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七生灭敌

那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

那是个不适合逃亡的夜晚。

沿着杂居大楼的消防楼梯向上狂奔的身影,应该已经被清楚地拍下来了吧。

仿佛是在证明这一点,下面传来了怒吼声。

喧闹的脚步声踩着楼梯一路传来,告诉他追兵确实正在逼近。

然而,男人并不焦急。

不如说,他感到一阵事情正按计划进行的满足感。

「果然未经许可的联动就是刺激啊。一个人玩可没有这种紧张感」

伴随着变得粗重的呼吸,男人尽量放大了声音。

这是为了让固定在胸前的智能手机收进他的声音。

身陷绝境时的插科打诨,总是很受观众欢迎。

男人正在进行网络直播。

大约两百名观众正通过他的智能手机摄像头观看传出的画面。

不久,他抵达了杂居大楼的屋顶。

那是一片空荡荡的空间,除了室外机和管道以外什幺也没有。

四周当然设有防止坠落的护栏,但只有成人腰部那幺高。

他本想查看直播间的评论,可追兵抵达屋顶的速度更快。

「一、二、三……哇,六个人吗。上钩了上钩了。嗯,可以说是大丰收了吧——哇,大家看见了吗?他们带着武器哦,武器。经典配置的球棒和小刀!闪闪发亮,好可怕啊。追赶我这种人的时候,居然自然而然就掏出武器,真是超级恐怖。这里治安也太差了吧,这里真的是日本吗?」

男人朝观众们说着,六个男人带着更浓的杀气逼近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朝他破口大骂。

他们语速很快,又异常兴奋,听起来十分困难,但大致可以归结为两件事:「现在立刻停止直播」和「把刚才的数据删掉」。

男人觉得,他们的说法也不无道理。

几分钟前,男人把智能手机对准了深夜小巷里的那群人。

因为看起来,他们似乎正在偷偷摸摸地交易什幺。

那是一处商业街的喧闹声都不知能否勉强传到的荒僻地方,又因为远离车站,附近几乎看不到人影。

那时他已经开始直播,于是便把现场解说成「这是非法药物交易的现场」。

当然,他这种引人注目的行为立刻就被发现,随后遭到追赶,于是便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你已经跑不掉了」

步步逼近的追赶者们,看起来不像是会对使用暴力有所犹豫的人。

他们究竟是不是真的在交易违禁品,对男人来说无所谓,但从他们那副习惯于动粗的气势来看,自己似乎还真猜对了。

「喂喂,就算是深夜,也太不小心了吧。你们不怕监控摄像头吗?」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这也是个机会。

直播有了紧张感,观看人数也会增加。

他只希望能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接下来会发生什幺。男人的愿望仅此而已。

六个男人一点一点地逼近,男人也配合着他们的步伐不断后退。

没能查看想必正热闹起来的评论区,这让他觉得有些遗憾。

因为他绝对不能被他们制住,所以不能轻率地移开视线。

不久,男人果然被逼到了屋顶边缘。

从踏上无处可逃的屋顶时起,这一幕就已经注定了。

追赶者们的敌意并没有减弱,但他们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从容。虽然发现有人目睹了交易现场让他们颇感意外,但接下来只需要抓住男人、阻止直播、删除数据,然后再尽情用暴力发泄一番——这本该是绝不会改变的未来。

「虽然很遗憾,但我可不能被你们抓住」

男人毫不犹豫地坐上栏杆,追赶者之间顿时弥漫开一阵动摇。

「什、什幺,你知道这里是几楼吗——!」

「七层楼,大概二十多米?不过嘛,如果是脚先着地,说不定还能活下来」

持有武器的人中,有一个试图靠近男人。既像是要发动攻击,也像是想把他从跳楼边缘救下来,但无论是哪一种,对男人来说都很麻烦。

「哎呀,做这种事的家伙,我会硬把你的手臂拽到我这边来哦。想和我一起体验自由落体的人尽管过来」

男人放出警告,阻止了对方继续靠近。

男人身后当然什幺都没有。

只有一片尚未被夜色彻底涂黑的商业街楼群,铺展在眼前。

坐在栏杆上的姿势极不稳定,只要失去平衡,就会直接坠落到地面。

「这家伙疯了吗……」

「说真的,我也同情你们。别太当回事,就把这件事消化成聊天的谈资吧。比如说,“我亲眼看到有人跳楼了”之类的」

男人用指尖敲了敲胸前的智能手机。

「先提前给大家说声抱歉,直播大概会到一半就中断吧。毕竟摄像头会摔坏的。直播存档就拜托大家帮忙扩散了啊」

男人的身体轻轻向后倾去。

人群中响起了不知是悲鸣还是怒吼的声音,但那声音很快便远去了。

因为男人已经头朝下地,任凭重力牵引着自己坠落了。

几秒之后,他撞上了地面。

柔软之物撞上坚硬之物,发出挤压变形的声音。

确实是发出了那种声音。

坠落地点是大楼与大楼之间的狭窄缝隙,周围没有人影,但如果有人目睹了这一幕,想必一定会捂住耳朵,移开视线。一幅凄惨的景象就这样在那里诞生了。

不久——在静止的世界中,脸朝下倒地的男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用双手抚摸自己的身体,像是在逐一检查。

他发现智能手机在坠落的冲击下从胸前脱落,便捡起了滚落在附近的手机。

他的动作虽然缓慢,却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男人的身体似乎哪里都没有损坏。

男人坠落时飞溅在混凝土地面上的血液,此刻也不知为何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的,难得来一趟,就想着把主流项目也体验一下,结果仔细想想,我其实不擅长这种尖叫系项目啊」

头顶传来一阵骚动。几名男人从刚才男人跳下来的那栋大楼的屋顶探出身子,朝下方看着。

这不可能。亲眼看着男人头朝下坠落,却又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这让他们陷入了困惑之中。

男人朝他们挥了挥手。

「不过……我还是想相信,这幺做是有价值的。要是你们当中有人特别有传播力,那我可就高兴了」

男人叹了口气,仿佛是要甩开跳楼自杀这一不祥的记忆,然后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的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上分别戴着戒指,男人用左手摘下了小指上的那一枚。

男人望着从戒指的孔洞中看去显得格外耀眼的月亮,心情愉快地喃喃道:

「还剩两次」


●


花香诗乃音发现自己被骗时,已经能从车窗看见大海了。

「嗯……?逢见君,你搞清楚啊。这趟电车仔细一看根本不停靠目的地车站嘛。我们得坐反方向的车才对」

「是啊」

「你说“是啊”……这听起来像是明知道还故意坐上来的吧?」

「哇哈哈,上钩了吧。正是如此。虽然有点对不起学姐,但今天真正的目的地是大海」

「那、那蛋糕呢?轻米堂限量供应的、闪耀得如同缀满宝石的阳光玫瑰蛋糕呢……?」

「要是等我们回去时还有剩就好了」

「……怎幺可能还会剩着啊,你这个蠢货、笨蛋、傻瓜!」


与其用空荡,不如用荒凉来形容会更合适的电车包厢座位里,一对穿着高中校服的男女面对面坐着。

「我可是给了你一份薪酬优厚的兼职……逢见君,你该不会是那种把恩情高效转换成仇恨的机器吧?要真是这样,应该早点告诉我才对,哼!」

那名口吐恶言的少女——花香诗乃音,长着一副端正的容貌。

她的短波波黑发修剪得发梢贴合下颌线,衬托出她那仿佛出生以来从未晒过太阳般的白皙肌肤。

后发的一部分染着绛红色的内层发色,但并不显眼,只有面对面时才会注意到。

此刻她因愤怒而发抖,双颊涨红,但若她收起表情,一动不动,足以充当等身大人偶。

她穿着绣有鲜艳山茶花图案、没有一丝皱褶的校服衬衫和裙子,即使正冲着面前的少年发难,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从中可以看出良好的教养和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

面对这名浑身散发着无懈可击之美的少女的怒火,

「哪儿的话,不是那回事啦。我对学姐的忠心可是已经突破极限了嘛」

被称作逢见的少年嬉皮笑脸地浮出笑容,将她的怒火轻轻带过。

那头染成红色的短发给人一种凌乱的印象,仿佛他曾因作恶受罚而剃成光头,之后便任由头发自然长出来。

他的两只耳朵上戴着朴素的耳钉。

仔细看,他的嘴角其实带着几分亲和感,但那双凶恶的眼神将其破坏得一干二净。

他身材中等,校服底下那件花哨的T恤和厚底运动鞋,却让人窥见他张扬的态度。

那是个浑身带着粗粝气息的少年,仿佛刚从矫正机构回来。

道德逢见。这就是他的名字。

「真正有忠心的人,怎幺会算计我」

「好了好了,我也已经过了没事找人麻烦的年纪了。不这样做,学姐你根本不会走出宅邸啊。我是有正当理由把学姐带出来的」

或许是觉得这样下去诗乃音可能会在下一站下车,逢见换上了稍微认真的语气。

「是和朱古典有关的事」

「……我不是说过,不许你一个人牵扯进那种东西吗?」

「所以我这不是把学姐也卷进来了吗?啊,你看你看,这个。我们马上要去见的就是这家伙」

逢见取出自己的智能手机,将画面转向诗乃音。

「『拼尽全力试着自杀』?」诗乃音用薄薄的嘴唇,嫌恶地念出视频标题。「这品味实在让人发寒」


正如标题所示,那是一段自杀视频。

画面里有一个年轻男人。

从背景来看,那似乎是一间常见于单身公寓中的狭窄浴室。

站在浴缸里的男人突然用手中的菜刀刺进自己的胸口,鲜血汩汩地流进浴缸。

然而几秒之后,那些血液仿佛倒放一般回到了男人体内。眼看就要倒下的男人挺直身子站了起来,朝着镜头露出自豪的表情,比了个大拇指,视频就此结束。

整段视频还不到一分钟。


「那是热心网友剪出来的短版。比起前置拖沓冗长的原视频,反倒是这个版本的播放量更高」

逢见补充道,诗乃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雕虫小技」

「是啊,大家都这幺想。再说了,要是真自杀,也不可能重复这幺多次嘛」

「照你这说法,还有其他类似的视频……?」

「之前是上吊和触电。这次的用刀是这家伙的第三作了」

依逢见所说,之前发布的两段视频也有同样的特点:男人都会若无其事地复活。

「毕竟内容实在太过火,所以被各种视频网站封禁,只能在海外的小众平台之间辗转。对了,听我说,这家伙还自以为想出了对策,在视频标签里加上“魔术”“幻术”之类的词。土死了!不过,大家虽然都觉得这只是雕虫小技,却也会这幺想」

逢见用诗乃音还给他的金色智能手机敲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道。

「——真实得过头,让人觉得恶心」

「在原视频里,这家伙都说了些什幺?」

「呃……就是些无聊到让我连努力回想都觉得自己很蠢的东西。比如『我从摩托车事故中死而复生了』,或者『都是因为那时候去神社参拜了』之类的。所以一开始,也有人说这是不是神社的宣传。不过,那内容既血腥又可疑,总之完全看不出来他到底想干什幺」

「不断重复自杀,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死而复生吗?确实是非常适合末法之世的荒唐人物。也就是说,这件事已经闹到足以被逢见君的雷达捕捉到了吗?」

「是的。我可是认真巡逻的。这算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哦」

「不就是一直懒懒散散地玩手机吗?」诗乃音冷冷地看向逢见。「既然这样,还不如去查查能网购的甜点,那能让我高兴得多」

「你还挺执着于这一茬啊」

「说起来,逢见君,你是从哪里嗅到朱古典的?刚才那段视频里,明明没拍到什幺可疑的东西」

「啊,朱古典就在原视频的部分里。它在被彻底剪掉的片段中一闪而过……我现在放给你看」

「喂喂,我已经不想再看那个了。看得我恶心」

「我知道。我就猜到你会这幺说,所以已经截下来了」逢见再次操作智能手机,将画面转向诗乃音。「在进浴缸之前,那家伙就在旁边的洗澡处。贴在那面墙上的就是这个」

为了让诗乃音看得更清楚,逢见从座位上探出身子,用两根手指放大画面中的那一部分。

正如他所说,那张纸贴在浴室奶油色墙壁的中央附近,就在刚才那段视频里演示自杀的男人身后。

那是一张纸。

而且不是普通的纸,而是红色的千代纸。

大小约莫只有手掌那幺大,表面被用毛笔写下的古老文字层层重叠地填满,几乎到了无法辨读的程度。

其中只有四个字是能够读出来的。

其他文字彼此重叠,几乎看不出写的是什幺,唯独那四个字仿佛浮现出来,像是在向阅读者诉说着“看这里”。

「七生灭敌」

诗乃音念出了那四个字。

她的语气庄严肃穆,仿佛正在念诵一句绝不容许出错的咒语。

「活过七次,消灭敌人——只用一个返读符号(注:日语汉文训读中的一种返点符号,标在某个汉字左下角,表示读到这里时要先读它下面的字,再返回读带这个符号的字)就够了吗?话说回来这算汉文吗?不过,肯定是朱古典,这样也就无所谓了」

「逢见君,你说过试着联系过这家伙吧?他都说了些什幺?」

「也没什幺……我给他发私信,说『你手里有张奇怪的纸吧?你装死的把戏也是拜那张纸所赐吧』,结果他突然就把地址发过来了,说『想和你谈谈』。那个地址就是我们现在正要去的海边」

「逢见君……你这家伙还真是,明明只是随便乱逛,却偏偏总能把地雷踩个彻底」

「这是什幺『意味深长台词入门套装』啊?」

「我的确不能原谅你欺骗我,但我也承认我们接下来有必要前往那个地方,就是这个意思」

「哦,学姐会认真起来,说明它很棘手吗?刚才那个,呃,七生灭敌?」

「我从来不会根据强弱来评价朱古典。一切都取决于使用方式。不过,【七生灭敌】毫无疑问是极其棘手的朱古典」

说完这句断言,诗乃音忽然露出凝重的神情,将视线从对面的少年身上转向了窗外。

「要说有多棘手嘛——这个啊,说不定会闹出人命呢」

那辆仿佛在诱人午睡般咣当摇晃的电车,已经驶离市区很远,从车窗望出去,越过零零散散的人家,已经能看见海平线了。


●


「学姐,等我到了能考驾照的年纪,我马上就去考。我现在就发誓。这种地方根本不该坐电车过来啊!」

「哦哦,随你的便。不过,比起幻想一辆根本不存在的汽车,我觉得你现在还是专心一步一步走路比较好」

在一条不熟悉的线路上,于一个从未听说过的车站下车后,逢见和诗乃音已经沿着海岸走了将近三十分钟。

前进方向的左手边,隔着崎岖的岩滩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可这两个来自内陆县的人,也只有最初一分钟还兴致勃勃地眺望着那边,而如今只是望着前方,机械地迈动双腿。

路过的车辆很少,至于行人,更是一个都没有。

这是一段与热闹毫无关系的路程,安静得仿佛每走一步,都离世界末日更近了一点。

「听说是海,我还以为会是景点,看来不是啊」

「如果这里是景点,那我家后山就是游乐园了」

「其实刚下车的瞬间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了。这里甚至连便利店都没有。绝对是那种只有一间海之家的地方」

「我从刚才起就一直觉得奇怪,逢见君是不是应该再稍微表现得歉疚一点?毕竟你把我的腿累成这样了」

「啊,很累吗?」

「都快想让你背我走了。和你不同,我可是负责动脑的」

「那就请吧」

逢见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背对诗乃音蹲了下来。

「——啊?」

「你累了吧?没办法,我背你走。我的结实程度,学姐也很清楚,轻轻松松」

「不不,可是不能这样……」

「回去还要走同样的路啊?哪怕多保存一点体力也好吧。这就是学姐喜欢的合理判断嘛」

「话、话虽如此,被你轻轻松松地背着登场,未免也太有失威严……」

「原来如此,学姐是个沉重的女人」

「那也不对!」

结果,诗乃音没有让逢见背自己,而是为了藏起微微泛红的脸,大步走到了前面。

「啊,看见了,就是那个」

逢见不时用智能手机确认地图,随后指向前进的方向。

前方有一座朝着大海突出的高丘,那里坐落着一栋又白又细长、宛如灯塔的建筑。

「虽然看见了……可那是要走很久才能到的地方吧」

正如诗乃音疲惫不堪地所说的那样,两人在那之后又走了约莫十五分钟,终于抵达了那栋细长的建筑。

走近之后才发现,那并不是真正的灯塔,而是一栋仿造灯塔建成的建筑。

从白色油漆鲜艳的色泽来看,似乎是最近才建成的。

一楼入口嵌着一扇雕有精致浮雕的木门。透过窗户向里望去,可以看见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好几张桌子。店内光线昏暗,也察觉不到人的气息。

「听说这是家绝景咖啡馆,能让被尘世染浊的视野尽数染上海色」

「那是什幺,装什幺酷啊」

诗乃音因疲惫而有气无力地应道。

「又不是我想的。那个自杀君发来的消息上就是这幺写的」

「哼,你看啊,逢见君,这空旷的停车场。肯定是冷清得不得了」

或许是因为被迫走了那幺久,诗乃音面对眼前铺展开来的大海也丝毫提不起兴致,只顾着挖苦。

「——啊哈,不不,今天只是碰巧休息日而已」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建筑物后面现身。

那是个大学生模样的温和男子,故意摆出一副时髦姿态地戴着草帽。

「即使这样,这里也算是家颇受欢迎的店。虽然并不是我的功劳就是了」

男人满面笑容,像是在犹豫该和谁搭话一样,打量着白皙的少女与长相凶恶的少年。

受到他的视线影响,诗乃音躲到了逢见身后。那动作急切得像一只察觉危险、逃进树荫下的小动物。

「你就是给我们发消息的人吗?」

被当成防护墙的逢见似乎早已习惯她怕生的性格。他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衬衫下摆,仍然若无其事地向那名戴草帽的男人问道。

「是我没错……不过,先主动联系我的不是你们吗?我只是回复而已。那种没礼貌的私信……」

「要不是说中了,你会直接无视的吧?」

「——嗯,算是吧」

男人短暂地僵了一下,随后用手扶住草帽,朝两人微微欠身。

这一动作使他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上各戴着的一枚戒指,在夕阳下闪过一丝光芒。

「我叫大须贺。难得来到这幺冷清的海边,要不要进去好好享受一下绝景咖啡馆?放心吧,这里是我叔叔的店,不收你们钱」


●


因为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诗乃音和逢见便被带到了店内的特等席——靠窗的位置。

店外紧邻着陡峭的悬崖,“让海面染满视野”的宣传语并没有夸张。

两人因为从车站走来的漫长路程而疲惫不堪,但暮色渐浓的天空与海平线交织出的景色出乎意料地壮阔而美丽,让他们一时看得入了神。

「『沧海之矶,轰然雷鸣,潮波来赴。割而碎兮,裂而散兮!』(注:这是镰仓幕府第三代将军源实朝吟咏、收录于其私家集《金槐和歌集》中的一首极为著名的和歌)」

诗乃音突然吟诵起和歌。

「那位将军可真是气魄宏大啊。这是谨小慎微的人绝对吟咏不出的好歌。无论如何,我都不得不承认它是我最喜欢的歌」

「啊?」

逢见既没有古典修养,也完全没有兴趣。

他把古文课和睡觉时间视为同一回事,面对他那明显是在敷衍的回应,诗乃音毫不在意,继续望着窗外说道:

「引用连逢见君都知道的『平家物语』的话,大概就是『浪下亦自有都焉』吧。别摆出那幺嫌弃的表情。只是“海底也有一座都城”这样简单的台词罢了」

「那是什幺?龙宫城?」

「哎呀,没想到你会作出这幺美妙的解释」

诗乃音露出讥诮的笑容。很难想象,她和刚才那个因为怕生而躲到少年身后的少女是同一个人。

「我很期待看到逢见君知道那其实是在敌军逼迫下投水自杀之前的嘴硬时的表情」

「你已经说出来了,真的已经说出来了!而且别说“投水”这种不吉利的词啊。听好了,我们现在可是闯进了一个会发布自杀视频的疯子巢穴,谁知道什幺会成为导火索……」

「久等了」

这时,大须贺从厨房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一个放有三个杯子的托盘,头上仍然戴着草帽。

他用略显笨拙的动作,将咖啡杯放到诗乃音和逢见面前,随后自己在稍远处的柜台座位上翘起腿坐下。

「没有糖,没有牛奶,也没有杯碟,只是普通的速溶咖啡。因为我叔叔不在。之后可别到处说本店的坏话啊」

「只有你的不是咖啡啊」

逢见警惕地看向大须贺手边的杯子。

「这是路易波士茶。我好像不太能接受咖啡因。嘛,要是觉得可疑,不喝也行。我很理解你们想要小心提防的心情。毕竟是一个会发布自杀视频的家伙泡的东西嘛」大须贺咯咯笑了起来。「话说回来,你们居然会去联系这种人,也挺奇怪的。没想到还是高中生。呃,你们确实是高中生吧?来了这幺个长相凶恶的家伙,我还以为是黑帮派来的炮灰呢」

「切,要我给你看学生证吗?」

「嗯,那边的女孩……」大须贺这次仔细打量起诗乃音。「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然而,怕烫的诗乃音刚好正双手捧着杯子凑到嘴边,没法好好回应。她一阵慌乱,不小心咽下了一大口滚烫的咖啡,眼里顿时泛起泪光。

「好了好了,如果这是搭讪的套路,请到别处去用。那个,可以进入正题了吗?」

替身为年长者的诗乃音那毫无威严可言的失态救场的,依旧是逢见。

「你手里有朱古典,对吧?连续自杀的秘密就在那上面,对不对?」

「啊?朱古典?」

「就是那种红色的千代纸,上面写满了特别难懂的字。然后,那就是朱古典」

逢见一边在空中胡乱比画着文字,一边解释道。

「那张纸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虽然这幺说听起来也挺蠢的,不过,你已经亲自试过了,应该能接受吧」

大须贺小幅度地点了好几次头。

「原来如此,那东西是古典啊。哎,要是我读的是文学系,说不定在你告诉我之前就注意到了」

「……你到现在为止,都是在连含义都不明白的情况下使用它的吗?」

这是诗乃音第一次主动向大须贺提问,语气里带着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的疑惑。

「是啊……怎幺,有什幺不对吗?啊,要是会让寿命缩短一半之类的,那我可不要啊」

面对大须贺一本正经的回答,诗乃音「呜、啊」地含糊嘟囔了几声,最后还是害羞地低下了脸。

「不过,我也没做什幺坏事,放过我吧。我只是自杀而已。而且,也就只剩两次了」

「两次?」

逢见皱起眉头问道。

「嗯,我能死的次数只有七次。不,单论死的话八次也可以,但能复活的次数是七次。毕竟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七生灭敌】,肯定不会错」

大须贺自信满满地说着,张开右手五指,又在旁边用左手伸出剪刀手,摆出七这个数字。

「可是,这样算不对吧。已经发布的有上吊、触电、浴室……」

「什幺,最新的跳楼视频你没看吗?」大须贺遗憾地垂下肩膀。「帮我贡献一下播放量啊,顺便也拜托你帮忙扩散。发现这种力量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六枚戒指。为什幺不是七枚?因为第一次死亡来得太突然,根本没时间准备。或者说,我明明确实已经死了,却又活了过来,所以我才开始相信那种力量……用你们的话说,就是相信朱古典」

接下来,大须贺讲起了摩托车事故的故事。


两年前的一天,大须贺骑着摩托车行驶在山路上。

他停下摩托车准备休息时,一个女人主动和他说话,让他大吃一惊。因为那条山道以除了红叶季以外几乎无人问津而闻名。

那是一个美丽、又带着某种危险气息的女人。明明妖艳得过分,却让人觉得只要试图触碰她,伸出去的手就会被切得粉碎。

「不过,这也可能只是因为她把朱古典交给了我,我才事后这幺想。人的印象本来就靠不住嘛」

大须贺这样喃喃道。

那个女人和大须贺亲切地攀谈起来,还说这是护身符,将一张红色千代纸交给了他。

大须贺心情愉快地收下了千代纸,重新骑上摩托车,随后为了躲避在弯道处越线驶来的对向车辆,发生了事故。

撞破护栏的摩托车将大须贺的身体抛了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异常久地飞舞,最终重重砸在地面上,大须贺死了。

当他意识到自己死而复生时,正滚落在山坡的斜面上。

这具本该承受了足以致死的强烈冲击的身体毫发无伤,疼痛也消失了。对大须贺来说,这和清晨突然醒来时没有任何区别——除了一个无法抹去的事实:就在几秒前,自己确实死过一次。

附近横倒着一辆已经撞得变形的摩托车,证明那场事故并不是梦。

一张千代纸落在仰面倒地的大须贺腹部。

刚才女人把它交给他时,他完全看不懂上面写了什幺,可那时的大须贺,却清清楚楚地读出了上面的文字。

【七生灭敌】这四个字不只映入他的眼中,更像是在通过他的五感补足缺失的养分一般,渗入了大须贺的脑海——


「嗯……嘛,确实是这幺回事。突然有人告诉你多了七条命,也不可能想着那就试试看地去死一次,所以因为事故才相信这种事,倒也说得通」

逢见说着看向诗乃音,诗乃音随即连连点头。两人之间形成了这样的共识——刚才那番话,似乎可以相信。

「不过,你们也完全可以选择不信就是了。可我相信了。我赌赢了。然后,我就获得了能够死上好几次这种不得了的自由!」大须贺自豪地说道。「你们也亲手拿拿那张纸就明白了。那东西该怎幺说呢,会让人不讲道理地想要相信它」

「啊,也不是不能理解」

「怎幺,你也碰过那东西?」

大须贺似乎因为自己的特权不再那幺独一无二而有些遗憾,逢见则冷淡地回答:

「差不多吧」

「那幺,回到正题……」

「啊——!聊着聊着我想起来了!你和那个把纸交给我的人简直一模一样!」

大须贺突然大声叫了起来,指向诗乃音。他脸上浮现出的不再是刚才那种多少带有掩饰的态度,而是纯粹的惊讶。

「我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难道你是她的妹妹?啊,你是因为这层关系才来找我的?要是可以的话,我还真想亲自向她道谢呢」

「学姐,再怎幺说也不能继续瞒着吧」

在逢见的催促下,诗乃音满脸不情愿地转向大须贺。

「那个,把朱古典交给你的,是、是我的母亲……」

「嗯?……哎?什幺?」

大须贺僵在原地,茫然地张着嘴。他一会儿看看诗乃音,一会儿看看逢见,确认这并不是一个蹩脚的玩笑后,难以置信似的连连摇头。

「不、不对啊,有个上高中的孩子,不管怎幺说也该三十五岁上下了吧……哎?哎?我还真的很认真地犹豫过要不要搭讪她……不,抱歉,我撒谎了。我问过她联系方式,但被她轻轻带过了……」

大须贺看起来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嘴里嘟嘟囔囔的,又突然猛地抬起脸看向两人。

「我明白了!你们是在收集那些千代纸吧。为了让我把它交给你们,所以才特意来找我。哎呀呀,这可难办了,没个合乎常识的价钱,我可不打算把它交出去哦?那东西真的厉害。毕竟死了也不会痛!或者说,要是会痛,我也不可能做这幺多次。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幺原理,但真是厉害啊」

「就算这样,也没必要拍那种恶趣味的视频吧。都被封了多少次了」逢见一脸扫兴地指出。「还有,“想让你把它交给我们”这说法也不太准确。我们有权把它收回来。简单来说,学姐是在替她母亲收拾残局。学姐的母亲喜欢为了好玩,把朱古典借给了各种各样的人,所以这种讨回朱古典的事,就由我们替她去做」

「收回来……?」

「那张纸,她没说过要送给你吧。应该只是借给你而已」

「…………」

「哎呀,就算想撒谎也没用哦」

逢见从书包里取出一本古老的册子,在桌上翻了起来。

「哦、哦哦……有了,就是这个。大须贺实先生,没错吧?你记得签过这个的吧?」

逢见递出的那一页虽然简朴,却具备合同的格式,除了大须贺的签名和日期之外,其余内容都是事先印好的。

「啊,对,确实是我的字。说起来,好像是写过这幺一份……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你们来找我的理由啊」

大须贺脸色阴沉下来,望着眼前的两名高中生。

或许是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催促,诗乃音怯怯地开了口。

「民、民法第五百九十八条第二款。当事人未约定使用借贷的期间以及使用收益的目的时,出借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母亲已经去世,所以出借人的权利就归唯一继承人,也就是我所有。因此,那个……」

「所以我们可以要求你把它还回来」

诗乃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逢见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他用毫不松懈的目光盯着大须贺,观察着对方会如何应对。

「那幺,你打算怎幺办?当然按我们这边的想法,你要是老老实实还回来的话也省事」

「这个嘛……」

大须贺像是不愿让人看穿自己的想法,抬起一只手遮住了嘴角。

「朱古典,原本是被称作咒古典的」

诗乃音用比刚才更加坚定的语气说道。她在身前握紧小小的拳头,神情紧绷,像是认定这里就是决胜关头。

「诅咒的古典。其原本的含义发生了偏移,或者说,那是发生了跃迁的古典。经过漫长岁月,它逐渐染成朱红,也改了名字。那不是可以随意利用的力量,而是诅咒。趁还没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还是放手为好……绝对是这样更好」

「…………嗯——」

大须贺低头盯着自己的茶杯,沉思了好一阵,最后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

「要是我能痛快地说一句“好,我明白了!”就好了。不过很遗憾,我不是那幺果断的人。能让我再考虑一下吗?思考需要的是什幺,没错,就是糖分。所以我去拿砂糖,顺便再给你们的咖啡续杯!」

「续杯?可我们还没喝完——」

不等诗乃音他们回答,大须贺便消失在了吧台后方的厨房里。

喧闹的脚步声离去后,店内安静得隔着玻璃都能听见海浪声。高高的天花板上,吊扇悄无声息地搅动着空气。

「果然是和母亲有关的事情啊。我早就有这种感觉了」

诗乃音伸手想拿起渐渐冷下来的咖啡杯,却像是忽然改变了主意,在半空停住了。

「学姐,刚才他说的摩托车事故」逢见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了对他而言少见的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件事该不会……」

「啊,最先杀死他的,应该就是母亲吧」诗乃音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不过也不是亲自动手,大概是在山路上做了什幺手脚,让路面变得容易打滑。嗯,不如说也可能是对摩托车动了手脚。那样一来,交给他朱古典时也更方便……我没来得及问清事故的详细经过,不过母亲应该是在那条随时可能发生事故的山路上,等着一个合适的人经过。先把【七生灭敌】交给他,然后再杀死他。母亲的话,确实做得出这种事」

「就是你说的那种才能吧,学姐你妈妈的」

「没错。母亲能够判断眼前的人是否能使用朱古典。于是,她就盯上了那个碰巧经过山路的男人」

「对对,我也想问这个。你为什幺没告诉那家伙褪字凭者的事?」

朱古典并不是谁都能使用的。能够解放千代纸中蕴含的力量的,只有极少一部分人,而他们被称为褪字凭者。

当然,诗乃音和逢见也都是褪字凭者。

「那家伙好像觉得自己只是走了好运。似乎以为只要有那张纸,谁都能复活」

「就让他这幺以为吧。我总觉得,他像是那种一听别人说自己很特别,就会得意忘形的人」

「我其实也挺像的。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褪字凭者的时候,那可是……」

「你的情况实在太特殊了」诗乃音用仿佛很无奈的目光看向逢见,「总之,最好还是别意识到自己是被朱古典选中的人。这样才更幸福。毕竟,他接下来就要回到普通人的世界了」

「前提是他肯老老实实把朱古典还回来」

逢见靠在椅背上,用力伸了个懒腰。他朝厨房的方向看去,仿佛在说怎幺还没好。

「不过说回学姐你妈妈的事,把七生灭敌交给他,让他出事故,再让他复活——这不是很莫名其妙吗?她到底想做什幺啊?」

「我刚才说过了。因为碰巧经过的那个人具备适配性」

「可就算这样,也没必要在知道他百分之百会复活的情况下……」

「没错,换作一般人是不会这幺做的。但母亲显然是会那幺做的人。她把【七生灭敌】交给他时,是否已经谈到上传视频的事我不清楚,不过她确信那家伙不会拿这东西做什幺好事,所以才会把它交出去。不合常理、大胆、邪恶,像是看透了一切,却又像是什幺都没想过」

诗乃音望向那片保持着寂静的海面,用复杂的表情回答道。那神情既像是在怀念母亲,又像是在害怕母亲。

「……话说回来,我们一开始不是打算劝他别再上传血腥视频的吗?」逢见似乎察觉到了诗乃音的样子,便换了个话题,「刚才顺着话头,不知不觉就说成让他把朱古典还回来了」

「啊,那也没关系。因为其实,那件朱古典——」

诗乃音刚要回答,厨房深处便传来了大须贺的声音。

「喂——你们两个!不,随便你们中的谁!

能不能过来一下?我想把咖啡再给你们端过去」

诗乃音和逢见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逢见发挥了学弟的自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好好,这就来」

「不好意思!我一拿两个以上的杯子手就会发抖。刚才没洒出来纯粹是奇迹。所以我叔叔连让我搭把手都不肯」

逢见跟在大须贺那番窝囊的自白后面,懒洋洋地穿过吧台的弹簧门,朝厨房走去。

「其实我们也不需要续杯……咦?」

厨房很小。店里的座位本来就不多,这样的空间应该已经够用了。锅、平底锅、玻璃杯和餐具都放在随手可及的地方,却整理得井然有序。

不如说,整齐得有些过头了。

不见大须贺的身影,甚至连咖啡香都没有。

逢见像被弹出去似的冲出了厨房。

回到客席后,他那股不祥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背对着渐渐沉入暮色的大海,窗边的座位上——

诗乃音坐在那里,而大须贺则将一把菜刀抵在她的颈边。

「你这混蛋……!」

「看吧,我就说你应该先把最新的视频看完吧?」

大须贺用没有握刀的左手压住麦秆帽,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

「那样你就会知道,我是个可以毫不犹豫把别人卷进来的混账了。哎呀,别那幺生气嘛。我只是想请你帮点小忙而已。对,真的只是一点……我只是想让你拍下我自杀的过程罢了」


本卷评论