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七生滅敵

那是一個有月亮的夜晚。

那是個不適合逃亡的夜晚。

沿著雜居大樓的消防樓梯向上狂奔的身影,應該已經被清楚地拍下來了吧。

彷彿是在證明這一點,下面傳來了怒吼聲。

喧鬧的腳步聲踩著樓梯一路傳來,告訴他追兵確實正在逼近。

然而,男人並不焦急。

不如說,他感到一陣事情正按計劃進行的滿足感。

「果然未經許可的聯動就是刺激啊。一個人玩可沒有這種緊張感」

伴隨著變得粗重的呼吸,男人儘量放大了聲音。

這是為了讓固定在胸前的智能手機收進他的聲音。

身陷絕境時的插科打諢,總是很受觀眾歡迎。

男人正在進行網絡直播。

大約兩百名觀眾正通過他的智能手機攝像頭觀看傳出的畫面。

不久,他抵達了雜居大樓的屋頂。

那是一片空蕩蕩的空間,除了室外機和管道以外什麼也沒有。

四周當然設有防止墜落的護欄,但只有成人腰部那麼高。

他本想查看直播間的評論,可追兵抵達屋頂的速度更快。

「一、二、三……哇,六個人嗎。上鉤了上鉤了。嗯,可以說是大豐收了吧——哇,大家看見了嗎?他們帶著武器哦,武器。經典配置的球棒和小刀!閃閃發亮,好可怕啊。追趕我這種人的時候,居然自然而然就掏出武器,真是超級恐怖。這裡治安也太差了吧,這裡真的是日本嗎?」

男人朝觀眾們說著,六個男人帶著更濃的殺氣逼近了。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朝他破口大罵。

他們語速很快,又異常興奮,聽起來十分困難,但大致可以歸結為兩件事:「現在立刻停止直播」和「把剛才的數據刪掉」。

男人覺得,他們的說法也不無道理。

幾分鐘前,男人把智能手機對準了深夜小巷裡的那群人。

因為看起來,他們似乎正在偷偷摸摸地交易什麼。

那是一處商業街的喧鬧聲都不知能否勉強傳到的荒僻地方,又因為遠離車站,附近幾乎看不到人影。

那時他已經開始直播,於是便把現場解說成「這是非法藥物交易的現場」。

當然,他這種引人注目的行為立刻就被發現,隨後遭到追趕,於是便成了現在這個局面。


「你已經跑不掉了」

步步逼近的追趕者們,看起來不像是會對使用暴力有所猶豫的人。

他們究竟是不是真的在交易違禁品,對男人來說無所謂,但從他們那副習慣於動粗的氣勢來看,自己似乎還真猜對了。

「喂喂,就算是深夜,也太不小心了吧。你們不怕監控攝像頭嗎?」

不過換個角度來看,這也是個機會。

直播有了緊張感,觀看人數也會增加。

他只希望能讓儘可能多的人看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男人的願望僅此而已。

六個男人一點一點地逼近,男人也配合著他們的步伐不斷後退。

沒能查看想必正熱鬧起來的評論區,這讓他覺得有些遺憾。

因為他絕對不能被他們制住,所以不能輕率地移開視線。

不久,男人果然被逼到了屋頂邊緣。

從踏上無處可逃的屋頂時起,這一幕就已經註定了。

追趕者們的敵意並沒有減弱,但他們臉上也浮現出了一絲從容。雖然發現有人目睹了交易現場讓他們頗感意外,但接下來只需要抓住男人、阻止直播、刪除數據,然後再盡情用暴力發洩一番——這本該是絕不會改變的未來。

「雖然很遺憾,但我可不能被你們抓住」

男人毫不猶豫地坐上欄杆,追趕者之間頓時瀰漫開一陣動搖。

「什、什麼,你知道這裡是幾樓嗎——!」

「七層樓,大概二十多米?不過嘛,如果是腳先著地,說不定還能活下來」

持有武器的人中,有一個試圖靠近男人。既像是要發動攻擊,也像是想把他從跳樓邊緣救下來,但無論是哪一種,對男人來說都很麻煩。

「哎呀,做這種事的傢伙,我會硬把你的手臂拽到我這邊來哦。想和我一起體驗自由落體的人儘管過來」

男人放出警告,阻止了對方繼續靠近。

男人身後當然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尚未被夜色徹底塗黑的商業街樓群,鋪展在眼前。

坐在欄杆上的姿勢極不穩定,只要失去平衡,就會直接墜落到地面。

「這傢伙瘋了嗎……」

「說真的,我也同情你們。別太當回事,就把這件事消化成聊天的談資吧。比如說,“我親眼看到有人跳樓了”之類的」

男人用指尖敲了敲胸前的智能手機。

「先提前給大家說聲抱歉,直播大概會到一半就中斷吧。畢竟攝像頭會摔壞的。直播存檔就拜託大家幫忙擴散了啊」

男人的身體輕輕向後傾去。

人群中響起了不知是悲鳴還是怒吼的聲音,但那聲音很快便遠去了。

因為男人已經頭朝下地,任憑重力牽引著自己墜落了。

幾秒之後,他撞上了地面。

柔軟之物撞上堅硬之物,發出擠壓變形的聲音。

確實是發出了那種聲音。

墜落地點是大樓與大樓之間的狹窄縫隙,周圍沒有人影,但如果有人目睹了這一幕,想必一定會捂住耳朵,移開視線。一幅悽慘的景象就這樣在那裡誕生了。

不久——在靜止的世界中,臉朝下倒地的男人緩緩站了起來。

他用雙手撫摸自己的身體,像是在逐一檢查。

他發現智能手機在墜落的衝擊下從胸前脫落,便撿起了滾落在附近的手機。

他的動作雖然緩慢,卻沒有任何不自然之處。

男人的身體似乎哪裡都沒有損壞。

男人墜落時飛濺在混凝土地面上的血液,此刻也不知為何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是的,難得來一趟,就想著把主流項目也體驗一下,結果仔細想想,我其實不擅長這種尖叫系項目啊」

頭頂傳來一陣騷動。幾名男人從剛才男人跳下來的那棟大樓的屋頂探出身子,朝下方看著。

這不可能。親眼看著男人頭朝下墜落,卻又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這讓他們陷入了困惑之中。

男人朝他們揮了揮手。

「不過……我還是想相信,這麼做是有價值的。要是你們當中有人特別有傳播力,那我可就高興了」

男人嘆了口氣,彷彿是要甩開跳樓自殺這一不祥的記憶,然後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的中指、無名指和小指上分別戴著戒指,男人用左手摘下了小指上的那一枚。

男人望著從戒指的孔洞中看去顯得格外耀眼的月亮,心情愉快地喃喃道:

「還剩兩次」


●


花香詩乃音發現自己被騙時,已經能從車窗看見大海了。

「嗯……?逢見君,你搞清楚啊。這趟電車仔細一看根本不停靠目的地車站嘛。我們得坐反方向的車才對」

「是啊」

「你說“是啊”……這聽起來像是明知道還故意坐上來的吧?」

「哇哈哈,上鉤了吧。正是如此。雖然有點對不起學姐,但今天真正的目的地是大海」

「那、那蛋糕呢?輕米堂限量供應的、閃耀得如同綴滿寶石的陽光玫瑰蛋糕呢……?」

「要是等我們回去時還有剩就好了」

「……怎麼可能還會剩著啊,你這個蠢貨、笨蛋、傻瓜!」


與其用空蕩,不如用荒涼來形容會更合適的電車包廂座位裡,一對穿著高中校服的男女面對面坐著。

「我可是給了你一份薪酬優厚的兼職……逢見君,你該不會是那種把恩情高效轉換成仇恨的機器吧?要真是這樣,應該早點告訴我才對,哼!」

那名口吐惡言的少女——花香詩乃音,長著一副端正的容貌。

她的短波波黑髮修剪得髮梢貼合下頜線,襯托出她那彷彿出生以來從未曬過太陽般的白皙肌膚。

後發的一部分染著絳紅色的內層髮色,但並不顯眼,只有面對面時才會注意到。

此刻她因憤怒而發抖,雙頰漲紅,但若她收起表情,一動不動,足以充當等身大人偶。

她穿著繡有鮮豔山茶花圖案、沒有一絲皺褶的校服襯衫和裙子,即使正衝著面前的少年發難,背脊依然挺得筆直,從中可以看出良好的教養和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

面對這名渾身散發著無懈可擊之美的少女的怒火,

「哪兒的話,不是那回事啦。我對學姐的忠心可是已經突破極限了嘛」

被稱作逢見的少年嬉皮笑臉地浮出笑容,將她的怒火輕輕帶過。

那頭染成紅色的短髮給人一種凌亂的印象,彷彿他曾因作惡受罰而剃成光頭,之後便任由頭髮自然長出來。

他的兩隻耳朵上戴著樸素的耳釘。

仔細看,他的嘴角其實帶著幾分親和感,但那雙兇惡的眼神將其破壞得一乾二淨。

他身材中等,校服底下那件花哨的T恤和厚底運動鞋,卻讓人窺見他張揚的態度。

那是個渾身帶著粗糲氣息的少年,彷彿剛從矯正機構回來。

道德逢見。這就是他的名字。

「真正有忠心的人,怎麼會算計我」

「好了好了,我也已經過了沒事找人麻煩的年紀了。不這樣做,學姐你根本不會走出宅邸啊。我是有正當理由把學姐帶出來的」

或許是覺得這樣下去詩乃音可能會在下一站下車,逢見換上了稍微認真的語氣。

「是和朱古典有關的事」

「……我不是說過,不許你一個人牽扯進那種東西嗎?」

「所以我這不是把學姐也捲進來了嗎?啊,你看你看,這個。我們馬上要去見的就是這傢伙」

逢見取出自己的智能手機,將畫面轉向詩乃音。

「『拼盡全力試著自殺』?」詩乃音用薄薄的嘴唇,嫌惡地念出視頻標題。「這品味實在讓人發寒」


正如標題所示,那是一段自殺視頻。

畫面裡有一個年輕男人。

從背景來看,那似乎是一間常見於單身公寓中的狹窄浴室。

站在浴缸裡的男人突然用手中的菜刀刺進自己的胸口,鮮血汩汩地流進浴缸。

然而幾秒之後,那些血液彷彿倒放一般回到了男人體內。眼看就要倒下的男人挺直身子站了起來,朝著鏡頭露出自豪的表情,比了個大拇指,視頻就此結束。

整段視頻還不到一分鐘。


「那是熱心網友剪出來的短版。比起前置拖沓冗長的原視頻,反倒是這個版本的播放量更高」

逢見補充道,詩乃音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雕蟲小技」

「是啊,大家都這麼想。再說了,要是真自殺,也不可能重複這麼多次嘛」

「照你這說法,還有其他類似的視頻……?」

「之前是上吊和觸電。這次的用刀是這傢伙的第三作了」

依逢見所說,之前發佈的兩段視頻也有同樣的特點:男人都會若無其事地復活。

「畢竟內容實在太過火,所以被各種視頻網站封禁,只能在海外的小眾平臺之間輾轉。對了,聽我說,這傢伙還自以為想出了對策,在視頻標籤里加上“魔術”“幻術”之類的詞。土死了!不過,大家雖然都覺得這只是雕蟲小技,卻也會這麼想」

逢見用詩乃音還給他的金色智能手機敲著自己的太陽穴,說道。

「——真實得過頭,讓人覺得噁心」

「在原視頻裡,這傢伙都說了些什麼?」

「呃……就是些無聊到讓我連努力回想都覺得自己很蠢的東西。比如『我從摩托車事故中死而復生了』,或者『都是因為那時候去神社參拜了』之類的。所以一開始,也有人說這是不是神社的宣傳。不過,那內容既血腥又可疑,總之完全看不出來他到底想幹什麼」

「不斷重複自殺,然後一次又一次地死而復生嗎?確實是非常適合末法之世的荒唐人物。也就是說,這件事已經鬧到足以被逢見君的雷達捕捉到了嗎?」

「是的。我可是認真巡邏的。這算是我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哦」

「不就是一直懶懶散散地玩手機嗎?」詩乃音冷冷地看向逢見。「既然這樣,還不如去查查能網購的甜點,那能讓我高興得多」

「你還挺執著於這一茬啊」

「說起來,逢見君,你是從哪裡嗅到朱古典的?剛才那段視頻裡,明明沒拍到什麼可疑的東西」

「啊,朱古典就在原視頻的部分裡。它在被徹底剪掉的片段中一閃而過……我現在放給你看」

「喂喂,我已經不想再看那個了。看得我噁心」

「我知道。我就猜到你會這麼說,所以已經截下來了」逢見再次操作智能手機,將畫面轉向詩乃音。「在進浴缸之前,那傢伙就在旁邊的洗澡處。貼在那面牆上的就是這個」

為了讓詩乃音看得更清楚,逢見從座位上探出身子,用兩根手指放大畫面中的那一部分。

正如他所說,那張紙貼在浴室奶油色牆壁的中央附近,就在剛才那段視頻裡演示自殺的男人身後。

那是一張紙。

而且不是普通的紙,而是紅色的千代紙。

大小約莫只有手掌那麼大,表面被用毛筆寫下的古老文字層層重疊地填滿,幾乎到了無法辨讀的程度。

其中只有四個字是能夠讀出來的。

其他文字彼此重疊,幾乎看不出寫的是什麼,唯獨那四個字彷彿浮現出來,像是在向閱讀者訴說著“看這裡”。

「七生滅敵」

詩乃音念出了那四個字。

她的語氣莊嚴肅穆,彷彿正在唸誦一句絕不容許出錯的咒語。

「活過七次,消滅敵人——只用一個返讀符號(注:日語漢文訓讀中的一種返點符號,標在某個漢字左下角,表示讀到這裡時要先讀它下面的字,再返回讀帶這個符號的字)就夠了嗎?話說回來這算漢文嗎?不過,肯定是朱古典,這樣也就無所謂了」

「逢見君,你說過試著聯繫過這傢伙吧?他都說了些什麼?」

「也沒什麼……我給他發私信,說『你手裡有張奇怪的紙吧?你裝死的把戲也是拜那張紙所賜吧』,結果他突然就把地址發過來了,說『想和你談談』。那個地址就是我們現在正要去的海邊」

「逢見君……你這傢伙還真是,明明只是隨便亂逛,卻偏偏總能把地雷踩個徹底」

「這是什麼『意味深長臺詞入門套裝』啊?」

「我的確不能原諒你欺騙我,但我也承認我們接下來有必要前往那個地方,就是這個意思」

「哦,學姐會認真起來,說明它很棘手嗎?剛才那個,呃,七生滅敵?」

「我從來不會根據強弱來評價朱古典。一切都取決於使用方式。不過,【七生滅敵】毫無疑問是極其棘手的朱古典」

說完這句斷言,詩乃音忽然露出凝重的神情,將視線從對面的少年身上轉向了窗外。

「要說有多棘手嘛——這個啊,說不定會鬧出人命呢」

那輛彷彿在誘人午睡般咣噹搖晃的電車,已經駛離市區很遠,從車窗望出去,越過零零散散的人家,已經能看見海平線了。


●


「學姐,等我到了能考駕照的年紀,我馬上就去考。我現在就發誓。這種地方根本不該坐電車過來啊!」

「哦哦,隨你的便。不過,比起幻想一輛根本不存在的汽車,我覺得你現在還是專心一步一步走路比較好」

在一條不熟悉的線路上,於一個從未聽說過的車站下車後,逢見和詩乃音已經沿著海岸走了將近三十分鐘。

前進方向的左手邊,隔著崎嶇的巖灘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可這兩個來自內陸縣的人,也只有最初一分鐘還興致勃勃地眺望著那邊,而如今只是望著前方,機械地邁動雙腿。

路過的車輛很少,至於行人,更是一個都沒有。

這是一段與熱鬧毫無關係的路程,安靜得彷彿每走一步,都離世界末日更近了一點。

「聽說是海,我還以為會是景點,看來不是啊」

「如果這裡是景點,那我家後山就是遊樂園了」

「其實剛下車的瞬間我就有種不好的預感了。這裡甚至連便利店都沒有。絕對是那種只有一間海之家的地方」

「我從剛才起就一直覺得奇怪,逢見君是不是應該再稍微表現得歉疚一點?畢竟你把我的腿累成這樣了」

「啊,很累嗎?」

「都快想讓你揹我走了。和你不同,我可是負責動腦的」

「那就請吧」

逢見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背對詩乃音蹲了下來。

「——啊?」

「你累了吧?沒辦法,我揹你走。我的結實程度,學姐也很清楚,輕輕鬆鬆」

「不不,可是不能這樣……」

「回去還要走同樣的路啊?哪怕多保存一點體力也好吧。這就是學姐喜歡的合理判斷嘛」

「話、話雖如此,被你輕輕鬆鬆地揹著登場,未免也太有失威嚴……」

「原來如此,學姐是個沉重的女人」

「那也不對!」

結果,詩乃音沒有讓逢見背自己,而是為了藏起微微泛紅的臉,大步走到了前面。

「啊,看見了,就是那個」

逢見不時用智能手機確認地圖,隨後指向前進的方向。

前方有一座朝著大海突出的高丘,那裡坐落著一棟又白又細長、宛如燈塔的建築。

「雖然看見了……可那是要走很久才能到的地方吧」

正如詩乃音疲憊不堪地所說的那樣,兩人在那之後又走了約莫十五分鐘,終於抵達了那棟細長的建築。

走近之後才發現,那並不是真正的燈塔,而是一棟仿造燈塔建成的建築。

從白色油漆鮮豔的色澤來看,似乎是最近才建成的。

一樓入口嵌著一扇雕有精緻浮雕的木門。透過窗戶向里望去,可以看見裡面整齊地擺放著好幾張桌子。店內光線昏暗,也察覺不到人的氣息。

「聽說這是家絕景咖啡館,能讓被塵世染濁的視野盡數染上海色」

「那是什麼,裝什麼酷啊」

詩乃音因疲憊而有氣無力地應道。

「又不是我想的。那個自殺君發來的消息上就是這麼寫的」

「哼,你看啊,逢見君,這空曠的停車場。肯定是冷清得不得了」

或許是因為被迫走了那麼久,詩乃音面對眼前鋪展開來的大海也絲毫提不起興致,只顧著挖苦。

「——啊哈,不不,今天只是碰巧休息日而已」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從建築物後面現身。

那是個大學生模樣的溫和男子,故意擺出一副時髦姿態地戴著草帽。

「即使這樣,這裡也算是家頗受歡迎的店。雖然並不是我的功勞就是了」

男人滿面笑容,像是在猶豫該和誰搭話一樣,打量著白皙的少女與長相兇惡的少年。

受到他的視線影響,詩乃音躲到了逢見身後。那動作急切得像一隻察覺危險、逃進樹蔭下的小動物。

「你就是給我們發消息的人嗎?」

被當成防護牆的逢見似乎早已習慣她怕生的性格。他任由她抓著自己的襯衫下襬,仍然若無其事地向那名戴草帽的男人問道。

「是我沒錯……不過,先主動聯繫我的不是你們嗎?我只是回覆而已。那種沒禮貌的私信……」

「要不是說中了,你會直接無視的吧?」

「——嗯,算是吧」

男人短暫地僵了一下,隨後用手扶住草帽,朝兩人微微欠身。

這一動作使他右手中指和無名指上各戴著的一枚戒指,在夕陽下閃過一絲光芒。

「我叫大須賀。難得來到這麼冷清的海邊,要不要進去好好享受一下絕景咖啡館?放心吧,這裡是我叔叔的店,不收你們錢」


●


因為店裡一個客人都沒有,詩乃音和逢見便被帶到了店內的特等席——靠窗的位置。

店外緊鄰著陡峭的懸崖,“讓海面染滿視野”的宣傳語並沒有誇張。

兩人因為從車站走來的漫長路程而疲憊不堪,但暮色漸濃的天空與海平線交織出的景色出乎意料地壯闊而美麗,讓他們一時看得入了神。

「『滄海之磯,轟然雷鳴,潮波來赴。割而碎兮,裂而散兮!』(注:這是鎌倉幕府第三代將軍源實朝吟詠、收錄於其私家集《金槐和歌集》中的一首極為著名的和歌)」

詩乃音突然吟誦起和歌。

「那位將軍可真是氣魄宏大啊。這是謹小慎微的人絕對吟詠不出的好歌。無論如何,我都不得不承認它是我最喜歡的歌」

「啊?」

逢見既沒有古典修養,也完全沒有興趣。

他把古文課和睡覺時間視為同一回事,面對他那明顯是在敷衍的回應,詩乃音毫不在意,繼續望著窗外說道:

「引用連逢見君都知道的『平家物語』的話,大概就是『浪下亦自有都焉』吧。別擺出那麼嫌棄的表情。只是“海底也有一座都城”這樣簡單的臺詞罷了」

「那是什麼?龍宮城?」

「哎呀,沒想到你會作出這麼美妙的解釋」

詩乃音露出譏誚的笑容。很難想像,她和剛才那個因為怕生而躲到少年身後的少女是同一個人。

「我很期待看到逢見君知道那其實是在敵軍逼迫下投水自殺之前的嘴硬時的表情」

「你已經說出來了,真的已經說出來了!而且別說“投水”這種不吉利的詞啊。聽好了,我們現在可是闖進了一個會發布自殺視頻的瘋子巢穴,誰知道什麼會成為導火索……」

「久等了」

這時,大須賀從廚房走了出來,他手裡端著一個放有三個杯子的托盤,頭上仍然戴著草帽。

他用略顯笨拙的動作,將咖啡杯放到詩乃音和逢見面前,隨後自己在稍遠處的櫃檯座位上翹起腿坐下。

「沒有糖,沒有牛奶,也沒有杯碟,只是普通的速溶咖啡。因為我叔叔不在。之後可別到處說本店的壞話啊」

「只有你的不是咖啡啊」

逢見警惕地看向大須賀手邊的杯子。

「這是路易波士茶。我好像不太能接受咖啡因。嘛,要是覺得可疑,不喝也行。我很理解你們想要小心提防的心情。畢竟是一個會發布自殺視頻的傢伙泡的東西嘛」大須賀咯咯笑了起來。「話說回來,你們居然會去聯繫這種人,也挺奇怪的。沒想到還是高中生。呃,你們確實是高中生吧?來了這麼個長相兇惡的傢伙,我還以為是黑幫派來的炮灰呢」

「切,要我給你看學生證嗎?」

「嗯,那邊的女孩……」大須賀這次仔細打量起詩乃音。「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然而,怕燙的詩乃音剛好正雙手捧著杯子湊到嘴邊,沒法好好回應。她一陣慌亂,不小心嚥下了一大口滾燙的咖啡,眼裡頓時泛起淚光。

「好了好了,如果這是搭訕的套路,請到別處去用。那個,可以進入正題了嗎?」

替身為年長者的詩乃音那毫無威嚴可言的失態救場的,依舊是逢見。

「你手裡有朱古典,對吧?連續自殺的秘密就在那上面,對不對?」

「啊?朱古典?」

「就是那種紅色的千代紙,上面寫滿了特別難懂的字。然後,那就是朱古典」

逢見一邊在空中胡亂比畫著文字,一邊解釋道。

「那張紙有種不可思議的力量——雖然這麼說聽起來也挺蠢的,不過,你已經親自試過了,應該能接受吧」

大須賀小幅度地點了好幾次頭。

「原來如此,那東西是古典啊。哎,要是我讀的是文學系,說不定在你告訴我之前就注意到了」

「……你到現在為止,都是在連含義都不明白的情況下使用它的嗎?」

這是詩乃音第一次主動向大須賀提問,語氣裡帶著不由自主脫口而出的疑惑。

「是啊……怎麼,有什麼不對嗎?啊,要是會讓壽命縮短一半之類的,那我可不要啊」

面對大須賀一本正經的回答,詩乃音「嗚、啊」地含糊嘟囔了幾聲,最後還是害羞地低下了臉。

「不過,我也沒做什麼壞事,放過我吧。我只是自殺而已。而且,也就只剩兩次了」

「兩次?」

逢見皺起眉頭問道。

「嗯,我能死的次數只有七次。不,單論死的話八次也可以,但能復活的次數是七次。畢竟上面明明白白寫著【七生滅敵】,肯定不會錯」

大須賀自信滿滿地說著,張開右手五指,又在旁邊用左手伸出剪刀手,擺出七這個數字。

「可是,這樣算不對吧。已經發布的有上吊、觸電、浴室……」

「什麼,最新的跳樓視頻你沒看嗎?」大須賀遺憾地垂下肩膀。「幫我貢獻一下播放量啊,順便也拜託你幫忙擴散。發現這種力量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買了六枚戒指。為什麼不是七枚?因為第一次死亡來得太突然,根本沒時間準備。或者說,我明明確實已經死了,卻又活了過來,所以我才開始相信那種力量……用你們的話說,就是相信朱古典」

接下來,大須賀講起了摩托車事故的故事。


兩年前的一天,大須賀騎著摩托車行駛在山路上。

他停下摩托車準備休息時,一個女人主動和他說話,讓他大吃一驚。因為那條山道以除了紅葉季以外幾乎無人問津而聞名。

那是一個美麗、又帶著某種危險氣息的女人。明明妖豔得過分,卻讓人覺得只要試圖觸碰她,伸出去的手就會被切得粉碎。

「不過,這也可能只是因為她把朱古典交給了我,我才事後這麼想。人的印象本來就靠不住嘛」

大須賀這樣喃喃道。

那個女人和大須賀親切地攀談起來,還說這是護身符,將一張紅色千代紙交給了他。

大須賀心情愉快地收下了千代紙,重新騎上摩托車,隨後為了躲避在彎道處越線駛來的對向車輛,發生了事故。

撞破護欄的摩托車將大須賀的身體拋了出去。他的身體在空中異常久地飛舞,最終重重砸在地面上,大須賀死了。

當他意識到自己死而復生時,正滾落在山坡的斜面上。

這具本該承受了足以致死的強烈衝擊的身體毫髮無傷,疼痛也消失了。對大須賀來說,這和清晨突然醒來時沒有任何區別——除了一個無法抹去的事實:就在幾秒前,自己確實死過一次。

附近橫倒著一輛已經撞得變形的摩托車,證明那場事故並不是夢。

一張千代紙落在仰面倒地的大須賀腹部。

剛才女人把它交給他時,他完全看不懂上面寫了什麼,可那時的大須賀,卻清清楚楚地讀出了上面的文字。

【七生滅敵】這四個字不只映入他的眼中,更像是在通過他的五感補足缺失的養分一般,滲入了大須賀的腦海——


「嗯……嘛,確實是這麼回事。突然有人告訴你多了七條命,也不可能想著那就試試看地去死一次,所以因為事故才相信這種事,倒也說得通」

逢見說著看向詩乃音,詩乃音隨即連連點頭。兩人之間形成了這樣的共識——剛才那番話,似乎可以相信。

「不過,你們也完全可以選擇不信就是了。可我相信了。我賭贏了。然後,我就獲得了能夠死上好幾次這種不得了的自由!」大須賀自豪地說道。「你們也親手拿拿那張紙就明白了。那東西該怎麼說呢,會讓人不講道理地想要相信它」

「啊,也不是不能理解」

「怎麼,你也碰過那東西?」

大須賀似乎因為自己的特權不再那麼獨一無二而有些遺憾,逢見則冷淡地回答:

「差不多吧」

「那麼,回到正題……」

「啊——!聊著聊著我想起來了!你和那個把紙交給我的人簡直一模一樣!」

大須賀突然大聲叫了起來,指向詩乃音。他臉上浮現出的不再是剛才那種多少帶有掩飾的態度,而是純粹的驚訝。

「我就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你。難道你是她的妹妹?啊,你是因為這層關係才來找我的?要是可以的話,我還真想親自向她道謝呢」

「學姐,再怎麼說也不能繼續瞞著吧」

在逢見的催促下,詩乃音滿臉不情願地轉向大須賀。

「那個,把朱古典交給你的,是、是我的母親……」

「嗯?……哎?什麼?」

大須賀僵在原地,茫然地張著嘴。他一會兒看看詩乃音,一會兒看看逢見,確認這並不是一個蹩腳的玩笑後,難以置信似的連連搖頭。

「不、不對啊,有個上高中的孩子,不管怎麼說也該三十五歲上下了吧……哎?哎?我還真的很認真地猶豫過要不要搭訕她……不,抱歉,我撒謊了。我問過她聯繫方式,但被她輕輕帶過了……」

大須賀看起來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嘴裡嘟嘟囔囔的,又突然猛地抬起臉看向兩人。

「我明白了!你們是在收集那些千代紙吧。為了讓我把它交給你們,所以才特意來找我。哎呀呀,這可難辦了,沒個合乎常識的價錢,我可不打算把它交出去哦?那東西真的厲害。畢竟死了也不會痛!或者說,要是會痛,我也不可能做這麼多次。雖然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理,但真是厲害啊」

「就算這樣,也沒必要拍那種惡趣味的視頻吧。都被封了多少次了」逢見一臉掃興地指出。「還有,“想讓你把它交給我們”這說法也不太準確。我們有權把它收回來。簡單來說,學姐是在替她母親收拾殘局。學姐的母親喜歡為了好玩,把朱古典借給了各種各樣的人,所以這種討回朱古典的事,就由我們替她去做」

「收回來……?」

「那張紙,她沒說過要送給你吧。應該只是借給你而已」

「…………」

「哎呀,就算想撒謊也沒用哦」

逢見從書包裡取出一本古老的冊子,在桌上翻了起來。

「哦、哦哦……有了,就是這個。大須賀實先生,沒錯吧?你記得簽過這個的吧?」

逢見遞出的那一頁雖然簡樸,卻具備合同的格式,除了大須賀的簽名和日期之外,其餘內容都是事先印好的。

「啊,對,確實是我的字。說起來,好像是寫過這麼一份……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你們來找我的理由啊」

大須賀臉色陰沉下來,望著眼前的兩名高中生。

或許是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催促,詩乃音怯怯地開了口。

「民、民法第五百九十八條第二款。當事人未約定使用借貸的期間以及使用收益的目的時,出借人可以隨時解除合同。母親已經去世,所以出借人的權利就歸唯一繼承人,也就是我所有。因此,那個……」

「所以我們可以要求你把它還回來」

詩乃音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逢見替她說完了後面的話。他用毫不鬆懈的目光盯著大須賀,觀察著對方會如何應對。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當然按我們這邊的想法,你要是老老實實還回來的話也省事」

「這個嘛……」

大須賀像是不願讓人看穿自己的想法,抬起一隻手遮住了嘴角。

「朱古典,原本是被稱作咒古典的」

詩乃音用比剛才更加堅定的語氣說道。她在身前握緊小小的拳頭,神情緊繃,像是認定這裡就是決勝關頭。

「詛咒的古典。其原本的含義發生了偏移,或者說,那是發生了躍遷的古典。經過漫長歲月,它逐漸染成硃紅,也改了名字。那不是可以隨意利用的力量,而是詛咒。趁還沒走到無法回頭的地步,還是放手為好……絕對是這樣更好」

「…………嗯——」

大須賀低頭盯著自己的茶杯,沉思了好一陣,最後拍了拍膝蓋站起身來。

「要是我能痛快地說一句“好,我明白了!”就好了。不過很遺憾,我不是那麼果斷的人。能讓我再考慮一下嗎?思考需要的是什麼,沒錯,就是糖分。所以我去拿砂糖,順便再給你們的咖啡續杯!」

「續杯?可我們還沒喝完——」

不等詩乃音他們回答,大須賀便消失在了吧檯後方的廚房裡。

喧鬧的腳步聲離去後,店內安靜得隔著玻璃都能聽見海浪聲。高高的天花板上,吊扇悄無聲息地攪動著空氣。

「果然是和母親有關的事情啊。我早就有這種感覺了」

詩乃音伸手想拿起漸漸冷下來的咖啡杯,卻像是忽然改變了主意,在半空停住了。

「學姐,剛才他說的摩托車事故」逢見壓低聲音,臉上露出了對他而言少見的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件事該不會……」

「啊,最先殺死他的,應該就是母親吧」詩乃音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不過也不是親自動手,大概是在山路上做了什麼手腳,讓路面變得容易打滑。嗯,不如說也可能是對摩托車動了手腳。那樣一來,交給他朱古典時也更方便……我沒來得及問清事故的詳細經過,不過母親應該是在那條隨時可能發生事故的山路上,等著一個合適的人經過。先把【七生滅敵】交給他,然後再殺死他。母親的話,確實做得出這種事」

「就是你說的那種才能吧,學姐你媽媽的」

「沒錯。母親能夠判斷眼前的人是否能使用朱古典。於是,她就盯上了那個碰巧經過山路的男人」

「對對,我也想問這個。你為什麼沒告訴那傢伙褪字憑者的事?」

朱古典並不是誰都能使用的。能夠解放千代紙中蘊含的力量的,只有極少一部分人,而他們被稱為褪字憑者。

當然,詩乃音和逢見也都是褪字憑者。

「那傢伙好像覺得自己只是走了好運。似乎以為只要有那張紙,誰都能復活」

「就讓他這麼以為吧。我總覺得,他像是那種一聽別人說自己很特別,就會得意忘形的人」

「我其實也挺像的。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褪字憑者的時候,那可是……」

「你的情況實在太特殊了」詩乃音用彷彿很無奈的目光看向逢見,「總之,最好還是別意識到自己是被朱古典選中的人。這樣才更幸福。畢竟,他接下來就要回到普通人的世界了」

「前提是他肯老老實實把朱古典還回來」

逢見靠在椅背上,用力伸了個懶腰。他朝廚房的方向看去,彷彿在說怎麼還沒好。

「不過說回學姐你媽媽的事,把七生滅敵交給他,讓他出事故,再讓他復活——這不是很莫名其妙嗎?她到底想做什麼啊?」

「我剛才說過了。因為碰巧經過的那個人具備適配性」

「可就算這樣,也沒必要在知道他百分之百會復活的情況下……」

「沒錯,換作一般人是不會這麼做的。但母親顯然是會那麼做的人。她把【七生滅敵】交給他時,是否已經談到上傳視頻的事我不清楚,不過她確信那傢伙不會拿這東西做什麼好事,所以才會把它交出去。不合常理、大膽、邪惡,像是看透了一切,卻又像是什麼都沒想過」

詩乃音望向那片保持著寂靜的海面,用複雜的表情回答道。那神情既像是在懷念母親,又像是在害怕母親。

「……話說回來,我們一開始不是打算勸他別再上傳血腥視頻的嗎?」逢見似乎察覺到了詩乃音的樣子,便換了個話題,「剛才順著話頭,不知不覺就說成讓他把朱古典還回來了」

「啊,那也沒關係。因為其實,那件朱古典——」

詩乃音剛要回答,廚房深處便傳來了大須賀的聲音。

「喂——你們兩個!不,隨便你們中的誰!

能不能過來一下?我想把咖啡再給你們端過去」

詩乃音和逢見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逢見發揮了學弟的自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好好,這就來」

「不好意思!我一拿兩個以上的杯子手就會發抖。剛才沒灑出來純粹是奇蹟。所以我叔叔連讓我搭把手都不肯」

逢見跟在大須賀那番窩囊的自白後面,懶洋洋地穿過吧檯的彈簧門,朝廚房走去。

「其實我們也不需要續杯……咦?」

廚房很小。店裡的座位本來就不多,這樣的空間應該已經夠用了。鍋、平底鍋、玻璃杯和餐具都放在隨手可及的地方,卻整理得井然有序。

不如說,整齊得有些過頭了。

不見大須賀的身影,甚至連咖啡香都沒有。

逢見像被彈出去似的衝出了廚房。

回到客席後,他那股不祥的預感果然應驗了。

背對著漸漸沉入暮色的大海,窗邊的座位上——

詩乃音坐在那裡,而大須賀則將一把菜刀抵在她的頸邊。

「你這混蛋……!」

「看吧,我就說你應該先把最新的視頻看完吧?」

大須賀用沒有握刀的左手壓住麥稈帽,毫不在意地笑了起來。

「那樣你就會知道,我是個可以毫不猶豫把別人捲進來的混賬了。哎呀,別那麼生氣嘛。我只是想請你幫點小忙而已。對,真的只是一點……我只是想讓你拍下我自殺的過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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