任何人。踽踽独立的女人。
没错……我是个成熟的女人!
「嗯哼~」
自己映照在玻璃的镜像,呈现四肢着地的妖艳豹女姿势。
哎呀呀?说不定又距离美好身材更进一步了喔?
真是太棒了。真是太美了太妙了。
深深着迷于未来的自我形象。棉袍包裹的不倒翁型少女满足地发出『噗呼~噗呼~』的气息声。
这是月子根据月子为了月子所进行的每日功课。万一被哪个王子看到的话,月子一定会立刻策划强拉王子殉情的完全犯罪吧。不过当然,这里没有别人。只属于自己的时间,天啊,真是太美妙了。
练习成熟的模样直到满意为止后,月子坐在厨房的餐桌边。
红茶当然没有加砂糖……至少最初的第一口忍着没加糖。这是为了成为成熟的自己。
一边啜饮着清晨的苦涩大吉岭,同时启动最新型的平板电脑。
这也是每日功课的一环。
要确认的是『月夜的白猫亭』────由月子管理的个人网站。
如果举一部目前在全世界大受欢迎的漫画,那肯定是卡美拉系列。
以『小公女卡美拉』、『人鱼公主卡美拉』为代表作,国民级的少女漫画。
打破窠臼,破天荒以卡美拉担任主角。有时敏锐剖析霸凌问题,有时又描写和宇宙怪兽爆发大战。超脱常轨的剧情发展充满了魅力。
因此受到绝大多数年轻族群的支持。粉丝创作和同人短文在网路上多如天上繁星。
最近同人创作大多集中在PIXIV或推特,以及投稿小说网站等社群媒体。但由于卡美拉系列历史悠久,如今依然有不少人气长红的个人网站。
其中有个新露头角的怪物级网站,浏览人数呈现三级跳────
就是『月夜的白猫亭』。
昨晚又新上传了一段附有插图的极短篇小说。
标题是『王子殿下与我』。
是描写卡美拉系列作品中的配角,羊斗与星花配对的常套悲恋系故事。在最喜欢的原作中经常遭到忽略,月子最擅长描写两人之间纤细的感情。
想当然耳,留言板一个晚上就贴满了赞不绝口的评语。
『太感动了!』『眼泪都流下来了』『一想到两人的心情就……』『管理员真是天才♪』『和我一起看的姊姊也说很有趣喔!』『可能和原作一样喜欢☆』『赶快成为职业作家就好了呢』『太棒了!』『请和我交朋友吧』『好想赶快看下一篇』『让我看小裤裤』。
诸如此类,诸如此类。
……呵呵,看来这次又发表了一篇杰作呢。
钓到大鱼的月子徜徉在读者意见中,旋转手中的猫咪茶杯。拖鞋在桌子底下啪哒啪哒,有如跳舞一般弹跳着。
月子喜欢在儿福社团描绘给小孩子看的温情画片。不过她同样也喜欢写一些难以割舍的故事给不知名的网友看。
受到别人褒奖的感觉还不坏。
……应该说超级喜欢。受到别人褒奖,肚肚深处会洋溢着暖意。拜托多多褒奖我吧。
在月子心中,排名第三的喜爱事物是获得别人的认同。
至于第二,是想像化为成熟女人的自己,第一则是享用美味的料理。至于远远超越排名第二与第一的喜欢事物,则是看着某人漫不经心的侧颜。感受某人的视线。与某人互相凝望────哈呼,一大早就在胡思乱想什么啊。真是太丢脸了。明明就不该这样,我真是的────
────喀锵一声。
茶杯发出刺耳的声音,打断了介于梦境与现实的幸福踢踏舞。
眼睛看到了讨厌的东西。
液晶画面中的网站里,留言板中出现这么一条留言。
『这次又是不知所云呢……该不会不擅长这类型的故事吧?因此只给1颗★
by Little Beans』
被怒涛般的赞美淹没,没有人理会这一条留言。可是月子的确看到了。确确实实看到了。
难得满足的内心一下子变得冰冷僵硬。
月子心想,又是这个人。这家伙总是留言挖苦,『Little Beans』。每次月子上传新作,这人都会在固定时间以相同的使用者名称登场。让人认为他根本只想与众不同而唱反调。
不想看不会去找其他网站吗。我是为了让看了感到高兴的人而创作,可不是专门写给你一个人看的。这又不是付费的商业作品,也不是自愿接受批评的评论网站,凭什么擅自加上星星评分啊。
成熟的我不和你计较,放你一马。但如果换成世界上其他地方,可就会发生流血战争啰。你捡回了一命呢。
月子使劲按住桌子,站起身来。
是时候准备早餐了。
今早的菜单就吃纳豆白饭,煎豆腐排、炖煮大豆配青豆吧。啰嗦的Beans,看我将你通通吃下肚。
「……还有得叫姊姊起床才行。」
月子的姊姊明明不会赖床,却老是假装自己爬不起来。因为她想向来叫醒自己的妹妹撒娇,将妹妹拖进被窝缩着。两人每天早上总要来一场激烈的武力斗争。
今天要完全武装,彻底将姊姊叫醒。月子的心情略显激动,站在流理台旁。
窗外有如宣告透明的幸福时间结束般,东方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
月子取出足以当成牢靠的起床钝器────也就是中式炒菜锅────纤细的手腕鼓足了力气,同时心想。
Little Beans────他究竟是谁?
「这边哟!这边!过来这边吧!」
看到小豆家的梓学姊向自己不断招手。月子决定接受好意,坐在她旁边靠窗的座位。
星期一的午休时间。
六号馆的餐厅里挤满了化为饥饿野兽的学生,要找座位真是难上加难。比所有人都适合『空腹王』称号的月子也不喜欢等太久,因此很少来这间餐厅用餐。
但是不凑巧,今天第二节体育课拼命做了几次伸展。导致第三堂课结束后,午餐要吃的多层便当就已经盒底朝天了。真是太美味了,我的手艺果然不是盖的。
既然难得跑一趟,因此和购买组的朋友一起来到餐厅。正巧看到二年级学姊孤零零地帮忙占了窗边的座位。
于是月子马上和朋友们分工合作。自己去抢座位,朋友们去排餐券。
「啊,筒隐同学不是一个人呀……」
看到月子拜托朋友帮忙点餐,小豆学姊露出失望的表情垂头丧气。
然后又慌忙抬起头来,两手不断挥动。
「我、我、我也不是一个人吃饭喔!其实!这个座位等一下也有人要坐!」
「呣。」
「但是下一堂课轮到我朋友上台,因此她先离开了!所以很不巧,只有今天,刚刚好,看起来只有我一人,这样子啦!」
「原来是这样。」
「妳、妳不要误会喔!我有啦!朋友!真的有啦!」
「我知道的。」
月子温情款款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不需要这么努力辩解。只要看到小豆学姊,不知为何就会变得无限体贴。这一定是学姊的众多美德之一。
偶然独自一人的小豆学姊,偶然为了打发独处的寂寞,偶然带了本一人看的少女漫画。
「小豆学姊,那是……」
「啊,被发现了吗?这是新出的!等我看完了再借妳看喔。」
「谢谢学姊。」
月子的眉毛挑了挑,以任何人都看不出来的角度和幅度往上扬。
「幸福王子卡美拉」────卡美拉系列作品最新作。
话说回来,狂热卡美拉信徒原来就在自己身边啊。连月子都没有看完众多外传和官方同人,而且各买三本呢。
「记得新书不是今天发售吗?」
「所以我第一堂课请假,跑到书店买了。这一集居然是时空穿越呢!卡美拉二世回到过去,以改变时空离子砲连同未来的地球炸飞了坏人首领喔!真的太帅了!」
「小豆学姊真的很喜欢卡美拉系列呢。」
「欸嘿嘿,还好啦。卡美拉真的让人很振奋呢,每个角色我都很喜欢……」
「学姊也会看二次创作之类的吗?」
「当然会呀!看到喜欢的作品还会提供许多感想,每天都在留言板留言呢!月子妳知道哪些网站有趣吗?」
「这个呢……」
在月子平坦的胸怀里,微小的怀疑种子冒出疑窦之芽。
深呼吸一口气后,月子视线朝上瞥,观察重要证人小豆的模样后,
「────比方说,『月夜的白猫亭』之类。」
「啊,我知道喔!怪物鲸鱼级的人气网站呢。」
她丝毫不知道自己被观察。拍了一下手之后,明显皱起眉头。
「……可是那个网站一开始很棒,中途却变得不怎么样呢。」
「哦,为什么呢?」
「感觉大推的角色配对有点不切实际吧。」
嫌犯小豆用手撑着脸,手上的吸管左右摇晃。吸管里的果汁滴下来,点点黑色痕迹逐渐渗入托盘。
她的模样仿佛顺手扔出一颗星差评的抱怨者────月子心中这么想。
「不切实际是什么意思呢。羊斗和星花在原作里也是相当知名的搭档吧。」
「但星花毕竟只是羊斗饲养的猫吧?就算设定上会说人话,可是与主人凑成一对……我个人觉得太超展开了。」
被告小豆露出暧昧的笑容。
「超、超展开……?」
月子感觉自己的头顶『呼~』一下发热。当然,外人是看不出这种变化的。
什么叫毕竟只是一只猫?在两人命中注定结合的羁绊前,种族、年龄与学年差距根本微不足道吧。胡乱解释的都该死!
「……那么小豆学姊,妳觉得哪一组配对比较好呢。」
「如果羊斗和别人配对,真要说的话,应该是豆理•图艾特吧……」
「学姊的嗜好真是奇特。」
豆理•图艾特是与羊斗生别的青梅竹马。以犬系女主角凝聚了极少数特殊族群的人气。但是在月子眼里,豆理顶多算是陪衬。真正的女主角是星花,这是比铁还要坚定的事实。
……我是成熟的大人!所以月子没有说出口。
「────但是我觉得豆理和羊斗的组合相当不搭调呢。」
心里刚这么想就不小心脱口而出,真是疏忽呢。
「是吗?其实我也没有坚持非豆理不可,总之星花就是不行。虽然星花以角色而言很可爱,让人想抱紧她磨蹭脸颊,但我根本无法想像羊斗追求她的画面。我还是喜欢有真实感的配对。」
「……真实感……」
「这充其量只是我个人像好奇独角仙一样的兴趣。对别人的喜好说三道四不是我的本意,『月夜的白猫亭』能受欢迎是好事呀。」
真正甲级战犯小豆意有所指地眨眨眼睛,随即站起身。
「那么我要准备下一堂课,先走一步啰。下次再借妳有趣的电影吧!筒隐同学很有品味,我很期待呢。」
「……嗯,我知道了。」
目送小豆离去的背影,月子在桌子底下握紧自己的拳头。
────超展开又缺乏真实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既然妳这么说,那我也有我的想法。看我写一篇具备终极『真实感』的作品吧。
通红的火炎在月子如水晶般湛蓝的瞳眸中燃烧。
「哇哇哇,筒筒怎么了吗?怎么散发这么可怕的气势……」
月子从朋友端来的托盘上一把抢过纸杯,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当天傍晚,月子在上学路线等待。不久后目标学长随即现身。
「嗯,在这里遇见真是凑巧呢。还是找我有事吗?」
横寺阳人对自己露出和煦的笑容。
领带搭配手织围巾的颜色。在制服的容许范围内显得相当时髦,月子认为这样穿很好看。
学长应该在社团运动得满身大汗后才回家吧。今天学长身上散发的气氛依然充满男子气概,青春又爽朗。
月子小心没让学长察觉,鼻哼了一声,然后用力吸足他的气味。感觉某些火热的液体缓缓渗入身体的深处。
结束惯例的能源补充,这样就能撑三天,不会出现戒断症状了。
但是。
唯有今天,胜负才正要开始呢。
「学长,有件事想拜托你,能不能借用一点时间呢。」
「嗯,当然好啊。只要是为了妳,不论一千年一万年都行。甚至被囚禁在名为时间的牢狱,直到世界腐朽也在所不惜!」
「谢谢学长。站着说话不太方便,请学长过来这里吧。」
「……没听到妳的吐槽,总觉得耍宝好空虚……」
「囚禁学长的时候,要从背后接近。然后噗滋一声,在静脉注射硫喷妥钠麻醉药(注3)。所以这种要求是得不到许可的喔。」
「好可怕!为什么啊!我要的只是普通回答而已耶!?」
「学长是要求好多的变态呢。」
「哎……难道是我的错吗……?」
月子拉着横寺学长的冬服袖子,走进一旁的儿童公园。
孤寂的灯光照耀在阴暗之中。冰凉刺骨的寒风吹动无人荡秋千,发出叽叽声摇晃。
月子坐在一个人都没有的沙坑前方长凳上,横寺也以自然的动作迅速坐在旁边。两人之间没有距离。
「最近真的愈来愈冷了呢。这种时候真希望有女孩子的肌肤可以取暖耶。」
「距离春天还很遥远呢。」
「没有吐槽感觉好寂寞……不,还是算了。」
「想要温热学长的话,会将学长塞进和体温相同,三十六度左右的锅炉里。然后用文火仔细烤得完全熟透,请学长放心吧。」
「我说过不用了嘛!而且答案我还稍微猜得到耶!」
「学长是不出所料的变态呢。」
「……话说月子妹妹,有什么事情要拜托我?」
横寺学长露出笑容。
学长经常笑。虽然觉得这样很好,但可不能被学长的笑容不小心蒙混过去。
听学长的抗议方式,仿佛塞进锅炉里烧烤还不够似的。
很久以前,学长已经肯直接喊我『月子』。但不知何时,加上『妹妹』或是以姓氏称呼却又一点一点复活了。
无法亲暱地直呼名字,或许证明了他的体贴。但我觉得,也有可能是他没有认真对待我的证据。
简直就像卡美拉系列的星花一样。
果然必须超越种族与年龄的差异,我────星花必须和羊斗对等才行!
月子的眼神燃烧着熊熊烈火。心情就像无敌英雄•卡美拉二世。以奇迹离子砲轰碎阻挡在面前的壁垒。
「其实────我希望学长现在试着追求女生。」
「……追求,咦?怎么又来了?」
月子非常快速地向眨眨眼睛的横寺学长说明。
自己正在儿福社团编排新的画片。有淡淡的浪漫情节。因为想不到好的台词,希望学长帮忙。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以制作为借口。
而且要当作参考是真的,因此并非完全说谎。这也可以当作借口。
「唔~突然要我想出追求女生的话吗……」
横寺学长半笑着搔了搔脸颊。
「随便想个几句就行了。假装追求,追求空气。自由式追求选拔赛,学长不是最擅长这些吗?」
「才没有好不好!?我在妳的眼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
「怎么说都可以。只要随口说些好听的话,就能一举攻陷心中有好感的女生。随便说几句,来吧。」
「拜托,追求可不是随便耍嘴皮子就行耶……虽然我有各种经验,想过各种台词。但是必须掌握一个具体的对象,并且认真将心情传达给对方。否则听起来会太过轻薄喔。」
横寺学长皱起眉头,结结巴巴地反驳。
为什么偏在这种时候认真啊。不需要多说的时候,明明会没头没脑冒出一句不是吗?
月子绷着脸以鞋尖挖着地面。感觉到脚趾尖端卡着小小的石头。
然后月子闭起眼睛踢飞石头。以准备迎战的态势,鼓足勇气,
「……那就以我做为具体例子。」
向学长说。
「嗯?以月子妹妹?」
「比方说,学长要追求我的话。」
「────从我遇到妳的那一瞬间,妳那硕大的瞳眸就夺走了我的心。妳的瞳眸浩瀚广阔,更胜无穷宇宙。以超乎任何事物的强烈引力将我吸进去,迷的神魂颠倒啊。」
「咦。」
「百万瞳眸也好(注4),为妳的眼神祝福也好(注5)。或许现在有人会嘲笑这些词陈腔滥调,但我能体会说出这些名言者的心情。光是在妳的瞳眸注视之下,我就觉得好幸福。」
「这个。」
「就算下一瞬间会从世界上消失,现在能映在妳的瞳眸中,已让我心满意足。因为我能在妳那黑曜石般美丽的双眸中永远活着,所以我一点也不怕。」
「够了。」
「虽然无法直接碰触妳的眼眸,但希望至少感受睫毛些许的喧嚣。我想在妳的眼角细语成熟的爱情,想亲吻妳的眼睑百万次。想尽可能待在妳的眼眸旁边。」
「很够了,真的很够了。啊呜,请学长饶了我。」
从宣战布告到全面投降,才过了一分钟。
月子以右手颤抖地遮住脸。同时举起发抖的左手,拼命拍打一旁学长的膝盖。
如果不这样制止他,毫无羞耻心的变态多半会永无止境,没完没了说个不停。
「具体例子果然很重要,因为只要想到什么就说出来即可。」
「唔唔……」
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出乎意料。这根本不是什么追求话语,而是完美的杀人台词。由于杀伤力太高了,从耳尖到脚跟都在发痒,有如火烧般炙热。让人害羞得根本不敢正眼看向旁边。
所以取而代之。
「……月、月子妹妹!?」
坐在长凳上的月子,更进一步贴紧横寺。这叫扭动(N)贴近(T)他(T)的NTT计划。
肩膀与肩膀,侧腹与侧腹,腰骨与腰骨,大腿与大腿彼此摩擦。
直接感受学长的体温与气息,以及心跳的感觉。而且还知道学长正看着自己。在不到几公分的近距离,直直盯着我的身体看。
学长吞了一口口水。自己连这些气息都感觉得到,感觉好奇特。脑袋内和脸颊外都好火热,快要失去理智了。
喉头咕嘟了一声,
「月子────」
「……阳、阳人、弟弟……」
分不清由谁主动,就在两人即将手指交缠时,
────锵~锵~锵~!
电话铃声忽然大作。
一瞬间两人连忙分开。围绕在长凳四周的粉红色气氛也烟消云散。
月子以生硬的动作慌忙掏出手机一看,是姊姊来电。似乎是催月子回家煮晚饭。不知道该说时机正好还是不巧,总之今天不准姊姊吃饭。
回过神来才发现,太阳早已完全西沉。空中出现鲜红色的月亮,以及颤抖的星星。
「哈哈哈……回、回家吧。」
横寺学长露出困扰的笑容,月子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看来可以写一篇好故事呢。
趁着姊姊饿肚子边哭边洗澡时,月子在自己房间,坐在旧型笔电面前。
即使不用预先构思,手指也很自然在键盘上飞跃。喀哒喀哒地编织出一篇新的故事。
故事不在我小小的脑海里。而是轻飘飘悬浮在空气中。我以双手的指头捏住,让故事化为文字的形式。并非从头开始构思,只是发现原本就存在于该处的文章。
这才叫做真正的创作────月子半陶醉地这么认为。
一如往例,写的依然星花与羊斗的故事。
但是这一次,可能是『月夜的白猫亭』创设以来最别开生面的剧情。自己有这样的预感。
开始撰写没多久,已经有了一般文库本小说将近二十页的分量。故事转眼就进入了佳境。
「星花」
羊斗以有点酷酷的帅气眼神看着我。
和他相处这么久,因此对我而言,羊斗想说的话会像电波一样传来。不如说羊斗每次说的都是同一套。总是每天追求我,就是对我着迷,之类吧?
不过好女人如我,总会佯装不知等待羊斗开口。因为我既不讨厌羊斗英俊的脸庞,也不讨厌羊斗的声音。应该说今天帮羊斗的台词打打分数也未尝不可,之类吧?
「星花,从我遇到妳的那一瞬间,妳那硕大的瞳眸就夺走了我的心。妳的瞳眸浩瀚广阔,更胜无穷宇宙。以超乎任何事物的强烈引力将我吸进去,迷的神魂颠倒啊。」
「是吗?」
────月子一边写,同时背部不断扭动。
光是回想也让人觉得难为情。
当时因为脑袋一片慌乱,仅依稀记得学长说的追求语句。不过内容好像就是这样吧。既然连写出来都感到害羞,代表自己应该没弄错。没事没事……
月子劝说自己,然后继续埋头崇高的创作活动。
「不论是一亿的瞳眸,或是为妳的眼神祝福。或许现在有人会嘲笑陈腔滥调,但我能体会说出这些名言者的心情。光是在妳的瞳眸注视下,我就觉得奇迹般的幸福,足以在天上飞一飞呢。」
「就这样吗?」
「就算下一瞬间会从世界上消失,现在能映在妳的瞳眸中已让我心满意足。因为能在妳可爱又迷人的一对美丽眼眸中永远闪耀,我随时死而无憾。」
「说完了?」
「虽然无法直接碰触妳的瞳眸,但我至少想感受妳的睫毛之类。我希望对妳的眼角这样又那样,想亲吻妳的嘴唇百亿次。想和妳共结连理幸福地生活到终老。」
「还好啦。」
我笑了出来。虽然没达到一百分满分,不过倒是可以附加一点奖励,之类吧?
「星花……」
然后羊斗忽然拉近距离。
公园里明明有人在看,但是羊斗喜欢我,所以打算对我出手。好女人如我宽松给他评分,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羊斗就用他大大的掌心,不断抚摸着我紧实有致的猫肚肚。喂喂,这样未免太得意忘形了,之类吧?
我正想抗议时,手机忽然响起。羊斗吓了超级一大跳,急忙离开我。什么嘛,不过这也是他好的地方,之类吧?
「哈哈哈……回、回去吧。」
羊斗露出困惑的表情。
……原本进入自动笔记模式的月子,手忽然停了下来。
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这应该不是自己想写的东西。
就算世界上发生过这样的故事。
可是我,这一个我,想要的剧情并不是这样吧?
自己的意志要求停下来别继续写。对于放空脑袋,撰写风格完全随兴的月子而言,这还是头一次的体验。
想了一会儿之后,月子删掉了最后一段重写。
我正想抗议时,手机忽然响起。羊斗吓了超级一大跳,差点就要离开我。但我在那之前就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了,羊斗丝毫没有察觉这一点。我真是厉害,之类吧?
「星花……我再也忍不住了。」
羊斗的手有如禽兽一般乱揉我。
「────啊呼……」
叹息从嘴唇呼出,胸口的跳动吵得让人心烦意乱。
自己忍不住以双手紧紧遮住眼睛。同时用力摇晃脑袋。刚才写的根本无法直视。
接下来是别开生面中的柳暗花明,以前从未写过的领域。总觉得我写这些还太早,经验值完全不够,根本就是越级打怪啊。
但是────
月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放下遮住视线的手掌。
只要跨过这一关,似乎就能开拓不一样的世界。加油啊我,向前冲吧。冲向闪耀的创作之星!
有如呼应加油声,尾巴发束转了一圈,月子再度望向笔电。
看来今晚要晚睡了。
筒隐家的人很早起。
冬天凌晨五点,连品尝苦涩的大吉岭都草草了事。月子急着启动浏览网路用的平板电脑。
硬是鞭策犹豫的指尖,点下『月夜的白猫亭』的留言板。就算不想看,也不能真的不看。现在可是别开生面的文风出现回应的时候呢。
────昨晚,月子在网站上贴出花了一整天完成的『王子殿下与我EX-18版』。
对月子而言,感觉就像抛出了一切。
羊斗好帅,好有男子气概,主动展开攻势。似乎有点太帅了。撰写的时候为了冷静火热的头脑,还不止一次两次跑去淋浴呢。
自觉写了一篇浓厚而充满终极『真实感』的作品。
但是和之前的文风相比,没有刻意取悦不知名的网友。因此有点担心收到的感想。之前大力赞扬自己的读者,如果翻脸不支持的话该怎么办?
月子紧紧闭上眼睛,然后,缓缓睁开。
觉悟结束────
『超棒的啊────!』
第一行映入眼帘的文字,是这一段。
『妄想了耶!』『觉得好像射了』『一想到身旁观看者的心情就……』『管理员真是天才★』『和我一起看的姊姊口吐白沫晕倒了!』『可能比原作还棒喔』『职业级的吧?』『兴奋啊!』『请当我的师父吧。』『好想赶快看二回战』『之前说让我看小裤裤是开玩笑的。』
────超受欢迎。
读者的感想和之前没什么差别。不,比之前还要狂热。
月子卷动画面的时候,看到了某个暱称。
『这种内容啊────虽然是很厉害啦,不过总觉得不怎么样。
by Little Beans』
就只有这样,连星星都没给。
完全看得出对方狼狈不堪的模样。
「……呣呼。」
月子总是面无表情喝着大吉岭。不过拖鞋却不停演奏着开心的断奏,呣呣。
面向窗户,成熟的我•第二型态的身影映在玻璃中。
────不行,不能就此得意忘形。
月子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还要,还要继续,必须准备下一次攻击才行。还得准备下一次再下一次的雷击。以及准备下一次再下一次再下一次的轰炸。
我的战争里没有和谈这两个字。我要蹂躏,辗压地蹂躏。只有连一根草、一只蚂蚁也不放过的彻底蹂躏,才能终结这场战争。
总之────先寄邮件给横寺学长。今天放学后还要在公园见面才行。这是为了写作参考,真的完全没有丝毫任何办法的。
「哈呼……」
刚刚拍打的脸颊感觉热了起来。月子以掌心窸窸窣窣摩擦,然后忍住微微的呵欠。
自从『月夜的白猫亭』文风别开生面,已经过了半个月。
『王子殿下与我』系列以日刊连载的速度持续发表。月子写了不少内容。
羊斗三番两次追求星花,跳过求婚的词句。甚至提及生第三胎的请求。
还有一起到台场去,在摩天轮的密室里被羊斗做非常奇怪事情的情节。或是在井之头公园乘坐小船,在桥下的阴暗处被羊斗做非常奇怪事情的情节。以及登上高尾山,躲在树荫底下被羊斗做非常奇怪事情的情节等。
这只是单纯写出实际体验而已。因为横寺学长是变态,都是他不好。变态真让人伤脑筋啊,一逮到机会就出手。我完全没有错,所以可以专心写作。
虽然题材取舍让人伤脑筋,但完全不会妨碍写作。
────可是。
「太神奇了……」
月子一边准备早餐,同时歪着头。
最近愈来愈没有确认留言板的留言了。
自己并非失去对写作的热情,应该说完全相反。最近写到停不下来,连续几天熬夜也不足为奇。
但却不想确认留言板的反应。既不想理会读者感想,也不想管Little Beans的感想。这些通通都不在意。平板电脑在厨房餐桌上懒惰地睡大觉。
身为网站管理者,好像不应该这样。
「……或许直接问问对方的感想也可以。」
月子望着漂浮在味噌汤里快要碎掉的豆腐。然后『呼哈~』一声打了个呵欠。
趁着第一堂课与第二堂课的空档,来到二年级的走廊散步。正好遇见小豆学姊从教室走出来。
「哦,月子妹妹!我刚才和熟悉的朋友聊天,正好结束了话题。所以现在正好独自一人呢,早安呀!」
小豆学姊一确认是月子,随即朝空无一人之处挥挥手,演出道别的动作。看到她今天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眼看修学旅行即将到来。但为了避免学姊与舞牧麻衣孤独一人,我也参加二年级的旅行陪她吧────月子心中这么想。
「学姊,午安。」
月子带着体贴的心情低头致意,然后走向走廊尾端。
两人交换完推荐的漫画与文库小说,以及DVD。然后月子以像是偶然想起的口气,说出「话说回来」。
「关于卡美拉的二次创作。」
「嗯嗯。」
「最近的白猫亭改变了创作方向呢,小豆学姊有什么看法呢。」
「白猫亭……?哦,月夜的白猫亭,对吧?」
小豆学姊皱着鼻头沉思了一下,之后拍了一下手。
然后若无其事,
「我没告诉过妳吗?因为那里和我的兴趣有点不合,因此最近没在关注了,抱歉喔。」
毫无恶意地笑着。
「……没在关注,怎么说呢。」
「最后一次去那里,是连绿蠵龟看了都会睡着的等级呢。大概三个月前吧?还是半年前?妳说那里改变了方向,变成什么样子呢?」
「……不,没事。」
月子眨眨眼睛,摇了摇头。
长了脚的问号在脑海里来回奔驰。太奇怪了。这和留言板发文的时间兜不起来。照理说不应该这样吧。
「怎么了……?」
逆转无罪者小豆讶异地歪着头。
首先驱散两人之间沉默的人,是小豆。
「不过,这个呢,对了!好久没去逛逛了呢!」
「……还是别去比较好。虽然改变了写作方向,但是管理者完全没有考虑来看网站的人。只是一个劲地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认为应该还是不合小豆学姊的喜好。」
「那更要去逛逛啰,因为这样比较有趣呀。可以感觉到不受他人影响的能量呢。」
「不受他人影响……」
「对呀,因为自己开心而写,为了取悦自己而写。和其他因素没有丝毫关系。纯粹为了自己,透过自己,只属于自己的创作。从自己起始,到自己结束的自我完结。二次创作……不,任何创作原本不都是这样吗?」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
「没、没有啦!会不会像逞强的狮子一样,话说得有点太满了呢……欸嘿嘿。」
「…………」
「月子妹妹,能不能不要睁着大眼睛盯着我瞧呢……」
月子像是遭雷劈般呆立在原地。茫然地仰望天真无邪而聪明的学姊露出的笑容。
自己不想再理会感想,肯定就是因为这样吧。
不是为了『陌生的网友』而创作。我只要为了自己创作就够了。
不是为了得到别人认同而创作,只是因为写作很有趣。
似乎有种从肩膀放松力气的感觉。
「唔……对不起,抱歉刚才自以为了不起。我道歉,拜托妳说点什么嘛……」
月子莫名地露出神清气爽的表情,从走廊上仰望天空。
和煦的冬日阳光平等而柔和,温暖了窗内和窗外。
────如果要追加的话。
最近会写得这么顺手,也是因为和某人的实际体验。以及既成事实不断累积而感到开心的缘故吧。
这一点确实受到认同,就是成熟的月子真正成熟的最好证据。
之后月子再度确认网站,浏览人数足足多了一位数。
留言板的感想已经多到无法彻底管理了。
『兴奋了耶!』『好像射了呢』『想到之前读者的心情就……』『管理员与天才只有一线之隔』『姊姊召开了家庭会议!』『原作已经无关紧要了』『告知一下职业名义的作品吧』『万岁!』『请成为神吧』『好想赶快看前传之类的故事』『我不会再说小裤裤给我看了原谅我饶了我吧』。
诸如此类,诸如此类。
……比前一时期更加褒贬两极。
不过月子并未受到打击。
因为创作就是这样啊。
现在也不会刻意去寻找Little Beans的感想了。
因为他不是敌人,和自己同样是卡美拉系列的粉丝。
如果那是自己身边的人留言,当然多少会在意。不过这种事情当然不会发生。在这么宽广的网路社会里,究竟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我很自由。从真正的意义上而言,真的很自由。
不受任何人束缚,不受任何人干涉。写出自己想写的东西。
没错────我是成熟的女性创作者!
「啊呼……」
月子有如条件反射,对着镜子摆出豹女姿势,才用力摇摇头。
现在不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得赶快穿衣服。
因为今天是星期天,也是为了每日创作而收集题材的日子。
而且某人会来到家里。
月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迎接。结果横寺学长的表情却一脸凝重。
走过大房间,只见学长坐立不安地左顾右盼。月子告知姊姊不在家后,学长这才开口。
「……我有一件相当重要,和我们有关的事情想谈谈。」
「咦。」
吸入不少气味,勤于补充能量的月子吓得抖了一下。然后再度盯着学长的表情看。
学长似乎说了很不得了的事情。
────和我们两人有关,重要的事情,想谈谈……?
最近的确频繁和学长在一起,到处出游,还做了不少奇怪的事情。虽然是『王子殿下与我』系列开始连载后的事情,但两人的距离大幅缩短。黏在一起浓情密意合而为一,还手牵着手。甚至和学长共誓将来,等不及要去市公所递交证书了呢。
难道。
难道中的难道。
今天终于要『射』门得分了吗?
应该更加按部就班才对。我才不是这么廉价的女人。已经告诉过亲朋好友了吗。但是时机也很重要。
能叫横寺月子最棒,不过筒隐阳人似乎也不错,万岁万岁。同居的话就更容易累积气味计量表了,但我们还是高中生耶。要生几个小孩呢。生女孩的话可以取名星花喔。万岁万岁万万岁────
月子百人委员会的讨论成员,在脑海里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
不行,我要维持冷酷啊。
自己不能便宜嫁出去。
能不能掌握主导权,会决定往后人生中谁要听谁的喔。
月子紧紧揪着自己最好看的格子百褶裙裙摆。
百人委员会做出全体意见,首先以装傻静观其变。
「……学长说想谈谈,但我不知道学长想谈什么。」
「该从哪里开始说呢……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在妳身边乱晃?」
「奇怪的人,是吗?」
月子微微歪着头疑惑。好奇怪,真的听不出来学长想表达什么。
「意思是指学长自己吗?」
「好过分!我哪有奇怪!」
「是没错。写做奇怪,念做变态。」
「就说不是了啦────那么有没有可能被偷拍呢?」
「有可能被学长偷拍。」
「才没有好不好!我还没成功耶!还是无辜的!」
「正确来说那不叫无辜,叫做未遂。」
「没有啦。既然月子妹妹妳没印象,问题可能还是出在我身上……」
「学长,你从刚才究竟在说些什么呢。」
「这话有点长喔。」
横寺学长掏出手机,开始若有其事地操作。表情看起来不像提出一生一世求婚大事的人。
……总觉得和原先预想的对话流程不一样。我的光辉灿烂未来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哎……」
月子有些失望,沮丧地叹了口气。
────所以之后的话没有仔细听进去。
「────所以说,我知道妳会认为我想太多。可是一般而言,情况会吻合到这种程度吗?比方说我们刚从电影院出来。隔天小说就必定以电影院为舞台,连我们的对话内容到中途都几乎一致。虽然最后跳针到别处,但肯定是被人见到后加以模仿吧。」
「是吗……」
「当然啦,一开始在留言板上发文『让我看小裤裤』的我有错。但我是觉得这种文体很可爱,才会给这种最高级的赞美词。结果管理员为了报仇,竟然将我们的日常生活写成连载小说,再怎么说这样也太超过了吧?」
「是吗……咦。」
就在月子随口回答时,横寺学长的话题朝出乎意料的方向发展。
眼前是学长的手机。
画面上显示出某个网站做为证据。
网站的字型设计好像在哪里见过。
赤裸裸描写某只与某人之间互动的二次创作。
……等等。
稍等一下。
现在心中,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就是那个问题网站。我看看,叫做『月夜的白猫亭』。」
「噢噢原来如此我完全头一次见到呢好可怕喔。」
「嗯?这也难怪啦,的确很可怕。该怎样才能让管理员停止跟踪狂行为呢。我猜管理员该不会离我们非常近吧……月子妹妹?妳的脸色有点……没事吧?」
「我完完全全丝丝毫毫彻彻底底没事没问题的。」
「那就好。然后呢,这个网站的管理员肯定每天都在想奇怪的事情。每天都在妄想,动不动对着镜子咧嘴笑。只要寻找这种家伙,届时一定能揪出……哎呀,月子妹妹……?妳的全身都在不停发抖呢,没事吧?」
「我真的没事很好平安OK的。」
「噢,嗯……还有刚才提到管理员。他是个头脑有问题的变态,所以妳得多多留意喔。变态中的变态,大师级的变态。而且丝毫没有自觉自己是变态的变态……月子妹妹妳怎么了!?为什么晕倒了!?而且还口吐白沫,啊哇,啊哇哇哇!」
筒隐家的夜晚很漫长。
「啊呜啊呜啊呜……」
月子撑着睡眠不足而肿大的眼睛,拼命敲打键盘。
必须删除自己与自己的网站存在的所有痕迹。只要一天没从网路海删除干净,月子就一天无法安眠。
加油啊月子,别输啊月子。
直到总有一天,成为真正成熟的女人为止!
中场Ⅱ
「哈哈哈!」
朋友拍手大笑。
她平时都不发出声音微笑,看起来有点可怕。现在难得笑得这么开怀。
「她的举止真是滑稽呢,人果然是有历史的……」
最后还捧腹发出『嘻~嘻~』的声音,好像坏掉的吹风机。她正为了腹肌抽筋的痛楚哀哀叫。
不时感觉到四周有人窥看我们。
是散发杀气的考生战士。他们盯着我们的视线有点难熬。
「……休息一下。」
我随即拉着朋友的手,离开自习室。
这栋大楼包含中央图书馆与自习室,还有在地广播电台。另有提供市民租借的会议室、小型剧场、多目地空间。以及迷你剧院、露天餐厅或咖啡厅等设施,分布在各楼层。一点也不辜负综合文化设施之名。
宽广的电梯大厅空间角落,设置了金属制的小型长凳。
我们两人坐在长凳上,朋友这才逐渐停止笑声。
「抱歉抱歉,刚才完全戳中了我的笑点。」
她以宽大的袖子擦拭泛起些许泪光的眼角。
「不过彼此可以分享这种糗事,代表妳们感情真的很好呢。」
「是吗?」
我歪着头表示。但我只是摆个样子,心想可能真的如她所说。其实我们的感情很好。
「下次想听听有妳登场的趣事呢。」
「没有。」
「其~实~有~吧~?」
「没有就是没有。」
她究竟在期待什么啊。我的人生和有趣毫无关系。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品行端正呢。
「真是逞强喔……?」
我果断摇头否定,结果朋友却露出讨厌的眼神。双手做出龙抓手的姿势,宛如真的威胁我一般。这里可是公共场合,拜托手不要伸进我的衣服里。
「……那就聊聊不久之前的事情。」
于是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出自己仅有的牌。
这个故事与结婚有关────
注3:用来死刑或安乐死的药物。
注4:函馆的百万夜景。
注5:北非谍影著名台词。
筒隐筑紫非常生气。
她下定决心,必须除掉钢铁之王才行。
钢铁之王不懂外语。是大名鼎鼎的田径社传统美女。率领学弟妹,不断以提升高中整体的田径成绩为目标。而她对学问也比别人加倍热枕。
东边如果有学弟妹无法提升田径成绩,她就去提供建议。西边如果有同学上课听不懂,她就去照顾同学。钢铁之王在学校很受欢迎,不论走到哪里都有尖叫声此起彼落。
在学校屡屡受到他人的告白。每一次我都宣称自己不属于任何人。反复冷淡地拒绝后,让钢铁之王的霸气愈来愈强。
王不懂人心。王就是王,位于他人之上。即使不通人情,也依然会负责引导众人吧。所有人都对王赞不绝口。
钢铁之王很完美。
正因如此。
筒隐筑紫才下定决心,必须除掉钢铁之王。
高三秋季。
眼看几个月后就是大学入学测验。任何阿猫阿狗在这时期都会坐在书桌前念书。
钢铁之王有一双跳得比阿猫更轻巧的脚,一张喝水比阿狗更豪迈的嘴。更不用说还有自豪的优秀头脑,连阿猫阿狗一起上都不是对手。
────连阿猫阿狗都在用功念书,更何况是王。
钢铁之王天天跑图书馆的模样,就在众人口耳之间流传。
没有人敢打扰她。
每当尊贵无比的王进入图书馆,任何人都不敢说悄悄话,并且快步离去。
不论在教室,在操场,或是上学路上,王随时都受众人崇敬。因此对她而言,图书馆是唯一的休息之处。
「呣……」
今天钢铁之王同样独自坐在自习用的柜台座位,面对雪白的墙壁。
无精打采叹了一口气的王,甚至没从书包取出参考书。
取而代之,一本杂志大剌剌地在桌上摊开。
杂志名称是Zex(打马赛克)。(注6)
厚度足以当成物理性攻击的钝器。堆在男朋友的房间内,还可以向男朋友的精神施压。理论上堪称芳龄女孩能装备的最强武器之一。
印在对开页面的内容是结婚典礼特辑。钢铁之王仔细端详内容,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
「……好想。」
嘀咕的声音在图书馆里,听起来格外响亮。
王有些着急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注视自己,才吁了一口气。
然后王再度看向杂志。纯白的礼服、华丽的头冠、可爱的花束,都在单方面爆击内脏。
心情一旦放松,就再也无法绷紧神经。
「────好想结婚……」
这次钢铁之王清晰地说出口,眼中浮现陶醉的神色。
好想结婚。打从心底想结婚。真的很想,不是普通的想。
王毕竟也是人,还是女孩子。
既严格又温柔地养育王的母亲,是十分粗线条的人。但是毫无疑问,她爱自己的丈夫。她极为重视自己身穿结婚礼服的照片,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向王炫耀。
可能受到母亲的影响。王从懂事以来,就对结婚礼服有非比寻常的向往。
南边有举办婚礼试吃活动的餐厅,就和妹妹去吃足一年份的美食。北边有小教堂举办试穿礼服活动,就和妹妹去拍够一年份的照片。
关东甲信地区,一都八县都盛传筒隐家有两个专门破坏典礼的克星。不知道有多少会场经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禁止两姊妹入场。
拜托您赶快找对象嫁了吧────然后别再来捣乱了────听到对方如此恳求,连钢铁之王都对结婚感到心动。
以前在学校内极力抗拒追求的男生,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也是因为保护年幼的妹妹,心爱的筒隐月子。
不过已经足够了吧。
月子很快年届十六,可以独立自主了。
姊姊想举办结婚典礼,妹妹没有理由不答应。
可是────
「不好意思,社长,方便打扰一下吗?」
有人从图书馆后方谨慎地呼喊自己。
「可以。」
筒隐筑紫缓缓转过头。
面前是最近经常见到的学弟。
他叫横寺阳人。
容貌端正,温和谨慎,会积极面对所有发生的事情。
即使在社团内,他也经常在泳池旁边的水泥墙做伸展操。而且做得比任何人都仔细。钢铁之王每次看到他,就会下意识地微笑。
「抱歉打扰社长念书。关于下周的社团活动,由于天气不好,而且接近地区大赛。我们正在与别的运动系社团针对礼堂使用权────」
横寺一边解释,同时视线望向桌上。
「……社长,那是?」
确认摊开在桌上的杂志后,横寺感到不可思议地眨眼。
「嘿哟────看招!!」
「哇啊────!?」
钢铁之王轻咳了一声,跟着伸手掀翻桌子。她将桌子扛在肩上抛出去的模样,让人联想到扛着斧头的金太郎与熊相扑。
没理会吓得发抖的学弟,钢铁之王从地上捡起杂志,双手缓缓抓着。
「因为要锻炼臂力,就必须像这样撕开杂志。」
「噢,原来如此────等等,不可以撕破学校的杂志吧!?既然社长要拉扯,就请拉扯我身上重要纤细又顽皮的地方吧!」
「重要纤细又顽皮?」
「我总觉得社长的手手刚猛无匹,能带给我更进一步的体验……」
「更进一步?」
「啊、啊,不行,没办法再拉长了。真的不能再拉长了。不行,不行不行,再拉下去救上太空啦,要变成双胞胎大象啦────!」
横寺的背脊像电动按摩棒一样抽搐,还上下抖动。他到底在想像什么啊,视线在半空中游移不定。口水甚至从嘴角流下来。
感觉好恶心。
而且这是常有的事。
横寺应该在亲身表示暴力不讲理的一面吧。不论怎么找借口,我刚才的确对无辜的纸媒体做出很没礼貌的举动。
钢铁之王深刻反省,将桌子放回原本的位置。
「横寺……看来你又教了我一课呢。」
「啊,是吗……?」
见到王面露微笑,横寺陶醉地歪着头。
这个学弟伟大之处可不止于现在。
学生会同学要在高处贴海报时,他会率先帮忙扶稳椅子。管弦乐社使用的音乐教室,他坚持弯腰擦拭第一阶阶梯。还会将女网社的球场擦得像镜子一样闪闪发亮。
钢铁之王经常见到他一视同仁,亲切对待女生。
这样正好,她心想。
要调查目前最重要,最优先的重点,他是最适合的对象。
「话说横寺,万一,不,应该说亿分之一。」
「嗯,请问有什么事吗?」
「如果我说要结婚的话,你怎么看?」
询问的语气非常自然。
结果横寺露出洁白的皓齿。
「────肯定不可能!」
「不可能……」
筒隐筑紫摀着脸。
他回答得也太快了。实在太残酷了。
这就叫养老鼠咬布袋,疼学弟咬自己吧。
「啊,不、不是啦,社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是因为影响范围太大,很难说结婚就结婚!」
横寺慌忙挥手,说出自己想到的意见。
「比方说麻衣衣……舞牧副社长就有可能抓狂吧?」
「是这样的吗?」
「以社长您为首,她有几位重要的儿时玩伴。并且负责保护所有人免受外敌的骚扰。」
副社长舞牧麻衣,是比筒隐筑紫小一岁的儿时玩伴。
两人念小学的时候相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大吵一架,打得惊天动地。后来两人一直是好朋友。
「其他田径社员听到社长要结婚,还是会惊讶吧。虽然没有麻衣衣那么夸张。毕竟大家都认为钢铁之王神圣不可侵犯,与结婚这两个字无缘。」
「无缘……」
筒隐筑紫再度摀脸。
不可能,无缘。如今终于明白了。
其实之前自己就依稀这样猜想。
最近向自己表白的人数大减。取而代之,许多人远远围观,对自己毕恭毕敬。宛如敬而远之。
钢铁之王不懂人心。王与一般人不一样。
这种评价应该已经无人不知了吧。
「是王的错,王是万恶的根源……」
自己嘴里喃喃自语。
眼眸中刮起激动的风暴。筒隐筑紫其实是很单纯的女人。
从远方传来,
────不过和这样的女孩结婚也是男人的浪漫,嘿嘿嘿!
横寺大逆不道的这句话。不过筒隐筑紫完全没听进去。
「可悲的王。不能再让王活下去。」
自己对结婚礼服的向往已经如脱缰野马,再也按捺不住。
要除掉自己身为狡诈暴虐之王的一面。排除障碍,朝梦想中的结婚迈进。
当天晚上,筒隐筑紫当着妹妹的面下跪。
「能不能给我三天的自由。」
正好从明天开始放三天假。
这还是头一次要求放下十几年来天天照顾妹妹的工作。纯粹为了自己而过。
一定要趁这段期间掌握所谓的女子力,摆脱邪恶之王的传闻。
月子紧紧注视姊姊五体投地,恳求自己的模样。
「姊姊……」
姊姊是女生但更是考生,不是应该准备考试吗?
这句话月子实在说不出口。
自己知道,这个世界的姊姊一直认真用功念书。
况且以前一听到哪里有婚礼试吃活动,自己就从前一天调整肠胃。然后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将所有能吃的都往胃袋宇宙塞。所以自己也要负一部分责任。
想起吃饱喝足,心满意足的幸福回忆。月子决定尽可能为笨拙的姊姊加油。
「应该说三天就足够了吗?」
月子表情认真地询问。不论估得再宽,应该也需要更多时间吧。
「三天就够了!小事一桩!」
筒隐筑紫拼命解释。
「我是遵守约定的人,所以给我三天就好。如果真的无法相信我,那也无妨。我已经事先约了舞牧麻衣来到家里,她是我独一无二的朋友。我会留下她当成人质再出发。」
「人质。」
「三天后的黄昏,我必定掌握女子力。如果届时我没有回来,妳可以勒死她。」
「勒死。」
「拜托,全靠妳了。」
于是事情就这样决定。
三天连假前一晚,星期五晚上。
麻衣衣带着自己的睡衣与枕头,兴高采烈喜孜孜地来到筒隐家。然后筒隐筑紫告将所有事情告诉一无所知的闺密。
「我当人质!?」
舞牧麻衣听得大吃一惊。
被叫来作证的横寺歪着头。
「勒死人家会不会太粗暴了啊?」
「这只是比喻。但麻衣毕竟也是女人。假设我没有回来,肯定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要炖要烤要剥都随你处置。」
「剥光麻衣衣后抱抱,然后再共度良宵……哦……」
「我哪有啊!根本没有!毫无任何心理准备!」
舞牧麻衣突然发难,结果被横寺绑得紧紧的。
「社长────见到您如此坐立难安,连我都好感动!」
然后横寺热切地握住可爱的学姊双手。
「请社长在第三天夕阳西下前赶回来,因为下星期有地区大赛。啊,其实超过三天也无所谓,我们会帮社长hold住比赛。我和麻衣衣两人,携手合作,嘿嘿。我会从头到脚,从前到后好好帮助她的,嘿嘿……」
「哦,横寺。我心中的朋友,你愿意向我保证吗?」
「真要说的话,社长最好晚一点回来。我们会趁社长不在的大好机会『登大人』。唔嘿嘿嘿,真伤脑筋啊……」
「社长!妳看看他的眼神!这是人的表情吗!他的眼珠就像野兽一样,见到甜点端上桌后还舔嘴唇耶!社长!?」
动弹不得的舞牧麻衣欢喜地呼喊。
「放心吧。」
「放什么心啊!有什么好放心的!?事关清白!社长追求女子力会害我失身耶!」
筒隐筑紫紧紧搂住舞牧麻衣。
「麻衣堤乌斯,我绝不会白费妳的心意。」
「听我说话!社长拜托听我说!?谁是麻衣堤乌斯啊!?社长这样等于将我吊在饥渴的野兽面前耶!」
筒隐筑紫面露微笑。舞牧麻衣很会开玩笑。好闺密之间的互动真美好。彼此不需要多余的言词。
「呣呣……」
她向一脸神秘,紧盯横寺的妹妹点了点头。
「月子,详情就交给妳安排了。」
「……明白。姊姊将许多事情,大事小事都交给我安排。」
然后姊妹彼此握手,一言为定。
随后筒隐筑紫立刻出发。
初秋,满天星斗之下。
当天晚上筒隐筑紫完全没阖眼,快马加鞭赶了十里路。因为她不知道晚上可以在车站搭乘夜间巴士。至于计程车?总觉得有点可怕。因为从小受到太好的保护,导致她对外界一无所知。
隔天上午她才抵达成田机场。太阳已经高挂空中,大家早就开始忙进忙出。
为何要去成田机场?
原因有二。
首先,提到结婚就想到成田。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这样。
其实是筒隐筑紫不记得了。多半是小时候和母亲一起看电视剧重播,受到影响的关系。
在成田机场大吵一架的男女,几经曲折后再度在成田机场破镜重圆。然后两人拥抱,二度结婚。
包括丈夫在内,母亲筒隐采咲原本就与外国有深厚的缘分。她可能特别喜欢这部电视剧,总是百看不厌。母亲看剧时的侧颜就这样,深深烙印在筒隐筑紫的脑海中。之后只要提到结婚,就想到成田机场。
虽然那部电视剧名叫『成田离婚』,不过问题不大。
其次,是因为Zex(打马赛克)特集。
最受男性喜欢的职业排行榜────超重要专栏的名称好像是这样。筒隐筑紫曾经仔细确认过。
有保姆,护士,公务员。在众多常见职业中,夺得桂冠的职业是────
「西ㄟ?这里应该有吧……?」
CA。没错,她的目的就是空勤。
筒隐筑紫分不清地勤与空勤的差别。只知道在机场忙进忙出的人员,她们的领巾十分时髦。
就在她以猛禽的眼眸,仔细注视可能是女子力泉源的脖子时。
手边的电话响了。
是妹妹在出发之前硬塞给她的。
「什么事?」
「早安,姊姊目前人在哪里呢。」
打电话的是月子,她直接开口询问。
「我在成田机场。」
筒隐筑紫战战兢兢回答,却没有挨骂,月子也没有询问原因。而且月子还嘀咕了一句『果然』。
「行李已经送到了,请姊姊到领取处拿吧。」
行李是什么意思?
即使筒隐筑紫反问,月子也没有直接回答。
「有什么麻烦就确认行李吧。一切都不用担心。」
说完月子便挂掉电话。
成田机场第一航厦南翼的四楼角落,指定的行李领取处位于此地。
狭窄的柜台下方印着公司的商标图案。是黑猫,栖息在大和之地的黑猫。
不过总觉得这只猫似曾相识。
胖嘟嘟圆滚滚,一脸笑咪咪地向自己招手。
简直────就像沉眠于一本杉山丘的不笑猫像。
筒隐筑紫眨眨眼,反复揉了揉眼睛。
再度睁眼后,果然见到的是普通的黑猫。
「嗯……?」
排队等待轮到自己后,筒隐筑紫告知柜台人员来意。对方回答『请稍后片刻』后,动作熟练地办理手续。
然后交给筒隐筑紫一个巨大的提包。
重到连两名职员都搬得摇摇晃晃。普通女孩根本连拖都拖不动。
当然,钢铁之王并非普通女孩,甚至不算人类。
「嘿哟!」
她就像人尽皆知的金太郎一样,轻巧地扛起提包。
「哦……」
在赞叹的众人目送下,筒隐筑紫大跨步离开队伍。路过的外国游客不停拍照,嘴里惊呼『噢,日本金刚力士女孩……』。
这种行径真的与提升女子力有关吗?
在她心中浮现疑问时────
「……!────……!」
肩膀上的提包却开始挣扎。
难道是小精灵吗。精灵仆人该不会混在行李内吧。
筒隐筑紫是喜欢奇幻故事的普通女孩。不论扛起学校的书桌丢出去,或是扛起两包米重的提包,她依然是女孩,不是王。
她将提包放在附近的椅子上,充满期待地拉开拉链后────
「……呣!呣────!」
发现嘴被堵住的横寺阳人在包包里。
俗话说害人终害己。
横寺将舞牧麻衣捆起来后,自己被更加粗暴的手段五花大绑。手腕、脚踝、双手双脚、眼睛嘴巴全都绑得紧紧的,被塞进提包里。这是绑架惯犯的常用手段。
呜呜叫的横寺肚子上,放着一张宛如犯罪声明的明信片。上头只写了『给姊姊』三个字。这究竟是谁的杰作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就在筒隐筑紫困惑时,发现附近机场职员眼神犀利地接近。
她急忙拉上拉链后转身。
「这位旅客,请问您有什么麻烦吗?」
「没有,绝对没有。」
「请问您已经办好了登机手续吗?」
「登机。」
「……请问您搭哪一班次呢?」
「班次。」
「……能不能看看您的护照号码,或是登机证呢?」
「护照号码。」
听到对方流畅地说出陌生语言,筒隐筑紫只能鹦鹉学舌般回应。才色兼具、文武双全的钢铁之王唯一的弱点,就是外语与片假名词汇。
「这个……」
机场职员一瞬间皱眉,随即再度露出职业微笑。可能将自己当成外国人,对方以英文、中文和西班牙文重复刚才的问题。
就是现在,筒隐筑紫心想。
现在就是展现平时努力的成果。
自己不能老是躲在母语的温室内。多亏升学考试,自己的英文大幅进步,现在该拿出来秀一下。
「……诺……阿天东特(no attendant)……阿威,阿天东特(away attendant),够,普立兹(go please)……」
我只是在观察空勤,学习提升女子力而已。
筒隐筑紫原本想表达这个意思。
结果机场职员点点头,脸上的微笑更浓,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完蛋了。
钢铁之王仰天绝望。这时候一张纸片飘到她的脚边。
捡起来一瞧,发现有点像刚才放在横寺肚子上的明信片。
『碰到麻烦的话就给别人看。』
除了可靠妹妹的笔迹,还有写得满满的不知名内容。
「阿天东特(attendant)……」
筒隐筑紫将其当成救命稻草,让机场职员看。
似乎还附上几份文件。机场职员确认留言与附加的文件,略为思考后望向筒隐筑紫。
虽然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不过得知,
「────雅典?」
话中一直反复这个听不懂意思的单字。
思考了一会,聪明的王在脑海里得到答案。听说业界特有的委婉用法,与一般人平常说话时的用语经常不一样。
换句话说,对方说的话也是这样。
「耶斯!耶斯!埃姆,阿天,东特,够够!」
「是的!是的!已经确认您前往雅典的班机了!」
「阿天东特!」
「是雅典喔!」
双方似懂非懂,僵硬地握了握手。
之后的通关十分顺利。
筒隐筑紫在带领下来到柜台,并在职员敦促下托运提包。然后秀出事先准备好,放在外口袋的护照,接过名叫登机证的奇妙纸张。办妥必须手续后通过出境安检。
搞定出国手续后,再度向附近的职员告知资讯,在引导下前往登机门。
高级名牌店的免税商品琳琅满目。店门口听到旅客们五花八门的各国语言。
不论耳闻或眼见,几乎都是第一次。准确来说,七岁那一年来到日本的时候也见过。不过当时完全仰赖随行者的帮忙。
在筒隐筑紫新奇地环顾四周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答后以手中的票券刷过机器,行经狭窄的通道────不知不觉中。
进入一架外观可疑,还有一对翅膀的交通工具内。在自己发愣之际,被塞进超级狭窄的座位上。
「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王首次大方地歪头感到不解。王绝不会焦急,举止悠哉地尝试掌握现况。
纵向长形的交通工具躯体部分,座位分为三、四、三排。自己目前坐在靠窗座位上,究竟是什么情况呢。
就在王举起手,向懂得人确认的的一瞬间,
「────哦!」
钢铁之王顿时睁大眼睛。
脖子上围着方巾的成年大姊姊,面露微笑走过来。
之前千呼万唤的空勤,就在这么近的距离。
于是迅速果决地判断情况后,王的灰色脑细胞灵光一现。
这里是────观察空勤的设施。
在这里可以观看、学习她们,尽量获得女子力到腻为止。这是上天的引导啊。回想起来,机场职员好像也反复提到「雅典!」或是「观光!」等词汇。
此设施的主人,空勤人员就像时装秀一样反复在通道来回。连自己座位旁边都有尚未念小学的少女,露出充满期待的眼神。
「请问您要使用吗?」
机灵的空勤递过一条毛毯,筒隐筑紫便不停点头。这种不经意的关心就是女子力的关键。
就在筒隐筑紫和幼童一样,双眼露出钦羡不已的眼神时。随后交通工具传来喀哒喀哒的启动声。
透过狭窄的窗口抬头仰望,只见乌云笼罩天空,细小的雨滴不断拍打玻璃。随后迅速变成倾盆大雨,配合震动的座位,筒隐筑紫感觉不太吉利。
话说────不知为何感到极度疲倦。
钢铁之王是难得的超健康儿童。纯粹是因为熬夜跑步太离谱了。
筒隐筑紫靠在座位上,将毛毯拉到肩膀盖好,同时仅以嘴模仿空勤的微笑。
不知不觉中,她便进入了梦乡。
直到有人摇晃自己的肩膀,筒隐筑紫才醒来。
只见空勤脸上对筒隐筑紫露出雕像般的笑容。
周围已经空无一人。无人的座位像吃剩的野兽残骸一样,散落四周。
「怎、怎么回事……!」
南无阿弥陀佛,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惨剧。筒隐筑紫慌张不已,却在空勤的职业应对下迅速被赶出机外。
「什、什么……!」
然后受到第二次冲击。
这里已经是黄泉之国。
这片异世界笼罩在一点也不像秋天的异样热浪与阳光下。还受到神秘不可思议的文字与不可解的语言统治。
筒隐筑紫战战兢兢确认被迫带来的手机,发现是万物沉睡的三更半夜。
「怎么会,怎么会!」
根据太阳的位置,现在应该是白天。被拉进阴间的时钟显示着明显有异的时间。即使筒隐筑紫以颤抖的手指拨号,电话也完全打不通。
不论问任何人,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像恶鬼罗刹一样,只会指着黄泉路。
脚步蹒跚地拖着推车,筒隐筑紫无可奈何地与活死人一同排队。由一群排排站的阎罗王盖上入境章后,等待众人的是地底楼层。巨大的冥界式传动带还发出轰耳欲聋的吼声。
头顶上的牌子以希腊语写着『行李领取处』,筒隐筑紫当然看不懂。
在空勤观察设施睡着后,自己中途就没醒来。
所以现在即将透过那条传动带,分发至各个地狱内────筒隐筑紫不得不这么想。
提高女子力的冒险,怎么会变成受邀至黄泉阴间的单程票呢。
「这、这实在太残酷了……」
筒隐筑紫一脸失魂落魄,茫然注视着幽冥界,偶然。
仿佛发现不笑猫的轮廓映入眼帘。
急忙揉了揉眼睛。毫无疑问,是那个提包。
之前在成田机场时,不知不觉弄丢了。拉链上挂着月子亲手制作的猫钥匙圈。
如此天赐的神明指引,却在地狱的机器运转下逐渐远去。
「等、等一下……等等,等等啊!」
筒隐筑紫紧紧抓住即将远去的提包,搂在怀里走在角落。心里有种预感的她,颤抖着拉开拉链一瞧,
「呣!呣────!」
被五花大绑的学弟果然塞在提包里。
「横、横寺!」
「……呣!?呣噢呣啊────!?」
「横寺,太好了,横寺……!」
不知不觉中,筒隐筑紫紧紧搂着横寺阳人。
世界在筒隐筑紫睡着的时候剧烈变化。徘徊在语言不通的死者往来的异世界中,给人绝对的孤独感。可知她感到多么恐惧与绝望。
不论眼见耳闻,全都让人联想到死亡的异国。这时候碰到唯一熟识的对象,那该有多放心啊。
筒隐筑紫搂着可爱的学弟嚎啕大哭。宛如再也不放手的宝物,紧紧搂着学弟的她哭个没完。
就像在地狱里见到佛祖一样。
「我被骗了……!我被月子妹妹骗了!」
终于从提包中获释的横寺阳人,气得连肩膀都在发抖。
嘴边还有清晰的胶带痕迹,他还不时摩擦被紧紧捆住的手腕。
「社长听我说,月子妹妹太过分了!居然玩弄纯洁的男人内心!」
「呣……?」
「社长出门后不久,我就发现许多诱惑的花边裤裤每隔一公尺掉在走廊上。然后我欢呼一声依序捡起来,却发现自己跑进笼子里。最后见到的是面无表情,挥动球棒的月子妹妹,以及猫的笑声……」
气噗噗的横寺边说,同时他的口袋里塞满了花边的轻飘飘布片。好像还有经常在自己的柜子里看见的内裤,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区区内裤有什么收集的价值啊。
「话说这里是哪里啊?难道是在希腊?雅典?为什么?」
「不知道。」
筒隐筑紫反射性摇摇头,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失望。
没错,自己根本一无所知。
都已经快成年了,却什么也不会。对自己的没用实在太失望了。当年向母亲发誓过要出人头地,这下怎么面对呢。
「……社长,放心吧。」
「呣……?」
「别看我这样,我很擅长肢体语言喔。因为我透过各种影片,学了很多身体交涉的技巧!」
看着开朗地哈哈笑的学弟,筒隐筑紫觉得有东西从自己的眼眶中泛起。
不论是不笑猫的力量或大老婆的制裁力,横寺阳人能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回想起来,他总是为了自己而努力。包括记忆中的任何时候────可能连记忆以外的地方也算。
「那么我去找可爱的希腊女孩……不对,能交谈的女孩子。社长您就在这边休息吧。」
「咦……」
听得筒隐筑紫猛然抬起头来。
横寺要走掉了。自己又要只身一人了吗?只剩下毫无能力的自己留在这里?
一股绝对的孤独,比掉进黄泉国度时更加强烈。宛如厚重乌云般的感觉,轻易在心中刮起恐怖的风暴,
「我应该很就会回来。」
「……等一下。」
筒隐筑紫迅速抓住横寺的衣摆。
现在只有这个学弟能依靠。如果放走他,自己就活不下去了。
「社、社长?」
甚至不敢直视明显困惑的横寺,
「……不要,走掉。」
低下头的筒隐筑紫开始隐隐啜泣。就像闹别扭的小孩一样。
身为王,身为姊姊,她极少露出这种态度。世界上大概没有任何人见过她这模样,看得横寺一脸愕然愣在原地。
「我什么都愿意……所以不要走掉。」
「我、我没有走掉啦,只是去找怎么回国而已!」
「我陪你去……」
抬头仰望的筒隐筑紫,眼睛早已哭得通红。
见到这一幕的横寺,下一瞬间迅速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知道了。我们一起去,一起回家吧。」
「嗯……」
横寺紧紧搂住吸着鼻子啜泣的学姊。
筒隐筑紫牢牢抓着横寺的衬衫背后,虽然皱巴巴却很实在。额头靠在横寺的脖子上,感受流经的血液热度。
呼气与横寺的皮肤混合之际,不久后────
扑通一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现在能订的回国班机,得等整整一天。
与机场职员协调后,横寺带回这项消息。筒隐筑紫听了只得失落地点头。
「明白,那就聚精会神在这里等待。」
「咦,拜托,至少找家旅馆过夜吧。」
「不行!」
「拜托一下,至少吃点东西……」
「不行就是不行!」
筒隐筑紫摇摇头。要是吃下黄泉阴间的食物,或是睡在黄泉阴间的寝具上可不得了。照理说就再也回不到现世了。
「唔,这样啊……」
横寺露出伤脑筋的笑容。
他手扠胸前,注视亲爱的社长,失去精神的少女侧颜。
然后他操纵手边的平板电脑一段时间。可能在和远方的某人迅速透过文字交谈。
「嗯,反正已经获得许可了。社长,不用过夜没关系,我们出去换换心情吧。」
「……要去这片地狱的哪里?」
「当然是这个世界的天国啊。」
横寺眨眨眼表示。
这次的空勤观察设施更加狭窄,停留期间更短。
可能考虑到不需要阎罗王盖章,才在黄泉国度的内部转移空间吧。来到的建筑物整整小了一号。相较于刚才的大型建筑物,可知现在来到了相当边境的地区。
钢铁之王的头脑很聪明。即使依靠与生俱来的逻辑思考力推测到这里,接下来却完全出乎意料。
一盼蔚蓝。
苍海美丽又风平浪静。蓝天遥远而高耸无云。
如此蔚蓝的景色,与在日本国内见到的海洋与天空有本质上的差异。实在太蓝了,整片视野都蓝得很暴力。
「好漂亮……」
筒隐筑紫站在红褐色的岩石顶端,对眼下的海洋与头顶的天空叹为观止。
「这里叫圣托里尼岛。从雅典搭飞机往南,大约四十五分钟。好像是爱琴海数一数二受欢迎的度假胜地喔。」
带领她来到瞭望台的横寺,同样瞇着眼睛望向地平线。
圣托里尼岛呈现弯月形。如果将绵延群岛的小岛在海上连成一线,就形成一个圆形。
鲜艳的蔚蓝色内海就在这片弯月形的岛屿环绕中。宛如结婚戒指一样,海洋、大地与天空的蓝色十分搭配。
这片景色完全符合『地中海的宝石』这个称号。
「不是有片传说中的大陆叫亚特兰提斯吗。这个传说原型的火山爆发,据说在很久以前产生了破火山口。后来地中海的海水涌入,形成现在这种地形。染红家家户户雪白色外墙的夕阳,可是号称必看的风景呢。」
靠在高台上的栅栏,一只手拿着导览手册的横寺讲解。
其中有个词可不能当作没听到。
「……你刚才说地中海,是吧。」
「没错,虽然准确来说是爱琴海。非常适合度假……」
「────地中海!以前听母亲说过!」
筒隐筑紫一拍大腿。提到三个字的外来语,面朝地中海的外国,肯定是与我们筒隐家有缘分的地方。
「这里难道是义大利吗!?」
「是希腊啦。」
「也就是义大利吧!?」
「呃,希腊……」
「义大利吗!」
「希腊……」
「义大利!?」
「……没错,是义大利。」
「果然没错!我没有看走眼!」
外国在钢铁之王的眼里基本上没有区别。反正希腊与义大利也距离很近……实际上圣托里尼岛就有许多义大利游客……体贴的学弟静静地屈服于学姊。
「您打起精神了呢,社长。」
「嗯?什么话,我一直很有精神啊!」
「那就好。」
见到王充满自信地挺起胸膛,横寺笑咪咪地点头。
这样才对,横寺心想。他可不想看到女孩子哭。这就是横寺阳人唯一的行动准则。
见到横寺微笑,筒隐筑紫也不明就里,跟着绽放笑容。
两人就这样在舒爽的海风吹拂下。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呢。
「横寺,感谢你带我来到这里。」
「不会,若不是这个时候,我也来不了。幸好现在是晴天。」
「是啊,天气很好,景色很漂亮。仿佛在宝石盒子装满回忆一样。」
面对美丽的景色,任何人都会成为诗人。
钢铁之王环顾四周,心想父母可能也见过同一片海洋。此时忽然有东西映入眼帘。
「这是……横寺?」
一间小巧的店铺位于瞭望台阶梯的一旁。
自己当然看不懂招牌上写的文字。不过贴在一旁的几张照片却明确地说明。
是结婚礼服。
身穿燕尾服与乎婚纱的男女搂着手臂,摆出姿势拍照。
「噢,对了。圣托里尼岛除了夕阳以外,还有另一项卖点。」
找来的横寺从招牌上看出这间店的经营内容。
「这应该叫婚纱摄影行程吧。可以租借服装,还有摄影师与造型师陪同逛街,相当受欢迎呢。听说可以请店家拍摄许多时髦的照片喔。」
「婚纱,是吗……」
筒隐筑紫模糊不清地嘀咕……
在学校的图书馆看到腻的特辑页内容,转眼间在脑海中浮现。
之前憧憬不已的纯白婚礼服饰,如今近在咫尺。
好想穿穿看────
喉咙紧张地咕噜一声,眼睛紧紧闭起。
可是,可是。
怎么能再要求别人配合自己的任性。毕竟身为钢铁之王,还是有正常的是非判断能力。
就在筒隐筑紫犹豫一番,猛然抬头想斩断犹豫的时候,
「不好意素,请告素偶关于仄些行程的类农────」
「横寺!?」
却发现学弟正以英语向店家沟通。
「你、你在做什么……」
王感到惊讶的第一件事,是学弟的外语居然比身为考生的自己更流利。
反正对方是母语非英文的希腊人。彼此都似懂非懂,不够的部分就靠肢体语言补充────可能因为态度如此豁达,横寺的举止显得仪表堂堂。
「因为您的妹妹拜托过我。让社长您戴上婚纱。」
「呣!?」
「平时总是受到社长的照顾,偶尔也让我答谢您。」
横寺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第二个惊讶之处在于,他的笑容看起来好成熟。
「呣呣,呣呣呣呣……」
原以为他是学弟,结果不知不觉已经走在自己前面。
钢铁之王以前习于往东边率领社员,往西边整合同学。这种现象对她而言────非常新鲜,又让人感到难为情。
另外她不知道,横寺早晚都在积极训练英语听力与会话。为了收看晚上的西洋影片能更有临场感。
在国内人见人怕的变态级行动力,在国外反而变成优点。横寺阳人可是精通沟通技巧的怪物。
「呣呣呣,呣呣呣……」
最后筒隐筑紫嘴里嘟囔,同时不安地靠在横寺身旁。
偷瞄横寺可靠的侧颜,这时候。
扑通一声,再次听见不可思议的心跳。
「呣呣,呣呣呣,奇妙奇天烈摩诃不思议,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南无妙法莲华经南无阿弥陀佛烧肉定食加大免钱……」
少女嘴里嚷着莫名其妙的经文,试图让自己冷静。同时心不在焉地思考心跳的意义。
发艺师是三十来岁,十分开朗的希腊人女性。
即使知道语言不通,依然能单方面讲个不停。
在敦促下坐在小屋内的椅子上,接受以前从未体验过的画眼线与腮红。
「Ειναι χαριτωμένο. Πολύ όμορφο. Τέλεια!(It's cute. Very beautiful. Perfect!)」
「……是、是吗……」
筒隐筑紫紧紧闭着眼睛,不停点头。这个国家的语言还是一个字也听不懂。对方好像在称赞自己,偏偏天底下最难为情的就是听不懂的褒奖。
「横寺……」
少女偷偷开口,宛如朝荒野寻求帮助的狮子。不过对方当然听不见声音。
救命稻草横寺目前正在其他房间,挑选他的服装同时讨论。自己就像借来的猫一样,瑟缩肩膀乖乖等待化妆完毕。
店家准备的礼服中,只有一件穿得下。反正只要能逃离这里,穿什么都行。
现在只想尽早见到横寺。
一切准备就绪,来到小屋外头后。
「横、横寺……」
筒隐筑紫正准备扑向横寺,伸出的手却和姿势一起停在半空中。
「「横寺!?」」
学弟一身晚礼服打扮。
上衣比粉白色建筑物更白,蓝色领带象征海洋。典礼用服装穿在修长的体格上,十分搭配。
「横、寺……」
筒隐筑紫只能像咒语一样,反复喊学弟的名字。
听到少女呼喊的横寺,同样愣在原地不动。
纯白的新娘出现在她的面前。
轻飘飘的宽阔公主裙包裹少女的脚踝。顺着曲线往上看,轮廓在腰部的部分突然变细,到了胸口又再度突出。宛如公主的头冠下方,水玲玲的大眼睛朝上注视着横寺。
同时兼具恶魔般的清纯,以及煽情惹火的动人。
化妆完毕的筒隐筑紫新娘造型,充满了矛盾的魅力。
「……社长真是漂亮。虽然知道,但还是忍不住赞叹。」
从横寺的口中喃喃流露出坦率的感想。
本来想再次搂住横寺的筒隐筑紫听到这句话,顿时面红耳赤。
「这、这种无聊的恭维就免了!」
「才、才不是恭维呢!是我的真心话!」
「不用了,不用了!别说了啦!」
「第一眼看到还以为是名模呢!知道是社长后看得更入迷了!」
「哇~啊~啊~!」
戴着手套的手不停拍打横寺穿小礼服的胸口。横寺也仿佛较上了劲,不停夸赞少女好漂亮,好动人。
两人都觉得自己在异国土地上耍笨,彼此却都不肯停手。穿着小礼服与婚纱的年轻男女就像笨蛋情侣一样,不停打情骂俏。
简而言之。
两人都非常害羞。
好不容易等婚纱摄影行程开始,两人的距离感依然维持了一段时间。
在时髦的石板小径正中央拍照。
在靠海的阶梯中途回眸拍照。
在岛上代表性的建筑,蓝顶教堂仰望拍照。
在粉白色高级饭店的外墙前拍照。
不论摄影师要求在何处拍照,两人始终笑容僵硬,彼此也保持微妙的距离。
「…………」
摄影师是蓝眼的壮年男性。
而且一句话也不说。
他可能不是希腊人,不只不会讲日语,连英文和希腊文也不会。
「呣?怎么回事?我一步也不会离开这里!」
「咦,要我过去那里?不太好吧……」
摄影师仅以手势指挥两人摆姿势,但可能终于不耐烦了。
「哇!?」
他从背后推了横寺一把,硬将横寺靠在新娘身上。
突如其来的零距离接触,顿时让筒隐筑紫无法呼吸。
突然在意自己脖子上的汗水。在意自己的心跳声。在意肌肤接触的热度。虽然在意许多地方,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不好意思,社长……」
「咦,啊,这……哇!?」
横寺依照摄影师的指示,将手臂绕到新娘身后。
「呀!」
「没、没事吧?」
「呀、呀,没事啦,讨厌……」
感觉横寺的指尖碰到裸露的背部,筒隐筑紫脱口发出怪声。听起来一点也不像自己会喊出的声音,既高亢,甜美又娇柔。
沉默的摄影师是讲究形象,讲究姿势的专家。筒隐筑紫实在受不了他再度提出细节的要求。
连脖子都羞得红通通,低下头去。没多久连红通通的耳朵都在发抖。
自己全身紧绷,可是却使不上力,只能任凭摆布,露出毫无抵抗的身体。
「社长……」
宛如孱弱少女的纤细柳腰,以及煽情的胸口的起伏。两者都在横寺紧紧搂住的怀中。他和面前的可爱女性一样,背部不停扭来扭去,还发出饥渴野兽般的低吼。
仿佛扭扭舞与低吼声的协奏曲会永远持续下去。
圣托里尼岛主要道路十分狭窄,还挤满了观光客。
年轻的异国情侣档努力参与摄影行程。往来的游客宛如参观纪念碑一样,不时吹手笛或赞叹声投以祝福。
就像结婚典礼的与会者一样。
于是刚才表情丝毫没变的壮年摄影师,
「Bravo~」
非常认真地赞美了一句。
或者,如果父亲还在世的话。
说不定能让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筒隐筑紫在混乱不已的脑海中,心不在焉地思考。
「采咲女士……!?」
横寺则在人山人海中,仿佛发现某人般屏住气息。
在地中海的宝石岛屿,复苏的梦幻大陆上。
在已逝父母的注视之下。
筒隐筑紫与横寺阳人,就此完成终身大事。
「…………」
在蔚蓝天空与碧蓝大海之间的白色大地上,两人默默对望。
甚至希望在这里定居。
还希望永远停止黄泉国度的时间,受到重要对象的祝福。
这将是天底下最幸福────最极致的孝顺。
不过理所当然。
这是不可能的。
现实中的时间不断前进,暂时的魔法终将会解除。就像古代亚特兰提斯大陆沉眠于海底般。
不久后,太阳西沉。
美丽的夕阳洒落在纯白的岛屿上,告知这一切即将结束。
「……摄影师说时间快到了。」
与摄影师透过肢体语言交谈两三句后,横寺瞇起眼睛回头。
夕阳照射下,他的侧颜带有几分伤感的阴影。
「我们的班机时间也快到了,回去吧。」
「是、吗……也对……」
筒隐筑紫茫然地点头。
两人搭乘傍晚客满的班机,从圣托里尼岛回到雅典。
机舱内座无虚席,弥漫着度假旅客流下的健康汗味。
回过神来才发现,这里是现实。
「啊,对了,这东西还塞在口袋里。」
横寺窸窸窣窣掏出轻飘飘的布片。是在筒隐家的走廊上收集到的。
「刚才通过安检的时候差点陷入危机呢。所以放在您身上吧,社长!蕾丝的成熟感很适合您呢!」
「感激不尽。连换洗衣物都帮忙带来,你真是机灵啊。」
「我好像不该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过钢铁小姐的心比太平洋还宽广呢……」
接过横寺递给自己的衣物后,筒隐筑紫思考自己说过的话。提到换洗衣物,好像从昨晚就没换过衣服……
想到这里的一瞬间,筒隐筑紫再度发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热。
「横、横寺,你能不能让开一点……」
「让开?可是我已经在窗边了。」
「一点点就好,一点点。」
「社长!别推啊,社长!那里是机舱外!我的肉片快挤出机舱外了耶,社长!难道您在生气吗!?问题果然是内裤塞在口袋里吗!」
心脏怦怦跳个不停。手脚僵硬地摆动。不敢直视横寺的脸。
又想喷香水,又想看镜子,还想换衣服,全身上下保养一下。可是现在却无法实现。
想不到自己追求的女子力,竟然这么不方便。
都已经这样了,还能宣称自己坚持了自我吗。
身为钢铁之王的自己,以及身为弱女子的筒隐筑紫在脑海中拔河。
回到雅典的国际机场后,自己漫无目的地徘徊────然后抵达了一处地方。
第一届奥运的竞技场。
这里是希腊,奥运的发祥地。
也是所有运动员立志的圣地。
走过观光客专用的大门,从小型观众席走下狭窄的竞技场。然后筒隐筑紫很自然地进入跑道。
「社长,您在做什么……?」
没理会横寺的声音,做出蹲踞式起跑的动作。
我到底是谁。我到底该成为谁。
我能不能成为我。
我完全不明白。
想着想着,就突然好想漫无目的地奔跑。
没错,就是这样,奔跑吧,钢铁之王。
奔跑吧,筒隐筑紫!怀抱无法以逻辑解释的情感!
推开其他游客,弹开空气中的沉重压力,筒隐筑紫像一股黑风般奔跑。穿梭在白人游客宴席的正中央,跳过黑人游客牵的狗。奔跑速度比逐渐西沉的太阳足足快了十倍。
看见了。遥远彼端看见了小小的雅典卫城。卫城在夕阳照耀下闪闪发光。
在竞技场绕了好几圈,好几圈。筒隐筑紫与钢铁之王,拼尽最后的力量奔跑。重合的思绪一片混乱,许多想法彼此阻碍。
但依然被莫名其妙的混沌拖着跑。
夕阳摇摇晃晃沉入地平线。就在最后一道残光即将消逝前,筑紫偶然发现有人站在终点线前方。
那个轮廓,宛如小猫尾巴般的人影,
「月、月子妳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了。」
是妹妹。
张开双臂,宛如迎接姊姊抵达终点。
连同不明就里的情感,筒隐筑紫冲向月子。然后有如祝福自己抵达的终点,受到月子紧紧拥抱。
「辛苦了,姊姊。玩得开心吗?」
「要、要说开心是没错。但我同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恶梦……不过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恶梦────我已经搞不懂了。」
月子小小的手掌,轻轻触碰支吾其词的姊姊脸颊。
柔软的呼气伴随温暖的体温传至手心。
「是的,这里是异国,会发生许多事情,有许多人事物的场所。只要一点一点思考各种事情即可。」
妹妹有如早已明白一切,温柔地抚摸姊姊同时回答。
「难得来一趟,姊姊,我们再旅行一段时间吧。今后也要两人一起去各地观赏。」
「……嗯!」
姊妹紧紧相拥。
「真是赢不过月子妹妹呢。」
横寺从观众席面露微笑走过来。
「变态请滚远一点。」
「为什么啊!?」
「不想被吊起来的话,就先掏出塞在口袋里的所有布片。」
「好啦。」
「还有明天之前要交三千张反省书。」
「好啦……」
月子说得斩钉截铁,横寺空洞地回答。身旁还有一名少女,不知所措地以手指对戳。
筒隐筑紫发现后转头一瞧,那名少女────舞牧麻衣便泪眼汪汪地开口。
「社长,请揍我吧。」
「呣?」
「请用力甩我几巴掌。我在这三天内只有一次,偷偷怀疑过社长。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怀疑社长。」
「呣呣?」
「如果社长没有甩我巴掌,我就没资格拥抱社长。」
「呣呣呣……啊?」
这三天之内,舞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面对儿时玩伴陈述微小的罪过与真实的友情。歪头表示不解的钢铁之王,其实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谢谢妳。我的朋友,小舞。」
但还是顺势与优秀的儿时玩伴紧紧拥抱,听她放声大哭。
围观群众还传来欢呼呼声。横寺阳人原本目不转睛注视两人。没多久却扳手指不知道数什么,静静地走近。
「话说三天的约定,不是社长与麻衣衣重逢吧?社长必须回到筒隐家才算数。」
「啊?」
麻衣衣的声音带有压迫,不信任与不安。横寺阳人见状,略为红着脸伸出龙抓手。
「就算现在大家出发也绝对赶不上。所以毫无疑问违反了约定,对不对,社长?」
「呣,是、是吗?」
「社长?社长……?」
筒隐筑紫歪头疑惑,麻衣衣吓得发抖。
然后暴君横寺阳人伸手搭在麻衣衣肩上。
「所以我可以随意处置麻衣衣了吧!」
「无可置喙。女人不说二话。」
「社长!?社长!?」
横寺阳人将挣扎的麻依依拖到竞技场外的树荫下,随即不知所踪。
他们两人关系一直这么好。
就是这样。
横寺阳人肯定有许多感情比我更深的对象。在圣托里尼岛的婚纱行程,就像在梦幻大陆飘升的幻影吧。
筒隐筑紫如此心想,听见心中传来刺痛的心跳────同时还发现,这种感觉其实不那么讨厌。
其实自己应该一直拥抱这种感觉才对。
因为这份想法肯定比美丽的天空与大海,以及苍蓝的婚戒更像珍贵的宝物。
「……真是开心。这趟旅程非常有趣。今后肯定也是如此。」
「那就好。」
听到姊姊这次的实际感想后,妹妹保持沉静,但满足地点点头。
「横寺,横寺。闹够之后,照片能不能分给我几张。我想让大家看看,所有人肯定都会惊讶。原来我也有这样的一面。如今,钢铁之王已经长眠于此。」
钢铁之王朝似乎传来甜美叫声的树荫大喊。
过了一段时间,
「社长怎么这么说呢。」
附近传来横寺的笑声。
他对不知所措的学姊理所当然地开口。
「社长原本就是可爱的女孩啊。」
钢铁之王顿时满脸火红。
中场Ⅲ
「我搔我搔我搔我搔我搔搔搔!」
「讨厌啦,大庭广众之下别这样啦。」
故事讲到一半,我就被朋友压在长凳上。她不停搔我的痒,包括侧腹、脖子与胸口等人体要害。
不论我推她或拍她,她始终不为所动。就像坦克压扁野花一样惨遭蹂躏的我,甚至看到天国的花园。
「……讨厌。妳喔……」
「呼……」
在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朋友才终于松手。她的表情痛快又容光焕发,满足地吁了一口气。
讨厌,她真的好讨厌。才叫她别在公共场合这么做,结果她立刻对我上下其手。这到底是什么兴趣啊,变态吗。是不是和那男人同一类啊。
「啊,妳又在想王子吧。」
朋友一脸看透一切的表情。
「在希腊卿卿我我真的那么开心吗?」
「讨厌,我才没有想他,而且也不有趣。」
「妳骗人~」
她轻飘飘地挥舞松垮垮的袖子,气噗噗嘟起脸颊。
「好贼喔。不只狡猾,两人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吧。如果王子再出手的话,就必须处以极刑啰。」
只有最后一句话说得满不在乎。但我知道朋友如果露出这种表情,代表她非常认真。
反正我不会阻止她。
就算那已经是往事,但是对变态的追诉没有时效。横寺必须死。
「真是的,妳一点都不坦率呢。好嫉妒喔。」
听到朋友话有所指,我完全不为所动。
那一趟希腊旅行是距今一年多之前的事。
筒隐社长早就上了大学,还从夏天就去希腊留学。她明明对外语一窍不通,而且溺爱妹妹月子,但依然选择去外国留学。代表她肯定有想法吧。
连后来接任社长的我,现在也已经交棒给下一任。如今正忙着为考试而念书。
……究竟有没有在念呢。难说吧。
「既然肚子也饿了,那就先别念书,稍微喝杯茶吧。」
朋友迅速从自习室拿了我们两人的书包出来。
果然没在念呢。
「我从等候名单上擦掉名字啰。」
「嗯,拜托妳。」
虽然点头的我也要负责,但是和朋友聊天还是很开心。
朋友从自习室等候的登记表擦掉我的,以及写着『和煦』的名字。
她的本名叫『和歌本羽夏』。部分变态男生取她名字的谐音,叫她『和煦妹』。她本人似乎也不讨厌,经常使用这个名字。
「我想一边喝茶,一边多听麻衣衣妳的故事。」
她使劲挥动书包,紧紧搂着我。距离好近。还有别趁乱揉我的胸部。连我也效仿变态,在内心喊她和煦妹。
「我没有故事可说了。」
「我又不是在问妳喔。」
「啊?」
「直接问妳的身体就知道了。」
「就说没有了啦!讨厌!」
我假装生气,和煦妹假装要搔我痒。我们两人嘻嘻哈哈,同时冲下楼梯。
「追到妳啰~」
「不要超过我!」
超越我的时候,她还掀起我的裙子。所以我略为使劲以书包砸向和煦妹。大概正好砸中哪里,和煦妹忍不住哎了一声,看得我哈哈大笑。
高中女生真的喜欢耍无聊呢,我心想。
抵达一楼冲进大厅后,发现一批团客。
大概是准备举办宠物讲座,现场挤满了抱着小型、中型犬的饲主。眼看就要发生重大意外。
「哎呀呀────」
和煦妹双脚紧急煞车。看我停不下来,还拉住我的手臂,
「怎么可以奔跑呢,麻衣衣。不乖喔~」
皱起眉头训斥我。
我们明明都在跑吧。真是的。
和煦妹对闹别扭的我露出和煦的笑容。
「话说麻衣衣,妳是不是养过一段时间的狗?」
「嗯,时间不长。」
「可是麻衣衣,妳不是害怕宠物吗?」
「因为发生了许多事。」
想起往事的和煦妹一问,我便对她耸耸肩。
真的,发生了许多事。
而且说起来也有点复杂────
注6:日本知名结婚资讯杂志,别名催婚杂志。
自己是只狗。名字忘记了。
完全不知自己诞生在何处。只记得自己在阴暗潮湿的角落汪汪叫。
「你没事吧?遭人遗弃了吗?」
自己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人类这种生物。
后来听说他叫横寺阳人,是人类当中最亲切的种族。据说他经常捉住遭人遗弃的猫狗。给食物、帮忙洗澡,还会仔细寻找愿意收养的人家。
「如果没有父母也没有主人,要不要暂时来我家?」
他跪在地上,与娇小的自己四目相接并开口。
虽然自己这时候连眼睛都不太能睁开,难以辨别长相。但是仅透过声音的气氛,听得出他生性善良。小狗狗天生具备这种类似特殊的能力。
────汪呜,汪呜汪呜……
自己以叫声回答后,随即被他托在手掌上,带往其他地方。手掌的触感温暖又厚实,让自己沉浸在轻飘飘的感觉中。
没多久,
「我回来了!要用一下浴室喔!」
得知他似乎带自己回到了家里。
他放下来的地板铺着瓷砖,肉垫传来冰冷的触感。汪汪声有回音,自己推测是类似兔笼那种超级狭小的地方。还带有一些湿气,甚至有种全身的毛变重膨胀的错觉。
「帮你暖和身体,忍耐一下。」
随着他的低语,还传来水滴飞溅,听起来危险的滴滴答答声。
自己反射性想跳起来。但是他却牢牢扣住脖子,将自己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的动作很熟练。大概有许多猫狗都面临相同遭遇吧。
然后哗啦一声,热水从我的头淋下。
完蛋了,到此为止了吗。我紧闭眼睛,随即感觉他在我的脖子上搓来搓去。还反复摸我的背,让我感觉愈来愈舒服。
淋上热水的不舒服感觉,竟然与心情紧张的快感结合在一起。这是新的发现呢。
原来不舒服与快感是一体两面啊。就像地狱与天堂透过轮回纠结在一起。
回想起来,他从脖子拎起自己其实不会不舒服。反而有种全身受到控制的感觉,有点放心。或许这是烙印在基因中的服从本能。
────呜……
前脚,后脚,头和尾巴都随自然的力量摆布,不再抵抗。
反而还伸出短短的舌头哈气,仿佛在要求什么一样。
「好,接下来是肚子喔。」
他以柔和的声音告知,然后将浴室的瓷砖上的自己翻身。
于是自己仰面朝天,与横寺阳人面对面。
这时候自己的眼睛睁开不少,可以再次确认他的长相。可能因为如此,自己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咦,仔细一瞧,他是不是自己的同学啊?
小狗怎么会有同学呢。又不是大眼鱼学校。可是这个莫名其妙的词汇始终在脑海挥之不去。
自己宛如着迷般,仰望横寺阳人很有特征的眼眸。
另一方面,他也目不转睛低头看着自己。
「噢,原来妳是母的啊。」
────汪?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啊……真有意思。」
────汪、汪呜?
他的眼神和手势像研究员一样,在自己的肚子上摸索。感觉他直接对自己呼气,羞羞的地方暴露在外头。
自己被他按在瓷砖上,手脚张开,仰面朝天,重要部位大开。全身上下被他玩、玩、玩弄────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
原本头脑模糊不清,现在迷雾终于消散。
面前的人是横寺阳人。他是同一间高中的同学。这里是横寺家的浴室。
自己是高中二年级,女生。名叫。
不对,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自己会像仰面朝天的青蛙。还摆出这种羞羞脸的姿势,让他观察自己的重要部位,甚至玩弄啊。为、为为为什么、觉、觉得好舒服────
「那就要冲水啰~」
「汪呜────!?」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直到这时候。
小豆梓这才发现,自己正被当成狗对待。
冲出羞耻地狱与极乐天堂交融的横寺家,小豆梓连滚带爬地行走在住宅区。
似乎好不容易摆脱了同学────自从去年他在校门口向自己开口之后,与他的关系亲近不少────横寺阳人。
视线比平时低得多,双手双脚交互摆动。一前一后一前一后,独自在路上散步。
「妈妈,好可爱喔!狗狗在路上走耶!」
「哦,真的呢。是散步途中跑掉的吗……」
仔细听路人母子的对话后,自己稍微加快脚步。
没错,现在的自己似乎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小狗狗。可是自己明明觉得自己和平时一样是高中女生。
像骨牌一样并排的狭窄住宅车库旁,安装了可以确认左右两侧的小镜子。好不容易才在较矮的镜子映照出自己的模样,镜中的自己毫无疑问────是一只玩具贵宾狗。
尺寸小到前后脚缩起来,大概可以塞进茶杯里。尾巴短得聊胜于无,经常外翻的狗耳朵与无精打采的困惑眼神看起来好可怜。杏黄色毛发呈现独特卷曲,就像仔细梳理过的头发一样,唯有这一点很可爱。
「咕噜咕噜噜────」
────可是问题在于短短的手脚,以及一点起伏都没有的水桶体型!难道自己就不能变成更聪明的狗狗吗?
如此心想的小豆梓甩了甩头。狗狗天生无贵贱,即使是斗牛犬或巴哥犬都很可爱。所以必须满足自己天生的模样活下去────不对不对。自己是人类啊。
这肯定是哪里出了错。
以前在动物漫画上学过很多次,不可以从外观判断他人!
为了夺回灵长类的尊严,小豆梓反复尝试双脚站立。但顶多只能摇摇晃晃走一两步。
「汪呼────」
────没办法,话说也太热了……
晚夏的阳光让地面饱含热气。以目前的身高,整片肚子都是汗水。伸出舌头迎着风倒是觉得舒服一点。
因此小豆梓吐舌哈气,四脚着地,摇着屁股,在众人指指点点下一步步前进。
而且还光溜溜的。
从头顶到尾端一丝不挂,纯天然狗狗style。
……其实她丝毫没有这种想法。可能因为天生长毛,毛发代替了衣服的功能。
当然只要拨开毛发,底下就是肌肤。就像刚才在浴室里,横寺阳人以妖娇的手势对自己────
「汪呜────!」
忍不住想起禁忌的快感,小豆梓发出尖锐的惨叫声。
然后她才终于发现,自己耳朵只听见吠叫声而已。
「……呜呜……」
很可惜,她不得不承认。
目前和小狗狗交换了身体。
好像在家里附近见过这只玩具贵宾狗。每次见面的时候,可爱的小狗狗都会开心地与自己玩耍。可是自己从未许愿变成牠这样……应该吧。
怎么会变成小狗狗呢。
何时变成小狗狗的呢。
小豆梓完全不知道,只能不知所措地徘徊。
不过侥幸的是,小豆梓四脚前进的方向正好是大马路。
随后见到熟悉的公车站,熟悉的公车驶来。
跟着带导盲犬的人上车。仿佛效仿导盲犬般一脸专注,姿势笔挺地坐在地上,居然没被赶下车。
到车站就更简单了。只要径直走上电扶梯,一脸认真地从闸门口下方穿过。即使有人拿起手机照相,似乎也不会有人通报站务员。
电车与月台的间隙反而是最大的难关。等了好几班电车后才鼓起勇气跳进车厢,再度笔直坐在车门旁。
就这样,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地盘范围内。
地盘────亦即横寺家所在市区的隔壁城镇。
相隔数站的特急列车停车站。沿林荫道走一段路便看到集合住宅林立。
四楼就是自己的家。
变成狗之后走了好长一段路,相当疲累。
心想等一下要挑战爬上阶梯,在停车场的树荫下休息。随即闻到熟悉对象的气味由远而近。
还没映入眼帘就感觉得到。狗就是这样的生物。
从阴影中冷不防跳出来,正好遇见来者。
「哎呀,这不是小狗狗吗!」
「呶……」
是自己的父母。
可能刚去哪里买东西回来。爸爸双手捧着许多购物袋,妈妈支撑着爸爸的背后加油。
父母的感情还是一样好。听说他们念高中时相遇,上大学时结婚。而且不久后就有了小孩。
因此自己也向往这种关系,念国中的时候每天晚上就看这种漫画杂志────不对,现在与这些往事无关。
小豆梓摇摇头,在父母的脚边转圈圈。
「汪汪,汪汪汪!」
────爸爸,快听快听!
「汪呜,汪呜汪呜……」
────妈妈,大事不好了!
自己原本想和平时一样,依序向父母撒娇。
「哎呀呀,嗯,这样啊……」
小豆妈妈蹲下年龄不详的幼小身躯,伸手温柔抚摸小豆梓的头。
「……呶!」
小豆爸爸宛如亚洲黑熊的顽强表情深处,同样浮现柔和的眼神。
父母一如往常,家人一如既往。
此处的景色与平时无异,小豆梓完全放心地趴在地上。
可是一段时间后,小豆妈妈缓缓收回手,
「好亲人的小狗狗,真是抱歉喔。我们家禁止养宠物呢。」
露出困扰的笑容。
「……汪呜?」
────咦?
一瞬间,小豆梓脑中一片空白。
「小豆应该会很高兴,可是必须遵守规定才行。况且妳也有家要回呢。」
「呶────呶?」
「是呀,或许可以考虑搬家呢。趁那孩子还没离家前,如果多了个家人,她肯定会很高兴。」
「呶……」
「哎呀,老公你真是的,讨厌。不过也对,慢慢再来考虑弟弟或妹妹吧。」
不论自己怎么吠叫恳求,拉扯挣扎。
他们都看着自己,聊着不是自己的自己。
「那就抱歉啰,小狗狗也赶快回自己的家吧。」
「呶呶,呶……」
父母轻轻挥了挥手。
然后一脸幸福地依偎在一起,流露平稳的微笑,回到不属于自己的自己家去。
原本想追上他们,但是脚再也提不起来。
「……汪呜,汪呜────」
为何之前会深信不疑呢。
深信父母肯定会认出自己。不论自己变成什么模样,都会立刻发现是女儿,然后带回家呢。
明明没有任何根据。
随着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冲击,小豆梓呆站在原地。
不知走向何方,不知过了多久。
回过神来,小豆梓已经在蓊郁的森林中徘徊。
笼罩在茂密的枝叶下,长年照射不到阳光。地面泥泞又松软,栖息在阴暗中的鸟从头顶发出的诡异叫声。
精疲力竭的四只脚沾满了泥巴,沾到的杂草缠在脚上,限制了活动。身后还传来以此地为地盘的凶猛野狗追踪的气息。
「……汪呜……」
完蛋了,小豆梓心想。
如果这是故事书中常见的交换身体现象。代表自己家里有个不是小豆梓的小豆梓,而且她肯定不会来寻找自己。
被丢进荒郊野外的一只小狗,根本无力反抗命运。很快就会遭到粗鲁的大型犬袭击,被迫怀孕。然后接二连三生下小狗,像足球队一样,从此再也不见天日。
自己肯定得在这片昏暗的森林里终其狗生。
「呜呜……」
命运就是这么不讲理。
遭到世界背叛,屈服于疲劳,小豆梓趴在地上。就在小豆梓靠着不牢靠的幼苗,精疲力竭地蹲下时。
「────哎呀,哎呀呀。这里有人变得这么有趣啊。」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好不容易抬起疲劳不已的头,发现一个娇小的人影站在对面的大树顶端。
是天狗吗,小豆梓心想。
因为她穿着拖鞋,轻巧地站在茂密森林中最高耸的树木,最细小的树枝上。
「在这个世界无所事事,闲着无聊的时候。结果来到森林一瞧────」
身材极为娇小的人站在树梢,俯瞰眼下,然后哈哈大笑。叫她小女孩一点也不为过。
双马尾在地中海的阳光照耀下灿烂鲜艳。眼眸圆滚滚,脸颊饱满又呈现健康色泽。身上的连身洋装好像是银座最高级的名牌,可爱时髦又有幻想风格。
外表完全是可爱的小学生模样。唯一一点不同的是,桀骜不驯的眼神盘踞在她的瞳眸中。
小豆梓茫然心想,自己认识这女孩。
爱玛努艾勒•波鲁勒萝拉。
自从去年从高中逃跑的兔子事件后认识了她。她偶尔会来日本玩,然后像旋风一样离去。
可是────
「这真是意外的收获。擦身而过也算前世姻缘。陪我聊几句吧。」
她怎么会用这种奇怪的语气说话。而且她是会以看蝼蚁的眼神轻视四周的女孩吗?
「当然,前提是可怜的畜生听得懂神明说的话────」
声音中透露轻视,神明in爱玛努艾勒以拖鞋一踢树枝。
「哎,看妳四肢这么短,肯定只能在地面爬行吧?这可是神明主动降临到人的面前,妳可得好好感谢啊。」
她的动作轻巧,堪比天狗。
「看哪,神明翩翩降……临?」
结果在最后的最后,脚滑了一下踩空,
「哦!?」
棍棒般的粗大树枝,猛然撞到她的小小胯下。
爱美神呈现倒Y字的模样,全身僵硬不断抽搐。
「……啊、呜、啊……」
「汪、汪呜?」
────妳、妳没事吧……?
颤抖的神明没理会小豆梓关心的声音,一直仰面朝天抽搐。
「喔、喔呼、喔、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大腿中间夹着长了树瘤,活像凶器的树枝。神明伸直双腿,嘴唇像金鱼一样一张一合。呼出的气息听起来好像压扁的青蛙在叫。
「汪呜……」
────大概不行了吧。
连吐泡泡的螃蟹看起来还比较有精神。
小豆梓在内心双手合十。
「呵……妳在不知不觉中与狗交换身体。而且想不出原因,是吗?」
「汪!汪汪!」
「不知道恢复人形的方法,目前不知所措。所以连猫的手────不对,没礼貌。想借用神明的手才对,是不是这样?」
「汪呜汪呜!」
「真是受不了,人类怎么这么厚脸皮啊────」
爱美神耸耸肩表示。
另外她呈现倒Y字形躺在地上。
额头上大汗淋漓,神明完全靠声音耍威严。
由于她卡在树枝上一动也不动,小豆梓才将她拉下来。她的膝盖还抖个不停,可知看不见的伤害十分严重。
「……汪呜────」
────舔一舔帮她治疗吧。
世界最温柔的小豆梓舔了舔伤口,帮助疗愈后,
「哦呼、哦、哦呼……」
爱美神又像煮熟的甲壳类一样,娇小的身体像虾子一样反弓着。
「……别、别舔了,我已经好了。」
过了几分钟,爱美神才摇摇晃晃地翻身。
「我知道妳心地善良了。那就帮妳的忙吧……跟我来。」
爱美神展现相当友好的态度,同时趴在地上。
走路好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在草木茂密的森林中带路。
小豆梓不安地仰望她那不可靠的胯下,短短的四肢同时不停摆动。
森林昏暗得看不见前方。但如果以人类的视角来看,大概只是普通的杂木林吧。
穿越森林后,来到神社的境内。
「汪呜……?」
「没错,这里是神明镇守之处,名叫『鬼多天神社』的神域。反正────只是毛色和我不一样的神明而已。我在这种地方也比较安心。」
坐在石板阶梯上,爱美神吁了一口气。
她灵巧地将连身洋装夹在双腿之间。从坐姿来看,她似乎还有心情顾及外表。
「所以,呃────妳说妳交换身体了吗。自己的精神受到他人身体的吸引,导致身心错乱的现象。其实我也很熟悉这股力量呢。」
爱美神抱起小豆梓,举到与自己的视线齐平。
有如窥视眼神深处般,人与狗的鼻头相碰。小女孩的体温较高,对小豆梓湿湿的鼻头而言特别温暖。
「呣,果然没错吗……」
过了一段时间,爱美神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叹了一口气。
「说句对妳而言很残酷的事。其实我无能为力。」
「……汪呜……?」
「说起来,这种现象不是我造成的。何况妳的情况甚至不是交换身体。」
爱美神语带讽刺地嘴一歪。
「听好,妳这只是单纯的变身。是妳自己,毫无征兆之下,自己变成了一条狗。」
见到她的嘴巴流利地说个不停,
────舔。
小豆梓伸出舌头,忍不住舔了一下。
一旦尝过滋味就忍不住。舔呀舔呀舔舔舔,左舔右舔上舔下舔!是甘甜又美味的柠檬味!
「……呀、呀啊啊啊啊啊!?」
爱美神满脸通红站起来。
被抛出去的小豆梓也跟着感到脸红,在石阶梯上不停挥舞前脚拨脸。
「喵喵喵,妳突然做什么啊!?难道妳是假装清纯,结果不知羞耻的变态横寺一族吗!?」
「汪、汪喔!」
────不、不是啦!这是本能的关系!这个身体如果近距离感受到人的呼气,就会忍不住想舔啦!
「我、我在这个世界可是第一次啊……这次本来要好好保护珍贵的贞操呢。」
爱美神泪眼汪汪,不停手舞足蹈。可恶的横寺一族,究竟要玷污我多少次才甘心啊……她好像受伤的普通女孩一样,整张脸埋在连身洋装的衣领中。
虽然听不太懂她的意思(横寺一族是什么啊?)但小豆狗狗也知道自己让神明感到不高兴。
「呜呜……」
小豆梓低下头去,做出反省的姿势。
「……算了,真是的。」
爱美神以手背用力抹了抹嘴唇,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狗会舔人的嘴唇也是天性。的确是这样没错……而这就是一切啊,小豆梓。」
「……汪?」
「换句话说,是妳自己想变成这样。可以轻易撒娇。轻易与他人接吻。能迅速与任何人成为好朋友,就像充满关爱的小型犬一样。」
爱美神一边说,同时以手拨开长毛,并且轻摸小豆梓的头。
小狗的身体麻烦之处,在于不论别人怎么摸,都会立刻感到舒服,想露出肚皮。
「汪呼、汪呼汪呼汪呼……」
顿时感到阵阵快感的小豆梓,无暇仔细思考爱美神这番话的意思。
『换句话说,是妳自己想变成这样。』
『这只是单纯的变身。』
刚才也有人这样告诉自己。变身?什么意思啊?
「当然有确实的根据,就是妳的项圈。」
爱美神纤细又酥痒的指头摩擦自己的脖子。汪呼,感觉好痒喔!
「或许妳没有发现,其实妳的脖子上戴着项圈。其实当他人的宠物也是你的愿望吧。」
『况且妳也有家要回呢。』
小豆妈妈不是也确认过,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吗。
「不过那并非普通项圈。说得更准确一点,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东西。属于其他世界的事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几乎明白事情的全貌了。因为小豆梓是聪明的狗狗嘛!
「那个世界与这个世界不一样,而且无法再去第二次。妳在那里套上了特别的项圈当成枷锁。那是真心话与表面功夫的象征。」
话说回来,爱美神以指尖拨开毛发的手势好舒服。就是那里,摸那里刚刚好汪!
「我不知道妳从哪里拿出这种东西的,不过真是讽刺啊。不同世界的横寺阳人费尽辛苦才摘掉这东西,结果这个世界的妳又主动变身,还戴在脖子上呢。」
再用力一点!再多玩弄折腾一点,快!征服全身吧汪!
「……妳有在听吗?」
当然有啊!所以不要停下来!自己什么都愿意汪!拜托让自己更爽一点汪!
「唔,妳的身体太不像话了,完全挡不住快乐。看来逻辑性思考对妳有点困难呢……」
爱美神露出伤脑筋的眼神看着宠物,同时以双手不停搔着舒服的地方。
小豆梓又开心又舒爽,尾巴摇个不停,同时全身毫不抵抗地仰面朝天。
色胚狗狗的身体三不五时就想爽一下,这简直就是天职。
斜阳让神社境内染上一片嫣红。
从古老鸟居底部延伸的长长阴影,接触到石板阶梯的底层。没多久便会遮住整间神殿。不久后神社内外将陷入一片黑暗,众生便知道夜幕降临。
「我差不多要让附身的她回家了,妳打算怎么办?」
半边身体沐浴在夕阳中,爱美神戳了戳狗狗的脸颊。
快乐过后疲倦的小豆梓,蜷缩在爱美小小的腿上。刚才爱美神还将她的饭团分给自己,所以现在肚子也饱了,好舒服。
「不论妳要找回家的路或是做什么,都需要时间。夜晚很长,干脆在屋檐下避难比较聪明。」
「……呜?」
「如果妳回不了家,倒是有几个选择。比方说我附身的她。即使她现在与我分离,肯定也会好好疼爱妳。毕竟她会照顾从学校逃出来的陌生兔子。」
「汪汪,汪喔~」
「是吗,原来妳也知道这件事啊。那妳可以跟着她。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去接受筒隐家过夜用餐的恩情吧。另外虽然我打从心底不推荐,不过变态横寺家同样会别有用心地欢迎妳。」
刚才陪自己玩了好久,还分东西给自己吃,最后还帮忙找地方过夜。虽然小豆梓不明白这位神明的真面目,但知道她很亲切。如果换个方式相遇,说不定有机会成为朋友。
「……只是闲着罢了。」
说着爱美神别过脸去。
────明明不用害羞嘛!她真是好人啊!
心怀感激的小豆梓拼命吠叫。爱美神有些害羞地红着脸,然后顽固地紧紧抿着嘴。
「拜托……妳误会大了。」
「……汪呼?」
「是我暂时附身在凑巧来神社玩耍的这女孩。擅自借用他人的身体,不值得受到称赞。明白吗?」
「汪汪!」
结果小豆梓叫得更大声。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原因,但肯定是必须的。所以神明没有错。
即使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能分辨善恶。狗狗就是这样的生物。
「并非因为妳是狗,那是妳自己的能力吧……」
伤脑筋的爱美神嘀咕,随后放弃了辩解。
……虽然小豆梓这么说也于事无补。
『……只是闲着罢了。』
其实爱美神以这句话掩饰难为情的同时,也反映了一件事。
神明原本居住在筒隐家的仓库内,肩负保护筒隐家家人的职责。
可是这个世界非常和平。筒隐家的诅咒原本像沉疴一样纠缠,如今早已解除,所有问题都彻底根除了。
与其说闲着,准确来说是无所事事。
除了旁观后裔的生活以外,神明完全无处插手。没有人来许愿,也没有人来祈求。人再也不依靠神明。
这样当然很幸福────对人而言。
至于遭到冷落的神明,心里到底怎么想呢。
只有神明自己才知道。
总而言之。
神明提供建言,看要去爱美家,还是去筒隐家。小豆梓听了便略为思考。
「汪……」
然后尾巴转了一圈,跳下爱美神的大腿。
「难、难道妳要去横寺家!?难道这就叫内行知门道,变态凑热闹!?重新考虑一下吧,故乡的妈妈在哭泣啊!」
爱美神明显大吃一惊,手忙脚乱。有点不明白她的意思。
「咆,咆咆。」
「什么?……妳很感谢我的心意,但是妳哪里都不去?这是怎么回事?」
神明讶异地瞇起一只眼。小豆梓当着神明的面,一步步跳下石板阶梯。在最后一阶摔了一跤,屁股先着地看起来好可爱。
「……呜。」
────这里也有屋檐汪。小豆梓扭动身体,匍匐着爬进去。
她钻进正殿下方,地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
虽然有点霉味与湿气,还好有从参拜道路吹来的风,十分凉爽。即使有蚂蚁从鼻尖走过,但是喜爱所有生物的动物爱好家小豆梓反而喜欢。
「妳果然变了呢……」
爱美神蹲下去窥看正殿下方,还说出几句话试图引小豆梓出来。不过知道小豆梓意志坚定后,一脸错愕地哼了一声。
「算了,妳应该也有自己的盘算吧。那就后会有期啦。」
就此道别后,爱美神随即起身。转身以轻快的步伐离开参拜道路,拨开杂木林走进去。
很快就看不见她的桃红色双马尾娇小背影。
隔着木头柱子目送体贴的神明离去。然后小豆梓以短短的手────应该说前脚,遮住整张脸。
神明说,妳应该也有自己的盘算吧。
她说得没错。
自己的确在思考。而且满脑子都在想。
难道自己真的因为想当狗,才会变身的吗。
『换句话说,是妳自己想变成这样。可以轻易撒娇。轻易与他人接吻。能迅速与任何人成为好朋友,就像充满关爱的小型犬一样。』
爱美神这番话有点道理。
不过只看到事情的其中一面。
自己的确想要撒娇。也曾不知天高地厚地想和任何人当好朋友。可是,正因如此────因为自己心里很清楚。
小豆梓目前,在这个世界。
其实相当忠于自我地活着。
偶尔会梦见在其他世界,为了真心话与表面功夫的问题而伤透脑筋。脖子上还戴了麻烦的项圈,不过这是两码子事。实在不觉得自己内心有这么严重的矛盾,甚至会下意识变身。
「呜呜……」
小豆梓在玩具贵宾狗的卷毛底下,发出微弱的叫声。
如果不是因为许愿而变身,那究竟是什么呢。
难道这只是不合理又超现实的悲喜剧吗。
就像格里高尔•萨姆莎?某天早上从让人担忧的梦中醒来,发现床上的自己变成一只巨大的害虫?
这是小说家法兰兹•卡夫卡撰写的故事。『变身』成害虫的萨姆莎最后怎么样了呢。小豆梓没有看完那本古典小说。主角虽然变成害虫,却是有智慧的生物。由于在书里的遭遇实在太凄惨,喜欢动物的小豆梓难以忍受。
「汪,咆……」
────当初应该多看点书的,小豆梓心想。
还觉得若是横寺阳人,那位喜欢文学的朋友的话,肯定早就知道结尾了。
即使他偶尔会讲出奇怪的话,但只要是自己选的故事,他几乎都看过。他就是这么博学,而且爱看书。
自从升上高三,彼此的关系应该更加亲近了吧。
他融入小豆、筒筒、小舞儿时玩伴三人组之间。就像行星中心的太阳一样散发光辉。
语言不只散发温暖而已。
甚至感觉到,他一直仔细关注光芒照不到的部分。
他有改变别人的力量。
以前冷淡的小舞,舞牧麻衣也是这样,现在开始会注重时髦了。每天早上对着镜子锻炼表情的筒隐月子也一样。尤其下定决心,目前在希腊的大学留学的筒隐筑紫,受到他的影响最大。
难道大家都喜欢横寺阳人吗。
基于非常自然的情感,小豆梓如此确信。即使程度有差别,意义上也不一样,大家肯定都喜爱横寺阳人。
当然,小豆梓也是。
喜欢横寺阳人这位同班同学────换句话说,将他当成可以交心的异性朋友。
当然,让朋友在浴室里帮自己洗澡就不用了!
「汪呜呜呜呜呜……」
想起当时的触感,小豆梓就忍不住扭动身体。
好难为情,好难为情汪!当时竟然会那么舒服,比睡过头的公鸡还呆!
如果自己真的期待这种色色的事情才变身,那就真的不敢再当女孩了。下意识的叛逆也不该这么离谱吧。
哎,说真的,自己的愿望到底是────
短短的四肢挣扎摆动了一会。
然后娇小的狗狗小豆梓,就像没电一样进入了梦乡。
自己没有作梦。
没有从梦中醒来。
两种形容应该都是对的吧。
像躺在床上的时候一样,下意识朝闹钟伸出手。结果传来砂土的沙沙触感,小豆梓才浅惺忪地睁开眼皮。
没有闹钟。自己还在神社下方的地面上,模样还是一只狗。
现实依然是不现实的现实,仍旧不讲理地与早晨的空气衔接。
目前已经逐渐习惯低矮的视线。更重要的是,大量的睡意隐藏了失望。
「────汪喔喔喔喔……」
小豆梓早上很难起床。即使变成了狗狗似乎也一样。
小型犬模样的小豆梓在石板上翻了个身。边打呵欠边吠叫一声,好不容易才爬起来。
太阳公公在仰望的东方天空使劲扎根。
今天应该也会很热。
所以────得在手水舍(注7)稍微洗个澡才行!
当人类的时候根本不敢想这种亵渎神明的举动,现在却觉得理所当然。
小豆梓迈开脚步前进。以肉垫感受还很冰凉的参拜道路触感时,听到对面传来声音。
「驱~邪~净~化~」
听起来像超级简略版的祝祷词。
比起独特的音节,小豆梓更在意声音本身,于是改变行进方向。在走起来嚓嚓作响的粗砂砾上伸长四肢,来个大转身。
躲在树荫下窥视手水舍,见到有人穿白衣翩翩起舞。
「神~明~赐~福~呣~喃~呣~喃~」
是一身漂亮巫女服的爱美。
她手拿长柄杓,依序哗啦哗啦地清洗双手。嘴里唱着空灵的歌谣,同时原地轻巧圈圈。看起来就像请神的仪式。
圆滚滚的眼眸开心地闪烁光彩,与昨天桀骜不驯的表情完全不同。
受到气氛的影响,小豆梓也配合歌词转圈圈。追着自己的尾巴怎么这么有趣啊?
转啊转啊转,完全不会觉得厌烦,转个不停没完没了一直转。哎呀,太阳公公在笑耶。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眼睛也跟着转圈圈────
晕头转向的小豆梓往旁边栽倒后,感觉有人小心翼翼地抱起自己。
「是昨天的狗狗!」
她是巫女爱美。
爱美随手捧着肚子,让小豆梓痒得扭动身体。无法逃脱之下被捧起来,随即见到小女孩可人的笑容。
「我心想妳大概饿了,带了很多吃的来喔!」
有高丽菜、面包与火腿等,熟悉的食物接连落在参拜道路上。飘起的香味让小豆梓饿得肚子咕噜直响。
这时候小豆梓才发现自己饿了。身体尺寸小的生物很快就饿,这是自然界的真理。发现这一点后,自己已经再也忍耐不住。
「给妳吃!」
「汪喔!」
一听到许可,小豆梓便扑上前,开始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高丽菜脆脆的,面包软软的,火腿QQ的。感觉味觉比平时敏锐许多,食物真好吃!人生好开心!狗狗真幸福!
「呵呵,好乖好乖。带波奇吃的饭饭果然没白费!」
爱美开心地笑着,然后伸手抚摸小豆狗狗的头。
吃饱之后,小豆狗狗才吁了一口气。
一旁吃着三明治的爱美,绯袴旁绑着一个小小的袋子。
里面肯定塞满了从家里搜集而来,小孩子能找到的食物吧。
「……啊,好像有点挤出来了?」
爱美蹲下身子,掀起绯袴的袴摆。
不知道发生何事的小豆梓仰头一瞧。爱美的双腿中央正对着小豆梓蹲下,所以绯袴的内侧正好映入小豆梓眼帘。像木棍一样纤细的腿根,有一块白色三角形。星期天早上播映的魔法少女角色印在内裤上。
「竟然弄得这么脏……」
「汪喔?」
爱美始终毫无防备。这景色有点色色,角度也有点色色。
若是当年的话,变态肯定会兴高采烈地蜂拥而至。他们大概会脱掉诱惑的三角地带,展示在横寺小偷博物馆吧。
不过小豆小狗狗不是变态横寺一族,所以可以放心。宝物会一直收藏在巫女服之内。
不过,
到底是什么挤出来,弄脏了什么呢?
「妳看,肉变成这样了。」
爱美在翻开的绯袴中窸窸窣窣地摸索。
然后掏出挤成一团火腿的碎片。是刚才分给小狗狗吃的。
「好像是从小袋子里掉出来的。弄脏洋装了……爸爸会帮我做新的吗?」
一脸伤脑筋的爱美,伸手拍了拍沾到油的巫女服。难得的订制服装就这样糟蹋了。
「呜呜……」
────吃了爱美的食物好像不该这么说。不过当初应该装在更大的袋子里吧。难道有必要配合巫女服吗。
小豆梓发出呜呜声代替疑问。说起来还有一个大问题,为何她要穿巫女服。难道她的兴趣是Cosplay吗?
「不、不是啦!这是爸爸强迫我穿的!明年我也要上国中了!也觉得Cosplay兴趣有点怪怪的,所以放弃了!」
爱美红着脸急忙辩解。她特地对一只小狗狗解释,肯定是认真的。人的兴趣真是千奇百怪啊,小豆梓用力点了点头。
在神社Cosplay成巫女。
这似乎是向往变身的小女孩固定的愿望。不论何时前往神社,她肯定都会选择巫女服穿上。就像平行世界的人多半都有相同的行为模式。
她的『变身』愿望怎么这么可爱啊。
「……怎么觉得小狗狗的视线高高在上呢。」
「汪汪汪!?」
爱美毫不留情朝侧腹搔痒,让小豆梓在粗砂砾上滚来滚去翻了个筋斗。
然后爱美哼了一声。
「今天才不是我的兴趣,真的啦。爸爸说过,要让神明降临,穿这种服装比较好。」
「汪……」
噢,原来刚才的祝祷词与仪式是真的要请神啊。
小豆梓总算弄明白之后,
「汪!汪汪汪!」
慌张地汪汪叫。
────不可以胡乱进行这种仪式!小心神明会随心所欲控制妳喔!
完全忘记这女孩已经遭到神明上身。万一年幼巫女服女孩的变身愿望,与她的身体受到神明夺取有关怎么办。
天平的一侧是对亲切神明的友情,另一侧则是担忧面前女孩的心情。但小豆梓拼命摇尾巴吠叫。
虽然对神明过意不去,可是默不作声也不公平。不论何时何地,小豆梓都想维持公平。
「汪汪汪汪!」
见到小豆狗狗突然狂吠,爱美惊讶地拉开距离。
「怎样怎样,到底怎么了?」
「咆咆咆!」
小豆狗狗一跳一扑,打落手水舍的长柄杓。然后咬着巫女服往外拉,试图将爱美拉出鸟居外。
中止仪式,今天就回家去吧。
即使很想这么说,但当然无法告诉爱美。所以只能诉诸实力,即使她会讨厌或远离自己都要忍耐。
心中有点刺痛的小豆梓发狂般使劲拖,爱美则始终盯着她。
「嗯……」
然后像大人一样瞇起眼睛,缓缓抚摸小豆梓的头。
「……我好像明白妳的心情了。」
「汪?」
「妳应该在关心我吧。谢谢妳。」
甚至还使用了礼貌的语气,简直像对待长辈一样。
「不过没关系。是我自己想当巫女的。」
────不是这个意思啦!是神明,会抢走妳的身体!
「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必须有人陪伴祂才行────况且那个人也很可怜呢。」
爱美小声说。
────咦?
听得小豆梓不停眨眼。
那个人是指谁呢,当然是神明。
为何爱美会知道祂────不,如果她早就知道。
其实从见面的瞬间就有蹊跷。
『昨天的小狗狗!』
爱美刚才这么说。
昨天小豆狗狗说过话的唯一对象,明明只有爱美神而已。
「汪、汪喔……」
小小的小豆狗狗,小小的脑袋高速运转思考。
如果附身对象的内心完全遭到占据,那她就不可能记得小狗狗。
可是爱美记得部分对话内容,知道神明以自己的嘴擅自开口。但她依然在进行请神仪式────
「汪呜?」
────妳知道神明吗?
「虽然我听不懂妳在说什么,但我知道有某些事物就在我附近。」
爱美轻轻搂着自己的肩膀,缓缓摩擦。
……自古以来,以小女孩或外国人请神好像是惯例────小豆梓茫然思考。
邪马台国卑弥呼女王的继任者台与,年龄应该和爱美差不多。那个国家还吸收了许多外国人带来的神明。这些知识其实都是从小豆梓爱看的『透过动物化学习!动物漫画日本历史』学来的。
这肯定就是来自外国的爱美,为何与神明如此契合。
可是────
「总觉得祂有点寂寞。所以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可以借给祂一下。」
小豆梓不明白,为何她能如此同情神明。
「啊,要对神明保密喔!」
「……呜呜……」
不过恶作剧地吐舌的爱美,笑容是如此纯洁无瑕。
她接受神明附在自己身上。这让小豆梓完全无话可说────不对,应该较无汪可吠。
「驱~邪~净~化~」
然后爱美深呼吸,再度唱出祝祷词。
她大大张开双臂,转圈圈翩翩起舞。小小的胸膛宛如吸饱的空气。又仿佛以神社内的清净空气替换自己的内在。
健康的眼眸缓缓阖起,祝祷词的声音微弱地消失在遥远的空中────
然后神明降临。
睁开眼睛后,毫无感情的眼眸注视着小豆梓。
小女孩的可爱笑容已经完全从侧颜消失,只剩下高傲的冷笑。
「哎呀呀,娇小的人类。难道妳已经安居在那副身体里了吗。今天似乎还很有精神呢。」
爱美神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挖苦。
冰冷的眼神仔细盯着小豆梓,然后环顾四周,声音若无其事地询问。
「妳究竟和附身的她在这里聊了什么?」
「…………」
「噢,没啦,其实妳们聊什么都无所谓。我倒不在意区区人类的动向……是不在意。不过呢,附身对象没有胡乱接触,提到我的存在……或是妨碍降神仪式吧?」
「…………」
「没啦没啦,其实真的无关紧要。就算没有化为实体,我也不会在意。可是想到妳昨天对我不敬,我才会觉得至少,至少应该先确认一下。真的就是这样而已。呃,拜托,妳好歹开个口吧……」
订正,她非常不安地询问。神明真是老实呢。
「汪……」
小豆梓注视爱美神,心里寻思。
由此可以得到一个答案。
────附身在爱美身上的神,不知道自己与爱美的对话内容。
小豆梓不知道神明平时在哪里做什么。不过假如这是多重人格的话。
以主人格的身分控制其他人格的,果然还是爱美。
「我的意思是,妳该不会有所误会吧。欸,欸。」
不知道爱美神从保持沉默,注视自己的小豆狗狗眼中看出了什么。只见她拼命挥舞双手。
「我也不是闲着没事做才附在她身上啦!昨天我是这么说的吗?没啦,那是文字游戏!我附在她身上也是为了她!」
爱美神满头大汗,同时拼命向小豆狗狗辩解。
「因为她什么都不记得啦。不知道可能存在的世界,以及曾经说过的话!如果我没有维持缘分的话,觉得她很可怜啦!这是真的,拜托妳别保持沉默,开个口行不行……!」
神明对沉默的压力特别缺乏抵抗力。
小豆梓还是不明白该说些什么。她不知道爱美,不知道神明,也不知道以前发生的事。
只不过────觉得两人的本性十分相似。
『必须有人陪伴祂才行,况且那个人也很可怜呢。』
爱美说过这番话,
『如果我没有维持缘分的话,觉得她很可怜啦!』
神明这么说。
有点像欧•亨利的短篇小说《圣贤的礼物》。彼此都一无所有的人,依偎在一起活下去。
真是温馨又惹人怜爱────却更让人感到胸口刺痛。
「呜……」
────噢,原来是这样啊。
小豆梓好像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
「……拜托,妳真的不要紧吗。怎么突然没精神了啊。」
爱美神讶异地开口。
「汪……」
没有直接回应的小豆梓,略为歪头疑惑。
────神明,你现在很幸福吗?
「妳这个问题真奇怪。当然啊,那还用说。」
爱美神眨了眨眼,然后略微笑了笑。
「我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作为。没有人向我恳求或祈祷。由于实在太闲,才会逗一逗筒隐家以外的人。」
所以────
「只要大家都幸福,我就很幸福。」
宛如反复玩味般,她一直重复相同的话。
「那又怎么样。和妳的遭遇有任何关系吗────」
「汪喔。」
────神明,看妳身后。
「我身后?」
爱美神不解地反问,结果导致她反应慢半拍。
「嘿嘿嘿,找到妳了……」
「咿!?怎么回事!?」
「竟然在神社扮成巫女,今天的爱美妹妹充满了服务精神呢!顺着爱美妹妹的气味跟来果然是对的!」
这附近最嚣张跋扈的变态猛兽,流着口水张开双臂出现在她身后。
「喂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啊,到底怎么搞的!?」
变态不仅从背后扣住爱美神的双臂,两手还伸进巫女服的宽敞袖子。爱美神吓得拼命挣扎。
勉强转过头来,发现是自己的天敌横寺阳人后,爱美神顿时脸色发青。
「你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你这鬼畜变态,已经对这个附身对象出手了吗!?」
「哦?爱美妹妹的反应和平常不一样呢?这还真怀念啊────」
横寺露出思考的模样,可是手的动作只停下短暂瞬间,
「算了没差。这叫一幼女两吃!」
「咿,等、等一下,等等等等一下,救命……」
爱美神慌乱不已的视线死死盯着小豆梓,随即离去。
「来,今天继续和我一起追求全新的三件套款式吧!」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被暴风雨吹走,她被变态拉进树丛中。
据说这一天,鬼多天神社内的甜美惨叫声不绝于耳。
「……汪喔。」
感情深厚真是美好啊。要永远幸福喔。
小豆狗狗满不在乎地以前脚合掌。
到了第二天晚上。
小豆梓还是一样将鬼多天神社当成自己的基地。然后在附近一带闲晃,度过一整天。
心爱的父母目前在哪里做什么呢。虽然昨天拜托爱美神打电话告诉父母,说自己住在朋友家。
父母会不会觉得有点怪怪的,担心自己的安危呢。
可是自己现在没办法回那个家。
不是他们有没有发现自己的问题,而是为了调整自己的心情。
今晚在神社睡觉之前,小豆梓决定再巡视一圈────这个身体如果在地盘里绕一圈,就会感到特别放心────于是依靠月光走在住宅区内。
发现某个十字路口的路灯在闪烁。
以前会觉得这种景象很诡异,吓得全身发抖,同时小跑步快速冲过去。
现在却觉得没什么恐怖。反而在寂静的夜晚,各种气味感觉特别清晰。
今晚的月亮高挂,既孤高,又美丽。
与坏掉的人工路灯差远了。
在月光照耀下,映入眼帘的,钻进鼻腔的一切都充满静谧。感觉夜晚就在身边。
自然是伙伴,该回归的场所。生活在野外的这副身体也不坏。
为什么之前会当人类呢?
如此心想的同时,比较并鉴赏人造路灯与自然月亮。这时候一名高中女生走过面前。
「────汪喔!」
在月光下,自己肯定不会认错。
她是儿时玩伴之一,舞牧麻衣。对于朋友不多的小豆梓而言,是最亲近的闺密之一。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四人组就一直玩耍。
可能去筒隐家游玩后在回家的路上。她穿着露肩衬衫与水洗牛仔裤,脚上穿运动鞋,打扮得十分随兴。见到缓缓走过的麻衣衣,小豆梓忍不住从电线杆的后方跳出来。
「哇。」
听到她的惊呼声,小豆梓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差一点就扑到她身上了。于是小豆梓立刻转身,再度躲回电线杆后方。
「呜、呜……」
────真是好险。
小豆梓反复呜呜叫。就算以这个模样与麻衣衣玩耍,也只会让她困惑,或是被她随手打发。就像自己的父母一样。
自己明明知道这一点,刚才怎么会浑然忘我呢。肯定是在神社见到相亲相爱的两人────或者该说两人与一尊神,下意识感到寂寞吧。
「────刚才那是……」
舞牧麻衣并未离开。
不知为何,她像脚生根一样呆站在道路正中央。
「……咆……」
────难道刚才过度惊吓她了吗。自己不是邪恶的野兽啊。
躲在黑暗中的小豆梓一直叫,想表示自己没有恶意。这时麻衣衣忽然开口喊。
「这声音不是我的朋友,小豆吗?」
大感惊讶的小豆梓,同时以嘶哑的叫声回答。
────没错,自己就是小豆家的梓。
「果然没错……」
麻衣衣缓缓走进,温柔地伸出手掌。然后询问为何小豆梓不肯走出电线杆后方。
────因为自己现在已经是异类了。怎么能大摇大摆在朋友面前露出自己的可怜模样呢。
小豆梓以叫声回应。没错,现在的自己只是一只狗。
刚才甚至还怀疑『为什么自己以前是人类』,而不是『为什么自己会变成狗』。这样下去会本末倒置,自己可能会愈来愈接近狗。
可是,啊,可是。
小豆梓发出强忍哭泣般的微弱叫声。
「呜呜、呜呜……」
────现在见到妳,得到妳的理解,才会高兴得忘记隐藏自己。拜托,只要一下子就好。不要嫌弃外表,就当成妳的朋友•小豆梓,聊聊好吗。
之后回想起来十分不可思议。当时麻衣衣丝毫没有怀疑这种超自然的怪异现象。小豆梓也坦率接受人与狗之间居然能对话。
儿时玩伴的关系就带有这种魔力。
麻衣衣靠在电线杆旁,小豆梓瑟缩坐在另一侧,与看不见的对象交谈。
聊着今天在筒隐家吃的晚餐,在希腊的钢铁小姐传来的影片邮件。还聊即将面临的升学考试,以及名为横寺阳人的猛兽。
简直就像平时就寝前讲电话一样,时间缓缓地流逝。聊了好一阵子后,麻衣衣略为紧张地喉咙发出咕噜一声。
「……小豆,妳怎么会变成这样?」
「汪喔……」
────其实自己也不知道,突然就变成这样。
说着,玩具贵宾狗也和麻衣衣一样,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不,其实不是。如今自己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变成狗。
嘶哑地叫了一声后,小豆梓缓缓说出心里话。
回想起来,自从高中二年级的夏天。
自己一直注视着三人的背影。
横寺阳人,筒隐月子,还有────包括妳,舞牧麻衣的背影。
妳们三人有个共通点,那是一种看不见的联系,无法以言语表达的乡愁。
可是一定会留在内心深处的重要事物。
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妳们,似乎都拥抱着这种事物。
「这……」
小豆梓轻轻叫了一声,打断麻衣衣叹的一口气。
────其实自己知道,一直都知道。自己早就深刻明白,妳们并不是故意的。
当然,自己并未受到三人轻视。小豆、小舞与筒筒等儿时玩伴的关系一直很好。连后来加入的横寺阳人都和三人玩在一起。
自己绝非对目前这个世界感到不满。
只不过────很向往。
笔记本中的世界已经烧毁,再也不可能得到。
连同某些看不见的回忆,看不见也能彼此沟通的某些事物。
对小豆梓而言,全都仿佛伸手可及,却不可能得到。就像小鸭眺望装饰在橱窗内的天鹅一样。
所以全部都是自己的问题。
「……呜呜……」
────对不起。
小豆梓沮丧地向麻衣衣道歉。同时下意识以套在脖子上的项圈摩擦电线杆。
『换句话说,是妳自己想变成这样。』
『那是真心话与表面功夫的象征,特别的项圈。』
爱美神的推测果然一半对,一半错。
这是特别的项圈,但并非象征真心话与表面工夫。
而是没有呈现的世界本身。
小豆梓梦见以前受到横寺阳人的伤害,后来又受到他的帮助。在那个世界透过他的关系认识新朋友,一点一点缩短彼此的距离。随着时间经过,彼此可以交流内心深处。
那个故事已经落幕,一切事情都已经解决。可是有种旗鱼尖嘴扎在喉咙上的感觉,一直纠缠小豆梓不放。
窥见爱美与神明笨拙地互助的模样后,小豆梓才明白这种情感的原理。
其实是单纯地羡慕。
小豆梓也想与他人相互了解,彼此合作。
自己很贪心地要求一切。包括身边的儿时玩伴们拥有的不同世界。以及自己与横寺阳人之间的故事────
────包括像王子般微笑的侧颜。还有他的笑容,以伪装填补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虚无。甚至是不同的世界。
希望像依偎在王子身边的小燕子,紧紧拥抱一切。
在他人眼中,这就叫恋爱吧。
可是自己却不能称之为恋爱。
小豆梓至今依然不曾用第一人称。无法像月子、麻衣衣或筑紫等人以「我」自称。全都用「自己」这种比喻表示所在的场所。
彻底缺乏自信的人,要怎么谈恋爱呢。
可是一变成狗,就在横寺家的门口吠叫。
无法肯定自己的无聊想法,所以不敢说出口。可是又无从否定横寺的灿烂魅力,因此难以忘怀。才会导致怪物变得这么大。
胆小的贪心,以及骄傲自满的相思病,让小豆梓变成了小狗狗。
吹过住宅区十字路口的冷风,告知天色将将拂晓。
路灯还是一样反复闪烁,宛如现实与幻想之间的路标。月亮的高度已经下降到接近地平线之处。不知从何处沿着家家户户传来狗在黎明时分的嚎叫,听起来好凄凉。
「汪呜呜呜呜呜────」
小豆梓也不知不觉跟着嚎。是本能驱使她这么做。也有可能快到了必须变回狗狗的时刻。
似乎到了分别的时间。
────可是在离去之前,还有件事情想拜托妳。
小豆梓声音平静地告诉麻衣衣。
这件事情请不要告诉筒筒与横寺他们。自己的命运既然不为两人所知,就不希望他们担心。
还有等一下分别后,妳爬上前方一百公尺处的斜坡时,回头看一看。希望妳再看一眼自己的现状。
为了向妳展现自己的浅薄外表,了解儿时玩伴的本性────
小豆梓趴在地上恳求,并且诚恳地道别。
那就再见了。不论有任何意义,拥有目前自我的自己也不会出现在麻衣衣的面前了。
沉浸在悲叹中,同时在心里数满一百。
数完后,小豆梓跳出电线杆后方,在十字路口现身。
「────汪喔喔喔,汪喔喔喔喔喔喔喔……」
仰头朝向泛白失去光芒的月亮,咆哮了好几声。然后再度回到阴影下,从此再也不见踪影。
……本来是这样的。
「呜、呜呜……?」
可是小豆狗狗一步也没办法走。
不是精神上不想走,而是真的走不了。
────哎?
莫名其妙的小豆狗狗在原地略为歪头疑惑。缓缓回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脚被牢牢捉住。
「汪、汪喔────!?」
是麻衣衣。
别说一百公尺,小豆梓连一步都没走。麻衣衣不仅无视小豆梓的恳求,甚至逮住了小豆梓。
想跳开也没办法。
玩具贵宾狗的四肢很短,根本不足以挣扎。也完全无法反抗按住自己的人类力量。
「小豆。」
麻衣衣的眼神宛如狐狸般犀利,盯着手边的小豆狗狗,
「难道妳是笨蛋吗?」
直截了当地开口。
「汪、汪喔!」
────说、说这什么话啊!自己才不是笨蛋呢!
「不是笨蛋就是蠢货。不然就是呆瓜笨瓜大傻瓜。没头脑不聪明又笨又傻又呆又蠢的狗狗小豆梓。」
「汪喔────!?」
她骂得好详细。
小豆狗狗吓得汪汪叫,但是不知不觉中已经在麻衣衣的怀里。
她伸手搓自己脖子下方,使劲拉开四只脚,还搓揉狗肚子。汪喔喔喔,不行不行,身体各处又开始觉得好爽……
贪图色色的狗狗身体愈来愈无法抵挡快乐。
仰躺在柏油路上,四只脚呈现大字形大大张开。完全暴露的敏感部位在麻衣衣的手掌摩擦下,身心完全服从。
「小豆。」
────那边,那边好棒汪!小舞的技术真厉害汪!
「小豆。」
────再用力一点!再粗鲁一点!
「小豆。」
────汪、汪?
被麻衣衣喊了三次,小豆梓才终于回神。
与其感到舒服,现在更觉得痒。
不明就里的小豆梓一瞧,发现麻衣衣将脸埋在自己的肚皮上。
「想太多等于没想。为什么钻牛角尖后要永别啊。不要擅自决定好吗。笨蛋,大笨蛋……而且最笨的可能是我们吧。」
模糊的话中略为带有泪声。
「汪、汪……」
「因为以前和现在不一样。我一直觉得提起往事也没什么意义。其实我讨厌那个死变态纠缠小豆不放。也没料到会让小豆妳产生这种想法。当初只想让妳远离垃圾烂人横寺。抱歉,我才应该抱歉。抱歉横寺是个臭不要脸的烂货。」
「汪?」
麻衣衣这番话感觉将某人骂得狗血淋头。小豆梓决定当作没听到,否则事情会愈来愈复杂。
「让小豆变成狗狗的不是小豆。是我。应该说我们。」
「咆!咆咆!」
────才没有这种事!
「就是这样。或许不见得,但我希望是这样。我想为小豆的人生负起责任。让我负责吧。」
麻衣衣的对着小豆梓的肚皮呼气,抬起埋在肚皮上的脸。她略为紧咬嘴唇,视线与小豆梓齐平。
「我们明明是朋友。虽然正因为是朋友,有些话不能开口。但我依然希望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想看见相同的事物。」
「呜呜……」
从侧腹被麻衣衣捧起来的小豆梓,略为别过视线。
可是自己都已经变成狗狗了。万一无法恢复人类的外表,怎么能在一起呢。
「为什么。」
────因为有许多地方不方便……
「怎么会。」
────会、会立刻失去理性,想舒服一下!明明是考生,这样下去怎么去学校啊!
「噢,的确有可能。」
麻衣衣视线望向斜前方,做出思考的动作。
「可能没办法仔细听课。小豆可能会随时在教室里乱冲乱跑。」
────是、是吗……
「会跑到变态烂人横寺的桌上,哗啦~一声尿尿。」
────才不会啦!?
「狗狗会占地盘。妳真的能保证自己不会输给本能吗?」
────呜呜……
听到麻衣衣机关枪般的质问,小豆狗狗立刻即将举白旗投降。不行了汪。自己果然是本性没什么用的畜生汪。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
麻衣衣吁了一口气,视线回到原位。
平时总是冷淡的眼神略微瞇起,说不定她只是在开玩笑。这位儿时玩伴总是这样。
「反正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嘛。」
然后她笨拙地笑着,紧紧搂住小豆梓。
「包含这些小事,全都是小豆的一部分。我会负责向所有人说明。也会帮妳擦掉尿尿。干脆用横寺的衣服来擦吧。」
「……汪、汪……」
这样很不错耶。小豆梓不小心想像横寺沾满自己气味的模样,全身的毛都忍不住颤抖。
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否定,可是不能一直受到小舞的照顾啊汪!
「才不会这样。怎么可能会呢。」
麻衣衣摇了摇头。
「因为嘛。小豆变成狗狗本来就没有道理。又不是向神明祈祷过。我认为问题根本就出在小豆妳的心情上。」
「汪?」
「如果心情就是原因。只要小豆妳心念一转,应该随时都能恢复。因为。」
────俗话不是说吗,恋爱的女孩会使用魔法。
麻衣衣说得理所当然。
「汪喔……」
小舞一脸认真地说着恋爱与魔法之类,一点也不像妳汪……啊,开玩笑的,等等别搔侧腹的痒汪汪喔喔喔!
坦率的小豆梓接受麻衣衣制裁的同时,开心地笑出来。
麻衣衣也跟着笑。还瞇起狐狸般的眼眸,看朋友欢笑的模样。
「就算无法恢复原状也没关系。在我家过一辈子就好。」
────这样啊,那真的可以放心啰!
小豆梓放松肩膀的力量,轻巧地跳到地上。
一人一狗并肩走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即使视线高度不一样,道路依然笔直在两人面前延伸。
人生会持续下去。
即使有时候会绕路摔跤,或是走回头路。
但依然必须拥抱封闭的世界,走在面前的道路上才行。
「所以说,小豆。」
「汪?」
「今天一起回去吧。」
「汪!」
听到麻衣衣冷淡的一句话,小豆梓吠叫一声回应。
然后。
「汪……」
……我就从今天开始加油吧。
小豆梓以只有自己听得见,为了自己的第一人称呼低语。
注7:神社内供信众洗手的地方。
终幕
「……麻衣衣,刚才的故事是真的吗?」
我们并坐在咖啡厅的柜台座位。和煦妹边喝着茶,同时视线朝上看着我。
「同学变成了狗……是吗?该怎么解释这种现象呢?」
现实中不可能有这种超自然力量。奇妙又精采刺激的悲喜剧发生在朋友身上。还是在麦当劳聊天的高中女生现象(意思是虚构的)。
这究竟好不好笑呢。她的表情让人很难认真探究。
「谁晓得,随便妳吧。」
我冷淡地摇摇头。
这个故事的确没头没脑。而且许多地方是道听涂说,还有一部分是我自己补上的。即使是亲眼所见,但我如果听别人讲相同的故事,我会先怀疑对方。不是怀疑真假,而是怀疑对方脑袋有问题。
「可是麻衣衣又不会露出这种表情开玩笑……」
「我只是说出自己见到,听到与思考的事情。判断真伪与否,要由妳自己思考。」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会变成动物。
有时候我也像小梓一样,没办法说出想讲的话。
别人眼中的『我』以及自己心中的『我』相互摩擦。有时会导致我的脑筋糊涂,想变成老虎。
到头来,变成狗的现象已经不是重点。这是文学上的隐喻,重点在于故事的核心。虽然我不知道核心是什么。
「唔~嗯~唔……小豆豆后来怎么样了呢?」
和煦妹缓缓喝着热可可。似乎想试着连同温热一起喝进肚子里。还没来得及评论故事,她便继续追问。
「不久后回来了。大约隔了一星期吧。」
变成小狗的期间,她睡在我家。不过在小豆家,可爱的独生女因为晚过头的反抗期失踪一星期,肯定鸡犬不宁吧。
小豆变回人类之后,似乎告诉那个变态男一些事情。不过那又是另一回事,跟我无关。
「麻衣衣心里在想什么,马上就会写在脸上呢~」
「啊?」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就叫妳别这样了啦,讨厌讨厌讨厌,讨厌鬼~」
假装擦手巾掉到餐桌下的和煦妹,马上再度对我搔痒。手伸进衣服就算了,拜托别伸进内衣,讨厌耶。
「大家即使到了这个年纪啊,依然会面临许多事情,有许多奇遇呢~」
和煦妹一边揉我的胸部,同时深深叹了一口气。
「怎么突然讲话像老奶奶一样。」
「说这句话的ㄋㄟㄋㄟ是这对ㄋㄟㄋㄟ吗?嗯?」
「又变好色大叔了!」
我稍微用力巴了她的头一下,她才不情愿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而且手上多了一件水蓝色,轻飘飘的战利品────
「立刻还给我,不然我真的掐死妳。」
「咿~!」
「还给我的话,之后再慢慢掐死妳。」
「麻衣衣的处罚好严厉喔!」
怪不得刚才胸口凉飕飕的,原来是这样。还好有观叶植物遮住座位。我搥了一顿和煦妹后,她却打趣地笑出来。
「总觉得真是神奇。」
「什么啊。」
「明明最近才和麻衣衣做朋友,却仿佛很早以前就认识了呢。我感到好高兴,却又觉得感慨良多,但还是很开心。」
「…………」
的确。
任何人都会面临许多事情,有许多奇遇。
我与和煦妹都一样,在别的世界相识又分离。如今又再度恢复彼此的人际关系。
大家都有各自的人生,其实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沉默不语,和煦妹便有些不安地眨眨眼。
「咦,我说错了吗……?」
「胡说什么啊。」
我叹了一口气。
「如果我们不是朋友,刚才的举止就是犯罪。即使是朋友也算犯罪,赶快还给我。」
「朋友吗……原来如此~」
「别管了,赶快还来。我掐死妳喔。」
「呵呵呵~」
和煦妹开心地呵呵笑。
真受不了她,真是的……算了,无妨。
我透过吸管饮用冰茶。没加糖浆球的冰茶有点甘甜,也有点苦涩。
大概就像人生的滋味吧。
感觉就像所剩无几的高中女生时光。
叽叽嘎嘎,或者该说,嗯嗯啊啊────
床铺的弹簧发出甜美的响声。之后──
从窗外撒落的阳光进一步凸显了床单的阴影。凸显得更加淫靡的皱褶上,我们的双手与其他部位都零距离连结。
「学长,这样如何呢。」
「……唔、嗯……」
「究竟是好呢,还是不好呢。」
「这个啊,该怎么说,呢,嗯……嗯……」
我声音微弱地含糊回答。拼命忍着喘气的我,应该没办法完整回答她。
不过略显主动的月子妹妹明显露出不悦的神色。有点像接受挑衅的好胜小猫一样。
「知道了。既然为了学长,那就开始负距离连结吧。」
月子妹妹以嘴里叼着的橡皮筋绑紧头发。然后半个身子迅速骑在我的腰上。白皙纤细的手指熟练地握住小横寺。
假日早晨,我和月子妹妹你侬我侬地啪啪啪。
如果开篇这样写,会不会突然弥漫紧张感,感觉气氛高涨呢?喂喂喂,就算这一篇是额外内容,居然跳过前戏直接开始喔?尤其是特定身体部位愈来愈『高涨』……没感觉?
不过真的没办法跳过前戏,油门踩到底飙车。否则横寺老司机可能会被月子妹妹激进派拖去出砍了。或是责编真的回家吃自己。所以很可惜,这一段不能那样写。
其实虽然是那种剧情,不过没那么刺激啦。
「呣……如果要添加明显的文学灵感,可能会出现学长喜欢的色色情节呢。」
表情有些严肃的月子妹妹,右手握的其实是一支原子笔。
她的面前放着大学的笔记。撰写的是故事。
写的内容是只有我的故事。
希望各位想起来,其实读书和啪啪啪本质上是一样的。如果有谁听不懂,麻烦趁这个机会回顾一下我们的故事。
在一本杉的山丘上,几年不见的我们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仔细阅读筒隐月子写的十几本笔记本。就是那件事。
那些笔记本很久以前就烧掉了。但是别看月子妹妹这样,她非常专注呢。之后她就迷上了写作,偶尔会让我看她自己写的故事。
「可是内容很难让学长感到满足呢。」
筒隐嘴噘成三角形抱怨。
「唔,其实……没有,啦……」
我呼吸急促地回答。
最近早上养成确实运动的习惯。我好歹也是大学生。体力要是比以前念高中参加田径社时还差,可就太丢脸了。
目前我正在床上训练背肌。月子妹妹骑在我的腰上,帮我添加了适当的负荷。话说她的体重过了这么久都没增加呢。
老旧床铺的床脚叽嘎作响,仿佛在演奏我的呼气与和声。筒隐边听这些声音,同时握着我的左手轻巧地使劲揉捏。
她大概透过这种方式寻找思考的节奏吧。
「可是都没办法成为最棒的杰作呢。到底缺了什么呢,果然还是文学吧。活用《奔跑吧美乐斯》或《山月记》的架构还不够吗。是不是连登场人物的本质部分也要凸显文学元素……?」
她轻捏手掌,在我的腰上左晃右晃。尾巴发束随着身体舒适地摇晃。
不过她的视线始终盯着手边的笔记本。神情严肃地寻找自己写的故事有哪里可以改善。
完全就是小小文学创作者呢。
有点太钻牛角尖了。
「月子妹妹是不是误会了啊?」
「呣,误会什么了吗?」
「文学元素与有趣几乎没有关系啦!读者想看的不是有点晦涩的内容,而是更开朗有趣的故事!」
「开朗有趣的故事……」
「意思就是欢乐又亲密,与女孩子之间的温馨爱情喜剧!整篇故事开心又快活,而且让人挡不住!所有人都幸福快乐地生活的故事!」
在我脑海中的小横寺像个精明编辑,毫不留情地批判。
这种硬性规定真是可怕啊。创作应该更自由一点……我摇了摇头,可是无法彻底摆脱这种想法。
我透过经验得知,小横寺的主张可能是正确的。
因为我是唯一的读者,只有我能客观掌握三种文体。分别是月子妹妹想写什么,能写什么,以及该写什么。
「文学就停留在文学,这样没什么不好。但是月子妹妹老师可以写些更厉害的内容!」
「是吗?」
「不想写些更棒的内容吗?不想让读者更兴奋吗?」
「可是这样的内容就很好了。原来是想咬饵的变态呢。」
「月子妹妹老师的风格,应该是有点色色的青爱情喜剧!想想自己色色的写作风格!现在就回归原点吧!」
「这种变态时空的原点根本不存在吧……」
筒隐声音冷淡地回应。但她依然点头示意,并且反复阅读大学笔记本。
「……总之我试着写写看。」
既然她开始振笔疾书,似乎代表成功刺激了她的创作欲。
我没有实际看过编辑这种生物,但应该就是这样掌握作家的创作方向。由于我不会写故事,所以有点向往。明年去出版社实习似乎也不错。
我一脸笑咪咪地注视继续写作的月子妹妹时,
「呼啊……一大早就像相亲相爱的兔子一样热闹汪……」
听到大大的呵欠声。是从头上传来的。
小豆梓从双层床的上铺探出头来。
即使上了大学,她还是一样早上爬不起来。从她连爬带滑地从梯子下床来看,应该还没完全清醒。
「小心会摔跤喔,慢一点。」
「汪呼……」
她似乎听成『等一下』,乖乖坐在床边。无可奈何之下,我伸出手掌摸摸她的下巴。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多摸一点……」
柔顺秀发依然乱糟糟的她,就这样闭起了眼睛。小小的下巴在我的掌中托着,身体舒服地摇晃。糟糕,她今天又要睡回笼觉了。
不过也不能怪她。毕竟她是这个家里最忙的人。
小豆梓考上志愿中的大学兽医系。每天不是辛勤写报告就是查资料,忙着自修。
由于舍不得从住处到大学之间的通勤时间,周末她经常来我们家住。
高中毕业后,我和筒隐就在外头租房子。
位置是距离都心车站步行十五分钟的公寓二楼。很容易前往我们就读的大学。虽然几十年屋龄就像弯曲的老树一样伫立,不过住起来挺舒适。
因此租金也不贵,能租到这么宽的一房一厅一卫相当划算。光是卧房就有五坪。原本以为我们两人住都太宽,但很快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睡、睡角落就可以了。角落,房间的角落。阳台也行,干脆吊起来好了。像晴天娃娃那样。就像寄居蟹暂住一样,睡哪里都可以。』
第一次错过电车,在我们住处过夜时。小豆梓的双手食指对戳,愁眉苦脸地询问。
『所以,今后我能不能也在这里过夜呢……』
『每次来都要搬出棉被,打扫起来有点麻烦。』
『也、也对。嗯,嗯,抱歉,忘了我刚才说的。』
听到家内全权大臣筒隐提出异议,小豆梓有些失落。不过月子妹妹应该喜欢打扫,这个理由有点奇怪呢。在我如此思考的时候,她已经从老家仓库深处挖出一张双层床。
『所以这是小豆专用的床铺。』
『月、月子妹妹!』
她们两人感情真好!
紧紧拥抱在一起的筒筒与小豆友情让我好感动,
『好,让我也加入吧!』
我也脱掉衣服搂住她们。结果当天我被处以晴天娃娃之刑,吊挂在阳台上。会淋到雨耶!至少让我穿上衣服嘛!
『其实只要找找,应该有比双人床更大的尺寸吧。』
我向月子妹妹提议,可以三人共睡一张床。结果小豆梓坚决反对,所以至今依然维持双层床政策。筒筒睡下层,上层是小豆的空间。
仿佛很近又很遥远,看似遥远又很接近。
两人的窝位于绝佳又微妙的位置。要理解这究竟有什么含意,比寻找孪生质数还困难。
总而言之,
「昨天也累了呢,今天也要加油喔。」
「……唔唔……」
「哦,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我不停抚摸小豆梓细长的喉咙。
这绝不是在轻视她,而是长年研究的成果。同年龄层的她,在这种接触状态下似乎最能放心。
白皙的肌肤很熟悉我的指头,温热血液的流动感觉传到手上。然后她吐出舌头舔我的手掌做为回应,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小豆在外头是动物医生,在家里就和我一起玩医生游戏!这就叫双向医疗沟通吧!其实我也搞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欸嘿嘿。」
她穿的睡衣像桃红色鹈鹕,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半梦半醒的小豆狗狗笑得好柔和。
只有早上这段和煦的时光可以悠哉与她交流。
「小豆同学如果能多依赖我们就好了。」
筒隐轻巧地从我的腰跳下来,一步步走在地毯上。
五坪大的卧房内放满了双层床,梳妆台、电视与靠枕等家具。月子妹妹在中央手扠腰,
「和这么大的人相比,就像误差一样微不足道。」
板着脸低头往下看。
「呣?怎么回事?难道在说我吗?」
回应的声音从她脚边传来。
上下颠倒的钢铁小姐非常遗憾地仰头瞧。同样遗憾的双脚在月子妹妹的头顶上摇晃。
我们的钢铁小姐在房间正中央,大大方方地倒立。头像图腾柱一样倒插在青豆靠枕上。
「在说姊姊差不多该独立自主了。」
「我这样还不够独立自主吗!」
「是吗,真是可喜可贺呢。那么姊姊究竟为何,到底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奇妙不可思议不明就里的姿势呢。」
「这是兼具游戏与研究!锻炼躯体同时促进血液循环!一举两得,一箭双雕,居家平安,无病无灾,国家安康君臣丰乐!」
她这段话塞满了听起来很聪明,其实一点也不聪明的成语。和她试图同时锻炼左右脑的考生时期相比,丝毫没有成长……
「话说月子。」
钢铁小姐右脚的脚背一转。
「能不能让开一点。因为妳稍微挡到画面了。」
她手中握着游戏机的手柄。
视线另一端的电视画面,显示碧姬公主对玛利欧杀球的网球游戏。
筒隐筑紫一大早就在打电动。
而且可怕的是,图腾柱小姐从昨晚就维持相同的姿势没变。过于热衷游戏的她,丝毫不动如山。
短裤与衬衫的衣摆掀开,锻炼过的结实腹部与双腿裸露在外。看到她身上爱穿的『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衬衫,就有种国破山河在的几许凄凉感。
在无菌培养下长大的筒隐筑紫,上大学后学到许多不好的消遣。打电动就是其中之一。
每周假日一来我们这里,就面不改色玩三十小时最爱的体育类游戏。而且她还倒立玩,或是一只手边做伏地挺身边玩。由于很难说她这样对健康有害,才更伤脑筋。
「其实可以好好骂姊姊一顿。这样不伤脑筋,但是对健康有害,而且姊姊头脑不好。」
「这样说太过分了吧,月子妹妹!?」
「学长太宠姊姊了。拜托快点让姊姊戒掉游戏吧。」
钢铁小姐偶尔回到我们家时,筒隐总会气噗噗地发脾气。但她依然嘴里碎碎念,同时勤快地照顾她。
姊姊在海外留学的时候,月子妹妹经常没由来地发呆。甚至一天吃三顿饭就盖起电锅不吃。平时她都吃七餐的,所以这肯定很严重。
一旦定时报平安的电话晚了些,她就心神不定。所以现在这样说不定刚刚好。
另一方面,钢铁小姐完全不懂妹妹的想法。
「嘿,呀。喝……呶……」
眼神认真地盯着颠倒的画面,喀哒喀哒地按着手上的手柄。
「最后一球!好呀,赢啦!哇哈哈哈!」
伴随库巴般的胜利姿势,画面上的碧姬公主使出一记截击,赢得了胜利的V。
碧姬公主可能是钢铁小姐喜欢的角色,每次都使用她。其实钢铁小姐更像以为自己是碧姬公主的库巴。
「怎么样,横寺,要和我对战吗?」
「唔,社长很强耶。」
「……之前我已经说过,别再叫我『社长』了。」
钢铁小姐不悦地嘟起脸颊。
「我都已经退社多少年了。况且如今我们都是大学生,应该找个适当的称呼。」
「比方说什么呢?」
「这、这个……无所谓,你可以自己想!」
她握着手柄的手指扭扭捏捏,仿佛想说些什么。结果她还是闹别扭转过头去。
画面中等待输入指令的碧姬公主,在自订服装功能下穿着结婚礼服。
颜色十分漂亮,在蔚蓝地中海与白皙的小镇上应该相当好看。
让我觉得应该也很适合某人。
当然我也知道,库巴姬的可爱完全不输给碧姬公主。
「我知道了,那就来对战吧。」
「呣?」
「如果我输了,就以名字完整地称呼社长。」
「噢,噢,好喔……」
社长的背扭来扭去。
由于扭动得太厉害,结果咕咚一声倒在地毯上。挑战金氏世界纪录的倒立就此结束。社长仰面看着我。
「嗯,呣呣,不错喔。这个提议不错喔!附、附带一提。」
「什么事?」
「能不能好歹先练习一下,现在就喊我的名字……?」
「不~可~以~」
「好过分!横寺,你是鬼,恶魔!」
钢铁小姐的双脚在空中乱踢,看来她相当高兴呢。而且还呵呵笑出声,脸颊微微泛红。
我原本以为面对心术不正的钢铁小姐,还有一丝胜利机会,
「那么────来一决生死吧。」
结果她的眼神摇曳着火光。我心想惨了,这代表她现在变得超强。
各种放弃的我坐在坐垫上。
钢铁小姐的头自然而然躺在我的腿上。柔顺的黑发微微搔着皮肤,感觉好舒服。我轻轻梳理她的秀发,她也舒服地呼了口气。
彼此的体温交融,正准备开始第一场比赛时────画面突然变黑。
「啊,拜托,等一下,妳在做什么啊!?」
钢铁小姐发出悲痛地呼喊。
以为踩到电视遥控器的是变成老妈子的月子妹妹────结果并不是。
「原来这是开关啊。刚才没发现。」
「发现的话就快点打开电视啦!」
「少啰嗦,横寺。一大早打电动是变态的起点。」
麻衣衣不悦与不讲理的声音算是她的招牌了。
太无情,太暴虐了!不小心关掉电视,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还一脸冷淡!
还好对象是忍不住联想到逆调教游戏的我。她可能说得没错,玩游戏真的是变态的起点。
念高中的时候,舞牧麻衣一直黏着钢铁之王不放。最近则想尽办法远离社长。
『筑紫妳应该多运动。太超过了。都可以捏到肉了。』
『没礼貌!?坚决反对没有事实根据的抹黑!』
『那这是怎么回事。』
『啊,住手,别这样!不可以碰那里……』
『看。妳看妳看妳看。妳看妳看妳看妳看。』
『哎呀讨厌呀呀呀呀呀呀!』
最近甚至刚洗好澡后,对身材做出严格的批评。
我记得很清楚,钢铁小姐的尖叫声甚至传到浴室外的更衣室。原来钢铁小姐会发出这种叫声啊。她身上披着一条浴巾在做什么呢……结果她从隔天开始热心地展开倒立训练。
麻衣衣当然不可能讨厌社长,肯定还是心爱的对象。但不像念高中时一味地肯定了。
我的看法是,麻衣衣打电动的技术差到有剩。就算玩钢铁小姐着迷的运动类游戏,也没有任何一款能当她的对手,才不觉得游戏有趣吧。
取而代之,她即使上了大学依然坚持田径社。
最近头发似乎长了。不过她只在家里绑马尾。让人回想起当年的时光,勾起乡愁呢。
「筑紫妳偶尔也听听月子的话。到外面运动一下。小豆不要这么轻易让变态摸下巴。要有自己的身体属于自己的气概。」
麻衣衣手脚俐落地向所有人下达命令。
「……呜?」
刚起床的小豆梓还处于自我融化的状态,
「呶……」
面对比自己更精于田径之道的人,钢铁小姐也不好发脾气。
看来筒隐家成员内的势力平衡,已经进入了重大变革的时期。
不过世界上到处都有食物链。
「麻~衣~衣~」
伴随悠哉的呼喊,一双手突然从她身后冒出来。
「不可以喔,怎么可以嫉妒呢。」
「胡说什么别这样不要乱碰。」
「让我告诉妳,早晨嗜好的真实运动游戏有多棒~」
「就说不要抱着我了别这样大家都在看横寺也在场快住手别闹。」
欢喜碰碰狸小姐,不对,和煦妹一如往常,紧紧扣住麻衣衣的手脚。
宛如将人拉进黑暗中的女郎蜘蛛,麻衣衣被和煦妹拉进铺在地上的毛巾毯。
「还没睡醒吗快放开我笨蛋狸猫。」
「谁是坏心眼狸猫呀~?」
「啊等等等一下别这样。那里不可以。真的不可以。不是开玩笑的。」
「嗯呼呼呼呼~」
「啊啊啊啊……」
每次毛巾毯略为翻起,衬衫啦,袜子啦,双峰骆驼形状的布片就往外丢。甚至还有三角形的小布片与发圈。
然后两人开始隔着毛巾毯玩起摔跤游戏。今天同样为各位带来不能无限制数到三的死亡赛制。
我们没有直接邀请过和煦妹。但每次麻衣衣来玩,随后都会接到和歌本同学的手机来电,问我们可不可以现在过去。反正又没有拒绝她的原因,况且彼此利害关系一致。
「好,准备完毕~全熟的麻衣衣完成啰~」
「咿……呼……」
和煦妹悠哉地从毛巾毯探出头来。另一人麻衣衣则全身抽动,仅略为露出脚尖。
然后和煦妹朝我眨眨眼,
「王子也要要加入吗?」
「我很乐意!」
今天同样准备召开麻衣衣大陆分割协议啰!看我扑向甜美的温柔乡,
「呀!」
在我即将一头栽进喘气的柔软哈密瓜瞬间,被人一把拎住脖子抓回来。
是谁的如来神掌啊,我回头一瞧,结果却是魔王的右手。
「…………」
逃跑指令无效的最终头目Moon Child妹妹板着一张脸,紧紧扣住我的衣领。
「不、不是啦,月子妹妹!」
「是吗,果然是变态呢。」
「我绝对没有任何邪念,纯粹出于求知的好奇心。还有成人社会科观摩。应该说要认定我是变态的话,能不能先听我辩解啊!?」
「是吗,果然是变态呢。」
「这简直就是头目战前强制竖起战斗flag的对话事件耶!」
「是吗,果然是变态呢。」
不只最终头目妹妹,我也不只上半身动弹不得。
仔细一瞧,钢铁小姐的脚缠住了我的下半身。刚才游戏被强制关机的打击,才让她像小孩子一样呕气。不过腰部以下真有精神啊,无处发泄的钢铁力量对我使出螃蟹脚攻击。
「糟、糟糕(注8)……勒住啦,脖子和大腿都勒住啦!」
「人生顺便终结不是刚刚好吗?」
「直接塞进抽屉里收起来吧。」
「不要姊妹联手终结好吗!?」
密谋筒隐姊妹柔软地压住我的上半身与下半身。眼看无力的横寺同学即将倒下。
不过在最后一刻,好不容易踩稳脚步。
「这是……!」
因为有个温柔的女孩轻轻拉动我的袖子。
这次在回头之前我就知道了。倾注满腔思绪,大家一起喊吧。
救救我,大正义小豆爱勒!
「……啊呼……」
……小豆爱勒?在做什么啊?
回应呼唤的只有她的酣睡声。小豆梓的眼睛依然比天岩户更加封闭,低头不断摩擦我的手掌。看来她只是想靠在我身上睡觉而已。嗯,我早就知道了!
我们几人就这样混战成一团,在我仰天长叹完蛋了的瞬间。
当的一声,钟声宏亮地响起。
这不是幻听。
我又听见了。宣告混乱的回合结束,宛如天使的福音。
一直传来当当当的声音。
是从衔接饭厅的大门口传来的。
「没用的傻瓜大学生们。吃早餐的时间到了,还不赶快换衣服。」
一脸错愕的爱玛努艾勒•波鲁勒萝拉,不停敲着平底锅与汤杓。略为长高后的成熟发型好可爱!
爱美爸爸在我们就读的大学担任教授。由于邀请我们参与专题讨论,爱美偶尔会来我们家玩。
她和筒隐轮流制作早餐,可能是为了学习当新娘。这种说法在萝莉控学会中较为有力。拜托,爱美要学这些还太早啦!抱持反对意见的反抗军经常大批涌入学会抗议,所以始终没有结论。
「话说爱美,妳的制服真可爱!Cosplay国中女生耶!」
「这是货真价实的制服啦,南瓜头。什么cosplay或彻底扮演,早就不玩那种幼稚的游戏了。」
爱美在国中加入合唱团,似乎连假日都热心参加社团活动。今天同样准备去学校吧。偏短的水手服与厨房用兔子围裙穿在她身上,显得楚楚动人。
「货真价实吗……意思是可以脱掉吧!?」
「你是货真价实的变态吧?」
见到我步步进逼,爱美成熟地叹了一口气。
熟悉如何应付我的她,以平底锅当盾,汤杓当长矛。好烫好烫,难道这根汤杓刚刚才用过吗!?
「赶快去洗把脸吃早餐吧,变态南瓜。」
「呜呜……」
我忍不住落泪。
爱美最近都不让我好好搔痒,我感到好难过。因为她略微长高了吧,孩子都会长大呢。
比起身体年龄,她是精神年龄最大的人。我们就像民族大迁徙一样,鱼贯走出房间。
多亏房屋整修过,有两处洗脸台。不过早上的洗脸间总是塞得堪比连环车祸。
「话说今天早餐吃什么啊。」
「鸡蛋三明治、鸡蛋汤与蛋包饭。」
「哇,都是最喜欢吃的!」
「只要能塞进胃里,任何食物姊姊都最喜欢吧。」
「筒筒没资格说别人吧?」
「即使是月子也不喜欢吃椅子和桌子吧。」
「家具应该不算能塞进胃里的食物吧……」
「真是太遗憾了。我最近也在减肥呢。」
「咦,不会吧!?」「想也知道是乱讲。」「虚伪不实是为恶。」「大家都笑得好尖锐喔~」
「好了不要再挡路了啦,慢吞吞的大学生!」
六个女生两台戏。
在轮到我梳洗之前,我趁机瞄了一眼厨房水槽。
没有用到的盘子上淋了一大堆番茄酱。该不会是杀人预告吧?我正准备念绝命诗,发现其中隐藏着某种刻意的图案。
「……是兔子耶!」
她想在蛋包饭上画图,结果练习好几次后彻底失败。难怪会变成这种乱七八糟的痕迹!还写了给筒筒、给小豆等大家的名字后又抹掉!好可爱!
「没有写你的名字喔?」
「妳说什么!?」
挤到我前面的爱美哼笑一声。
她打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地急着冲掉失败的番茄酱痕迹。
「真的耶!?居然没有写给横寺同学的讯息!?怎么就我没有啊!?」
「笨蛋,阿呆,笨南瓜。」
「为什么只有横寺同学没有名字,却有一大堆练习过的『给大哥哥』啊!?为什么?欸,为什么啊?」
「……啊!?你、你在看哪里啊!」
小小的脖子顿时羞红,哗啦一声溅出水来。
「爱美妹妹,我就是大哥哥!!」
「呜呀啊啊啊啊!?」
「哗哇哇哇哇!谢谢妳每次都和月子妹妹煮好吃的饭!来一次『爱爱大旋转』当作答谢吧!」
「呀,放开我!笨笨大南瓜!不要摸奇怪的地方!!!」
我从身后抱住她的腰,捧起她娇小的身子,在厨房里转圈圈。
爱美满脸通红不停挣扎,用汤杓使劲戳我的侧腹。国中女生版本的她也很可爱呢!
「开动了!」
面对散发美味香气的餐点,所有人双手合十。
餐桌和椅子当然不够让所有人坐在一起。所以有人坐在靠垫上,有人靠着厨房吃,也有人想倒立吃。每个人的姿势都不一样。
总之重点在于大家一起享用。
早餐就是这样。
「接近交报告的期限了,却完全写不完。今晚要像筑巢的熊一样窝在图书馆里。可能要到接近末班车十分才回来。」
小豆梓喃喃自语。
一只手拿着三明治,另一只手确认放在桌上的眼镜情况。
小豆梓念书时掏出眼镜戴上时,让我大吃一惊。不过我心想,这样晚上的选项就增加了耶。让聪明小狗狗等待的玩法不错耶,真想寻找各种可能性。
「我啊,今天没事做,就去游戏专卖店爆买吧……」
「姊姊要关在黑漆漆的自习室里。」
「为什么啊!?」
钢铁小姐吓得发抖,月子妹妹板着脸。
将来要怎么打算?要找什么工作?要怎么维持生计?
不难想像要针对钢铁小姐光辉灿烂的未来,召开第三十六届筒隐家检讨会。另外上星期的第三十五届检讨会内容是:
『别担心,我已经找到未来了。我有秘密计划!』
『……哦,请姊姊说来听听看。』
『就是找个好男人,掌握长期饭票!』
『姊姊丝毫没有成长……』
钢铁小姐喜孜孜地提议,结果被气噗噗的月子妹妹念个没完。我记得最后她泪眼汪汪地哭丧着脸。
无可奈何之下,当天晚上我只好使劲安慰她。筒隐筑紫妹妹年过二十还哭得泪眼汪汪。老实说,我实在不觉得她可爱……难道我是变态吗?
「看着镜子悔改吧,大笨蛋。」
麻衣衣板着脸,在自己的蛋包饭上乱抹美乃滋。她的这种饮食习惯正逐渐传播到我们家,有点伤脑筋。
「妳说今天不吃晚餐吗?」
负责采买食材的人是我。我一问,麻衣衣便点点头。
「下午有社团活动。傍晚和社团的人喝酒。然后直接回家。」
「那我就在社团酒会露个脸,然后陪她一起回家吧~」
和煦妹悠哉地挥舞长长的袖子。她靠在麻衣衣身旁的靠垫,和煦地眨眨眼。
「放心放心,我会宰光所有对麻衣衣出手的男人喔~」
「哇~好放心喔。」
我谨慎地举起双手。或许和煦妹看起来十分和气,开着和煦的玩笑。但她可是认真的。
麻衣衣除了田径社以外,还参加了照相摄影社。短短半年内社上的男性就不见踪影。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再这样下去,麻衣衣肯定到了三十岁还会继续与和煦妹当室友吧。
「……反正目前还不需要男朋友。」
「舞牧,其实妳具备堪比修行僧的精神呢。值得褒奖。」
「我没有在意这一点。纯粹只是田径社很忙。下次筑紫妳也来一起跑吧。」
麻衣衣复杂地皱起眉头。
曾经的睿智之王如今一步步走向堕落。禁欲主义的麻衣衣应该也五味杂陈吧。
「嗯~不过麻衣衣已经做过所有和男朋友一起做的事情了。所以只是不需要吧?」
和煦妹走去倒第二杯果汁,同时以几乎听不见的小声开口。
「对不对,王子~」
「什、什么对不对啊!?」
走过我身后的和煦妹,顺手轻拍我的肩膀。她假装开玩笑地撒娇,甩动长长的袖子缠住我的脖子周边。勒得好紧,超吓人的。
和煦妹的手还绕到后方,一副想收拾害虫的气势。我完全不知道为何她会放过我,但我希望能尽量和她维持友谊。
「爱美妹妹今天合唱团结束后,要来爸爸这边吗?」
爱美爸爸也邀请我参加田野调查。或许也可以等一下在买晚餐前会合。
我一问,爱美便皱起鼻头。
「其实都可以……但我的意思,难道你不用准备吗?」
「准备?」
究竟要准备什么呢?难道是准备收购爱美妹妹的制服?
「啊?很恶心耶。」
「我什么都还没开口吧!?」
「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
「我真是受到喜爱啊。」
「真恶心……」
她的鼻头皱得更紧。附带一提,念小学时的书包与小学帽子几经曲折之下,躺在我们家的仓库里,所以算是有前例。别看爱美这样,她很喜欢送我东西当礼物呢。
「话说准备是什么意思啊。」
「今天傍晚不是要来吗?」
爱美看向一旁。
大家顺着她的视线集中至该处。
是贴在冰箱上的磁铁式月历。
大家都以自己的颜色写上预订计划。月子妹妹是橘色,钢铁小姐是蓝色,我则是红色。
今天的日期上则写着黑色的字。
内容是────
『四叶姊 视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哇哇哇哇。」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身旁的月子妹妹跳得比我高三十公分左右。好像轻盈的猫咪一样,真可爱。
「完全忘记啦!对喔,我姊姊今天要来家庭访问!」
「摩利支天来袭堪比地狱重现!」
「还是应该像顾家的公鸡一样,早点回去比较好吗……?」
钢铁小姐面色铁青,小豆梓伤脑筋地眨眼。
「话说或许这就是傍晚参加饮酒会的原因。」
「可能很久没见面了吧~?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麻衣衣淡淡地点头,和煦妹则不解地歪头。
是指我的姊姊,横寺四叶。
她没有明显的特征,顶多有点喜欢拍照────是非常健康的人物。
可是具备野性直觉的钢铁小姐却莫名地恐惧她。胆大的麻衣衣和她处得不好。月子妹妹和她爆发过好几场小规模战争。爱美偶尔会受到心情好的姊姊摸摸。小豆梓可能是真正受到姊姊疼爱的人。
自从我和姊姊都离开老家,大家一起玩的机会就少了些。
不过姊姊说想观摩弟弟住的地方,所以很久之前就答应了她。
「对喔,得改变行程,打扫一番才行……」
我瞄了一眼乱七八糟的房间。
────问题很多,不过最大的问题是大量等待晒干的床单与毛巾。多到从房间满出来,甚至连大门前的走廊都有。
墙上是白的。床铺也是白的。到处都是白的。
白色山脉,白色海流覆盖了我们的住处。
宛如永恒的乐园,人类曾经天真地居住的伊甸园一样。
「唔……」
重新认识我们住处的日常光景后,我缓缓摩擦下巴。
「……这点程度的话,应该还有机会吧?」
「哪有啊!?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爱美用力摇晃我的脸。我的脑子快晃成浆糊啦!
「根本没有机会好不好!这让你姊姊看到就惨了啊!」
「大学生这样很普通啦……」
「超颓废大学生的生活颓废到家,基准才会跟着颓废!最糟糕的就是毫无自觉!」
爱玛努艾勒小姐急得口不择言。别看她这样,依然算是清纯派路线的国中生呢。难道世界上不该过度抱持理想吗。
身为见过宽广世面的学长,我得好好告诉她。
「听好,爱美妹妹。」
「……什么是?」
「数名男女共住一个屋檐下,基本上都会这样啦。」
「就~说~了~!这才是问题!颓废的根本原因!!」
爱美反复甩我巴掌。脑子快变成果冻啦!
「也没有妳说的那么颓废啦,对不对?」
寻求帮助的我环顾四周,
「……这个,抱歉。说起来自己就是原因……」
「不,我也是。因为我很多地方都偷懒没打扫……」
以小豆梓与月子妹妹为首,大家都悄悄转过头去。
好像吃了禁忌的果实,萌生某种意识的亚当与夏娃一样。真是奇怪,难道只有我尚未失去纯洁的心灵吗?
「我不知道你的姊姊是不是真的神经质……但她很重视你。她如果看到这么乱的房间,肯定会昏倒!」
「是吗……」
「话说她就是因为想抗议这种颓废生活,才会特地要求来视察吧?」
「我想应该没这回事。况且姊姊可能不知道我们住在一起吧?」
「……啊?」
「噢,我当然有告诉家长,但不确定有没有转告姊姊。那个人也很忙,好像几乎没什么回家。」
「是喔……」
「应该纯粹只是想在弟弟的住处放松,才说要来视察吧。」
「哇……」
爱美妹妹开始发抖。仿佛不小心目睹地球瓦解,思考崩坏的小女孩一样,好可爱!
大家面面相觑,
「这下子真的糟糕啦!绝对惨啦!」
「今、今天中止写报告!这是紧急特急秃鹰案件!」
「之前太懒散了,导致欠缺紧张感。要打扫一番。床单睡衣都要拿去丢。所有痕迹都要消除才行。」
「我、我是不是必须正式和姊姊打招呼才行?伤脑筋,竟然没有衣服能穿去买衣服!」
「傍晚之前我通通搬走。这些从一开始就当作不存在。来不及搬的就全部烧掉。还会负责连横寺一起烧。」
于是所有人开始忙进忙出地大扫除。
这就是实际情况,其实特地演戏瞒自家人也没什么意义。
「……王子将来可能会获得不得了的成功,或是死得特别难看吧~」
因为和煦妹是局外人,她露出和煦的微笑。好可怕。
由于要整理比较私密的部分,于是我被赶出房间,独自打扫浴室。
每一条瓷砖的沟都擦得亮晶晶,再将清洁剂倒进排水沟内。
仔细一瞧,架子上放了所有人的洗发精、润丝精、沐浴乳。还有女孩使用的不知名美容液、凝胶或乳液之类。好像同时过中秋与过年的高速公路上大塞车,还发生连环车祸。
「的确没办法邀请别人来住处呢……」
我略为反省后,更衣室的门略为开启。
「……不好意思。」
尾巴发束女孩轻巧地侧身进入。
她穿着方便打扫的衬衫,使劲擦拭洗脸台。她的背部显得纤细又娇小,看起来就像一碰就坏的糖雕。
略为映照在洗脸台镜子的侧颜噘着嘴,她似乎在生气。
我很清楚她这副表情代表什么意思。
筒隐月子现在非常沮丧。
「……我最近在许多地方,都太松懈了。」
果然过没多久,月子妹妹的话音就顺着水流声落下。
「我必须再绷紧一点神经才行。不可以颓废。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招人厌。」
我们两人独处后,她才喃喃吐露真心话。
她看起来很难理解,其实十分单纯。我暂时停止打扫,走出浴室来到更衣室。
「……不会啦。」
轻轻搂住她的背,我明理地摇头。
镜中的我露出犀利的神情,月子妹妹则有些垂头丧气。
住在一起的这段时间,许多事情的确看得更清楚。
以前筒隐独自住在老家时,打扫纯粹只是用来打发时间。反而是我比较喜欢打扫。
还有做菜时经常不小心太重口味,菜肴与白饭的比例明显有问题。或是熬夜的第二天整个上午都不发一语。以及洗净衣物折得非常一丝不苟,让别人折就感到压力山大。
这些是我发现的细微小事。
全都是必须接近才知道的事,也有许多事情不应该知道。
所以百年的恋情都会突然冷却────其实并没有。
我们已经不需要会为了这种琐事而冷却的感情了。
目前我们二十岁上下。对纤细的恋情颤抖的青春已经远去,只剩下爱。对恋情恋恋不舍的少女已经离开了舞台。
「也对,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已经不是少女了。」
「月子妹妹?」
「因为学长。」
「月子妹妹!?」
「如今甚至教会我更深入的事情。」
「月子妹妹!!!」
眼看板着一张脸的筒隐即将乱说话,情急之下我塞住她的嘴。手掌底下的她依然声音模糊,说着不堪入耳的话,拜托别说啦!
她乍看之下纤细娇小又文静。其实意志坚强,有点爱作梦,有时候比我还变态。还有,她是很难用一两句话形容的女孩。
我和这样的女孩住在一起。
「哇呣哇呣哇?」
「哇呀~!不要舔不要咬!」
月子妹妹巧妙挣脱我的手掌拘束,转头望向我。
「关于刚才的话题,或许这样也不错呢。」
「刚才的?」
「就是在床上彼此结合的话题。」
「拜托不要乱用这种招人误会的形容词!刚才是在床上彼此握着手,同时看月子妹妹的创作笔记吧!?」
「原来学长是有很多亏心事的变态呢。」
月子妹妹一脸假正经地说。她最近经常这样调侃我呢。据说女生一般而言比男生好色,这是真的吗?
「我认为,写这种故事其实也不错。」
「这种故事……妳是说像现在这样?」
「没错,大家生活在一起,颓废,嘻嘻哈哈的故事。」
「原来您有拿自己的私生活来卖的作者魂啊……」
「不过学长也最喜欢这一套吧?」
筒隐表情自然地笑了笑。我完全无话可说。也对,到头来我可能还是最想看月子妹妹的人生。
「关于『艾弗雷特的多世界诠释』,以前写在笔记本上。学长还记得吗?」
「嗯,是指无数分歧并扩展的平行世界吧。」
筒隐点了点头。
「我偶尔会思考。在故事结束后延续下去的故事,肯定随作者与读者不同而无限扩展。除了我笔下我们的生活,肯定也有多得超乎想像的世界吧。」
透过平行世界的月子妹妹们,记载横寺同学的故事────
────比方说像这样。
发生许多事情,有许多可能性。
包括我、筒隐、小豆梓、钢铁小姐、麻衣衣。还有爱美、和煦妹、戳太与其他人,以及更多的人。
希望大家挑选喜欢的世界,并且乐在其中。
月子妹妹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想法不错呢。」
我面露微笑。
乐园就在这里。
未来在任何人心中。
没有讲述的故事会继续下去。
目前的生活是其中一个可能性,也是我们的人生。
所以要继续走出人生路,就必须先解决眼前逼近的问题才行。
「欸欸,今天的蓝天仿佛鲸鱼可以游泳呢!」
小豆梓朝洗脸间探头,向我们招手。
「小舞刚才说,阳台的空间完全不够,所以大家一起去附近的河边晒衣服!爱美会帮我们制作三明治!」
在她身后的走廊上,见到钢铁小姐像扛着斧头的金太郎。她正在搬运堆积如山的床单。
我们互望彼此,然后同一时间点头。
「好啊!」
「我也帮忙准备餐点。」
从洗脸间分别冲向大门与厨房时,我们紧急煞车。
「哎呀,在那之前。」
「没错。」
向放在果汁盒上的照片一拜。
向妈妈祈愿,希望今天整天晴朗,以及未来健健康康。
『嗯。』
────脑海中想起采咲女士冷淡的回应,我挥挥手表示「我出门了」。神明们肯定也会再度现身吧。
「那就出发吧!」
我套上刚买的新鞋,打开大门。
晴朗的风穿过家中。
注8:日文音同勒住,下文的终结与收起亦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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